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黄橘绿

2009-04-01 06:16
福建文学 2009年11期
关键词:守土村长桂花

陈 弘

黄守土一听要与刘聪明面对面地讲事情,马上又心神不定!刘聪明那双捂在自己老婆川花那两个丰满性感的少妇乳房上的手似乎又在眼前晃动——跟这么个给自己戴准绿帽子的家伙还有什么可面谈的!然而一想不觉心里又有障碍,自己是一村之长,还怕他一个落选的前任村长跟自己讲事情,这不就显得自己太没有肚量了吗?

这几天,黄守土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白天黑夜一直反复回放着这么几个镜头:选举大会的小学操场,黑板上一个又一个的“正”字,吞吐在眼前那黑糊糊活似“饭匙枪”(眼镜蛇)的扩音话筒,刘聪明那双感情复杂的眼睛——突然转瞬成了川花惊恐的双眼,原来她赤裸上身,两砣颤悠悠的奶子上下跳动,黄守土一阵惊颤与激动正想上前亲拥入怀,却被一双长满黑毛的大手从眼前包抄过来,将那两堆白花花的乳房给捂住了!他一激灵,眼前竟是刘聪明得意的淫笑——黄守土只觉得一阵揪心的难受,而难受却是从屁股顶端忽地给窜上后脑勺的。他一下子醒了——还是相同的梦境,但还有同一个因由:尿憋的内因与受击的外因。

川花往床上蜷曲着的黄守土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连带把辣狠狠的骂声也抛了过去,你死了是吗!还不起来还人家的死人债!她说的是勉强能让本地人听懂的闽南话,配以浓浓的川北口腔听起来十分滑稽可爱。

黄守土在被窝里机械地挪动了一下,哼哼地回应了一声,好像又睡过去了一样。川花又朝被窝踹了一脚,但已经轻了许多,然而爆发出来的辣劲却成倍地增长——她忽地号啕大哭,死夭寿啊!你是欠谁的死人债啊——

黄守土突然从床上蹦坐起来,像个僵尸样的。两眼直直地瞪着老婆,一眨不眨,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川花被吓住了,嘎地顿住哭声。然后迟疑地挪上前去,用右手在守土的眼前左右晃了晃,见守土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猛地把个巴掌朝守土左脸颊狠狠地一扇——守土终于动了。守土说,俺嫫(老婆)啊,你是在做啥?

川花突然像被滚水淋下的雪糕,一下子软坐在床沿,我苦啊——这回倒让守土成了主角,他急忙扶住快要倒下的老婆,说,你是疯了吗?我还未死你哭什么苦啊?!川花马上煞住号啕,对守土愣了愣,一下子清醒了,她急忙狠狠地扇了自己左右两个耳光,口里念念有词,衰!衰!七说八说!七吐八吐!川北姑娘川花闽南语讲得还不地道,对闽南风俗习惯倒是十分精通。

守土喘了口气搓着糊有眼屎的眼睛朝床后大尿桶走去,你今天是吃了啥枪药,天光透早跟我在演老戏?

川花的脸又实了下来,说,你是忘记了还是假不晓得?刘聪明已经来找你三次了,再不和人家见面你有什么理由可推?!我可是坚决不和他说话的!

守土和着尿水的隆隆声说,这个小人我才不见他!

川花那辣味腔忽地响了起来,小人?那你呢?你是大人?川花又黯淡伤悲起来,他当然是小人,永远是小人……但你、你应该是一个大人才对啊!

守土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我……我当然是大人啦,我是村委会主任,在咱们新桃村绝对是全村第一的大人……可是、可是……

川花知道此时守土的眼睛一定是睁得老大的,却偏偏不理睬他,可是什么?你这个村长算几品官?你若是大人你就该拿定主意。我看咱还是趁早去滨江开超市,省得整天跟刘聪明这个夭寿短命搅不清!

一听还是为了刘聪明,守土又来了犟劲。他抖了抖,提着裤子又往床上跳,我是村委会主任,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怕他一个刘聪明?!

川花噗地笑出了声,哼,男子汉大丈夫,不出来就是不出来。她成功地运用了一句闽南典故俗语不由得有点得意,却又马上高兴不起来,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咳,早知你这么无路用,我死也不会嫁你!

守土趁势把川花揽进怀里嬉皮笑脸地,你不嫁反悔来不及了!川花佯挣一下并不真的想挣脱,把头往守土肩上仰靠着,哼,我看你连一个哈利波特都不如。人家小孩子还会骑扫帚飞天钻地,你连一步都走不出去!

这回轮到守土不屑一顾了,哈利波特?笑死人了,在我们男人的眼中他不但是一个小孩,还是一个永远也成不了男子汉的次男人!

川花故意地,我才不跟你辩论,即使我的偶像不是哈利波特,但也不一定是你!守土双手紧了紧,你说什么?不是我你的偶像是谁?刘德华?周杰伦?川花拨开守土的手,你免管,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无权干涉!

守土张了张口,我……

川花站了起来,把衣服抻了抻,正色道,今天林老板要来,你赶紧和他签合同,眼看三转两转就到春节了,趁早去滨江开超市。有听见无?

守土缩了缩脖子,听见了。

守土走在街道上,心里有点酸酸的。

新桃村傍着桃源镇区,这几年新农村建设村镇改造,镇区新街一直连到新桃。新桃也属规划区,沿街旧房子一间不剩全变成了六层楼房,楼下一溜店面整齐划一,成了名副其实的街市了。

让守土心酸的是街上人少了,而且是少得太过分了!说过分,倒不是说谁欺负了谁,该谁来负这个责任,这个过分是太不正常的额度。唉,大势所趋,活人是不会被尿憋死的,古往今来还不就是这么个理?!守土心里嘀咕着。

桃源镇是这个号称“中国芦柑之乡”的闽南山区县的柑橘生产大镇,新桃村则是桃源镇的“柑橘之村”,种植面积、产量居全镇第一。“桃源芦柑”名扬海内外的几十年中,全县人富了,桃源人更富了,新桃人更是富得流油!别的不说,光是新桃村十几个柑橘专业户的后生家娶上端国家饭碗领固定工资的大中专毕业生老婆,就让四乡五里对新桃村肃然起敬。

要是新桃村如此继续风光下去,守土还有什么可心酸的?问题就出在芦柑这棵摇钱树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柑橘园逐渐出现了一种叫“黄龙病”的病虫害。去年还满枝头硕果累累,今冬就枯黄了,用不了多久整棵树就死掉了。一棵接一棵,一片连一片,惨不忍睹,令人胆战心惊!农技人员告诉果农,传播者是一种跟跳蚤差不多大小叫“木虱”的家伙。只要彻底消灭木虱,就能从根本上遏制黄龙病的蔓延。话虽这样说,做也这么做,但成效不明显。灾情越来越严重,整个桃源镇几万亩柑橘园损失了近七成,还有一部分处于潜伏期,早晚也会发作。农民最讲实际,眼看柑橘这曾经的“金饭碗”就要被砸碎了,总不能硬吊在这棵病树上等死?于是,很多果农失去了信心,干脆抛下整片果园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自己找出路去了。

没了果园的果农一时不知要向何处求饭吃,渐渐地就有青壮年外出打工。后来,不知是哪位头脑灵心眼细的“先驱者”到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开起了小超市,其实也就是以超市的经营形式开的农村小百货,大的三五间,小的只一间店面,然而却淘到了第一桶金。成功典范的号召力是无形的,也是最强有力的。就这样,桃源镇的果农们不再到其他地方打工了,纷纷仿效“先驱者”涌入滨江,开起了小超市。一支转移大军迅速形成,告别故土,浩浩荡荡朝沿海开拔进发。近几年,已经有开到广州深圳甚至更远更有“金”的城市去的了。这么一来,山上的果树越来越少,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镇政府年底一统计,全镇外出人口竟超过一半!镇长、书记吓出了一身冷汗……

新桃村更“惨”。以前全依赖在金果树上的人们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树倒猢狲散”,跑得比猴子还快。不光青壮年劳力出去,老婆也带出去帮手,孩子留家中不放心,纷纷转学到新地方上学。剩下老人独自生活也不方便,有的干脆连老人也一起迁徙去帮着照看孩子理家务。守土细细一算,这种只留下房子的“空巢”全村竟达一半以上!往年这个时候正是客商云集、车水马龙的柑橘销售旺季,如今再也见不上这种繁华景象了。心酸的守土多么怀念那不再的时光啊!

