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酒吧

2008-01-08 09:38
安徽文学·增刊 2008年2期
关键词:酒吧手表

但 理(美国)

一道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照在我眼皮上。灼热的感觉把我从睡梦中拉出来,再次与这世界相见。在无数这样的早上,我仍觉得新鲜。

我的梦境很奇怪,里面都是陌生人,似乎从未见过。梦里的场景也大多是陌生的地方,只有一个人例外,是一个小女孩。其实也不奇怪。

用手掌遮住阳光,让眼睛可以略微睁开一些,发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揉揉眼睛,看到一个女人的头和胸部,脸侧向我头的方向,腮颊贴着我的胸口,长长的头发披散着盖在我的腹部,两个硕大的乳房悬垂在我的肋骨旁。一个全裸的女人。看着她熟睡的脸,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

我的身体轻轻扭动一下。女人醒来,从我的身体上滑下去,躺在一边继续睡。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抚摩着女人的头发。

嗯?

女人并未清醒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她睁开眼睛问我。

我问你的名字?

你怎么这德性?都睡了那么多次了,名字总要记一下吧?

女人忽地起身,甩开长长的头发,瞪着眼睛对我吼叫。

真他妈的!没人性的禽兽!

女人下了床,赤裸着身体走进浴室。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不记得。

女人从浴室走出来,美丽的胴体很快被一件件衣服遮掩。她好像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再多待一分钟。

女人抄起一个黑色小皮包,决绝地走向

门口。

去死吧,你!

“啪”,门被狠狠地关上。

我还没从睡梦中醒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早起来就有个女人对我吼?!

管她呢!

我也洗了个澡,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避孕套、带着精液的床单,还有留在浴室里的胸罩统统被塞进垃圾袋。不留痕迹,以便遗忘,以便不再想起。

电话响起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有了一些样子。

你叫J,是“遗忘”酒吧的酒保。我是K,“遗忘”酒吧的另一个酒保,你的死党。每次给你打电话都让我跟你啰嗦这么一大堆废话。你这臭毛病去医院看了没有?还有没有得救?

恐怕没得救!

上帝啊!你救救他吧!哎,怎么样?昨天那妞?

不记得了。

FUCK!总有一天把你自己也忘了。别的可以忘,晚上七点来上班可不能忘。让我一人在这忙?等着见上帝吧,你!

电话断了。

也许我真是怕把自己也忘了。我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三样东西,钱包、手机和存折。钱包里有我的身份证,让我知道自己是谁;手机里有电话号码本,让我知道别人是谁;存折里的钱让我在遗忘了一切之后可以生存下去。

看来这病已不是一天两天,对第二天将要忘记一切的我做好了充分准备。

钱包里还有一张医生的诊断证明,睡眠遗忘症。得了这种病的人一旦睡着,醒来后就会忘记睡前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只有一些印象极为深刻的记忆碎片会残留。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上这种病的。记忆里残存的零星碎片是小时候和邻居家一个小女孩在一起玩的情景。女孩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她的右手腕上带着一个很空旷的玉镯子,她说是她妈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女孩是梦中我唯一熟悉的人,也是唯一一直出现的人。正是因为一直出现,才没有彻

底忘记。

我甚至忘了父母是谁,他们在哪?手机里没有他们的号码。我似乎从来就没有父母,而是从天而降的星外来客。

诊断证明上还写着,暂时未发现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不过在最后医生还是给了我一点希望,爱情。真正爱上一个人后,大脑中与记忆相关的休眠细胞就会被激活,恢复记忆功能。不过能有多少细胞被激活就要看爱得有多深。至今还没人尝试过这种方法。如今的人已经几乎失去了爱的能力。

床边的手表显示13∶05。是一块很旧的手表,看上去像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心想怎么还留着这么一块破旧过时的手表?

