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祁县的战斗生活

2008-04-21 11:37刘云鹤刘小云刘丽云刘晓刚
文史月刊 2008年2期
关键词:敌人

刘云鹤 刘小云 刘丽云 刘晓刚

抗日战争期间,我们的父亲刘秀峰曾于1940年至1943年出任过中共祁县县委副书记、祁县抗日县政府县长兼独立营营长。我们之所以追溯这段历史,是因为父亲在晚年曾作过25首祁县抗日斗争回忆诗篇。这些诗篇是在祁县党史办请求他回顾烽火年代浴血奋战的历史时,他选用诗的表现形式重新展开这一幕壮丽画面的。父亲逝世后,我们从他的诗篇中找到一些线索,后又通过拜访当时的一些老同志以及从报纸上收集到的一些怀念文章,还有父亲与一些老同志进行往来的书信,并与祁县党史办多次接触后,基本上了解了这段历史之点滴,更深刻地感受到在那场全民族抗击日军的伟大战争中,父亲是怎样将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抛洒在这块土地上,他本身具有的文韬武略又是怎样在民族危亡的关头表现出来的,从而使我们对父亲更加崇敬。

诗歌带来的震撼

非常惊叹父亲的记忆,三四十年后,他居然对自己指挥和参加过的战斗以及对每场战斗的时间及地理位置乃至细节都记忆犹新。1977年,父亲回忆起1941年5月的一次战斗,这场战斗是由太行三军区参谋长刘昌义亲自指挥的,父亲率独立营事先准确地摸清了敌情,并参与指挥,在祁县子洪口附近伏击日军,炸毁敌汽车5辆,消灭敌官兵二三十人,缴获了不少军用物资。待敌人上了附近板山,企图截击我军时,我军已跃出敌人射程,向对面的箭方沿山上从容前进,敌人对我携带战利品的凯旋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却无可奈何。这天,正值附近郜北村庙会,远近各村来赶庙会的群众,立刻将这一胜利消息传遍全县,对群众鼓舞极大。父亲在诗中写道:

虾兵蟹将联轮栽,滚滚烟尘北地来。

车进险途入火海,投弹辎重震惊雷。

健儿虎越冲锋烈,穷寇豕奔绝命哀。

板山炮火空悲切,我自高歌得胜回。

战斗场景浮现眼前,敌败我胜振奋人心。1942年,日军在白晋线东观与子洪口两据点间的鲁村及祁县城东南下古县村增设两据点,企图扼制我军到县城附近平川活动,但不久被我独立营相继攻克。在攻克这两个据点时,我军都采用了奇袭战术,使得敌伪措手不及。攻克鲁村时,他派副营长武克鲁率部队化装成日军,进入据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敌挂在墙上的枪支全部收缴。当敌军发觉来人不是日军而是八路军时,已成瓮中之鳖。因此,他写下了五言绝句一首:

克鲁克鲁村,智勇一班人。

敌人如梦醒,已经在瓮中。

攻克下古县前,独立营侦知敌人每天早晨在村堡墙内的操场上出操。即派一个连的兵力,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凿通堡墙,进入敌操场附近的建筑物中,埋伏下来。天明后,敌人携带武器进入操场。当敌人集中枪支做徒手操时,我军闪电般突入场内,将敌人枪支全部收缴,同时把敌人团团包围起来,所有操练敌人都乖乖地举起手来投降,作了俘虏。他写七言绝句一首:

星夜穿垣入古城,张罗捕捉到天明。

敌伪操练全无用,顷刻都成俘虏兵。

1941年初春,父亲率独立营及北梁村群众到白晋线南团柏至子洪段破击,战斗场面惊险而壮丽。时隔40余年,1982年他写七律一首:

月笼原野夜风号,出击军民斗志高。

围住敌巢三四处,扒开轨道百余条。

电杆历历应声倒,缆线纷纷落地抛。

满载物资回驻地,敌人鸣炮送英豪。

同年夏的一个夜晚,父亲与几位干部战士,从平定敌占区活动回来,住到刚上山的第一个山头——太谷县箭方沿村。为防止敌人在黎明时袭击,他们选择了山头上原有的一个战壕,轮流放哨,监视敌情。父亲虽是领导,但也同大家一样轮放了一班哨。情景宛然,他于1983年写下了绝句:

夜半归来箭方沿,战壕相枕小休眠。

我同战士轮放哨,防敌包围欲曙天。

当年冬,父亲同抗大六分校的学员及太行三分区宣传队到祁县白晋线附近中梁、天居、北梁等村活动。晚间回到太谷县属一个叫作蛾儿尖的小山村住宿。在归途中云沉夜暗,雨雪霏霏,山路陡且滑,很难行走。同行百余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坐飞机”(跌跤滑坡)的。到宿营地后,以柴火取暖、烤衣,互指身上泥巴,相视而笑,其乐融融。他写下绝句一首:

云沉夜暗雨霏霏,路滑山行泥染衣。

篝火照人相顾笑,无人不道“坐飞机”。

父亲还写了一些怀念战友或是描写战友英勇善战的诗歌,这些战友有的在祁县抗战中牺牲,有的则在抗战后与他分别。他写时任祁县三区区长的谷浪同志:

为国忠贞无所畏,善依群众有长城。

传闻谷浪村村有,歼寇无为任纵横。

诗中所指谷浪是位勇敢、机智的“李向阳”式的传奇人物,在祁县平川地区铁路、公路纵横,敌人据点密布,斗争形势险恶的环境中巧妙与敌斗争。敌人恨之入骨,经常悬赏捉拿。越捉,他的活动越活跃,斗争方式越是多样化。我们的父亲逝世后,他曾从安徽蚌埠发来唁电。

父亲还写诗歌怀念与他同壕、在祁县捐躯的郭烈夫、武克鲁、张滔、史唐以及由他指引参加革命、解放战争中牺牲在祁县的我的舅舅杨用中。这些诗虽然是他年迈以后写出来的,但读起来仍然让人壮怀激烈。1981年春节前,他在梦战友后醒来吟诗一首:

连天烽火似无情,赤子同仇利断金。

廿世苍黄非梦幻,赢来春晓到天明。

其实,父亲在当年艰苦的环境和紧张的战事中,就已经选择了写诗这一形式,格律诗涵盖内容丰富,他从小有修炼,写起来得心应手。他的诗当时已经成为一种战斗武器,有被编入教材的,有刊登在根据地刊物上的,有印成传单鼓舞斗志的。他也因此被当时指导祁县工作的太行三地委领导、建国后为我国导弹事业奠基人之一的谷景生同志称为“诗人县长”。

回顾逝去的岁月可以以各种文字形式,而父亲采用了诗歌,正好能淋漓尽致地表达他对社会、对历史、对时代的责任感、使命感,当然也激起了我们对父亲这段血与火交织的历史不懈追寻的激情。

来自战友的怀念

我们最早接触的是现在仍然生活在祁县的常向先、阎逢时两位老人。他们在建国后的几十年中始终与父亲来往,最让我们感动的是他们受父亲之托,将父亲早年所作后又失散的《长工诉苦歌》从民间收集起来。事情还得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父亲听到省委警卫连的战士集体唱这首歌,发现是自己的旧作。便请常、阎二同志在祁县将其完整收集。对此,他又写诗感慨:

感谢诸君费苦辛,为寻歌句访农民。

寿阳听得长工苦,祁县流传有雇贫。

世代饥寒富压榨,翻身欢颂党恩情。

我编词句已遗忘,众口吟哦记忆新。

不是为文有妙笔,只因言论合人心。

常、阎二位老人回忆说,老刘(相处几十年,感情至深,早已不称呼官职)是1940年阴历十月初一到祁县赴任的。1941年至1943年,正是祁县最困难的时候。日军回师华北,对我根据地反复“扫荡”,实行“三光”政策,在敌占区实行

“强化治安”,根据地缩小了,1940年百团大战之后,敌占区斗争更加困难残酷。祁县党政军机关不得不离开县址到榆社境内,抗日阵营内的某些胆小动摇分子逃跑或叛变投敌,如前任县长任廷衡,独立营营长汪光谦、教导员张致修,公安局局长李发奎,交通局局长李鸣三等先后投敌,这些人反过来逼害我们。老刘到祁县任职是由太行行署专员武光汤宣布的,那年他还不足30岁。他们来那天正是老百姓上坟的日子,武和刘一行穿着便衣,农民装扮(到敌占区须穿大褂),沿路看到的尽是烧纸哭坟的。