守土来到新桃村村部。村部两间临街店面,大门两边挂着“党支部”、“村委会”、“经联社”和“民兵营”白底黑字牌子,十分堂皇。此时看门的旺叔正与几位老兄在打麻将,见守土来了,忙都打了招呼,村长来啦!守土点了点头,没事,没事,你们玩吧。说着朝楼上走去。

守土入主新桃村委会主任已经三年多了。

前任村长刘聪明因群众强烈反映账目不清中饱私囊等等劣迹,村级换届时被村民给选掉了。那天的选举大会守土至今还历历在目。

新桃村群众挤满新桃小学操场。主席台上大红会标赫然在目:新桃村村委会选举大会。嘈杂却有序、公开而充满神秘感的投票结束后,唱票开始了。除了小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嬉闹追逐外,整个会场虽热气腾腾却鸦雀无声。

监票员十分夸张地喊着,黄守土,一票!计票员随着喊了一声,在“黄守土”的名字下划一杠“正”字的笔画。

台下的守土立即不安起来,搔头抓耳,左顾右盼,活像做了贼似的。监票员每唱出“黄守土一票”,守土愈是如坐针毡。不远处的刘聪明一直盯着守土看,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越来越多的人将眼光集中到守土脸上,守土满头大汗,干脆蹲下,双手抱头,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的大腿。

监票员兴奋地高声喊道,计票结果,黄守土得票2838票,当选新桃村村委会主任!请新任村长上台讲话!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然而人们却找不到守土。一小孩指了指远处,我看见他躲入厕所内!马上有几个好事的后生家跑进操场边的厕所,将守土拥了出来,推向台上。

镇长走到脸红耳赤的守土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就说几句吧,村民信任你!守土憋得满脸通红,愈发手足无措,台下响起鼓励的掌声。守土迟疑地把嘴伸向话筒,马上像触电般地往回缩,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我……感谢乡里人!感谢……我只晓得种红柑、卖红柑,不晓得做官……你们还是再选刘聪明吧……

镇长见他说离了谱,就抓过话筒说,你就免客气了,群众信任你,你就好好干吧!镇政府也支持你!

就冲镇长这句话,黄守土承接了村长重任,当上了经济急剧崩溃、村民大量外流的受命于危难之际的村官。他想,只要今天能跟林老板谈妥,马上就找镇里辞职去,再也不干了。

林老板是嘉华百货集团老总,在闽南各地有相当大的商业网,好几百家连锁店。能加入连锁店当然比自己开小超市钱赚得多,而且保险。守土的很多乡亲都巴不得能加入嘉华,可成功的极少。那一次林老板来桃源镇考察,是守土负责接待。林老板对这个年轻村官踏踏实实的为人处世很赏识,半开玩笑地问他,你们家乡这么多人去开超市,你怎么不想去试试?守土老实告诉他,自己是村长,不好走。其实老婆川花早就怂恿他出去,他总是当作耳边风。林老板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前不久守土到滨江敦促村民做计生B超检查时又碰上林老板,林老板明确地告诉守土,准备春节前在滨江开张一家较大型的连锁店,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当老板?守土有所犹豫,原因是这段时间来川花几乎每天都跟他啰嗦办超市的事,弄得他也六神无主。回到家他将此事告诉川花,这回她硬抓住不放,加上有刘聪明那个阴影在神出鬼没,川花非让守土答应下来不可。守土与林老板通了个电话,有了答应的意向。今天林老板特地要来与他最后拍板,签订合同。

在村委会办公室,林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着守土泡茶。守土神情十分虔诚,竭力模仿乌龙茶茶艺小姐的模式,但做得有点弄巧成拙。窗外有个人影一晃,不知是谁。

守土端上一杯喷喷香的水仙给林老板,林老板,请喝茶!

林老板接过精巧的茶杯,十分内行地在鼻子底下一过,深深地吸了口气,屏气稍顷才轻轻地舒出微缓一气,然后将小茶杯靠近下嘴唇,似乎在杯不沾唇的瞬间将茶水吸进口里,然后让茶水与舌头在口腔里搅动,嗞嗞有声——这是闽南人品乌龙茶的最高格次。林老板好像被香茗迷糊住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地吐了口轻气,直至气呼尽了才倒吸入一口,说,好茶!好茶!没想到守土兄还有这般醉人的水仙!是人如茶呢还是茶像人?

守土又紧张了,哪里,哪里!见笑了!

林老板像在欣赏茶艺和品尝香茗一般地盯着守土看,十分真诚地说,我这个人看人是没滥渗(不肤浅)的,接触的这几次我就基本可以把握你这个人,八九不离十。

守土竟有些不安起来。

林老板莞尔一笑,来,好茶再来一杯!守土赶紧给他斟上茶,惴惴地问,林老板,这超市的承包合同——

林老板接过茶,就这么定了!

守土如释重负,好!好!多谢林老板!守土这才看清,窗外的人影是川花,她正喜上眉梢地转身走开。

守土回到家已过了晌午。川花将他的饭温在电饭锅里,桌上的菜都用空碗盖着,旁边还有半瓶自酿的糯米烧,颇有奖励的味道。她已经吃饱了,正挑选着金橘,一种山上采来的野生果子,大红大红的,去掉籽加工成桃源镇有名的金橘糖,是佐茶的上佳蜜饯。

守土已经在街上小吃店喝过酒了。只要想喝,随便到餐饮店一走,准能碰上熟人,又绝对马上热情地邀你一起坐下共酌。这是闽南人的习惯,桃源也不例外,尽管是山区。守土想喝酒不是因为与林老板签了合同心里高兴,而是在镇长那里办不成事而心神不定。他一心神不定就想喝酒,而且往往会喝过量。此时就已经有点麻态了。

镇长说,守土啊,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组织上对你是十分信任的,更加重要的是你要对得起将你选上村长的新桃村农民群众!

守土喃喃自语,农民群众……农民群众……突然猛地朝镇长大声说,农民群众都在哪?那么多人都出门了,谁来作穑?

镇长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也是社会形势发展的趋向,农民的土地愈来愈少,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势在必行,劳动力过剩也是在所难免的,你总不能叫大男人绑在厝内吃闲米吧!镇长又给守土面前的茶杯里斟满了茶,守土端起来一饮而尽,镇长忙又续上。

镇长骂了句粗话,接着说,谁知又会碰上这鬼生的黄龙病,柑橘的癌症,谁人也没办法!他见守土不吱声,又说,再一说,去滨江开超市做生意钱好赚,谁人不想去?这也是市场规律这个杠杆在起作用嘛!守土马上接口道,我也是顺应潮流,才会要求辞去村长不做,我也是大男人啊!镇长笑了笑说,你和他们不相同,你是党员,是村干部,是群众将你选出来的村长。虽然说你新桃村青壮年劳力出去百分之四五十,但你还是要想到留在家乡的两千几口人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特别是老人孩子,他们的生活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啊!

守土张了张口,终于没有出声。他走出镇政府大院就朝小吃店走去。

你死翘翘了是不?怎么不较坚决些呢?川花见守土喝了酒以为是合同没有签好,听说是镇长不同意他辞去村长职务不让去滨江开超市,劈头盖脑就骂他,把装金橘的箩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守土陪着笑脸,我何尝没说?人家镇长有水平有文化,道理一大套,我怎会说赢他?川花没好气的,镇长、镇长,人家一个月领一两千元的工资,你一个月才一两百元的补贴,汗毛比大腿;他说话免涎,人家吃肉你站着看。又是川花学来的一句闽南俗语。

守土嬉皮笑脸地,嗨嗨嗨!俺嫫的,你说我们闽南话比我还较精通,没白饲你,没白饲你!川花又可气又好笑,谁要你饲?这些有风没影的咸涩话还不是你嘴对嘴教我的?守土说,对对对,你吃我的涎才会上进。来,我再教你一些。说着就要上前与川花亲嘴。川花一把将他推开,嗔道,死夭寿,没正经!川花边收拾桌上的饭菜边唠叨,别人都可以出去赚钱,偏偏咱不行?

守土在桌边坐下,咱和别人不相同,他们是群众,是农民,我是村长,是干部。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嘛!干你个头!川花把守土的脑袋一点,使得他差点从椅上滑下来。守土忙扶着桌沿,哎哎哎!有话慢慢说嘛,何必动手动脚呢?

川花真的有点激动了,你慢我才不跟你慢!你看咱,现当今田无田,那20亩芦柑别说赚钱,恐怕将来也是保不住的。凭你一个月那点儿补贴,早晚咱也成了五保户!在这春节前开超市正好赚,咱晚一个月出去就少收入几百元上千元,亏是亏咱自己,你留下来有谁会表扬你?反正合同已经和人家签了,你不去我去!再说,你留在这新桃,别人免说,单单那个刘聪明就不让咱过安生日子。

一提起刘聪明,守土又来气,哼,这个坏仔!但我看最根本的原因是他至今还对你不怀好意!