再睡一会儿吧。反正离晚上七点还早,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留在记忆中。就算忘记,又有何妨?遗忘似乎已经成为习惯。

月光顺着窗帘缝隙射进卧室,照在我眼皮上。本来睡眠就很轻,加上一直等着一个男人回来,神经保持着紧张状态,无法放松。我再一次从梦中醒来。床边的手表显示凌晨一点,身边还是没有人。

也许我该对他失望,这个男人已经第N天没回来过夜了。他似乎从来就不在乎我,我的等待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想回来就回来,想睡别的女人也丝毫不会顾及我的感受。这样一个男人,我却为他痴痴地等,只为他曾经的一句“我爱你”。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酒精刺激,还是精神错乱,又或是纯粹信口胡说。可我却着实感动了,这个世界上,能听到男人对你说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中是童年时和邻居家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玩,每天都在一起。那个男孩对我很好,还说将来长大要娶我做他老婆。后来他家搬走了,我便没再见过他。分别时我送给他一块手表,是在爸爸睡觉时偷来的。我要那个男孩永远戴着那块手表。要是我们有缘能再相见,我会认出他。

儿时的感情那样纯洁,没有任何诡诈的成分,也没有欺骗和利用。是不是人长大了就要变得诡诈,就要学会欺骗和利用?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许我该就这样一个主题做一项社会调查。现在报社不景气,要是不搞出点新鲜玩意儿,恐怕迟早要失业。

现在是凌晨3∶35,但愿可以再睡一会儿,失眠让我头痛得厉害。

再次醒来是被电话吵醒的。

你他妈的还不来,是不是又睡过去什么都忘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要是十五分钟之内赶不到遗忘酒吧,你就等死吧!

遗忘酒吧?

穿上外套,走出房间。关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手表,还是带上吧,如果时间感都消失了,那可够可怕的。

走出公寓,外面干冷的风迅速钻进我的衣领,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时我又看到了那个老太婆。不要奇怪我说“又”,对这个老太婆我还是有点印象的。梦中每天出现一个小女孩;现实中每天出现一个老太婆,就是这个老太婆,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干巴巴的皮肤看上去让人作呕,右眼下有一颗明显的泪痣,浑身脏兮兮的,衣服很单薄,手中拿着一个扫把。她整天拿着那个扫把,在那里扫大街。不过仅限于我所住的街区。她好像没有住处,有一天早上我回来看她就在街角靠着墙睡觉,身上盖着几张报纸。

如果到此为止,这个老太婆还不算古怪。可她每次看到我都会向我微笑,露出她那一副已经完全看不出本色的牙齿,嘴唇也基本失去了该有的形状和线条。第一次看到那微笑,我忍不住呕了好几次,吐了一堆脏东西,然后迅速逃跑。

让我有些羞愧的是当我回头看她时,她居然在用那个扫把清扫我刚刚吐在地上的脏东西。一边扫,还一边擦眼泪,很伤心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看到她的微笑我不再吐,尽管还是呕个不停。

去哪?

遗忘酒吧!

又一个买醉的年轻人。你以为有些事想忘就能忘得了吗?!

出租车司机没头没脑地甩过来这么一句。

莫名其妙!忘不了?我是想记记不起来!

出租车开得很狂野,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汽车喇叭声、污浊的尾气、愤怒的叫骂,街角落里的抢劫、殴打,街边衣着暴露的女孩,还有蓬头垢面、衣着褴褛、步履蹒跚的乞丐,这些构成了我们的城市生活。

这个城市叫什么来着?

遗忘之城!

推开酒吧的门,一股刺鼻的烟草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刚刚入夜,这里却已经有好多人,或许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吧台里的长发男人向我用力地招手,愤怒地瞪着大眼睛,样子好像恨不得一把把我拖过去,暴打一顿,再用他那长头发把我勒死。

K,再给我来一杯。

吧台前坐了好多人,不停地向他要酒。他忙得抽不出双手打我,只向我伸了一个中指。我示意他换了衣服马上出来。

走进更衣室,一切有些熟悉,每天都发生的事在睡觉以后还会残留一些印象。

打开衣柜的门,上面的小镜子把我的脸映上去,似乎连自己的样子都逃离了记忆。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到镜子中那张陌生的脸,短发根根竖起,高耸的眉弓下面一双看不清颜色的眼睛;鼻子很直,颧骨突出,显得腮部有些塌陷;方方的下巴托着一双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很清瘦,不过还算英俊。

我比较熟练地换上酒保的制服,走出更衣室。

J,你最好他妈的给我好好干,否则我把你的屁股踢成四半。

我笑笑。我叫J,他们都这样叫我。

面对眼前的巨型酒柜和上面无数种调制酒料,我显得游刃有余,脑子都不用怎么转动。调酒像是一种本能,就像做爱一样。本能不需要记忆。

J,给我调一杯。

一个金发女人坐到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这个女人尽管已经不再年轻,却风韵犹存,穿吊带裙,胸部若隐若现,皮肤很白,显然保养得很好。

什么酒?

