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晚清和“五四”

2009-06-29 09:57
社会科学研究 2009年2期
关键词:晚清五四

刘 纳

[摘要]十多年来,“没有晚清,何来‘五四”一语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常见常闻的关键句之一。但这是一种诱导性提问,意在强调晚清作为文学阶段的重要性,而质疑“五四”的开创性意义。五四时期出现了与以往作品不同的、有理由命名为“新”的文学,而如今问责“五四”者往往混淆了文学史和文学史叙述,将窄化了的文学史叙述作为批评“五四”的依据,透露出其对“五四”的反思也肇于逆向观照的运思逻辑。

[关键词]晚清;“五四”;中国现代文学研究

[中图分类号]1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769(2009)020037-05

十多年来,“没有晚清,何来‘五四,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常见常闻的关键句之一。在学术论义和学术著作的大生产运动中,这句话享有相当高的被征引率;在以各种名目组织的学术讨论巾,这句话甚至成为口头禅。

“没有晚清,何来‘五四…是王德威论文《被压抑的现代性》的副标题,它比正标题更具影响力。

这是诱导性提问。意在强调晚清作为文学阶段的重要性,而质疑“五四”的开创性意义。

一、“五四”:开端还是收煞?

早在“五四”当时,新文学发难者已经开始了从“五四”到晚清的历史溯源。如胡适《五年来中国之文学》“略述文学革命的历史和新文学的大概”。陈子展分别出版于1929年和1930年的《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和《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延续了胡适的思路。近30年来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和教材,也大多于“绪论”或“第一章”从晚清讲起。1980年中期“20世纪中国文学”概念的提出,则“试图涵盖百年中国文学的有机整体性,就更多注意到文学革命之前已经出现的某些向现代变革的趋向”。而所有这些为“五四”溯源的努力都反而更凸显出“五四”作为一个新的文学时期开端的意义。

我也曾希望“重现世纪初的文学谱系,发掘多年以来隐而不彰的现代性线索”,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我曾努力找寻并阅读在北京能够找到的晚清与民国初年的作品。原本的意图是溯源追始,找寻五四文学革命发生的历史逻辑。然而,感性的阅读体验却有悖原意:“五四”之前的作品与“五四”之后的新文学作品大不一样。

以《被压抑的现代性》中惟一提到的新文学作品《狂人日记》为例,如果只关注这篇小说反复出现的“吃人”二字以及据此抽绎的主题,会有理由在“感时忧国”层面寻找到它与晚清谴责小说的承继关系。曾经,鲁迅以直接理性形式发出的“呐喊”被置于阐释坐标的中心,评论者对狂人形象众说纷纭的争论,竟并不影响对小说主题的一致理解。倘若鲁迅不写这样一篇小说,不描述这样一个狂人,只将对“吃人”的揭示写进《随感录》,难道不能振聋发聩吗?而小说《狂人日记》则体现了鲁迅与现实世界建立起的审美联系。

鲁迅的新文学创作从“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开始。此月光不同于彼月光。月光被中同世世代代的文人诗人感受着、描写着,晚清小说巾依然时常有月光显耀。被《被压抑的现代性》归类于“科幻小说”的《新石头记》第25回叙述贾宝玉在“文明境界”观看“试电气海上发奇光”,但被赞作“想象高渺”的晚清科幻小说涉及了新知识却并未提供新的审美经验。鲁迅所叙写的狂人眼中“很好”的月光则包含巾国文人写作经验中未曾提供过的惊诧感悟,以至当年尚未用“茅盾”笔名行世的沈雁冰以灵敏而锐利的艺术感觉形成“古怪”的印象:“只觉得受着一种痛快的刺戟”,“使人一见就感觉不可言喻的悲哀的愉快”。

此白话不同于彼白话。许多年来,人们谈论五四文学语言的变革,通常会溯源于晚清白话文运动,但一望而知,《狂人日记》与晚清白话小说在语言方面少有承继关系。“五四”最早的白话文学倡导者胡适未能区分新式白话和旧式白话,而鲁迅舍弃了晚清小说或隐或显地诉诸听觉的“说书”体白话,以另样的词语选择方式和语言编码方式显现出诉诸阅读的新式白话的美感价值。《狂人日记》语言的峭冷与傲冷、爽利与尖利、辛辣以至于老辣、突兀以至于怪异,语句所溶注的情感活力,以及新式标点“;”、“……”、“——”的频繁使用等高度个性化的表达,证明着新式白话可能具有的艺术表现力。

此小说不同于彼小说。早有研究者探讨晚清小说叙述视角和叙述方式的变化,如使用第一人称与倒叙手法,以及《被压抑的现代性》所关注的“自西方科幻小说里借来‘未来完成式的叙述法”等。这些借鉴于外国作品的尝试对中国小说的既有程式造成一定冲击,并在日后被研究者指认出形式革新意义。而自《狂人日记》出世,只须稍做比较,便显出晚清小说在形式方面的“新”往往不过是因缺少生命体验作底垫而致的生硬嫁接。

