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水巷人物之三)

2009-10-12 04:28春绿子
湖南文学 2009年7期
关键词:山火乡长巷子

春绿子

水巷东头,紧挨城隍庙,有一家老字号药铺,叫济世堂。堂堂朱漆大门,颇有几分森然,晃眼一看,像个衙门。据说那匾最少要值一百两银子,是当年川北道一位道台爷的字。道台爷曾领兵来水巷子平过匪乱。所谓匪乱,不过是几个藏匿在米仓山上的绿林好汉,平常躲在官道边,遇上有钱人路过,弄几个买路钱。有一天,道台爷差人给京城的吏部老爷送生辰贺礼,前面一人拿一块牌子,标明是道台爷的东西。一路走来,果然安静,到了米仓山,却被好汉们拦下了。拿牌子那人说,你瞎眼了,这是道台老爷的货,你也敢劫?一位好汉笑道,道台是个啥?是个公的还是个母的?那人骂道,你娘的奶子,你连道台都不晓得,你还当土匪?那好汉哈哈笑道,老子只晓得家家户户有个灶台,不晓得有个啥鸡巴道台!兄弟们,给老子都绑球了!

于是,都绑了。三天后,那十来个押贺礼的兵回了道台衙门,每人还少了一只耳朵,把那道台爷气得吐血,发誓要剿了那几个毛贼。道台的兵马开到水巷子的那天晚上,却突然生出了怪病,人人上吐下泻,几天下来,不要说上山剿匪,就连爬到床上去的劲都没有了。奇怪的是,水巷子本地住户竟无一人得这怪病。道台怀疑有人搞鬼,抓了几个人,都没弄出个名堂。肚子却越拉越凶,哪还有剿匪的心?多亏水巷子一个开药铺的郎中,熬了一大锅汤药,才保住性命。等缓过一口气,道台爷重振军威又要进山,却又集体拉起肚子来,像撞了鬼一样。道台爷就骂,这是个啥球地方,哪来这么日怪的事?几番折腾,军心早散了,生怕窝在这里,反被匪剿了,只好打道回府。道台爷心里觉得很憋屈,匪没剿成不说,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又费马达又费电,不捞点啥咋对得起自己?于是灵机一动,就给那郎中写了这块匾,生生敲了他一百两银子。

道台爷是大清朝有名的书家。

郎中姓吴。

到了20世纪50年代,济世堂这块匾被乡长强令摘了,说那是反动官僚整的,现在还挂它,那不是封建社会的孝子贤孙么?!其实这话,那位姓王的乡长也不太懂,是听文书念上级文件时记下的。王乡长是个外乡人,也是个粗人,刚从别的地方调来。这天,王乡长走进吴家药铺。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坐在柜台里,见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了,知道不是来看病的,那文书他再熟不过,是水巷子靠卖包子为生的唐家的老二,人称唐老二,小时候害过盘肠气,是吴郎中救了他。吴郎中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把二人迎到后堂,朝东厢房喊:“兰儿,泡茶,有客来了!”不一刻,从里屋走出一个袅娜的女人,脸上竟匀了一层淡粉,眉目如幽月一般,暗含了一丝隐隐的春意,那身子,更像是一汪柔水,一下就把王乡长的心弄乱了。这个叫兰儿的女人,将两碗茶放在茶桌上,又回里屋去了,始终没抬一下眼皮。王乡长一直盯着兰儿从里屋出来,又回到里屋去,心里竟有些愤怒。他盯着吴郎中,冷冷地问:“你叫啥名字?”

吴郎中说:“我叫吴良民。”

王乡长一听这名字更来气:“妈的个屄,咋叫这么个鸡巴名字!吴良民,就是你姓吴的祖宗八代没得一个好东西!”

` 吴良民依旧陪着笑脸说:“我吴家世代行医,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人,这位唐文书我还救过他一命呢。”

唐老二突地红了脸,好像被吴良民救了一命是他一生的耻辱。

王乡长啍了一声:“扯鸡巴蛋,你一副痨病鬼样子,还给人家治病?行医的跟装神弄鬼的差不多,都是他妈骗人的!你家门口那个牌子是哪来的?”

吴良民说:“那是祖宗留下来的。”

“是么?那个啥狗屁道人是你家的祖宗?”

唐老二在一旁纠正说:“不是道人,是道台。”

王乡长不屑地说:“都一样,都不是好东西!都新社会了,你狗日的还挂这牌子,我看你他娘就是个反动派!”