J,你就这点不好,总是忘记客人的要求。不过这也不能怪你,那么多人找你调酒,你哪能记得那么多啊?

Kelly,不如以后让我给您调吧,我保证不会忘。

K在一边插嘴。

你少了点味道。J,我要refresher。最近记性好差,总是忘事儿,觉得好累。

原来眼前这位不过三十的叫Kelly的金发女人是这儿的老板娘。连老板娘我都敢忘,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谁在乎呢?

Kelly,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啊!

一个二十左右的女人,如果叫她少女,实在不合适。一张青春的脸被色彩缤纷的化妆品弄得精致却不真实;一条连衣超短裙已经起不到多少遮羞效果;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腿翘得很高,我看到她穿的白色底裤。

怎么,你又喝refresher?有什么东西要你想啊?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我让你很消魂,你想把我永远记在脑子里啊?

哈哈哈!

这女人嗲嗲的声音实在让我受不了。

Kate,有阵子没见你啦,去哪儿啦?

K说着,用食指和中指在那年轻女人的胳膊上滑来滑去。

看你的皮肤变得那么光滑,是不是去泰国晒太阳啦?怎么不叫我陪你去啊?

K的暧昧语气和那女人嗲嗲的声音真是

绝配。

K,把手拿开,你不想在这混饭吃了,

是吗?

Kelly的声音忽然变得恐怖。一旁Kate放浪的笑声,让我感觉那张涂满各种颜色的脸在黑暗中像一个吸血鬼。

老板娘,我哪儿敢呢?我怎么敢对Kate有想法呢?开个玩笑,别那么认真嘛!

以后少跟我开这种玩笑。一不小心你少了个胳膊腿什么的,别怪我。

说完,Kelly拉着Kate的手走向楼上的

包间。

哎,这哪跟哪啊?难道女同性恋对男人也这么敏感吗?

K一脸无辜的表情。音乐继续,空中的酒味和烟草味变得更浓。

再次醒来时是早上七点, 一觉可以睡得这么长还真难得。头痛的折磨有稍许缓解。人可以几天不吃饭,却不可以几天不睡觉。要是没有睡眠人会发疯的。

洗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自己的时候,吓了一跳。一脸的苍白,还不到三十岁,却像经历了一世的沧桑。

每天乏味重复的生活已经没有任何新鲜的味道,不知道这世界究竟还有没有值得为之活着的东西?

人说爱情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爱情?呵呵!那已经是太遥远的事。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包括我那该死的爸爸在内。我永远也不会再为他们傻傻地付出了。

……如果我会爱上一个人,那只有唯一的可能,就是说要娶我的男人。可是十几年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上天有眼,让我能再遇到他,我会觉得心满意足。就算生活不再继续,就算生命不再继续。

他是唯一一个说要娶我的男人。

报社里还是一样的忙碌。在工作时间,每个人都在飞一样地赶时间。采访,约稿,催稿,排版,印刷……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忙。毕竟报纸的有效期只有一天,前一天的新闻谁还会关心呢?更别说陈年旧事。

城虽不大,却每天都有事情发生,不过没什么新鲜的。越来越少的人关注报纸,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买报纸,他们觉得别人发生什么事与己无关。报纸的销售量一降再降,社会变得越来越冷漠。

每个人都有分隔开的工作时间,仅有的对话也一定是工作上的需要,并不涉及任何朋友感情。下班后,各自寻找自己的归宿—酒吧、舞厅、赌场……似乎每人都有自己的宣泄方式,可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心中有这样的压抑,需要彻夜不眠地宣泄?

