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轻轻洒落

2009-01-15 08:09李达伟(白族)
民族文学 2009年1期
关键词:犁铧农具墙角

李达伟(白 族)

一条河。一个村庄。时光的堆积。

先是关于一条河的记忆充斥着内心,我要先过了那一条小河。

河,这也许只是一条小溪流。随着岁月的流逝,水流逝成了记忆中不太清晰的一泓。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流失,只剩下了这么细小的模样。面前的河流与儿时的河流一比,之间有着太多的区别。童年的河流,给人的是浅浅的意味。我用河床里的石头把溪流的流向转变,我在溪流囤积的某个沟中,看到了一条溪流的洁净,我亦看到了自己污秽不堪的身子。一只水鸟,羽翼间夹杂着点点亮丽的白色,轻点一下水面,那些白点便在河谷中组成各种画面。在河谷,我掏了一个鸟巢,鸟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尖叫。用鸡毛用松针用茅草编织的鸟巢,是我看到最美的一个家。看到那只鸟巢,我想自己莫非也就是一只鸟。我想做一只鸟,我的灵魂深处一定有着鸟类的心性。我把那鸟巢悄悄地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在那只鸟面前,我的把势不应是轻轻的悄悄的,那是近乎鲁莽的大胆。

我记住了某一天,关于河岸上静坐之时印入脑海的那一丝日光。那是一种颜色,那是一种气味,那是一种能渗入内心的思绪。从河流的颜色,从河流流淌的轨迹,我看到了一个村庄。那是炊烟袅袅的颜色,那是草木腐朽的气味。记忆与河流一样流淌着,时光在那个偏狭的山沟里聚集成一条能流动的长线,一条河流记住了生命流淌的轨迹。

一条河孕育了一个村庄的生命。注释着一条河的过程就是在注解着生命。生命清澈见底,却没有一条鱼游过。曾经的一场洪水把所有的鱼冲走。那应是生命的暗夜,生命在流水面前太柔弱。

静,可以编织关于一个村子的传说,传说中有一个村庄,一个人,两头牛,一把犁铧。生命被犁铧拉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日光的折射,把鲜红的血液浇灌在了那一道又一道的口子里。生命在延续,我想到了生命的延续。日光是橙黄色的,把一个院子染成一锅迷茫,穿过日光的色泽我解不开生命的疑团。

院子里堆积着许多农具,有些生了一层厚厚的黄铜,在光线的穿透下农具显得很安静。一切都那么安静。院子里种植了一棵五月桃,片片树叶晶莹绿亮,把浑圆或是瘪下的果实包裹。桃花开,把整个村庄闹得欢畅,把整个村庄的一片桃林往古老的织布机上送去。村庄里的桃林有各自的特点,一眼便能望穿。奶奶曾经给我讲起过关于一片桃花的故事,那时她正把桃林缩减成一株才初次绽放的桃树,桃花开始绽放,绽放出咄咄逼人的气势,绽放出淡淡的几丝微笑。故事伴着桃树的花谢花飞而消失在了村庄。一个村庄,有一瓣桃花正在飘飞,粉红色的花瓣,那是能让人顿时感到舒服的颜色。时光轻飘飘的,如一片桃花,如一个人的思绪。时光被人修饰。一个缓坡上一匹骡子正驮运着很重的东西,那是从一个古老的市街上驮运过来的生活日用品,时光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在院子中央感受到了耳膜对于天籁的享受。那也是童年,那是童年时候的野地,天地之间被绿色填充,那个偏狭的山沟在那一刻释放出了宽阔的力量。我丝毫感觉不到狭窄的氛围,那个时候我的思绪越过的不仅仅是一座山。我的思绪很混乱,我的思绪被某个东西牵扯。天籁,那是歌,那是人间至情的一种合理表露。天籁源自一个姑娘的春心荡然,天籁源自情意的厚积薄发。

村子里的姑娘在野地里边干着各种农活,边放出了自己的喉咙,我想到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发出的第一声鸣叫,悦耳动听激越又凄伤。我很清晰地记住了天籁的绝唱,那是村东的小晴远嫁他乡前一晚把喉咙的撕裂,很感伤却又很悦耳动听,如溪流滋润着内心。

古老的民俗,纯洁得愚笨,好的坏的都被人们保留。一个村庄关于一个人的婚礼,唢呐声声吹奏出爱恨泪笑。新娘被村庄的风俗纠缠,在未脱鞘的箭羽下失色。一个村庄关于一个人的葬礼,没有一个唢呐手,漫天正下着悲伤的雨水,泥泞的大道上人们不顾一切地跪了下来,让檀木香在雨天里到处飘飞。婚礼意味着生命的再生,葬礼转达着生命结束的讯息。生命以一种草木的清香在院子中散布。生命的再生与消逝只差了一步。

关于生命的印象总是在心里挥之不去。生命是记忆的浓墨泼洒,生命是老人眉宇之间的安静,生命是炽热的日头曝晒着脊背。生命是一幅又一幅各成一体或是糅合成一团的画面组合。湛蓝的天空里一只鹰在翱翔,山坡上一个牧童一个老人躺在了坡上,零星的野花在山野之间静默。我喜欢把羊群往山谷赶去,山谷被季节的颜色熏染,山谷在唱着风歌,山谷中有着另外一种形式的生命,那是一个野性的村庄。面对着夜的山谷,我听到了远去的绝响,我听到了生命应有着的不同凡响。我感觉到了山谷在夜色中让人倍感亲切,也许是因为山谷在夜色中所给我的一种宁静,一种奇异的宁静,我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独自去了山上自家的小屋子里住了一夜。对着漆黑的夜,我感觉到了一种阴森森的冷气碰背触脊,但山谷,一个又一个的山谷就在我的对过就在我的身边。那种感觉,那种能让人听到宁静的感觉在夜色中冲积,把夜的阴冷冲淡。