川花呸了一口,那个臭流氓,憨狗想吃猪肝骨!话虽这么说,川花倒显得心绪沉重起来了。

川花的老家也盛产芦柑。那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依她辣烈的性子不愿在家里呆着,就随叔叔、婶婶到各地推销芦柑。那一年在东北哈尔滨,遇上也是推销芦柑的对手闽南的黄守土。他们的芦柑分别销给两家果品公司,虽只隔几个店面,却是互不相干。然而一件事却让她与他结下五百年前缔定的姻缘。

一到芦柑销售旺季,经营柑橘的果贩果商最头疼的就是弄不到火车皮。有门路的等上三五天,没关系的在火车站等个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间是常事。因此有些装箱时稍有磕磕碰碰的柑橘就开始腐烂,待运到目的地经常要跟客户费一番口舌。碰上好说话的双方相互退让一下还没事,要是遇上不好商量的麻烦就来了,弄不好还得打官司。那年冬季气温比往年高,又加上弄火车皮耽搁了一段时间,川花家的与守土家的芦柑都同样出现烂果。本来川花的叔叔跟公司商量好了,各负担一半损失;谁知守土却自愿将烂果全部挑拣出来自己承担损失。这么一来,原本与川花叔叔讲好的公司不干了,要川花叔叔也学着守土的样子办,否则拒收这批果。川花叔叔一下子少了上万元的收入,气没处出全怪到守土头上。那天他找了个茬在街上堵着守土准备教训一下这年轻人,被颇有手劲的川花与婶婶硬扯了回来,一场冲突平息了。不打不相识,川花被守土守信诚实的品德征服了,深深爱上了这个闽南帅小伙。守土也佩服川花的正义感,一来二往,鸿雁传情,终成一段佳话。

川花嫁到新桃,家里父母曾有过顾虑与周折,最终还是同意女儿远嫁;而在新桃则没什么新奇,那么多的大学生都嫁来了还缺你一个?倒是川花的美貌让乡里人惊艳。

那天,新婚不久的川花在柑园喷洒农药,时任村长的刘聪明悄悄从后面走来。见四下没人,猛地一下从背后把她抱紧,双手死死按在她那丰满的胸脯上死劲搓揉。川花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用肩上的药桶使劲一甩,把刘聪明摔了个趔趄。

川花喘着气,村长,你想干吗?

刘聪明扶住柑树站稳,嬉皮笑脸地,小美人,别凶嘛!你一生气更漂亮了!说着又想靠上前来。川花后退一步,紧张地说,村长,你是干部,要注意影响的。刘聪明以为川花怕了,得意地说,我当村长也是个男人嘛。你从四川大老远嫁到我们福建来,就要找个有权有势的靠山。你怎么会去找守土这种土巴佬呢?

川花嗫嚅道,我看上的是他的人品。

刘聪明不屑一笑,哼,人品一斤多少钱?他种柑卖柑一年到头顶多赚个十万八万的,我当村长坐着不动每年少说也有几十万的收入。小美人,你跟我好,我每年给你五万元,好吗?说着又向前逼了一步。

川花急了,辣劲一上来,也顾不得眼前是个村长了,你再不老实,我可就不客气了!

刘聪明见周围没人,想来硬的,放肆地又动起手来。川花一压药桶,喷枪朝刘聪明喷出一束白色的烟雾,吓得他一遮脸回头就跑。

打那之后,川花总是躲着刘聪明。那天她把事情告诉守土,守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跟刘聪明拼个死活,被川花拉住了。她倒不是怕刘聪明是村长,担心的是闹开了她这个新媳妇今后日子就不好过了。毕竟是个外乡人,娘家亲戚眼前没一个。虽说女人袒护女人,可一旦过于美貌出众就难免会引起众多同性心理自然而然的妒忌而失去一大帮的同情者,说不定还会猜疑是自己主动去勾引村长,那就更说不清了。再说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弄不好再勾起哪个色胆大的邪念又来凑热闹,可不麻烦?

川花说得在理,守土也就忍下了这口气。后来被选为村长替代了刘聪明,守土也就更不好再旧事重提了。然而刘聪明见事情没有闹出去还以为川花怕自己不敢告诉守土,于是淫心不死,只要有机会总想靠近川花,说上一两句下流话或是拿色迷迷的黄眼珠死死地盯住川花娇好的身段,简直想生吞活剥。川花总是不理不睬,只当眼前没这个人似的。

这回刘聪明三番五次找守土,说的是要退掉他承包的200多亩柑橘园,其实打的还是川花的歪主意。昨天下午刘聪明又一次找上门来,没碰上守土,只川花一人在家。他趁势又想占便宜,被川花一巴掌掴得眼冒金星,悻悻而溜。川花知道他那200多亩柑橘园黄龙病十分严重,谁还会去接手承包?刘聪明其实是在给村里、给守土出难题。要是守土辞去村长不当,不就跟此事无关了吗?所以川花这次让守土去开超市的决心更坚定了。

今天一早刘聪明见守土跟林老板在村部见面,就知道守土心思有变了。他跟林老板也有一面之交,曾想让侄子去滨江开嘉华连锁店。可林老板精明厉害,早风闻刘聪明的为人,所以婉言回绝。刘聪明也知道林老板曾邀守土出去当经理,守土犹豫不决还没敲定。刚才林老板汽车一走守土马上到镇里去,更加强刘聪明的分析。特别是看到守土在小吃店跟人家喝酒,料定事情八九不离十,遂紧脚捷手到镇政府打探消息。一打听二打听就把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全摸清楚了。刘聪明不禁一阵狂喜,一个新主意马上浮上心间。他立马骑上摩托,直奔县城。他知道林老板常住桃湖大酒店808商务套房。

桃湖大酒店依傍在桃溪人工湖边,乘观光电梯徐徐上升,县城南半面风光尽收眼底。刘聪明很有礼貌地敲开808房间,果然是林老板来开门。林老板有点意外。刘聪明忙递给林老板一支中华烟,林老板,吵你啦!

林老板没接他的烟,将他让进房间,抽出一支天子烟回敬刘聪明,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事?

刘聪明并不马上说明来意,摸出打火机自己点燃香烟,美滋滋地深深吸一口,好烟!好烟!毕竟是大老板总经理抽的。待烟从口中飘散殆尽,刘聪明才慢条斯理地说,林老板,我有一条信息不知你知不?

林老板不置可否,什么信息?

刘聪明在沙发上坐下,将烟灰磕在烟灰缸里,说,听说我们那个村长黄守土和你签了一间超市的经营合同——林老板听他说的是这个事情,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刘聪明得意地笑道,很少有我刘某人不知道的事。我还知道一条更重要的消息——林老板倒真的被引起兴趣,也在沙发上坐下。刘聪明说,不过这件事镇里不同意,不让黄守土去开超市,叫他要退给你合同。

林老板有点意外,哦,有这回事?

刘聪明立即兴奋起来,千真万确,骗你会死!林老板,是不是将他签的那份合同转过来给我侄儿——

林老板用手止住了从沙发上激动而起的刘聪明,说,不,人要讲信用。我跟你们镇长很熟,等我再详细了解一下。在我未了解详细情况的时节是不能随便毁约的。

刘聪明像被当头泼了瓢冷水,忙点头哈腰掩饰窘状,说得是,说得是!林老板不愧是生意场上的名人,诚信第一,诚信第一!

刘聪明骑摩托在宽展的三郊线水泥公路上风驰电掣,回新桃去。刚才在林老板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并没有减去他多少冲动,此时他心里正是“一计不成,又生二计”。

刘聪明不能算是一个地道的坏人,起码在乡村农民眼中还不是坏到哪里去。骂他的也只是说他权用得太过了,钱也赚得太黑了。当然,只要不是很涉及自家根本利益,比如说争妻夺田杀父母,也就没有多少人爱去管这种根本管不了的闲事。他当村长前也是一个回乡高中生,只不过很少干过农活。柑橘大旺时,他认准是赚钱的好路子,就跟几个村里人合伙收售柑橘,积攒了一笔家底。后来他认为光贩销还不是最大的赚头,要连种植生产也形成“一条龙”,自产自销自运,一滴肥水都流不到别人田里去。头脑活络的刘聪明实现目标的第一步让谁也始料不及——他公开站出来竞选村委会主任。他有个堂叔在本市某局当局长,通过这个正处级的局长叔叔活动几下,刘聪明顺利地成了村长候选人之一。村民投票那天,局长叔叔特地从市里回老家新桃村村部“做客”,在大门外八仙桌边喝茶一坐就是一上午,还有一大帮在县里机关和乡镇任科级副科级领导的亲戚朋友陪着聊天。投票箱就在村部大门内桌子上,选民都要从这张挤满了大大小小人物的八仙桌旁经过才能投上神圣的一票。局长叔叔几乎跟每一个认识或不甚认识的乡亲亲切地打着招呼,真的一点儿脸熟也谈不上的当然有其他人接应去寒暄。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融洽,一切都是那么的规规矩矩,打招呼与投票选村长风马牛不相及,相安无事。然而大多数善良淳朴的山民手中那张有点簌簌抖动的大红选票上几乎都填写上“刘聪明”三个大字或小字。刘聪明顺利地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刘聪明家原先承包的柑橘园也不过二三十亩,当了村长后,用不了两年就一下子变成了200多亩。他用尽了手中的权力,软硬兼施,蚕食兼并,终于走完了他第二步计划。

有了柑橘,最头疼的是销售。每年从柑橘采摘始到来年春天柑橘全部售完止,这短短的四五个月时间是果农、果贩、果商与果品公司最为繁忙也最为紧张的黄金或黄泥时期。所谓“黄金时期”当然是赚到了钱;而“黄泥时期”则是一大堆一大堆的新鲜柑橘眼看着一天天地烂成黄泥,每天清理那些积压的烂柑总是让人心头如刀在剐!因此,能不能适时销售、适价甚至高价销售,就是这些与柑橘结下不解之缘的人们比拼本事的战场了。每年这个季节,果贩不断,这家出那家入,看果砍价,签订合同,调运汽车货柜火车皮,忙得不亦乐乎。果贩一般都有自己的老主顾,三年两年混熟了,价钱也就好谈些。