Echo,这几天你去十三街区做个社会调查,看看不同年龄段的人记得他们父母和孩子生日的百分比各有多少,回来给我写一份调查报告。

刚刚坐稳椅子,主编就走到我办公桌前,用十几秒钟说完上述话后便转身离开。那口气就像我是那只吵了他一夜没让他睡觉,让他失去最后一丝耐性的可恶到极点的奇丑无比的狗。

唉!想想我都不记得我父母的生日了,甚至不记得上次给他们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以前妈妈倒是时常打来。不过每次我总是借口工作忙就匆忙挂断,觉得她好烦。后来她也就知趣地不再打。现在妈妈不在了,内心深处却有了思念。该死的醉鬼老爸整天混在酒吧,和酒混在一起,和女人混在一起。恐怕早把我这个女儿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诅咒他早晚有一天醉得再也醒不过来。

为什么偏偏是十三区?那里好远呢!

主编从来都是这样,不准问问题,怎样指示怎样做。天杀的主编,早晚有一天我把你

炒了!

夜深了。越来越多的人涌进这家酒吧。慢慢发现这是一家很大很大的酒吧,有无数个供酒的吧台,每个吧台有两个酒保。有好几个上百平米的舞池,可以蹦迪,群舞。楼上楼下有数不尽的包间,可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只要有人来,就会有接纳他的位置。每个人也都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跳舞、女人、酒精、

药品。

酒吧仿佛是一个吸盘,把游荡在外的孤独灵魂都吸进来。

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更浓,甚至有人吸起了毒品,嗑起了摇头丸,然后便在舞池里疯狂地摇摆身体,像要抖掉身上的皮肤。

他们在遗忘酒吧想要的不过是遗忘。

看着他们,我想自己应该是幸运的。我不需要使用那么多手段,只要睡上一觉,全部忘干净,不留痕迹。除非刻意想留下什么。不过至今还没有这个必要,发觉自己好像没

有感情。

舞池那边响起激烈的重金属音乐,一些人开始忘情地尖叫,不住地扭动。身上仅有的衣服是一块遮羞布。衣服已经成了负担和累赘,仿佛这里成了伊甸园,亚当和夏娃之间并不需要任何衣服,也没有羞耻感。男人女人相互蹭来蹭去,热度不够就再吸一些,再嗑一些。

我继续调制各样的酒,满足不同的要求。我想我调酒的本事应该还不错。好多人来找我调酒,而且都有特定要求,虽然不记得他们要的是哪一种酒。不过只要他们一说出酒的名字,我便知道该怎样调制。那些名字存在大脑的某一个区域,那里像是一个不会被遗忘的角落。可惜在那里存放着的除了酒的名字外,所剩无几。

有人想要辛辣一些的,觉得刺激;有人想要麻醉效果好一些的,可以帮助入睡;有人想要凉爽一些的,只为缓解口中的干渴。可是一杯接一杯,还是渴,无法缓解。那就换一种方式。

小姐,我渴!

J,给他来一杯爽可。

爽可不管用,我都喝了三杯了,还是渴。

那你想怎么样?

或许到楼上的房间里你可以帮帮我。

一男一女走上楼梯。烟雾太重,或许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样子。吧台前一对男女几句简单的对话之后,便是身体相互的纠缠,欲望的宣泄,不带感情地,动物一般。

一时的宣泄之后是更加深入的痛苦,因为无法遗忘。

我终于决定不再为这个男人等下去,等待没有尽头,我知道他是不会再回来了。他可能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忘了我这个他所爱的女人。像爸爸一样,忘了我这个他生的女儿。想想我实在太傻了,这个年代居然还相信爱情。

好吧,让我也学会遗忘吧。

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去哪呢?遗忘酒吧?下班时路过那里,可从来没进去过。好,就去那里。

酒保,给我来杯酒。

小姐,请问你要什么酒?

要……要那种喝了之后可以什么都忘记

的酒。

刚好,我们这有梦婆汤,保证你喝了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至少今天晚上想不

起来。

好!就要梦婆汤、梦婆汤……哈哈,要是世界上真有这种酒,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买

一瓶。

几杯酒喝完,我便失去了敏感的知觉。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车从酒吧开回来的,幸亏没遇到警察,不过恐怕警察也在酒吧喝酒。

一进家门,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澡也没洗,脱了衣服就往床上赖。失眠这么久,这样的睡意实在难得。

每次下班从酒吧回来,天都已经蒙蒙亮,我的生物钟完全被这样的工作打乱。我开始怀疑自己怎么找上这份工作的,难道不能做点别的吗?一想到我的病,算了吧,这份工作还是比较适合我。

