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孩子

2009-03-07 03:07卢江良
当代小说 2009年1期
关键词:发梢黄玉卧室

卢江良

我的儿子在长大呢。他长一头黑色的发,发梢有些卷曲;鼻尖微微上翘,露出一副淘气样:嘴巴圆而小巧,矜持地抿着,他叫什么名字好呢?就叫“黄玉宝”吧,李雅花孤坐在空寂的房间里时,总是这样虚构着她的“儿子”,而且随着虚构次数的增多,“儿子”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像照片般显现在她的脑海里。

李雅花二十七八,长相平平,性格有些孤癖。她来这座城市十年了,但除了跟几任男友外,几乎不跟其他人来往,最后一任男友离她而去后,使她失却了重新恋爱的勇气,她整个心灵都封闭了起来,每天除了做着虚无的想象,就是不时回忆童年的那场劫难。

那年夏天,一个炎热的夜晚,他们一家正在睡觉,房屋陡然摇晃起来。她还沉浸在睡梦里,父亲把她摇醒抱在怀里。这时屋外呼声四起:“地震了,地震了!”她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她家的屋开始坍塌,她感到整个世界翻转了过来。

异地的一个表姐,孤儿院里的同伴,也是她惟一的亲人,了解了她的近况之后,担心她胡思乱想出病来,打电话劝她不要老呆在住处,经常到外面去散散心。李雅花吸纳了她的建议,每天下班之后,就习惯于去逛一逛街。

这天,她在逛一家商场时,发现了那个小孩——他长一头黑色的发,发梢有些卷曲:鼻尖微微上翘,露出一副淘气样;嘴巴圆而小巧,矜持地抿着。她的心猛然撞了一下。他是我的儿子五宝,他一定是我的儿子玉宝!她自言自语着,几乎是冲着过去,一把把他搂在了怀里。

李雅花把黄玉宝抱回家后,没有轻易地透露风声。在她传统的观念里,未婚而生育了一个孩子,是一件颇不光彩的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但有一个人除外,他就是黄艾平。因为她觉得黄艾平,就是黄玉宝的父亲。

“艾平,我找到我们的儿子玉宝了。”李雅花直截了当地说。

黄艾平听了,接电话的那只手,不由得抖了一抖。

李雅花补充说:“我是逛商场时找到的。”

“不可能!”黄艾平肯定地说。

李雅花笑了:“不信你可以来看看。”

“不用看。”黄艾平说,“我跟你没生过儿子。”

“但我们有过。”李雅花提醒道。

黄艾平承认:“是有过,但流产了。”他记得,正因为那次流产,使她丧失了生育能力。

李雅花坚决地说:“他一直在长大,现在三岁了。”

黄艾平被弄糊涂了,半信半疑地来到李雅花的住处。李雅花热情地接待了他,但没有直接抱出儿子,只是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我们有了儿子,你还会不会离开我?”

“应该不会。”黄艾平想了想说。李雅花是地震中幸免于难的孤儿,虽然孤癖、怪异和暴躁得让人不可理喻,但这一切不足以让他跟她分手,而他最终离开了她,是迫于父母的压力,他们反对他跟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结合。

李雅花就脸上漾起了甜蜜的微笑

黄艾平催促道:“儿子呢?”

李雅花醒悟过来,转身走进卧室,抱着黄玉宝走出来。可当她把黄玉宝呈现在黄艾平面前时,黄艾平不禁愣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

“我开玩笑?”李雅花一脸迷惑。

黄艾平目睹了李雅花的表情,似乎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一种惶恐在心头攀缘,他顾不得再说什么,急匆匆地夺门而走。此后。无论李雅花如何邀约,他一律避而不见了。

黄艾平的无情无义,给李雅花带来了一丝伤痛,但当她面对黄玉宝的时候,那丝伤痛就消逝殆尽了,替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没有了艾平怕什么,我还有儿子玉宝呢。李雅花这样安慰着自己,不再去纠缠黄艾平,一心扑在了黄玉宝身上。

这以后的日子,李雅花除了上班,几乎一刻不离黄玉宝。她总爱在没事的时候,打量她的黄玉宝——他长一头黑色的发,发梢有些卷曲:鼻尖微微上翘,露出一副淘气样:嘴巴圆而小巧,矜持地抿着。看着他的可爱模样,她的内心充满了幸福。

然而,有一天,她偶然在晚报上读到了一篇报道,是关于患白血病的儿童的。她只看了报道的前半部分,突然觉察到黄玉宝似乎有着类似的病症,脑袋就“轰”地炸开了,童年的那场地震再次重现:

她家的房屋全被震塌了,等地震平息下来之后,他们发现被困在了废墟里,他的父亲已经死亡,弓着背驮着一根栋梁,她就躺在父亲的怀抱里。母亲把她抱起来,指着死去的父亲,痛心疾首地说:“你要记住你的父亲,他是最好的!”是的,如果不是父亲,她将被压成肉饼。

李雅花的心就缩紧了,像被一只手攫住一般。她再也没有心思读下去,扔下了那张晚报,抱上她的儿子黄玉宝,第一次抱着出门,一路奔跑着,来到附近一家医院。

排队,挂号,再排队。轮到给她的黄玉宝诊断时,她轻轻掀起盖着的被单。医生看到了她的黄玉宝,由衷吸了一口冷气,他惊骇地瞅着李雅花,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李雅花见状,盯视着医生,急切地问:“医生,我的儿子得了什么病?”

医生回过神来,见李雅花是认真的,越加恐慌起来,说话结巴了:“我诊,诊断不,不出你孩,孩子的病。”

李雅花的眼神开始慌乱,她蓦地腾出一只手来,拽住了医生的白大褂,哀求起来:“医生,您再仔细诊断一下,再仔细诊断一下,您一定要帮我诊断出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失去了生育……”

医生哪有心思听得进去,只顾一个劲地缩着身子,企图摆脱李雅花的拉拽,嘴里却不断支吾着:“我诊,诊断不,不出你孩,孩子的病。我诊,诊断不,不出你孩,孩子的病……”

李雅花再也无计可施,满脸无奈地站起了身,背着众人怪异的目光,步出了那家医院。玉宝一定到了血癌晚期,医生不忍将真相告诉自己,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份打击,所以推说他诊断不了。李雅花如此断定着,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李雅花颓丧地回到家,端详着自己的黄玉宝——他长一头黑色的发,发梢有些卷曲:鼻尖微微上翘,露出一副淘气样:嘴巴圆而小巧,矜持地抿着。我的儿子多可爱,多可爱!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李雅花喃喃自语着,心里针刺一样疼痛,她把他搂紧在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这时,一阵风从窗外吹来,把茶几上的那份晚报,吹得“沙沙”作响。李雅花止住哭,寻找声音的源头,看到了那份晚报,她记起还没读完那篇报道。那个儿童后来怎么样了?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

那篇报道最后写道,那个儿童终于没有夭折,因为找到了合适的骨髓,并成功地进行了移植,现在成长得很健康。这给了李雅花一线希望,捏着她心的手逐渐放开,但随即又篡紧了——骨髓移植至少需要30万元!

这对李雅花而言,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李雅花正一筹莫展时,突然想到了黄艾平。他是黄玉宝的父亲,现在黄玉宝患重病

了,他得承担一定的责任吧。

“你想干嘛?”黄艾平问,语气很冷。

李雅花不说话,突然痛哭起来,哭声很悲切。

黄艾平吓了一跳,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我们的宝宝病了。”李雅花哽咽着说,“是白血病。”

黄艾平苦笑了一下,本想立刻挂断电话,但终于没有那样。他想她变成现在的样子,自己负有一定的责任,况且他们曾经相爱过,还同居过整整四年。

李雅花接着说:“想治愈这种病,要进行骨髓移植。”

黄艾平没搭腔,只是听着。

“那需要一大笔钱。”李雅花顾自继续。

黄艾平还是不做声。

李雅花有些耐不住了,问:“艾平,你在听吗?”

“我在听。”黄艾平答。

李雅花就说:“你是他的父亲,你得承担责任。”

“你要我怎么承担?”黄艾平反问。

李雅花明确地指出:“你可以拒绝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可你得花钱一起治疗我们的玉宝。”

黄艾平暗忖:这女人是在诈钱呢!二话不说,就挂断了电话。

之后,任李雅花怎么打,黄艾平都不接听了。

李雅花在黄艾平那里碰了壁,就转向了表姐这边。但她在向表姐借钱的时候,只字不提儿子的事情,因为她不想让她知道秘密。表姐问她借钱派什么用?李雅花撒谎说是炒股。表姐就一口回绝了,说自己刚买了新房呢。

李雅花这下没辙了,再也找不到能求助的人。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黄玉宝,像一朵鲜花一样慢慢地枯萎。她是他的最亲爱的母亲!她要竭尽全力挽救他的生命。

之后的几天里,她千方百计想着办法。终于,有个法子像盏灯,在她脑海点亮了。她惊喜不已,眼前又闪现出地震的情景:

他们被困在废墟里,已经整整两天了,救援人员还没有到来,她被搂在母亲怀里,已饿得奄奄一息,整天处于昏迷状态。就在她将失去知觉的时候,母亲突然把她摇醒,用一只破碗给她灌喝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记得它腥腥的、咸咸的。

李雅花使劲地摇摇头,从记忆里挣脱出来,面对着眼前的电脑,奋笔疾书写下了一个帖子:

救救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黄玉宝,现年四岁,有一头黑色的发,发梢有些卷曲,鼻尖微微上翘,嘴巴圆而小巧,总矜持地抿着,他很淘气又很可爱,是我心头的肉肉,上个月不幸患了白血病,现在病情非常严重,只有进行骨髓移植,才能挽救他的生命。

因为玉宝是未婚而育,他的亲生父亲,一个绝情的男人,不仅抛弃了我们母子,还不愿承担任何责任。我月工资不到1500元,仅能维持低水平生活,加上我是地震的孤儿,除了惟一的亲人表姐,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根本无处筹集高昂的医药费。

目前,我的儿子还呆在家里,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目睹着儿子的病体,联想今后的医疗费用,我忧心如焚,痛苦不堪,日不思食,夜不能眠,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出于无奈,只得求助社会,乞哀告怜,呼吁天下所有好心人,为我儿子治病伸出援助之手,挽救我儿子幼小的生命。

儿子的母亲李雅花跪谢

捐助帐号:农行622848021020UVWSXYZ

李雅花把帖子在各大论坛散发之后,很快被一些好心的斑竹置顶推荐,一时间成了众多论坛的最强帖。她的遭遇博得了无数网友的同情,他们一面谴责黄艾平的冷酷无情,一面纷纷伸出了援助之手。

正当李雅花的帐户里,四面八方的捐赠款,像暖流般急速汇聚时,有两位民警找上了门来。他们接到了报警,说她有诈骗嫌疑。

报警的是李雅花单位的出纳。她看到了那个求助的帖子,正准备捐赠自己的爱心,意外发现发帖人叫李雅花!开始她以为跟同单位的只是同姓同名,后核对了每月要打工资进去的帐号,竟然跟帖子上公布的完全一致,便确定是同一个李雅花。而李雅花何尝有过儿子呀!

李雅花打开门,见到了两位民警,蒙了一下。

胖民警问,你叫李雅花?李雅花点了下头。瘦民警就说,我们有事找你。

李雅花把他们让进门,正要沏茶。胖民警阻止了她,说:“我们想看一下你的儿子。”

胖民警说的时候,瘦民警没吭声,环顾了一下。他发现她住处有两间屋:一间是客厅,就是他们在的那间:还有一间关着门,估计是卧室。

李雅花看了一眼胖民警说:“我的儿子病着呢,正躺在卧室里。”说着侧过脸,看了一眼关着的那扇门。

瘦民警插嘴道:“能不能抱出来让我们看看。”

“不能。”李雅花断然拒绝,“他病得很重。”

胖民警脸上掠过了一丝笑:“那我们怎么样才能看到?”

李雅花说:“我带你们进卧室去。”

两位民警一前一后,跟着李雅花进了卧室。卧室里很暗,但隐约可见里面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张大床,一张童床。那张童床,适用于婴儿,床四周围着护栏。

李雅花拉开一角窗帘,透进去了一些光线,卧室里顿时亮堂不少,这时,两位民警看到童床里,确实躺着一个婴儿,只是全身覆盖着被单,只能看到身体的轮廓。

瘦民警根据轮廓的长度,暗暗估算了一下,觉得跟帖子里写的相符,确实在四岁左右。便用眼角示意了一下胖民警,意思是我们还是离开吧。但胖民警没理会瘦民警,坚持着说:“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宝宝?”

李雅花莞尔一笑,算是应了胖民警的要求,朝着童床走近去。她轻轻掀起了被单,黄玉宝就暴露出来——他长一头黑色的发,发梢有些卷曲:鼻尖微微上翘,露出一副淘气样;嘴巴圆而小巧,矜持地抿着。

塑料娃娃!两位民警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

李雅花没留意他们的表情,用一种迷恋的目光凝视黄玉宝,很多年前的一个电视镜头,便在黄玉宝脸上跳跃到了第四天上午,救援队员终于来了,将她们从废墟里挖出,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她不是被压死的,是因为流血过多,她的血流经那只破碗,灌入了李雅花的小嘴。

李雅花伸出手,开始轻抚黄玉宝的脸。她一边抚摸,一边深情地呼唤:“玉宝,我的好宝宝,妈妈已筹了不少钱,很快就带你去看病。不管有多困难,妈妈都会尽力,让你健康成长。妈妈要像外公外婆一样,成为这个世上最好的妈妈!”

两位民警没说话,目光相互碰了碰,一前一后走出了卧室。瘦民警问胖民警:“这算不算诈骗?”

“应该不算吧。”胖民警沉思了片刻,判断道。

瘦民警征求胖民警的意见:“那现在怎么办?”

“走吧。”胖民警果断地挥了下手。

责任编辑:刘照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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