刘聪明当了村长后,这情形却悄悄地改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到柑橘销售旺季,新桃村口甚至在镇里汽车站总有一些平时闲着没事干的小青年,三五成群,看似闲逛却专盯着那些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外来人员。大部分的情况是那些果贩几乎都在跟这些小青年搭讪上几句话后就跟着其中某一个去了,三绕两绕全都进了刘聪明在村部的主任办公室。果农眼看那些昔日果贩一个个地走失,不觉心头慌了起来,一打听,才明白刘聪明让别人放出的风声是“村里统一销售”。不过刘聪明有一点还是十分讲“义气”的,他柑橘的销价绝不比别人高。而那些果贩也是走南闯北走江湖的人,何必去得罪地头蛇而冒可能惹个理不清的麻烦的风险?既然价钱合理找谁买还不一样?!而新桃的果农们并非惧怕村长,而是不想跟有权有势的头面人物计较输赢。宁可少卖个一角五分干脆将自家的柑橘全卖给刘聪明去“统一销售”,图个安宁。于是,刘聪明连任三届村委会主任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百万富“官”;也因此,即使他没有日常附带的那些公私糊混中饱私囊的劣迹传闻,光这一条也是众怒难犯。终于有那么一天村长被选掉了,换了个黄守土。

村长没当了断掉刘聪明一条财路,更糟糕的是那200多亩柑橘园黄龙病十分严重,几乎全都成了病树,看来是难以起死回生了!怎么办?刘聪明认定一定要尽快甩掉柑橘园这个包袱另找出路。当然不能像其他农民那样白白地扔掉血本无归,能捞回点还是尽力去挽回。于是刘聪明选定了守土是他达到目的的突破口。这目的之中隐隐约约还包含着他对川花那不死的淫意。

刘聪明根本不把守土放在眼里。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遭人欺。刘聪明欺的就是守土的老实。不过他对守土还是有所顾忌,碍着的不是村长的衔头,而是自己对他漂亮的老婆垂涎不死心并时有调戏行为,见着守土心里就不自然起来。做贼心虚说的恐怕就是这种心理。加上刘聪明善于装样假笑,因此他在守土面前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十分谦恭虔诚的客气。

到守土家门口,刘聪明人还未进就在门外拿腔捏调地大声叫道,黄村长啊,有在厝里无?川花一听是刘聪明,忙对守土说,你自己和他搅拌,我不跟这个坏仔说话。说着进入了厨房。

刘聪明走进屋里,十分夸张地说,哇,你们当干部的就是没闲,真不好找,我找你三四趟了。守土起身让刘聪明到茶桌泡茶,问,有什么事情?

刘聪明很客气地,我想找你商量一项事,不知行不行?守土说,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刘聪明说,我那200亩柑园准备不包了,其实也只差四五年就到期了,你就让我退包吧。

守土很有认同感地,这几年芦柑价上不去,农药化肥又涨价,种芦柑是愈来愈不好赚,这点我知,我自己也有20多亩。说到这又显出十分为难,不过合同是有法律保护的,哪有说不包就可以退的?

刘聪明摆出一种小事一桩的神态,哎呀,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转来转去还不是咱自己说了算?这口气活似大人在教小孩。

川花人在厨房里,耳朵却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对答。守土明知川花在里面听着,故意提高声调很大丈夫气地说,聪明啊,别项好说,这条确实是没办法。你若能退得,别人也会看样。你也退他也退,叫我村长自己一个去承包啊?

刘聪明似乎被守土的话打开了另一个思路,是啊,你都包了也不错啊!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哎,听说你和滨江人签一个开超市的合同?守土有点恼火,这跟你没关系。刘聪明笑了笑,当然跟我没关系。不过听说你是村长镇里不让你去,有这事无?

守土有点意外地看着刘聪明,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刘聪明见时机基本成熟,这才将自己的新计谋端出来,春节说到就到,也剩不了几天。我看干脆这样,咱两个来合作。你在家当村长,连我那200亩柑园也一起管了,好坏共同赚;滨江超市交给我去开,红利对半分。你若是不相信我,干脆叫你嫫和我一齐去,你也就可放心了。家里这些穑头若是做不完,叫我那屋内人来帮忙,完全可以。公道得流血,对头没相唬。村长,你看我这个主意有通无?

守土没想到刘聪明竟会说出这般无赖式的馊主意,气从心头起,正想发作,川花早在厨房里爆发了,她掷出辣狠狠的大喉咙,守土啊,该困了,外面那几只畜生也要赶入去鸡圈内困了。

刘聪明见“第二计”又碰了壁,自觉没趣,讪讪地说,哦,天不早了,早点歇,事情慢慢才再商量,再商量。边说边走向门外。守土也站了起来,慢走。

刘聪明却在门边停住脚步,回身说,不过,我需提醒你一句,合同签了是有法律保护的,滨江人不比咱山内人好知待!他学了刚才守土的一句话,再随上一句很具杀伤力的重磅话语,这才心甘情愿地走出大门。

守土一听,竟愣在那里。

刘聪明的搅入无端地增添了守土的烦恼。镇长不同意他辞去村主任职务到滨江开超市,本已让守土心神不定,半路上又杀出个程咬金来凑热闹,更使守土乱中加气。奇怪的是就像开了个头似的,一连串的烦恼接踵而来。这天镇里召开干部大会,各村两委主要领导都参加了。新桃村只守土一人到会。新桃村支部书记吴山青前不久骑摩托摔断了腿,粉碎性骨折,正吊在医院里动弹不得。整个新桃村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守土肩上。开完镇里大会后,守土这回真的六神无主了!

面对柑橘黄龙病的蔓延,县里采取紧急的应对措施,启动应急预案。说具体的也就是两件大事情:一是将病树彻底砍光并密切关注潜在的未发病的危险树体,加强健康柑树的防病预警和技术改造;二是解放思想群策群力,抓紧调整产业结构,因地制宜在砍掉病树的土地上寻求上新项目。前者是铲除病根,后者是持续发展;前者是迫在眉睫的硬任务时不我待,后者是随机应变的软项目从长计议。因此,眼下最硬的就是尽快地把病树清除彻底。桃源镇是县里的重灾区,新桃村是桃源镇的重中之重灾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红火时大赚钱的是你新桃,如今溃不成军首当其冲的依然是你新桃。命运经常开这种高级玩笑。

上万亩的任务摆在山上,县里给半个月的期限。镇长、书记是领了“军令状”回来的,所以镇里给各村的期限只有10天。责任下给各片的片长,片长派到驻村工作队长。片长一般由乡党政副职兼任,工作队长大多由“七所八站”的股级干部担任。领到“令箭”后各级大大小小干部立即与各自负责的村干部制订计划,下死命令。用一句时髦的话讲,叫做“以倒计时的方式”,背水一战。

镇长在布置任务时最后强调,任务已经明确,我跟书记是没有退路了,就拜托大家了。不能心慈手软,有多少砍多少,一棵都不能留。该砍不砍,后患无穷!

守土想说点什么,清源村的村主任早已响起大喉咙,镇长,我们村里大部分的柑园主都在外面做生意,他们不回来处理要怎么办?马上有好几个村的干部纷纷响应,我们也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

镇长赶紧用双手把这即将涌起的波涛压下,不是要做思想工作嘛!赶紧通知他们回来,季节不等人,灾情更加不能拖!确实不回来的就先雇人去砍,工钱找他算。工作队要坚决支持村两委工作,态度要明确!有位副镇长小心翼翼地说,这样做,是不是会触着什么侵犯农民权益的问题?