老太婆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有些反常,她没有在扫大街,不知在哪弄了针线,在编织什么东西。早上的风很冷,她的手在哆嗦。我的脚步没有停下,一门心思想回家暖和暖和。老太婆看见我,笑起来,还把手中编织的东西举起来,向我摇一摇。我没有心思去想那是什么意思,三步并两步,跑进公寓的单元,顿时暖和起来。

醒来时是中午十二点。我的天!昨夜几杯梦婆汤居然让我睡了十二个小时。

啊—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我伸伸腰板,好像所有的烦恼真的消失不见了。看来梦婆汤并非徒有虚名,今晚还要去喝。

哎呀!上班迟到啦……

上班?可恶的主编,我炒了你。我说过早晚要炒你的。

梦婆汤一瓶!

那个酒保把梦婆汤推到我的面前。在他抽回手臂的瞬间,我看到他手腕上戴的那块手表,那块破旧过时的熟悉的手表。

我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臂。

这手表是你的吗?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不记得了。反正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这块表就在我的床桌上,也许是别人落在我

那的。

你和谁一起住?

我一个人。

那谁会去你那住?

女人,不同的女人。

女人不会戴这种手表,这是男式手表。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不是吗?

我们对视足有一分钟,然后,我松开了手。

我望着那个男人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我熟悉的眼神。可是……他的眼睛好模糊,我甚至看不出那是什么颜色。不过手表我是不会认错的,那就是十几年前我从爸爸那儿偷来送给邻居家男孩子的手表。只是我不敢肯定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那个曾经说要娶我为妻的人。

新一天去上班的路上,想起一件事。

酒吧里来了个奇怪的女人,一来就要梦婆汤。她好像知道我以前的一些事,而她要“梦婆汤”却是为了遗忘。

在遗忘都市,在遗忘酒吧。

我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痛苦。难道想遗忘那么困难吗?我可能无法体会他们的心情,我已经没有什么记忆。

腕上的手表看上去很过时,可我却不想把它摘下扔掉。它似乎有一种魔力,紧紧裹在我的手腕上,套住了我的心,不忍将它遗弃。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从来不会留恋什么东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甚至是生命。我都怀疑自己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必要性,也许只为那些来这里寻求遗忘的人调制他们想要的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在想,既然回忆都是伤痛,为什么还要经历?

又或许经历什么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今天我的脑子是怎么了?怎么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没关系,反正明天一早,什么都会忘记。睡眠遗忘症……呵呵,看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省了别人用买醉来遗忘的酒钱。

J,refresher。老板娘拍着额头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

Kelly,给。

J,全酒吧我就看你最舒服,所以我喜欢你给我调的酒。

谢谢老板娘。我只希望你不要把我炒掉。

怎么会?我为什么要炒你?这么多客人都是冲着你来的。我把你炒了,生意还做不做啦?!傻瓜!

Kelly笑得很风骚。她仰起头时,胸部大部分已经脱离了衣服的遮掩。Kelly没有戴胸罩,深色的乳头让人有把持不住的冲动。可是……还是忘了吧。Kelly是个同性恋,她对男人不感“性趣”。

舞池那边的音乐声音很重,像连环爆炸的炸弹,要把所有人的身体在一瞬间撕成碎片。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我的耳膜已经薄得要破了,听力严重受损。

不过已经习惯这样的声音,如果有一点儿不协调的声音出现,我便能够分辨出来。

这时我听见音乐的声音有一些杂质。是女人的尖叫,一些人混乱地绞在一起。Kelly发现情况,径直走了过去,拨开人群,走到混乱的中心地带,是两个男人厮打在一起。

别打了……Kelly的声音被音乐淹没,没有人因为她的声音而停止。Kelly回身走向吧台,抄起两个空啤酒瓶走了过去。那两人还在你一拳、我一脚,Kelly甩起一个酒瓶向其中一个的头部狠狠地砸过去。酒瓶应声破碎,那男人的头也跟着冒出了鲜红的血液。还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另一个酒瓶已经落在另一个男人的头上。这时音乐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进行状态。尖叫声没有了,厮打的人也停手了,双手捂着冒血的头。

敢在老娘这撒野,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这次给你们一个警告,要是有下次,别怪我不给你们留情面。

Kelly打了个指响,示意保安过去。

把他们送医院去。

Kelly的声音响亮干脆,保安动作迅速地将两人扶出了酒吧。

大家继续,音乐起!