这话把吴良民吓了个半死,这年月最怕的就是成了反动派。于是,那瘦脸上抹了一层冬瓜灰。

这时,王乡长呼地站了起来,拿过一条凳子到了大门口,一翻身爬到凳子上,把那个挂了一百多年的匾取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腾起一缕烟尘,却并未将那匾摔烂。王乡长大骂:“狗日的还死硬呢!老子跟你硬!”旋即跳进柜台里,抄起那个平常用来捣药的生铁臼子,猛地朝那牌子砸下去,只这一下,便把吴家的宝贝砸成了木渣。那臼子叮叮咣咣一路愤恨滾过去,被内堂的门槛挡了一下,才不太甘心地停下来。吴良民面如土色,做不得一点声。唐老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街坊邻居,于是低了头出来。王乡长拍拍手上的灰,骂了句:“日你先人!”转身正要走,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过来:“砸得好,干脆把房子都拆了!”

是兰儿,她一直依在东厢房的门框上。

她早已洞悉了王乡长的心思。

王乡长回过头来,看见兰儿的眼睛里淌出来两道寒水样的东西,心里竟生出一点怯惧来:“你当我不敢?”王乡长说,语气里竟全无刚才的蛮橫。

王乡长和唐老二走出来,水巷子飘起了细雨,如淡烟一般,街上的石板已被打湿了,像抹了一层蜡。王乡长心里却想,那个女人,日妈的,太伤人了!

吴良民看着那碎了的匾,心像被蛇咬了,忍不住小声哭起来,边哭边说,一百两银子呀,就这么一下糟踏了!

兰儿本想去把弄乱了的外堂收拾收拾,见吴良民窝在那里哭,就不想理会了,干脆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这间屋子,是吴良民特意为兰儿收拾出来的。平常,兰儿就在这间屋子里绣花或者看书,更多是逗那只挂在窗口的画眉。窗外是一所破落了的花园,原本栽着些牡丹、芍药以及春兰秋菊,现在早已被荒草掩没。这里原本是城隍庙,现在改做了乡公所,与吴家的济世堂仅一墙之隔,但却要绕过水巷子才走得过去。

此刻,这荒废的花园里,飘着一幕烟似的冷雨,显得格外凄凉。兰儿用手去拨笼子里的画眉,却怎么也弄不出声。那鸟儿只在笼子里乱跳,躲避着那只熟悉的手。这鸟,是兰儿自己在一个乡下老汉手上买的。是昨年春天,刚过了谷雨,那老汉提着一只崭新的笼子,里面装着这只一身花斑的画眉,走到济世堂门口,鸟儿突然叫了起来,声音极其清越,像一股清凉的水,一下淌进了兰儿心里。兰儿连忙出来,老汉正在门口向吴良民兜售,吴良民看也不看,冷声说:“不要。”兰儿立即接话:“我要。”一个大洋,兰儿买下了这只鸟。此后,鸟儿成了兰儿的伴,天天厮守,所有的话都对鸟儿说,也不管它是否听得懂。有时,那鸟儿会报以会心似的啼叫,似乎所有的心结都能在鸟语中解了。她给鸟儿取了个名字,叫梅花。

现在,梅花却怎么也不愿叫一声。冷雨飘窗,难道梅花也有啥心事?

“梅花,你说,刚才那个人咋那么凶?他到底想干啥?”

鸟自无言,雨自飘零。

“梅花,那是个啥人?

雨自飘零,鸟自无言。

兰儿叹了一声,收回手,不再弄它。眼睛看着窗外,荒园里,冷雨如末。

这时,兰儿嗅到了那股令人耻笑的药味。吴良民又在给自己熬药了。几年来,吴良民换了不知多少验方,每日三次,灌那牛尿似的汤药,把自己灌成了一只会说话的马猴,却依旧是个不中用的软包。兰儿脸上浮起一层嘲讽的冷笑,任那不顾羞耻的气息一缕缕弥漫而来。

这时,梅花却意外地叫了一声。

兰儿心里一喜。却看见蒙蒙细雨中,荒园一角的一棵新柳下,一个武壮的男人正朝自己张望,是刚才走了的王乡长!兰儿竟一下子慌了,连忙关了窗户。

梅花又可可地叫了一声。春风春雨在窗外犹自缠绵。

细雨散在结满青苔的瓦顶上,淅沥有声。水巷子似乎被这雨声和夜色一起泡软了。吴良民吹灭了灯,犹疑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伸出了那双冷而枯瘦的手,拙劣而怯惧地抚弄着兰儿圆润的身子。兰儿鄙弃地说:“来就是了,何必做这些空事?”