镇长脸一实,你没卵啦?怕什么!合同也是政策定的,咱的政策也是为农民好,怎会是侵犯权益?病树不砍掉,连好树都要死光了。全县各乡镇都盯着咱桃源镇,是好是坏责任都是我们的。县里希望咱桃源镇带好这个头,确保全县防控措施的全面落实。咱们是没有退路的。那位副镇长自知讨了个没趣,把眼睛转向窗外。

守土还想再说点什么,结果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但他心绪重重,眉头皱得沟沟壑壑。

可想而知,守土的压力有多大、烦恼有多大!守土考虑最多的还是刘聪明。别人应该都好说,刘聪明那200多亩可是几乎全都报废的病树啊!他会不会乖乖地配合砍树?恐怕没那么容易。他退包不成,现在又让他砍树,他干吗?唉,怎么老是跟这个刘聪明过不去?守土十分懊恼地想。

从镇政府大院出来,守土走着走着竟自走到街上小吃店门前。他驻足抬眼看了看有点冷清的店面,转身朝村部走去。他对正在打麻将的旺叔说,通知村两委晚上7点开会。是重要会议,不能请假!旺叔一边点头接受任务,一边嬉皮笑脸地伸出左手五个粗壮的指头,右手逐一根地将它们扳下,副书记志明去石城两年了从来没参加过一次会,副村长大头的小超市才开张这两天恐怕不能回来,坚啊去东北卖柑,淑花跟她儿媳妇在滨江已经好几个月了……守土不耐烦地打断旺叔的话,免说,免说,只要在家的全都要给我叫来,一个也不能少!说罢气呼呼地朝小吃店快步走去,撂下旺叔愣在那里。旺叔有点摸不着脑袋,我哪句话得罪他了……

就在守土钻进小吃店喝闷酒的时候,有两个人想着他。一个是川花,等着他回去吃饭;一个是刘聪明,正策划着一条新的锦囊妙计等着守土往里钻。而守土全然不知不觉,放开喉咙喝他的糯米烧。

刘聪明家是一幢别墅式的四层楼房。当旧村改造新村建设时,刘聪明不像农村一般见识那样去争沿街店面,只是在十分不显眼的街尾跟堂兄弟合盖了一间6层的街面房,自己也不搬去住,只拥有一个产权。而他利用当村主任的方便,四处通关,硬是在背街朝南处申请到一块5分多的水田,改头换面成了边角地,盖起了一幢别说新桃村就算桃源镇也是数一数二的堂皇别墅。闽南一带传统习惯盖房子不建围墙,大门朝外,门口埕宽阔,通风透气,与邻居往来也十分方便。刘聪明则筑起了一个将所申请的宅基地占得满满且有所扩张的大围墙,两扇白晃晃不锈钢大栅门总是关得紧紧的,出入只从小门通行。围墙内学着城里人修了个小假山,还种了竹子、花草。门后铁柱上拴着一头小牛犊大小的狼狗,只要有人在围墙外走动它马上就狠狠地低声吠了起来。因此别说到他家串门,相邻村人连从他门外经过都很少,好多人干脆多走几步绕个弯算了。

此时,刘聪明正在他二楼的书房里兴趣盎然地写着什么东西。说是书房,其实是个小会客厅,占得最大空间的东西还是沙发与茶几。那茶几是用一整个树头雕成的,一米多宽,上面雕山刻水,别有一番情趣。称得上书房的是靠对角两堵墙各有一排书柜,稀稀拉拉摆一些武侠小说,大部分地方摆着各式各样稀里古怪的瓷器。窗台下有一张书桌,桌上不见文房四宝倒是扔满了或空的或实的中华香烟壳。

早上刘聪明逛到镇政府大院,见停着好几辆大绵羊、太子摩托,还有几部小轿车,一看车牌全是各村两委领导的坐骑。他知道上午镇里又召开会议了。刘聪明有个习惯,没事闲着就往镇政府大院溜达。他当过村长,熟人多,这“所”坐一坐,那“站”泡个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神侃胡聊。镇干部闲着没事时也喜欢刘聪明去吹大炮,听些镇上村里的时新事,聊作饭后茶余的谈资。而刘聪明则将这里当作获取最新信息的一个“网站”,有用的无用的全浏览一遍,总有可供“提醒”与“决策”的“参考消息”。今天楼上会议还没结束他就得知砍病树的中心任务压下来了。灵活的头脑三转两转眉头一皱又一条新“计”马上上心头来。

刘聪明写好了两张纸又重新看了一遍,满意地折叠起来装进一个信封里,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收件地址。然后大声地叫他老婆桂花上楼。一阵急匆匆的登楼梯声,桂花边小跑上楼边问,啥事,啥事?活像迟一步就会挨打似的。

刘聪明对桂花说,我先出去泉城几日,若是有人问就说去东北收红柑账,没十头八日半个月不能回家。守土若是来通知砍红柑树,你就说自己一个妇人在家不晓得处理,要等我回家。他来几次你都这样应他,绝对不能自己去砍柑树。即使他们动手砍树,你也千万不能到场。听见无?

桂花有点为难地,好像不少人都在砍了,听说有黄龙病的不砍会传染给好树,咱是不是也要——

你懂个×!刘聪明一下子打断她的话,你免想得太多,我自有办法。

桂花吓一跳,不敢再说下去。

桂花姓郑,和刘聪明是中学同学。在她还没有嫁给刘聪明之前,家境并不比刘家差。她爸是县第二中学的老师,母亲曾是粮站职工,虽说早已买断工龄下岗回家,但凭着一手出色的裁缝手艺在家里收收布料做做衣服,收入并不比粮站工资低。桂花与刘聪明谈恋爱主动追的是刘聪明,那时他才刚刚开始贩售柑橘,还没有什么家底,家中还有两个纯种的农民父母。桂花爱上他那机灵的头脑和有点刚俊的脸蛋,加上刘聪明追女色颇有手段,在桂花父母还处于反对阶段时就让刘聪明给“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么一来,桂花的父母也只好忍气吞声在桂花肚子还不是那么明显时让女儿与刘聪明匆匆完婚,为的还是中国人那永远也丢不掉的面子。从这点上来说,农村人比城里人还要强。结婚之后,形势开始发生变化,就像井里吊水的两只桶,一只渐渐从井下往上升而且是装满了水,而另一只则空空地沉入黑黑的井底。这其中左右的力量或许来自社会的变革,或许是命运之手。先是刘聪明当上村长,钱也慢慢地多了起来,他毫不费力地帮桂花的哥哥也就是他的大舅子撮合了一门亲事,让大龄光棍娶上了一个还不算太差的老婆,喜得桂花爸妈直拍胸脯,连声说差点错过了这么个好女婿!刘聪明成了郑家的恩人,地位迅速上升。后来,桂花爸不幸患了晚期肺癌,几个月后就去世了。没了当家人不说,每月那一千多元的收入一下子说没就没了,郑家马上陷入绝境。刘聪明的富有此时发挥了最伟大的作用,拔一根汗毛就解了郑家的困境。一家人更是把刘聪明当神明来供奉。桂花那哥哥平日游手好闲,正事不干却迷上买“六合彩”,母亲零零散散收入的做衣工钱总是被他想着法子挖去做了赌本。真的没了来路时哥哥往往向桂花伸手,桂花自己又赚不了什么钱,来源还不就是刘聪明的?!更糟糕的是哥哥两次被派出所抓了赌,都是刘聪明帮着交了罚款,花钱请客送礼出面摆平。如此一般,你郑家还不是由刘聪明一人说了算?再后来,刘聪明的纯种农民父母相继去世。郑家死了老爸是断了钱路,刘家死了父母却是刘聪明划时代的转折点,他完全彻底地甩掉家庭的传统羁绊,开创了自己崭新的新生活。

刘聪明见桂花不吭声了,接着说,等守土带人去砍咱的柑树,你马上给阿香挂一个电话,让她告诉我。

桂花一听马上醋意顿生,阿香,阿香,你这次还去找阿香?刘聪明不屑地一笑,你又来了!阿香不是在泉城读书嘛,她的手机他们不知道,你不通过她来通知我,我手机一关家里的事还知道个屁!不要再七想八想了。

阿香是刘聪明认的干女儿,在泉城大学读书。

阿香是桃源镇最偏远的白石村人,5岁时父亲炸石窟被石头压死,母亲抛下她改嫁。阿香自幼跟着年迈的奶奶过着苦日子,全靠政府救济乡邻帮扶,才读到初中毕业。那年阿香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中,但她却下定决心不再上学了,准备跟奶奶共同支撑这摇摇欲坠的破家。刚好县里开展关爱行动,扶助优秀贫困学生上学。刘聪明偶然在镇里召开的帮扶座谈会上见识了这位眉目清秀含苞欲放的16岁少女,当场表态支持承担阿香读完高中和大学的一切费用,而且还定期给她奶奶生活补助。刘聪明把感激涕零的阿香带回家中让桂花见个面,在桂花一时还理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也没有事先征求阿香的意愿,刘聪明马上宣布认阿香为干女儿。当场让两个女人呆若木鸡大吃一惊。一个心生愤愤然却不敢流露于脸,一个心跳剧烈茫然不知所措。刘聪明毕竟是刘聪明,哪能让两个女人拿自己的主意?他手上牵着她们各自性命攸关的无形绳索哩。一场认干爹干妈干女儿的“喜”剧就这样轻易而又顺利地上演了又落幕了。那年刘聪明才32岁。事后,有人同刘聪明开玩笑,你16岁就会生女儿,好棒!刘聪明大言不惭,人家林顺伯32岁就当公,我还赶不上呢!他说的这个林顺伯是邻村一位90多岁的老人,早时16岁就娶妻,第二年生子,儿子16岁时又给成亲,当年底就抱上孙子。林顺伯的故事在桃源一带曾广为流传。至于阿香认了干爹后的逐步改变,则是乡里乡亲有目共睹的。阿香不仅穿着迅速时尚前卫,新生活在她身上折射出来的改造之力更是立竿见影日新月异。人们说,阿香变得更美了;桂花心里狠狠地说,这妲己变妖了!人们说,阿香跟她干爹比亲生的还亲;桂花咬牙切齿肝肠寸断,他们亲得比父女还亲!阿香考上泉城大学读书去了,刘聪明有事没事总往泉城跑。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大家都知道,却谁也没有见过。

桂花无奈地叹了口气。刘聪明拿起桌上的信交给桂花,这封信你收好,我什么时候叫你送你就马上送去。桂花接过信封,瞥一眼投寄地址,对刘聪明的心计马上猜着八九不离十。她嗫嚅道,咱这样做是不是较过分?人家守土——

什么过分?!刘聪明喝住老婆,当年他守土抢我的村长去做,怎不会想到过分?我这次就是要叫他将我这几年的损失补回来!我该走了,要不守土手机打不通若是找来厝内就不好办了。刘聪明说着提起一只时髦的黑挎包就往楼梯走,又回身对桂花说,哦,差点忘了。咱房里桌下有一箱中华,你去每个村两委厝内各分两条,就说是我刘聪明对他们的一点心意。

桂花面无表情地,要是有人不收呢?