不必深究细论,仅以感性阅读体验就很容易得到五四新文学与之前的作品不一样的印象。

“五四”究竟是“中国现代性追求”的“开端”还是“收煞”,涉及对现代性的界定。在西方、在中国,讨论现代性问题的论著早已汗牛充栋。如果一定要从诸多歧义纷呈的现代性界定巾找出标准答案,只能遭遇迷局。而中国的文学史写作者在对现代性认真探讨之前,早已将“五四”开始的以“新”为标帜的文学命名为“中国现代文学”。这一命名既包含如今已被视为陈旧的政治性认知(反帝反封建),也包含对现代性既模糊又僵硬的体认,更包含感性阅读体验。作为现时代最热门的话题之一,现代性问题关涉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伦理学、法学、哲学、文学等不同领域。现时代人们所遭遇的困惑和不安,以及对历史对未来的审视和思考,都与现代性问题相关涉。不同于某些领域的现代性界定有可能凭借理性辨析,甚至有可能罗列出硬性指标,却没有一把标尺能准确测量文学作品的现代化程度。判断五四文学是“开端”还是“收煞”,与其条分缕析,还不如信任90年来读者的感性阅读体验。

正因为五四时期出现了与以往作品不同的、有理由命名为“新”的文学,正因为“五四”造成了所谓“断裂”——无论是与中国古典文学的断裂,还是与晚清民初文学的断裂,正因为它成为文学发展过程中阶段性的界标和拐点,正因为它处于文学史一个新阶段的开端,“五四”才会在很多年之后、在从现实向历史的逆向观照中,仍然须同时承受不同向度的问责——包括《被压抑的现代性》的问责。

二、“窄化”?

《被压抑的现代性》认为:“五四菁英的文学口味远较晚清前辈为窄。他们延续了‘新小说的感时忧国叙述,却摒除,或压抑其他已然成形的实验。”

“感时忧国”的概括出自夏志清的论文《现代中国感时忧国的精神》。该文论述1917—1949年间中国文学的总体走向:“非常感怀中国的问题,无情地刻画国内的黑暗和腐败。”“隐含对民主政制和科学的向往……与现代西方文学并无相似的地方。”然而,摭取“感时忧国”这样一个

已被历代中国人使用了千年以上的陈旧成语,能够涵盖30年间繁复多变的文学现象吗?能够显现中国现代文学区别于古代的特质吗?如若不能,岂不是“窄化”?而当《被压抑的现代性》沿用“感时忧国”的概括,并进一步申述“所谓的‘感时忧国,不脱文以载道之志”,则通过对“感时忧国”的解释,含蓄指认五四新文学的非现代性。

晚清与“五四”这两个历史时期的文学现象,都呈现出错综复杂、繁复纷乱的景观。《被压抑的现代性》以亦叙亦叹的行文,描述晚清四类小说概况,铺陈出晚清文学的多色调,却无视“五四”的多色调:文章仅在开头部分提到i位五四人物的姓名,通篇提及的五四作品只有一篇《狂人日记》。

五四新文学从理论倡导开始,但它一开始就暴露了理论力量的薄弱。而五四时期小说创作者中,只有鲁迅以37岁的年龄鹤立鸡群。年龄较轻作者们的作品,其幼稚、其粗拙,早已为人所共见。茅盾在十多年后回顾新文学的小说创作时,以鲜明的对比说明其水平之差:“那时候发表了的创作小说有些是比现在各刊物编辑部积存的废稿还要幼稚得多呢。”然而,正是一篇篇稚拙单调的作品造就了独特的文学景观,并且具有了标示中国文学写作者精神变动的意义。在五四这样一个历史瞬间,一批年轻的文学写作者以青春热情投入精神生活一如果观照范围不仅限于小说,而同时涉及诗、散文以及介于其间的多种成形的和不成形的文学形式,便更能感受到当时尚很小很窄的新文学圈子中弥漫着的独特的精神氛围。那些生命焦灼与哲理困惑,那些非非之想与浪漫渴望,那些轻掸的眼泪与故意炫示的痛苦,那些进入新时代的惊喜与“零余”身份的体认,使五四作品显示出独特的生命情调,开启了与以往巾国文人诗人不相同的文学理想以及感受方式和表达方式,也因此较少具有“感时忧国”精神。

五四文学“延续了‘新小说的感时忧国叙述”吗?当时中国依然内忧外患,政治舞台上演着比晚清更为谲诡也更为荒唐的闹剧。政界以及军界、商界、伶界、花界的五光十色,如果在晚清谴责小说家笔下,该是绝好的题材,然而,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形”很少进入五四作者的文学视野。延续了晚清小说谴责主题的,是被五四文学归为“旧派”的作者们。

当年夏志清论述中国现代文学的“感时忧国”精神,仅举出鲁迅的《狂人日记》以及闻一多的《洗衣歌》、郁达夫的《沉沦》和沈从文的《阿丽思中国游记》、老舍的《猫城记》为冽证。显然,一向标举“对文学标准的执着”的夏志清论述“感时忧国”时详释的《阿丽思中国游记》、《猫城记》并非两位作家的代表作,也未必为夏志清所欣赏。至于《现代中国感时忧国的精神》征引《狂人日记》与《沉沦》中的段落,通常也被1949年之后大陆出版的文学史著作征引。摭取作品中易做概念性解说的段落,继而径奔主题的论证方式,本为夏志清所反感,而“感时忧国”的概括,却正是以这种方式做出的。