音乐应声而起,群魔乱舞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暂时的失业可以让我有充分的时间做一下自我调整,最好的方式恐怕是去遗忘酒吧和那个酒保聊天。

我慢慢发现他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男人。感谢上苍,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又给了我希望。如果他真的是,我一定要抓住他不放。恐怕这辈子,真正的爱情就这么一次了。

J,给我一杯refresher。

怎么今天不要梦婆汤啦?

不要,我现在不要遗忘,而是记忆。

奇怪的女人。

你记得你小时候住哪吗?

不记得。

那我告诉你,你小时候住在这个城市的八十八街区,离这很远。那时我们住邻居,我经常去你家和你玩。你妈妈对我很好,还说我漂亮。

是嘛!?

在你十岁那年,你爸爸患肺癌去世。你家住不起原来的大房子,于是把房子卖了。后来就没有了你们家的消息。听说你妈妈再也没嫁,一个人把你养大,她可真不容易。她现在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记不得了。

她现在在哪?

我……

你不知道你妈妈在哪?

我……我有病!

你有什么病?

睡眠遗忘症!

那是什么病?

就是睡觉醒来,睡前发生的事便不再记得。

怎么会得这种怪病?

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对不起,不记得。

……

没关系,让我帮你恢复记忆。以后我每天都会来这儿。从现在开始,你可要记得我啊!

出门时又看到那个老太婆。

冬天的来临对于老太婆来说是一个灾难。

天气太冷了。她赤裸的双手仍旧拿着那个扫把,颤抖着,却不停地扫啊扫。永远也扫不干净的大街成了她永远也完成不了的使命。

她是为什么呢?谁会因为街道的一尘不染给她一点点酬劳呢?没有人,没有人在乎她的劳动。她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何必去想呢?明天早上一醒来什么都忘了。

J,给我调十杯爽可送到楼上205房!

说话的人是政府高级官员,很有身份的人。只有这种人才有这种特权,可以指使我给他们送酒。那人搂着一位妖艳无比,看不清年龄的女人走上了楼。

上楼送酒时我误闯进了203房。道歉后刚要退身离开,定睛一看,坐在那里的居然是一个金发女人,是Kelly。

她身边一堆用过的皱皱的纸巾,脸上还有泪水的痕迹。空气中飘着一首忧伤的陈年老歌。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Kelly,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

哦,没什么。

Kelly坦然地擦去脸上泪水的痕迹。

你真的没事?

呵呵,没事。你快去送酒吧,迟了,客人会不高兴的。

好!

从没见过老板娘这样。平时她凶的样子,让我怎么也无法把她和刚才看到的独自哭泣的柔弱女人联系在一起。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啦?

回到吧台继续调酒,这时Kelly走下来。

J,今晚下班后有空吗?

有啊,怎么啦?

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一看。你在这做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住哪儿呢?

好啊,只要你不嫌乱。

不乱就不是男人了。

Kelly要了一杯refresher走了。

J,老板娘今天可有点不对劲呢?你发现

了没?

K对Kelly很有兴趣。

怎么不对劲?

她没和Kate在一起,这可有点反常。她还说要去你住的地方,该不会是……

K瞪大了眼睛,表情惊疑、恐怖。

算了吧,你。

下班后Kelly用她的车载我回家。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

这是卧室,这是洗手间,房子比较小,不过还算舒服。

Kelly笑笑,将貂皮大衣脱掉,然后径直走向洗手间。我以为她是要方便。

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我刚想问她要喝什么,Kelly一丝不挂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我被眼前这个三十几岁女人的身体惊得无语,全身肌肉匀称,两个乳房一点没有松懈的迹象。腰部没有一点赘肉,自然地缩进去,突显出美丽的臀部,双腿紧实。

Kelly,你……

我是喜欢女人。不过我也喜欢男人,只是一般的男人我看不上。

那为什么看上我?

我太久没和男人上床了,我只想让一个不是很讨厌的男人给我一点安慰。可以吗?