刘聪明轻蔑地一笑,免怕,再大的官也不会打送礼的。若是不收你就叫他退给我好了。

守土一直喝到下午近3点才被人搀扶回家。一进门,守土就对川花说,俺嫫哎,这个村长我真的不做了,做无法哩!说着靠在沙发上两腿伸得直直的,直喷酒气。

川花见他喝成这样,知道又碰上什么麻烦了,没好气地说,我早就给你说了,你却不听。今天镇里又开什么会啦,请你喝得这么醉?

守土打着酒嗝,还有什么、什么会好开?防控柑橘黄龙病,砍树……砍柑树……咱村里有好几千好几千棵……刘聪明就有好几千好几千棵……他那一片山全部、全部砍掉……哎,俺嫫的,你说他会愿意砍吗?

川花倒来了精神,他怎会不愿意?他不是一直要求退包吗?干脆就让他退算了,全都砍掉省得麻烦!

守土一笑,又打了个酒嗝,把个笑冲得像是哭一样难看,你、你真是憨女人!憨女人…承包期未到,全部砍掉……砍掉……账要怎样算……

手机铃响了起来,守土吃力地从腰间掏出手机,我、我是守土……你、你是谁……哦,林老板,你好!你好!吃饭了吗?川花白了他一眼,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守土哦、哦地应着,脸色有点难看,什、什么……什么?……哦,不、不,是这样的,最近镇里布置的任务较、较重,镇、镇长叫、叫我过、过几天才去、才去……真的,真、真是这样的……不要紧,不要紧!你放心,你放心!……拜拜!拜拜……守土关上手机,看着川花问,是、是谁去给林老板说、说镇里不、不同意我去滨江开、开超市?……

川花脱口而出,绝对是刘聪明那个夭寿!无别人。

守土又打了个酒嗝,皱着眉头呈思考状。突然想起什么,忙掏出手机拨打号码。听了好久,退出,再打;又听了好久,再打,这次传来女话务员悦耳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忙音随之响起。守土愣愣地盯着手机,不甘心地又拨,这回的提示十分明了,对不起,你所拨的电话已关机。守土狠狠地关上手机,自言自语地,这小子不接手机,是在搞什么鬼?一阵倦意袭上脑际,守土打了个酒气浓浓的哈欠,就这样斜躺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守土醒来时已是下午6点多了,是川花把他叫醒的,该吃晚饭了!守土只觉得头很重,很不想坐起来。虽说自酿的糯米烧不会掺假,但喝多了照样头疼不误。他突然记起晚上通知要开村两委会议,一看挂钟,赶紧硬撑起来,匆匆扒两口饭就去村委会办公室。酒气还未褪尽,呼出来的气连自己都感到恶心。

在家的村两委成员陆陆续续到会,偌大一间会议室逐渐烟雾弥漫。守土喝完两大杯浓浓的佛手茶,一点人头,能到的全都齐了,还不到应到人数的一半。反正任务就摆在那里,剩几个人也要顶着完成,又不只是我守土一个人的事。守土就宣布开会了。他交代清楚具体的任务后说,各村民小组的任务就交给咱各位村两委去抓落实,输人不输阵,输阵番薯面。一定要完成镇里交给咱的任务。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平日胆小怕事的村委阿炳赶紧说,反正我负责我们八组九组那几十棵的任务,别人的事我就不去管了。支委良明马上接口说,刚才村长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各自包干,谁叫你去管别组的?这话既是回应阿炳的,也是进一步强调了这条原则,等于自己也说了一遍阿炳的话。有几位两委成员附和道,当然是这样。

守土看大家都表态了,就说,如果没啥新问题,会就开到这里。大家抓紧些,十日内一定要完成任务,不能超过第十一日!散会。他想早点把硬撑着的神经放松,回家睡觉去。

两委们纷纷走出办公室,带出一股呛人的烟味。

支委志强是守土的中学同学,平时两人比较说得来。他与守土走在最后,掏出一包中华烟,抽一支给守土。守土习惯地比了个推辞的手势,我不抽。志强并没将烟收回来,再往前一送,抽一支吧。守土看一眼志强手中的烟盒,有点意外地,哇,抽中华的啦!中福彩了是吗?说着把烟接了过来。

志强不置可否,有得抽先抽。守土,你们五组的头最不好剃啊,特别是刘聪明那一大片都是该砍的。这个人你也知。

守土说,我有所思想准备,不过下午给他打了几次手机,都不接。我这就去厝内找他。

志强轻轻一笑,免去了。听说他昨日去东北收柑账,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守土一愣,盯着志强看,伸手把他手上点着的烟拿了过来,引燃了自己手中的烟。一阵烟雾,守土若有所思。

第一天,守土到各个山头转了一圈,大多数村民都动了起来,该砍的陆陆续续砍了。电油锯声此起彼伏,在山间回荡。

昨晚会议结束后守土就邀志强一块到刘聪明家去,即使他人不在任务还是要交到他家,否则日后话就不好说了。志强说的没错,刘聪明厝内只剩桂花和两个小孩在。桂花说,他昨天下午就出门到东北讨柑账去了。其实刘聪明根本还没去泉城,此时正在县城歌舞厅搂着一个歌女在K歌呢!反正不用那么急着走,他知道镇里下的期限是10天。桂花当守土和志强的面给刘聪明挂电话,拨了3次号全是“已关机”。守土也没办法,交代桂花说,电话要继续挂,任务是死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桂花频频点头称是,表情十分复杂。

守土从山上来到村街,看离吃午饭还早,就准备再去刘聪明家催促一下。桂花正好从小百货提着一大摞杂货走出来,跟守土撞个面对面。桂花十分不自然地打个招呼,哦,村长,你忙乎!

守土问道,电话打通了无?

桂花说,哎哟,这个死鬼不知在干什么,手机一直打不通,我也不知他在哪里。

守土早知答案就是如此,但还是说,你还是再打几次试试。桂花马上点头,一定,一定!

第三天,新桃村任务已完成大半,守土了解情况后十分舒心。可是一想到刘聪明以及两三个叫不回来的“钉子户”,心里又高兴不起来。他想,只要刘聪明这户能解决,其他的就好办了。想着想着就往刘聪明家走,才到后街,一拐弯又碰上了桂花。

守土说,哦,我正要去你家。电话挂通无?都三四天了!桂花神情有些黯淡,马上表现出十分着急的样子,死夭寿啊,我是逐日都挂,暝挂日挂,他就是不接,专叫那个死妖精应我。她学着手机语音提示的腔调:“对不起,你所拨的电话已关机。”说着自己解嘲般地笑了。

守土一脸苦笑。

第八天,全村从“户”上来说任务基本完成,就剩以刘聪明为首的几个钉子户了;然而没完成的“量”却占了很大的比例。守土再也坐不住了。他已催了桂花不下10次,再也无计可施了!一大早他就敲开刘聪明家的不锈钢栅门。桂花急匆匆地从楼下大门里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道村长光临,请入内,请入内!边说边打开钢栅门。

守土站在栅门外没动,神色庄重地说,不坐了。你家聪明到底会回来还是不会回来?只剩这三两天,暝打日砍恐怕也来不及了,你看要怎么办?守土注意到桂花的眼圈黑了一环,估计这几天她也是不好过的。这时她竟有点眼湿地说,村长啊,他大男人不在,我一个妇人家有啥办法?死夭寿……守土听着这最后一句的闽南骂语,竟觉得真诚的分量多了些,不禁心头为之一软;然而那重如山的任务以及刘聪明那双在他眼前永远也抹不掉的手,又使守土动不了恻隐之心,话语说出来有点冰冷,今日聪明再无到厝,明天我就组织人去砍,雇工钱你们要出。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一整天,依然没有刘聪明的丝毫消息,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到了第九天,守土叫上几位村两委还有雇来帮工的村民来到刘聪明承包的柑橘园边。大家放下工具,点上支烟,眼睛都朝着通村大道眺望着。守土站到一边一直挂手机,显然没有接通,从他的脸上可以窥见逐渐上升的火气。守土终于把手机关上,对支委志强说,还是关机,我看不能再等了,动手!志强把烟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甩在地上再踩上一脚,说,我看可以。

村委阿炳小心地说,是不是再等一两天?