当时,祁县政府机关时时转战,老百姓称我们的政府是“提包包县政府”。县政府设有公安局、民政科、财政科、粮食科、司法科、教育科、秘书科等,人少,只能一人顶几人干。当时县政府提出的口号是“巩固山区,面向平川”,祁县如果没有平川,也就无法巩固山区;而没有山区作基础,也无法开展平川的工作。

1941年下半年成立冀南、太行、太岳行政联合办事处,即晋冀鲁豫边区前身。当时会写毛笔字的人不多,老刘有一手好字,祝贺成立的门旗就是老刘写的。边区办事处成立后,县政府的工作主要是反歼清算和减租减息。既要除掉农村的恶霸地主和暗探,又要建立根据地,巩固游击区,进攻敌占区。逐步地,我们有了根据地,独立营扩大了,也有了游击队和武委会。

老刘的工作细致而有序,特别是在1942年为实现合理负担工作搞的统一累进税,他率领县政府的有关部门,认真丈量土地。他对全县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对党的土地政策严格执行,做到了有理有利有节,工作相当出色,在太行区屡受表扬。

那时候,由于阵地丢失,军政人员生活供给发生了很大困难,老刘他没有退缩,提出依靠广大干部群众,设法巩固根据地,开展敌占区工作。我们白天潜伏,晚上活动,召开干部会、群众会,进行宣传与组织。由于我们的驻地经常转移,连日的急行军、打敌人,加上供给不足,常常有一顿没一顿,干部、战士饿得走也走不动。

那时开会哪有会议室,我们的会议往往就开在河滩上。老刘几乎每次都要对大家说:“你们都躺下吧,节省点体力,我来站着讲。”其实他那时身体也很虚弱,比我们更辛苦,但是他总是想着我们。

就是这么朴实的一句话,让我们记了60年。常向先老人说:这就是那时的干群关系啊!这就是那时的共产党的领导干部!

建国后及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仍然在晋中地区各部门任职的李捷、王贵生、刘印龙、王新华、杨奋、高庆中、杨秉章等老同志曾撰文怀念他们的老首长——我们的父亲。他们回忆到父亲在祁县那段历史时,无不感慨老首长的人格。文章中说,祁县当时是敌占区,环境相当恶劣,开展工作也相当艰难,尤其是往后方运送粮食更是难上加难。为了冲破敌人的封锁,老首长常常穿起大褂,扮成买卖人,带领战士在敌人重金悬赏的布告下穿梭,甚至在敌人经常出没的地方设立瞭望哨,竖标杆,及时掌握敌情,向群众报警,并主动出击敌人。

在安徽省蚌埠市人大离休的谷浪同志几次来信回顾我们的父亲,他说你们的父亲在祁县那一段是抗战最艰苦的岁月。他经常离开机关到游击区、敌占区,鼓励干部群众,坚定抗战信心。由于相当一部分干部投敌,群众对我们也产生了怀疑,甚至不愿意与我们接触,给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我曾写了《反对叛徒李友奎等告同胞书》向群众表态,你们的父亲帮助我修改稿子,增删很多,特别是加了一句“浪虽不才必决心抗战到底”。我非常振奋,这才是问题的实质。他回顾1941年5月13日上午子洪口伏击战时说,你们的父亲在战斗的前沿,亲自指挥,仗虽不算大,但对抗日军民的鼓舞很大。让他终生不能忘怀的是他在1942年秋天,因火药的燃烧,将面部全部烧坏,完全失去了本来的面貌,不仅痛苦难忍,而且思想负担也很重。父亲知道后,立即从四五十里外翻山越岭赶来探望,并带来卫生员为他治疗。后来居然基本上恢复了原貌。他从心底里非常感谢那位卫生员,更感激父亲。如果不是他们,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父亲的这些老战友们在他重病期间,多次到医院看望他。他逝世后,大家在一起重温他生前给李捷同志的一首诗,此诗足以表达他对祁县战斗生活的怀念之情:

静如处子动如龙,雅气豪情两相通。

众志成城驱虎豹,风烟赢得满山红。

他们感慨说:当我们捧读刘秀峰同志这首诗时,就像捧着他那燃烧着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是对祖国而言,对民族而言,父亲做到了。我们呢?用心来纪念那场伟大的战争,用心来纪念战争中付出生命的先辈。

责编卫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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