人鳄之间

2001-06-14 21:18李彦春陈新平
青年文摘·下半月 2001年10期
关键词:国宝杨树鳄鱼

李彦春 陈新平

“中国没有野生扬子鳄。”80年代,有西方人断言。根据是“中国人环保意识差,爱吃野生动物”。1999年8月,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人员来到安徽省南陵县石铺镇长乐村杨树塘“扬子鳄保护站”,鳄类专家约翰·森布亚那松博士对张金荣、韩秀英夫妇竖起拇指……张氏夫妇护鳄18载,杨树塘的12条野生扬子鳄使西方人改口:“中国有野生扬子鳄,它们在一户中国农民家的池塘里。”

“国宝不能绝在我手里。人不能断子绝孙,动物跟人一样。”

张金荣不识字。他家堂屋墙上挂着大幅宣传纸“野生动物保护祛”和“鳄类辨识图”。问他可知道下面写的什么?他摇头,说:“念不得,是保护动物的条条框框。”不识字的张金荣认得“扬子鳄”三个字。结识扬子鳄是1982午,他说眼看着他家的一只白鹅在塘里被土龙叼走。1983年以前,他和村民唤扬子鳄为土龙。1983年,县林业局向村民宣传扬子鳄和恐龙是同时代动物,是活化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是国宝。恐龙已经灭绝了,扬子鳄要保护,不能跟恐龙一样下场。林业局人员问住家距杨树塘500米的张余荣愿否承担保护扬子鳄的任务?并且这个任务基本是义务的。张金荣表示愿意。

2001年8月4日,记者在他家院墙的墙壁上,看到如下文字——扬子鳄保护法:

一、禁止向塘中投农药、毒水。

二、禁止用渔网、弹弓、石头、炸药等伤害扬子鳄。

三、禁止钓鱼、放网。

18年如一日,张金荣夫妇执行着自定“法律”。毒水即灭钉螺药水。皖南水塘有钉螺(血吸虫),故有专职人员“送瘟神”。

“土龙不能跟恐龙一样下场”,张金荣说文化人的话像石头压在他身上。压力,责任让他在50岁时制定了后半辈子目标:“国宝不能绝在我手里。人不能断子绝孙,动物跟人一样。”张金荣在杨树塘边盏了两间房,—张床铺支在水面上,床上方是儿块塑料布,以此遮挡风雨。

—个人看护国宝,力量有限,张金荣建议政府放场电影,让石铺镇人都晓得土龙是宝,协助他护宝。不识字的张金荣在80年代初便已认识到:“护宝是集体的事。”

张金荣夫妇在水塘边日夜观察扬子鳄习性。张金荣发现扬子鳄爱吃新鲜动物内脏。他每天第一什事——提篮去买鸡鸭猪心肺,寻找泥鳅、河蚌。日子久了,他们对扬子鳄有了父母育儿的感情,张金荣唤它们“张龙”或是“鳄宝宝”。每次喂食,一声“张龙,吃饭——”,扬子鳄陆续浮山水面。张金荣还用—种特殊的口哨——吧嗒嘴,唤鳄宝宝上岸觅食。她的眼睛练就得能根据水纹确定扬子鳄位置。

“我3天看不见小孙子没得事,3天看不见张龙,心里发慌。”

扬子鳄每天两公斤的肉食拖垮了张金荣的生活。韩秀英说:“现在一大要花十几元喂它们。”村民介绍,他们是省嘴里的喂水里的。食物难以为继的时候,张金荣到各家赔笑讨干肉皮。他苦笑:“它们是吃不饱,才跑,我把它们惯坏了,没肉吃,就跑。”扬子鳄弃主觅食,张金荣穷迫猛喊——张龙——张龙。他沿着张龙压过草丛的痕迹追寻最多能跑3公里的扬子鳄。寻寻觅觅的张金荣一路跟村民打招呼:“管住小孩子啊……”尤其是洒灭钉螺药水的工作人员:“别放毒水啊,张龙在里面呢。”发现目标后,张金荣先用网套住,后封嘴巴,二四十公斤的重量背上肩,一路喘息。路上,张金荣对张龙语重心长:“你别跑了,如果把你打死了,如果你喝了毒水,可怎么办哟,我想办法给你吃饱……”早年,张金荣在空树洞中找到过喝了毒水的扬子鳄。凭经验,张金荣在怀疑张龙仙逝后,就在每棵树的树洞中寻找他不愿看到的鱼为食亡的事实。空树洞常常是扬子鳄临终前给自己寻找的墓穴。