《被压抑的现代性》认可了以往鲁迅作品的窄化性阐释,并以窄化了的阐释为据,批评鲁迅作品的保守风格。同时,以“感时忧国”这被窄化了的概括为依据评论“五四”的窄化,再以认定的窄化和承继关系做前提,断言“五四其实是晚清以来中国现代性追求的收煞。”这一论述逻辑链条的原点之偏狭,致使其整个逻辑链条有理由被质疑。

三、关于“没有……。何来……”

历史连续性与阶段性的关系历来为史家所重视。不同于历史阶段的划分往往以特出事件做界标,文学史的阶段划分更有赖于日后文学史家所秉持的标准。文学史书写通常参照历史分期,而文学发展变化的界标与历史界标未必重合。

“没有晚清,何来‘五四”强调的究竟是文学史的连续性还是阶段性?这一原本用于表述连续性的句式却在认定晚清与五四文学连续性(“窄化”了的连续性?)的同时突出晚清与其之前的中国文学间的阶段划分。

“没有……,何来……”,类似句式早有人使用。例如,茅盾在1929年以虚拟语气传达肯定看法:“没有了‘五四,未必会有‘五卅罢”,并且感慨“历史是这样命定了的”。作为文学评论者的茅盾,用这一句式解说的却非文学,而是历史。“没有……,何来……”或“没有了……,未必会有……”的句式在历史长链中永远适用:每一个历史环链都与前一环链息息相关。某些历史情境下,一个事件竟会像推骨牌般地、甚至恶作剧般地引发连锁反应,影响甚至从此改变国家、民族乃至世界的命运。以时间为载体的历史属于过去,它具有一次性和不可更改性。当人们追溯历史行进中原本存在的多种可能性,会对为何终于形成这样而非那样的衍变轨迹产生探究兴趣。

表示递延关系的句式“没有……,何来……”可以用来做连锁性延伸的追问,甚至一直延伸到民族的起源、人类的起源、生物的起源。其实,当年胡适在为五四新文学发难的《文学改良刍议》中梳理“文之进化”:“有《尚书》之文,有先秦诸子之文,有司马迁班固之文,有语录之文,有施耐庵曹雪芹之文”,虽为申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其中也包含“没有……,何来……”的逻辑链条。陈独秀倡“文学革命”,谓“今日吾国文学,悉承前代之敝”,抨击锋芒上扫两汉、齐梁,下逮明之“十八妖魔辈”,其追源溯始的问责逻辑中同样潜含“没有……,何来……”的递延关系。

已有研究者在梳理当代文学谱系时也借用“没有……,何来……”的句式,如“没有‘十七年文学与‘文革文学,何来‘新时期文学?”这一可能适用于人类历史及生物进化史的表达连锁关系、递延关系的句式是否能够被广泛应用于对文学史发展过程的考察?

文学史的阶段是日后研究者们人为地划分的。即使我们承认阶段划分的必要性与合理性,承认每一阶段的作家都不可能无视前辈的文学经验——或有所承继、或有所反叛,毕竟仍须关注文学写作的特殊性:它的个人性质和原创性质。从时间流程看,被历史和文学史划分出的五四时期在晚清时期之后,环链相接。但是,能把晚清文学视为一个板块,而把五四文学视为另一个板块吗?难道能够套用“没有……,何来……”的句式,说“没有李伯元、吴趼人,何来鲁迅”吗?曾经,人们把鲁迅说成历史特意为“五四”准备的人物,然而,历史只是时间流逝的过程和这过程中人类的活动,历史不能主宰什么也不能安排什么。鲁迅并非因历史和文学史的需要应运而生,他在晚清时期不是引领所谓“主潮”的人物,在五四时期仍然不是。

谁也无法否认文学史的史学品性。将缤纷繁杂的文学现象放置到时间过程中研究,文学史写作者不能无视文学演变的上下承继关系,也不能不对一个时期的文学做横向扫描和概括。每一本文学史都须找到理论支点和逻辑支点,标举m代表人物,作为归纳某时期文学主潮的依据。在一段时间里,在大陆通行的“集体攻关”的文学史写作方式中,行政权力的介入关涉着由现实政治向历史追溯过程中的逆向体认与按照特定取向发挥历史书写的删节功能,形成了“五四文学——革命文学——抗战文学——解放区文学——十七年文学”的“主潮”演变轨迹的勾稽。再借用一次《被压抑的现代性》的关键词之一“窄化”:这样的“主潮”勾勒分明是对文学史现象的窄化。值得注意的是,如今问责“五四”者肯定并不认同这窄化性的主潮勾勒,却往往?昆淆了文学史与文学史叙述,将窄化了的文学史叙述作为批评链条原点——“五四”的依据。《被压抑的现代性》指认“中国现代文学现代性的愈趋僵化”,透露出其对“五四”的反思也肇于逆向观照的运思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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