和Kelly做爱时,我看到了那个最近来酒吧的奇怪女人,看到了当我说不记得她时她那凄凉忧伤的眼神。

这个城市的雪向来有世界末日的味道。一下就是几天,一刻也不停止,还要伴着狂风。没有狂风,雪花就不能在空中充分展示其优美的舞姿。

大雪一直下,面对面走的熟人直到相距一米才能相认。地上的积雪不断地增高,扫雪车的速度远远落后于下雪的速度。而且在这样的天气里谁愿意出来工作呢?还是等到雪停了再说吧。可是雪一直没有停,直到地上的积雪可以没过人的膝盖。

虽然已经不做报社,但对那份社会调查我还是很感兴趣,结果出人意料。

自己没有做父母的人不管哪个年龄段,记得父母生日的百分比最高只有百分之三十三。自己做了父母以后,百分比明显增高;而做了父母的人不管哪个年龄段,记得他们孩子生日的百分比最低也有百分之四十。看来父母的心情只有自己也做了父母才能亲身体会。

不过我一直记得他的生日,那个小男孩在离开的时候告诉我那天是他的生日。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

虽然他不记得我,但我不会放弃,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我的。我愿意为这份爱情等待,他是值得我等待的男人。

J,refresher。

你想记起的记起来了吗?

差不多。我记得明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你的生日。我说得对吗?

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随手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果然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今天的酒我请。

客气、客气。干脆以后的酒都你请吧,我现在失业了。

怎么会呢?

还不是你的梦婆汤害的,那天我……

我们一直聊天,有时音乐的声音太响,我们就凑近彼此的耳朵大声喊。如果还是听不见,就彼此对笑,边笑边用指头点着对方。尽管知道我们笑的并不是一个事情,但就是开心得想笑。

我想起了医生的话,也许眼前这个女人可以治好我的病。可当这样的希望真的来临时我却犹豫了,退缩了。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把病治好,其实是不想治好。说实话,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病。相对于那些每天来这里买醉来遗忘的人来说,我是幸福的。

夜已经深了,马上就要到十二点。

J,让我给你过生日吧。看,生日蛋糕我都带来了。

那女人从黑色小手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是一块月饼大小的蛋糕,很精致。

我一时无语。生日?居然还有人给我过生日。

我们到楼上去吧,这里太吵了。

趁着没人注意,我和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来到楼上的包间。

我好像从来没过过生日。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

那好啊,不过我给过的生日你可要记得,许个愿吧!

许愿?我一时愣住。许什么愿呢?如果许愿真能实现的话,我希望……

我不知道你许的是什么愿。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记起我。

也许我会。

那女人无奈地笑笑。

哎?那天我去你们那个街区做社会调查,看到一个扫街的老婆婆。

是有一个扫街的老太婆。她每天在那儿扫大街,不过已经好几天没见她了。

我看她有点眼熟,你不觉得吗?

她?

是啊,我觉得她有点像—像你妈妈。

我妈妈?

小时候我总去你家,所以对你妈妈印象很深,她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

你还记得她什么吗?

我的语气急促起来。

我记得她个子不高,牙齿很白,皮肤很好,还有……还有右眼下有一颗泪痣。

泪痣?你真的记得我妈妈右眼下有一颗

泪痣?

是啊。我记得,不会错的。

我的头轰鸣一声,好像被木棒敲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

那个老太婆?哦,不,那个老婆婆,每天为我扫街的老人?她是……

我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J,你去哪?

我要去找那个右眼下有泪痣的女人。我心里对自己说,不断地重复。

走下出租车。黑夜肆虐的狂风狠狠地刮着我的脸,像刀子一样。我四处疯跑着,疯了似的寻找着那个老人,那个一直在我门前扫街的老人,那个一直向我微笑的老人,那个含着泪水清扫我因看到她而吐出的脏东西的老人,那个……

没有。我找遍了整个街区,没有看见她。

你在哪里?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你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你快出来……恐怖的声音响彻黑夜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理智重新占了上风。现在是晚上,她应该在睡觉,她没有住处,她一向在街角睡觉的。街角!我一刻也不停留地跑到街角。可街角已经被雪厚厚地覆盖,什么也看不到。我开始用双手疯狂地将雪刨开。两手刨着刨着,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扫把,是扫把,是那位老人每天扫街用的扫把。我知道她就在附近。刨雪的速度更加快了。白白的雪上有了点点的红色。我的手破了皮出了血,可我不能停,不能停。