扬子鳄冬眠的三个月里,张金荣干点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即是扬子鳄的事。张金荣为张龙的口粮奔忙。张金荣承包了6亩水塘,塘里养鱼,鱼卖钱,钱买动物内脏。早些时候,对于父母省着嘴里的喂水里的,张金荣儿女反对,说父母管闲事。后来,省长黄璜来了,城里的记者也来了,儿女才承认父母干的是好事,不是闲事。认同归认同,至今他们对父母的痴心不感兴趣。一家人,各为目的劳碌,儿女为自己致富,张金荣为鳄鱼生计。张金荣有个原则,穷得过不下去了,也不跟儿女要钱。“他们的钱我不用,我用自己的钱管张龙。”他说。

“18年了,”张金荣说,“养了二三年的猫狗还冲主人摇尾巴呢,鳄宝宝最通人性。”某年电视台拍片,张龙非常配合,张金荣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顺从地听张金荣的口令。1985午,林业局将1米94长的张大龙打上印记后运到40公里外的查林扬子鳄保护站放养。3年后,张大龙翻山越岭回归杨树塘。查林派人复运保护站,5年后,张金荣喂食时,发现张大龙……张金荣流泪抚摸它,夸它有良心,并向它保证不会再放走它,除了杨树塘哪儿都不去。张金荣说:“不养它们的人不会理解它们,它们聪明、知情达意。我3天看不见小孙子没得事,3天看不见张龙,心里发慌。”

“个人日子苦点没得事,就是国宝别跑出去死在外头。死了,怎么向国家交代。这么多年,白养了。”

张金荣受国家之托护鳄。宣城国家扬子鳄保护中心付他酬金,从—年30元到如今一年480元。张金荣还兼—份养路工工作,一年660元。这两项来自公家的收入远远满足不了张龙需求。张金荣叹气:“鳄宝宝—天生活费十几元。这份开销,我们硬着头皮过一天是一天,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下去了,也没得办法。”

多少次,张金荣夫妇撑不下去的时候,“机遇”降临。1993年7月某口夜晚,两名陌生人欲以每枚350元的价格收购鳄鱼蛋,承诺即付定金2000元。张余荣回绝。几日后,陌生人再次光顾,涨至每枚500元。张金荣让他们走路。1998年某夜晚,有人愿以100元一寸的价格买2米6长、张金荣唤“大个子”的张大龙。张金荣摇头,后涨价1000元一寸,张金荣说:“我不能知法犯法,不是正路上来的钱我使不惯。”不识字的张金荣说这些晚上来晚上走的人比鳄鱼还凶猛,甚至不如有情有意的张龙。

1999年8月,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鳄类专家约翰·森布亚那松博士来杨树塘证实中国有否野生扬子鳄,张金荣用手划拉水面,嘴里发出“吧嗒吧喀”声,张龙跃山水面。美国人又查看了鳄鱼蛋蛋窝。约翰对张金荣竖起了大拇指,话意味深长:“了不起。”

张金荣表示:“个人日子苦点没得事,就是国宝别跑出去死在外头。死了,怎么向国家交代。这么多年,白养了。”砌上一层薄砖拦住扬子鳄,是张金荣的梦想。这个梦想,张金荣向政府提过多年,他说:“说得我都不愿再说了。”日前,镇政府打算用铁丝网拦住频频出逃觅食的扬子鳄。那么,即使拦住扬子鳄,张金荣“硬着头皮过日子”的窘况由谁解决呢?如今12条野生扬子鳄,张金荣虽待之如眼珠,但他不能保证天天供应新鲜动物内脏。

今天,杨树塘改名鳄鱼塘。现年67岁的张金荣寄希望于8岁的孙子。孙子像爷爷一样喜欢张龙,他要孙子长大后上“动物大学”,学习“掌握动物脾气秉性的本领”。

“有本领的做人贡献,没本领的做小贡献”,不识字的张金荣说。

(唐大为摘自2001年8月22日《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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