支委良明嗨了一声,反正早晚是要砍的,一趁早二趁饱。

其余的村两委成员没再说什么,相互看了一眼,非常淡漠地把未置可否写在脸上。

见此形势,守土再也忍不住了,他下了决心地大喊一声,砍!有什么责任我负!有了头家这么一句话,大家都减轻了心头的担忧,拿上工具分头进入柑园。

其实在对面山坡上柑橘园里,桂花早就躲在一棵树下十分注意地看着这群人的动向。

这几天,她既要执行丈夫刘聪明的严令,又深为守土一伙人的正气所征服,心理十分矛盾。她深知丈夫的为人,她也十分虔诚地相信人以诚善为本、事物因果报应的民间传统观念。但一想到假如没有按丈夫的意图行事,假如刘聪明失算了,那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境地?如果说这结果完全是由一切的外力所构成的,那她桂花还可以心安理得地与丈夫共同来承受这命运的惩罚;然而这即将形成的恶果如果有她桂花起反作用力的因素在内,那么她将如何面对丈夫、面对亲属、面对传统观念十分牢固的乡里乡亲的飞长流短?!所以她可以说是寝食不安,度日如年。她又十分不情愿给“干女儿”阿香挂电话,当然也就不可能与刘聪明交谈一下自己的看法。其实谈不谈都一样,桂花深知刘聪明不是她郑桂花所能左右的丈夫。于是,桂花失眠了,吃不下饭了,人瘦了一圈。

电油锯声骤然响起,只几秒钟一棵病树歪歪扭扭地倒下了。整个柑橘园电锯声此起彼落。这锯声对于桂花来说不亚于炮弹的爆炸声,她被震得跌坐在树下,久久不能站起。对面山上的锯声越来越响,原本层层叠叠的柑园逐渐露出泥土的空缺。一批失败的生灵倒下了,是否已孕育着新的生机?!

桂花艰难地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朝村里走去。

刘聪明那200多亩病树终于砍完了,剩下的不足十分之一。那一两户等着观望不回来处理的也被守土依样画葫芦全给“修理”了。新桃村终于在期限的最后一天完成了任务,守土吐出了长长的一口闷气。

几天后,县政府庄副县长带县农业部门的有关领导和专业技术人员到桃源镇检查验收,效果很好。庄副县长十分满意,当场表扬了书记、镇长,回到县里向县委书记和县长汇报了桃源镇整治黄龙病的成绩,县领导特地在全县经济工作会上表扬了桃源镇,并奖励30万元。要求他们以此为新的起点,积极科学地谋划清理出来的山地,合理开发,进行产业结构调整,把被黄龙病造成的损失尽快地补回来。桃源镇一时名噪全县,书记、镇长脸上有光,特地召开全镇干部大会,传达全县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把县领导的表彰带给全镇干部群众。镇长说,我要感谢在座各位,感谢咱桃源镇全体人民群众的理解和支持,特别要感谢各位村两委主要领导的配合和辛苦,有你们的努力,才有咱全镇今日的荣誉!镇长朝与会者鞠了个躬,大家鼓起了掌。守土鼓掌十分有力,但显得心事重重,似乎这荣誉跟他没有关系。

守土心里十分清楚,刘聪明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好戏肯定还在后头。果然不出两天,县法院给守土送来了传票,刘聪明等三人将他给告了,“罪名”是违反《合同法》侵犯村民合法权益。他们控告村委会在柑橘承包期内单方毁约,砍伐承包户的柑树,造成巨大损失。提出不但不再缴交今年及以后几年的承包款,还要求赔偿经济损失30万元。川花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慌乱中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是村委会跟他签的合同又不是你黄守土,他们告你个屁!守土当了被告早已六神无主,此时哭笑不得地对川花说,我这村委会主任是新桃村的法人代表,不找我他们找谁去?川花知道事情没有挽回余地,像泄了气的气球猛地放声大哭叫骂相连,刘聪明你这个死夭寿啊!天打雷劈死你啊!……转而又骂起了守土,谁叫你当这个破村长啊,早辞掉了不就没你的事啦?!……接着又骂起了镇长,你镇长爱表扬就自己去砍树啊,叫我们家守土出什么风头啊!……守土再也坐不住了,走出家门朝村街走去。

刘聪明这一手真的够狠。当他得知县里硬任务下来之后,就知道新桃村必定首当其冲,而他刘聪明那200多亩病残树正是新桃的症结所在。于是他故意外出,让桂花软应付,直逼得守土不得不动手“替”他砍伐病树。只要守土走到这一步,他就大功告成了。刘聪明事先写下一封告状信,将守土及村委会告上法庭。他知道,县里要求砍树是工作安排,顶多只能算是个“政策”;而承包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权岂能大于法?只要这一状胜诉,不但把这200亩的包袱轻松地甩掉,还可得一笔或大或小的赔偿金,弄不好我刘聪明还会成为全县“维权”的名人呐!当桂花极不情愿地给阿香挂电话后,刘聪明让她立即将状纸送到县法院林业庭。第二天,他从泉城返回县城,直接到林业庭当面再诉,催促法庭立案。这是全县第一例由砍伐柑橘黄龙病树引起的合同纠纷,且是村民状告村委会。依照诉讼法是应该立案的,于是林业庭经过请示院领导,还是先立案。就这样,一张传票送到了守土手中。

守土接到传票时,刘聪明已在他的小别墅里休养两天了。

守土走过街上小吃店,步子有点踟蹰,稍顷,狠狠地咽了下口水,加快步子朝镇政府走去。川花说的也有道理,砍病树又不是我守土提出要干的,任务是你镇里下达的,工作我辛苦去干了,人也由我得罪了,总不能还叫我去当被告去赔钱吧?照理说,你镇里也应该负一定的责任。守土又一想,可人家不告镇里,告的是村委会,是我黄守土,关镇里鸟事?!谁叫我是村长?!守土本想去找镇长商量商量,看该怎么办;如此这么一想,又觉得不妥了。所以他走到镇政府大门口已是十分犹豫不决。一位镇干部从里面出来,见守土站在那里,说,村长,怎不进去坐坐?守土马上慌乱起来,不、不,我有事,下次来,下次来……说着又折回村里去。

他挂手机把支委志强叫到街上小吃店,两人喝起了糯米烧。在大骂一通刘聪明不是人之后,一人一斤糯米烧也差不多喝光了。酒精并没能减轻两人心头的压力,只不过商定了个主意,通知村两委成员或多或少都要筹备些钱,以防法庭裁决下来拿不出赔款给新桃村脸上抹黑。这几年村里只靠着一些承包款和几间店面的租金过日子,往日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了。承包款不交或少交的越来越多,今年的店租看来还会下降,新桃村真的是再也拿不出刘聪明要的“狮子大口”了!守土感到一阵悲哀,他对志强说,再穷也不能去跟法律叫啊,对不?

镇长得知刘聪明把守土和新桃村告了,十分意外,也十分恼火。

镇长才35岁,在全县乡镇一级的领导干部中属最年轻的几个之一。他从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位上提拔到镇长岗位已经4年了,下一次换届时很有可能就是镇党委书记甚至提拔到副处级职位上也说不定。当时从机关到乡镇,县里看中的是他办事的干练和老到。特地安排他在桃源镇任职,也出于压担子出人才的考虑。他任内的这4年,正是全县芦柑从鼎盛急剧转向低落的严峻时期。市场的竞争和价格的锐降尚且可以凭借智慧与努力去奋战和抗御,而柑橘黄龙病的严重蔓延则令他束手无策目瞠口呆!镇党委书记已年近50,是个老牌的乡镇“父母官”,基层工作经验十分丰富。虽说他面临的是到机关退居二线任非领导职务的必由之路,但他十分赏识镇长的锐气和干劲。因此,他以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气势给年轻镇长强有力的后盾支持。这点上,镇长十分清楚,也十分感动。这对搭档共担时艰,硬是撑下了这柑橘大镇的风雨飘摇,一路走到今天。根据县委关于应对黄龙病的指导原则,他们比较顺利地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正准备谋划第二阶段产业结构调整的思路时,却冒出个刘聪明告黄守土的意外来。他们不得不先停下来,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完后再走下一步。

事情是守土他们新桃村去干的,而根源却在于镇里,他们是为完成镇里下达的任务而惹上刘聪明等人的。守土不想找镇里的麻烦自认倒霉,而镇长和书记却主动地考虑起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书记与镇长碰头商谈之后,两人大体上分了工:书记负责找刘聪明谈话,劝其撤下状纸,在镇里协商调解处理;如果刘聪明等人坚持上告,则跟县法院取得联系,从政策和法律的相关角度上寻求最佳结合点妥善解决。镇长加强与守土及新桃村的沟通,做好思想工作,保持社会稳定;同时要有“法庭上见”的思想准备,从新桃村村财薄弱的现实出发,要事先筹备钱款,以应急用。

镇领导为新桃和守土考虑得十分周到,走一步看三步,守土当然毫不知情,此时正与川花展开一场“内战”。

守土跟志强分别到几个村两委成员家通报情况,并提出了筹款的要求。有好几个当场表示反对,有的干脆说没钱。守土虽说喝得半醉,但心里明白,他们都在等着看自己的实际行动——你头家先拿出来让我们看看!看就看吧,守土心里有底。这个底就是他这几年卖柑橘攒下的十几万元,准备开超市用的。反正先把眼前的急事解决了,等村里收了承包款和店租还回来后,再考虑开超市不迟。问题在于川花这关怎么过?