再次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慢慢地,硬硬的东西完全显露出来,是一具冻僵的尸体。那张脸还保持着笑容,好像刚刚做完一件重要的事,心满意足的笑容。在她僵硬的手里,我发现了一副手织的手套。手套上是牛的图案,我的生肖。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她记得我的生日。

就在这时,所有童年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涌进大脑—父亲安详地离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女孩送我的手表;女孩手腕上的玉镯子;妈妈手里捧着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为我过生日……许多模糊的片段。接着是我向妈妈恶毒的吼叫,你是谁?快滚出去!还有妈妈每天扫街的身影不断重现……

这是我的妈妈?这是我的妈妈!妈—妈—

回到酒吧时已是凌晨三点,人还是一样多。喝酒,嗑药,跳舞,直到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我突然对他们产生了一丝同情。他们想方设法地要遗忘,其实他们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如果他们今天在这个世界消失,明天这里还会一样,不会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人会记念他们,因为他们生前不记念任何人。其实……我也是他们其中一个,没有人会记

念我。

重金属音乐响起,舞池再次沸腾。挣扎着的人们。

越来越少的人点refresher,越来越多的人点梦婆汤。

调制梦婆汤要特别小心。它的麻醉作用和毒性要调到适宜比例,否则会很危险。所以每次我都会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人命来。不管人的生命质量怎样,人活着的权利是不能被剥夺的,至少我没有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利。

最后一天的工作结束。

最后一天?我为什么要说最后一天?

回到十三街区时已是凌晨六点。大雪仍旧覆盖着这个街道,我所住的楼前厚厚的雪遮盖了道路。往年下雪以后,我的门前总是最先干净的。而今,没有人在这个街道扫雪。

推门走进去,一片狼藉。我的生活一直都处于这种混乱状态。混乱让我麻木,混乱让我遗忘。我已不再遗忘。

我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精心打扫收拾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关系,反正我有时间,

不急。

我似乎没有从酒吧带酒回来的习惯,不过这一次我带了。

我把酒倒进杯子。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照在我的眼皮上,灼热的感觉。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阳光。太长时间的地下工作,我已经对阳光有了陌生感。

一杯酒一饮而进。

也许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希望,这样久违的美好阳光让我对生活又有了信心。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东西是值得为之活下去的,比如亲情、爱情……那个每天来酒吧和我聊天的女人,那个多年前送我手表的小女孩;那个一直让我魂牵梦绕的小女孩;那个我曾许诺要娶她为妻的小女孩。我看到了她手上一直戴着的玉镯子,知道她就是那个小女孩,却不肯与她相认,我在逃避。我在逃避过去,逃避生活,逃避自己……

喝下第二杯酒时,我隐约感到头晕。这酒还真烈。总是给别人调酒,自己却没尝试过。调酒师不尝酒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我是不尝酒的。自己的感觉只能是自己的感觉,代替不了别人,尝了又有何用?

也许别人的生活我们永远无法介入。我们是只关心自己的动物。我们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

喝掉第三杯时,已经站不稳脚。躺上新换了床单的床,慢慢伸展疲惫的身体。我确实很疲惫。一向什么都不记得的脑子忽然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悲伤的,痛苦的,当然也有快乐的。比如和邻居家小女孩一起玩,在我离开的时候,她气喘吁吁地跑来,将一块大大的男式手表戴在我的手腕上,对我说,你一定要永远戴着这块手表,以后我长大了就去找你。我看到这块手表就知道是你了。比如每天早上醒来,在阳光的缝隙中看到妈妈慈祥的微

笑……

梦婆汤、梦婆汤……给自己调制的这酒省了一道工序,我没有稀释,毒性比例百分

之百。

我已经不能原谅自己再次遗忘。如果还要遗忘,就永远遗忘下去。

如果许愿真能实现的话,我希望可以记起妈妈!!!

K,J今天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我怎么知道?他肯定是又睡过去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他?

我叫他?我都叫他三年了。他不来才好呢!死了都没人管!

你……

我没有再说下去,这种人没有道理好讲的。

我走出酒吧,拿出手机给J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听。这家伙怎么睡得这么死?我还不知道他住哪儿。哎!那就等着吧,反正我有时间。

结局

在遗忘之城的遗忘酒吧的门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在寒风中,等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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