兰儿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充满耻辱、令人恶心的汤药味。

吴良民怯怯地翻到兰儿细柔而冷漠的身子上。兰儿觉得他像一只剦过的狗。

蒙蒙细雨中,荒园一角的新柳下,站着那个武壮的男人……

吴良民一如既往地喘着,一如既往地冒着虚汗,一如既往地泄在了相交的那一瞬,然后一如既往地哭诉:“兰儿,我都吃了五年药了,整整五年呐,我容易吗我?我身子里流的都是药了!这怪不得我,主要是你、你太那个了,我受不了呀!兰儿,我……”

这时,兰儿竟然满心都是那个武壮的男人,那个凶巴巴的男人,那个用生铁臼子把济世堂的牌匾砸成木渣的乡长……

兰儿一如既往地鄙夷地推开哭稀了的吴良民。

夜雨中的水巷子一片寂然。

清晨,雨早已歇了。一缕太阳透过蜡黄的窗纸照进屋来,像是给这间屋子抹了一层猪油。梅花在东厢房的窗外一声一声叫着,像是受了什么鼓舞。早早地,那股不顾羞耻的汤药味,便在这所屋子里很不要脸地弥漫开来,这是整整五年里的固定情节。

兰儿懒懒地躺在床上,享受着又一个麻木而淡漠的早晨。

吴良民把柜内柜外洒扫一净,正要去弄早饭时,唐老二来了。

唐老二说:“王乡长叫你到乡公所去一下。”

“我还没吃早饭呢。”吴良民说

“王乡长叫你马上去。”唐老二说。

吴良民胆怯地问:“啥事?”

唐老二说:“你去了就晓得了。”

吴良民无奈,朝睡房里喊道:“兰儿,你多睡一阵吧,等我回来弄早饭!”说完,跟了唐老二出来。唐老二出门时,朝那关着门的睡房极深地看了一眼。

“叫我去做啥?”吴良民又问。

“不晓得。”唐老二说。

太阳照亮了水巷子两边高低错落的瓦顶,湿淋淋的,似乎有点伤感。苍烟从那些瓦顶上轻轻流下来,跌落在石板上,散成了一片贴地的蓝雾。吴良民觉得,这水巷子仿佛被什么人认真地洗过一回。

梅花叫得格外清新,这样一个雨后日出的早晨使它很兴奋。兰儿从床上起来,直接到了东厢房。梅花见了她,叫出了一串亮丽的花音。兰儿说,梅花梅花,你今天咋这么高兴?是做了啥好梦了?梅花又可可地叫出一声滑音。兰儿伸手轻轻抚弄梅花丝绒般的羽毛。那鸟儿在她柔软的手掌里不停地动,想要昂扬起来。她想起了总也无法昂扬的可怜的吴良民。那个武壮的王乡长呢?她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荒园里竟一片晴翠,一层淡蓝的晨雾在阳光里轻逸,似有不尽的温柔;那株新柳也格外婆娑,掩映着城隍庙己显残败的朱檐,似要极力地弄出点啥来。

吴良民陏唐老二一起走进了乡公所,里面有好些人走来走去,很忙的样子。唐老二直接把吴良民带到了王乡长那里。王乡长坐在一张朱红的雕花木椅里,像一尊罗汉。那椅子吴良民认得,曾是乔家客堂上的摆设。

吴良民被指定坐在了王乡长对面的木凳上。唐老二则坐在王乡长一旁的香案边,面前摊开一叠纸。那香案吴良民也熟识,是城隍庙的旧物。

“你叫啥名字?”王乡长冷冷地问。

“你昨天已经晓得了嘛。”吴良民笑着说。

“我问你叫啥名字!”王乡长把声音提高了一倍。

吴良民眼前晃过王乡长举起臼子砸在木匾上的情景,一下便胆怯了。

“我叫吴良民。”

“1945年冬天,有个晚上,一个受了枪伤的人到你的药铺里找你治伤?”

“您、您咋晓得?”

“那么多屁话干啥?问啥你就说啥!”

“有这事。”

“第二天乔春明来找了你?”

“是。”

“当天晚上你就给那个人下了毒?”

“这您也晓得?”

“屄话多!说!”

“是。”

“你晓得被你毒死的那个人是哪个吗?”

“晓得,是米仓山上的一个土匪。”

王乡长已经怒不可遏,在香案上猛地拍了一巴掌:“放你妈的臭狗屁,你爹才是土匪!”

“真、真的是个土匪。”

“日你祖奶奶,你还敢放屁?”

“真、真的是,有一回他领了一帮兄弟来水巷子收拾乔春民,我亲眼见过的。”

王乡长冷笑了一声,说“你真不晓得那个人到底是哪个?”

“我、我只晓得他是米仓山的人。”

“那我给你说,那个人是地下党!是到米仓山去搞招安的!”

一旁做着记录的唐文书说:“应该叫收编。”

王乡长不屑地说:“球,都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吴良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现在问你另一件事,你是咋个把吴张氏搞到手的?”