第二天,我把家里的两头牛赶了回来。农耕的季节跟随着两头老黄牛的脚步正式拉开了帷幕。黄土,很湿润的黄土在犁铧的翻耕下露出了地面。一个又一个生命在黄土中埋下了伏笔。父亲在感受着黄土散发出来的甜味,母亲正在黄土地里泪流满面。季节通过犁铧的把手把本身的底色在野地里展示。父亲说他能通过犁铧的把手感受到生命的意味。

农具。时间的积淀。

晨曦放射着蒙蒙的亮光,在淡淡的暗影中,我看到了墙角堆积着的农具,胡乱地搭在了一起。我想到了时间如农具一样堆积在某地。农具,是时间的积淀吧。时光如鬼魅,停伫在院落旁的篱笆墙上注视着墙角,注视着那些农具。没有时光的注视,农具上绝不会沉积着那么明显的时光的迹象。

我注视着那些农具,久久地。我在描说着它们的名字。锄头、铲子、耙、铁锨、簸箕、畚箕、斧头杂乱地混在了一起。斧头,看那墙角的斧头,我想不到斧头曾经有着的锋利。犁铧躲在墙角的暗处。犁铧被分解成许多部分,各部分的堆积与其他的农具一样混杂。

六月的黄昏,农具被我遗忘,天际绚丽多彩的颜色交融成一锅,在炕台上沸腾。每个农具必定有着自己丰富的内涵,各类农具的堆积让我看到了一场又一场喧闹热腾的劳动场景,从古老的壁画上显现,在古老的岩壁上被雕镂,简单粗重的线条掩盖不了农耕社会的宏阔。农具在预言着村庄的生活,在八月的黄昏,预言成了现实,黄甸甸的玉米被满挂在熏得漆黑的屋檐上,刚刚被剥皮的玉米黄灿灿的把里屋的地板铺满。

农具把茫茫的大地叩响,门背伴着夜风的呼吸无节奏地来回摆动。暖暖的日头下,第一把迎春花开放。墙角,坡上,田埂,河谷都被迎春花的花味充满。下宅坡,毫不起眼的村庄对着季节的转变总会慢下一拍。也许在村子所在的山沟里有着一股较晚才苏醒过来的冷气,也许某一股寒流滑过村庄的上空却不小心掉落在了这个山沟。庄稼总是晚周围几个村子几天时间成熟。我不知道,农具被闲置的感受,农具被搁置彻底被弃置的感受。我能感觉到,一个农具被人利用时的激动。当我托起任何一件农具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到手心渗出汗水,我总是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颤动。

那年夏天,我在为再生做出选择。与落榜无异的失落把我弄得心灰意冷,我回到了乡里唯一一所中学里复读。而许多没有复读的同伴都回到了农村,那时打工的洪流还未席卷那个乡镇,农具成了同伴们手中的一根拐杖。我如果回到农村,我一定也仗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在村庄里垦荒。农具是用来垦荒的,每一块地的再次翻耕都是垦荒,每一片杂草的铲除都是垦荒,农村的生活在垦荒中重复或蜕变。

我又一次回到了下宅坡这个村子。阴暗的浮云把村子卷裹,天际要挤出许多的泪水,伏倒在地上的杂草正在向我暗示。雨水在摇篮曲里降落,竹编的摇篮在屋檐下轻轻晃动,雨帘在院子里晾晒。我注视着屋檐下的那些农具,那一层层黄铜只是湿润了,没有被雨水冲落。农具,那些农具在向我展示着什么样的字眼。曲折或是扭曲,安详或是酣睡,静止或是煽动。每一个农具都应有着自己的字眼,每一件农具都有着超乎农具的东西,不然为何我在一件一件数着农具的时候,心里会受着一股莫名却沉重的冲劲。

我曾经看到一户人家放置农具的地方是用石头垒成的,石头上一层又一层绿铜正在剥落,石头上正长满暗绿的苔草。那些农具上同样长有了一层绿的铜,黄的锈,赤的点。我偶尔才会再次拿起墙角的农具。一拿起农具,熟悉的冲劲又把内心充满。在寒暑假,墙角的农具不只是注入我的眼眶,那时的农具总会直接就注入内心。每一件农具可以和内心融汇,融汇出一条又一条的溪流,围绕着野地流转。

在那个假期,我拥有着自己的一件农具。我在农具遭受时间的消蚀中远离童年,我在拥有自己的同时远离童年。只有记忆的浮云如绵羊般在山坡上低伏又攀升。我总是自认为拥有着自己的思想,对着每一件农具,我总是任思想天南地北地涌动。面对着每一件农具,我总会想到喋喋不止的奶奶,奶奶在述说着生命的轨迹。很简单,生命很简单,当我听到了村子里有个人睡一觉就一直沉睡了,坟地里的一蓬枯草被颠覆,生命的消逝有时很短暂。而农具正在倾覆着干枯的草丛,农具在倾覆着生命。也许,我再次看到墙角的农具,会想到生命。可能,什么也不会想到,只会看到一株青绿的苦艾在那堆农具旁向我探视。铁锈,锈住了农具的生命,同样把生命也锈住。绣花针,绣着一朵又一朵黄花淡菊,没有绣过苦艾的样子。而农具,没出现在我的面前。

责任编辑 安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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