没有任何悬念,守土把情况跟川花一说,她果然马上闹翻了天!她没想到丈夫竟是懦弱到如此地步,被人欺负了还要拿自家的钱替公家抵债?!不用说拿出这笔血汗钱如剜心头肉,光这口气她川花就咽不下去。守土好说歹说,川花岿然不动。守土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了,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川花见他气馁了,自己也累了,就对守土大声喝道,我最后再给你说一遍,你若是敢将开超市的钱拿去给刘聪明,我就和你离婚!

守土企图垂死挣扎,我这是急着先用嘛,又不是就这样白白送给他。村里目前无钱你也知,等明年承包款和店租收齐马上就还你。

画在壁上!川花又来气了,不依不饶地,反正开超市的钱你不能动我的!

俺嫫哎,守土想来点软的就靠近川花想亲一下,被一把推开。守土有点尴尬地说,咱超市晚几日开无所谓,我是村长,还是要顾大局嘛!

川花又嚷开了,顾大局、顾大局,你给镇里顾大局,镇里怎不顾你的小局?这笔钱照理要镇里出,是镇长叫你去砍的,该赔人家也是镇长该去赔!

守土摇了摇头,哎,话哪能这样说。守土想,该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就算了,该咋办就咋办,等老天爷安排吧。如此一想,守土竟鼓足了勇气,说,唉,免再搅拌了,我已经给林老板挂电话了,给他说咱眼前资金不足,超市还是过一段时间再开。林老板说不要紧,无问题。

川花像被电触了般跳了起来,厉声叫道,什么?你就这样跟林老板辞了?你、你这个夭寿啊,竟然敢私作决定,没跟我先商量一下!说罢大哭起来。川花辣狠狠地嚎了几声,一想,不对,哪能让他就这样决定了,那十几万元不就白白地扔掉了吗?不行,绝对不行!她一下子猛捶守土的肩头,边打边骂,把刘聪明和镇长也拉到一块儿哭骂起来。守土撑着让她解解气,可看她没有歇手的意思,就躲闪了起来。川花打不着更是火上加油,气急败坏地追打守土,守土左躲右闪,就像小孩在玩老鹰抓小鸡。

川花打不着守土,抓起沙发上的坐垫靠肩朝他扔过去。守土干脆往门外跑,一块靠肩从头上飞出去,把一个正要进门的人打了个正着。守土定睛一看,吓了一跳,挨打的竟是镇长。后面还跟着镇财政所所长。守土十分尴尬。川花也一下子不知所措,手上还抓着另一只沙发靠垫。

镇长见状心里已猜着了大半,笑着说,嗨嗨嗨,你们是在演《哥嫂闹》还是练什么武功?

守土赶紧应道,不不不,在、在打扫卫生,打扫卫生。说着捡起靠垫。你看,我这不是刚要拿出来晒太阳嘛,叫她拿她偏用扔的,你看,扔到镇长身上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镇长走进屋内。川花忙将地上的坐垫在沙发上铺好,镇长,您请坐!守土赶紧烧水泡茶。镇长坐了下来,笑着问,川花啊,是不是守土要拿钱去赔刘聪明你不同意?

川花没想到心思被镇长看穿,一时语塞,我……不……我……镇长哈哈大笑。财政所长也跟着大笑。守土尴尬地赔笑。川花最终也笑了起来。

镇长说,今天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跟书记已经商量好了,若是法院判决新桃村应该赔偿刘聪明他们的损失,这笔钱由镇里先出,等村里有钱时才还。你们看怎样?

守土和川花都十分意外,面面相觑。财政所长说,这是真的。

镇长喝着茶正色地说,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更不能让服从上级安排不折不扣完成任务的干部受到损害。川花,你有没有骂我啊?川花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我、我哪敢骂您大镇长……镇长笑着说,骂了也不要紧,我也有该骂的所在。这时,镇长的手机响了起来。镇长打开手机,喂,哦,书记啊……哦,哦……镇长边听边脸露喜色,最后笑起来,对,就应该这样!要不今后谁还真心实意为咱共产党效力啊!镇长收起手机,对守土说,不好意思,刚才我说的由镇里先垫钱的事书记不同意,我看就算了。说着端起茶杯悠闲地喝起茶来。

财政所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守土和川花更是一头雾水。

此时书记正在县委李书记办公室,在座的还有县长、法院院长和林业庭庭长。

桃源镇出现的这个“意外”并非孤立的个别现象,其他乡镇也陆续出现类似情况,有好几户“刘聪明”正蠢蠢欲动状告村委会违约,今天林业庭又收到了继刘聪明后的第二封同类控告信。

桃源镇书记把刘聪明叫到镇党委办公室谈话,先是批评他的不合作态度,然后劝其顾全大局撤回诉讼。这够油滑有心计的刘聪明口口声声唯唯诺诺,十分真诚地检讨自己因私事而误了村里大事的不是,继而话锋一转,书记啊,任务终归是任务,早一天晚一天死不了人;可守土他们是违了法啊!200多亩啊,说没就没了,我今后还怎么活呢?我是严格依法办事啊,靠法律的保护才有我的今天。假如谁都可以不顾法律的约束,那天下还不大乱?书记啊,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刘聪明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个忠诚的法律卫道士。书记看势是不可能扭回这个歪瓜的了,就直接到县里汇报。他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时,县委李书记正和县长在探讨这个问题。李书记干脆把法院院长和林业庭庭长叫来一起商量对策。李书记让法院院长将《合同法》要点给大家简介一遍,然后征求大家的意见。他们认真分析案情,结合全县的情况,从实际出发,认为这种特殊情况属于《合同法》里面规定的“不可抗拒的原因”所造成的,不是村委会单方违反合同,可以认定为合同的自然中止。但是承包户也不用再缴交后面这几年的承包款了。土地由村委会收回重新规划,然后流转发包。经过讨论,统一了思想,在严格执法的前提下灵活妥善实事求是地解决了全县因砍伐清除柑橘黄龙病树而引起的合同纠纷案件。

院长与庭长会心一笑。院长说,常有人说权大于法,我看今天是法律为正确行使权力撑腰,衍生以人为本之有效的科学决策的成功尝试,堪称典范!院长精炼的概括赢得李书记和县长的舒心首肯。

决策一经形成,县法院立即执行,依法调解全县此类合同纠纷案件。刚才书记给镇长挂电话说的就是这个事。难怪镇长“说话不算数”又“收回”了承诺的“大方”。

守土听镇长这么一说,激动地上前与镇长紧紧握手,哎呀,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镇长说,是要感谢县委的正确领导,也要感谢你们的执著与支持,更加要感谢法律为咱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守土的手机铃响。守土掏出手机,打趣地说,今天的手机应该都带来好事,刚才镇长接了个大喜讯,说不定我也会碰上个大好事。说着打开手机接听,喂……啊,是林老板啊……你怎会知?……是镇长给你说的?守土惊异地看一眼镇长。镇长眯眯一笑。大家都不知所以然。

守土,……啊、啊……什么?什么?……哎呀,林老板,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你了!……对方手机显然已经关闭,守土还呆呆地保持着通话的姿势。

镇长拍拍守土的肩膀,感慨地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为了让守土更加专心地为新桃村群众服务,同时也要切实解决你们家的个人经济发展问题,我亲自找林老板商量,建议将超市开在咱镇里,让川花为主去经营。林老板被守土这种一心为群众的行止所感动,破例在咱这里开一间连锁店,支持守土当好村长。

川花尖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众人都被她这高分贝的欢呼吓了一跳,继而又舒心地大笑起来。川花见守土还呆在那里,暗暗拧一下他的屁股,憨大呆,还不去感谢镇长!守土冷不防一跳,差点撞上镇长,半晌才嗫嚅地问,镇长,这是真的?镇长说,川花叫你憨大呆还真是有点憨。电话是你自己听的,谁骗你了?

众人哈哈大笑。

一场春雨悄悄地湿润了桃源山川。虽说还是冬令,但此间民谚说得没错:“春占冬十天”,说的是春天总有力量把严酷的冬天硬挤短一段时间。不是有一句名言:冬天即将过去,春天还会远吗?劫后余生的柑橘园又焕发出勃勃生机,细细的嫩芽一夜间撒满了枝头。即使没了柑橘的土地上也不甘寂寞地吐出蓬蓬勃勃的绿草青叶。可以预期,苏东坡老夫子赞赏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的橘乡美景,即将在金秋送爽时节,再次写满桃源大地!

嘉华百货连锁店守土超市在春节前几天热闹开业,店面就在桃源镇大街最繁华地段。

一群信鸽飞向蓝天,悠扬的鸽哨飞过超市上空,飞过郁郁葱葱的柑橘林,飞过山峦叠翠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田野……

责任编辑 杨庆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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