“你说兰儿?那是她爹好赌,欠了人家一屁股印子钱,人家要兰儿去抵他的赌债,我借给他钱,他把兰儿给了我,都是自愿的。”

“啥?你还敢说是自愿的?你个杂种要不指使那几个滚刀皮给人家下套,人家会输那么多钱?人家不输那么多钱,会借你的钱?人家不借你的钱,会把女儿抵给你?你狗日的手段高呢!”

吴良民早已瘫到地上去了,像一堆稀泥。

“来人!”王乡长朝外面喊了一声。

立马从外面跑进来两个壮汉。

“把他给老子捆起来!”

两个壮汉手脚麻利地把吴良民捆做了一团。精瘦的吴良民踡在地上,样子既可怜又滑稽。

王乡长鄙夷地骂道:“狗日的,就像只脱了毛的鸡样!还他娘这么坏!”

下午,唐老二来到吴家药铺,拿出一张乡公所的文书要向兰儿宣读。兰儿一把扯过来,说:“唐老二,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了,我自己认得到。”

唐老二冷冷一笑:“那你就自己看吧。”说完径自走了。还没有走出水巷子,兰儿便撵了上来,急切地问道:“你们把他弄到哪去了?”

唐老二嬉笑着说:“叫我一声二哥,我就给你说。”

兰儿正色道:“老二,都是街坊邻居,你不该瞒我,吴良民他到底咋的了?”

唐老二说:“麻烦大了,吴良民他杀死过地下党!”

兰儿一下子惊呆了。

唐老二有点幸灾乐祸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兰儿站在空空的水巷子,一缕夕阳正从她茫然的脸上轻轻滑过。

春夜寂然。水巷子睡了,梅花也睡了。兰儿对着东厢房一盏如豆的孤灯呆坐。窗外,荒园里似乎有影子在晃动,兰儿懒得去管它,她心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啥也没想。她就这么呆坐着,直到一抹冷月悄悄照亮了窗外的荒园,照到了窗棂上。她抬眼朝外面看去,才看见窗前早站了一个人,是王乡长!她正想喊出一句话来,王乡长早已一纵身跳进屋来了。兰儿情急之中,连忙摸出那把绣花用的剪刀,对王乡长举起来。

王乡长有些轻篾地笑笑:“来吧,朝这儿戳!”边说边拍着自己的胸口。

兰儿举着剪刀的手在暗淡的灯光下微微发抖。

王乡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怯懦,笑着说:“老子才不怕你那玩意儿!反动派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我都没眨一下眼!”

兰儿手一软,剪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盈的清响,月光立即在那干净的锋刃上抹上一层幽光。

王乡长不失时机地一把抱住了她:“你不戳我,老子就要戳你了!”

兰儿挣扎着,反抗着,用手去扯王乡长的头发。却终是抗不住王乡长能把地踩破,能把天顶穿的那股狠劲。渐渐地,她的反抗竟成了一种迎合。一种羞耻的,压抑了许久的渴念立即涌遍全身。她感到自己一下燃起来了,燃得铺天盖地,燃得无拘无束,很快便将她燃成了一汪热辣辣的水。那水不停地流,肆意地流,流得水巷子到处都是……

王乡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老子就是死了都想得过了!”说完,就要从窗口跳出去。

兰儿说:“你能不能救一下吴良民?”

王乡长停下来,笑了笑说:“你把老子当傻子?我把他救了,好让他天天守到你?”

“你救了他,我就永远做你的女人。”兰儿说。

王乡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一眼兰儿,见那灯光下的人儿尚自满面潮红,不禁又一把紧搂了她:“你就死了心吧,我救不了他,神仙都救不了他。”

兰儿在王乡长怀里哭起来。

王乡长觉得这个女人很招人痛,忍不住用舌头舔兰儿脸上的泪水,柔声说:“莫哭,那个吴良民,一看就晓得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你不值得为他伤心,有我呢,我一辈子都痛你!”

兰儿果真不哭了,她摸着王乡长猪毛刷子一样的胡茬说:“那你今晚上不走,陪我。”

王乡长哪里经得起这番柔情蜜意,又按捺不住了,大声说:“好,我陪你,陪你一个通宵,老子不一直把你弄到天亮,我就不算个男人!”

吴良民的案子报到了区上,区长华青山亲自下来审。

华青山问他:“你叫啥名字?”

“济世堂。”吴良民说,嘴角流下一丝口涎。

华青山转脸看着王乡长:“他说啥?鸡屎糖?他妈的啥鸡屎糖,这也叫个人名?”

王乡长对吴良民吼道:“你狗日的咋啦?华区长问你叫啥名字!”

吴良民突地笑起来,大声说:“济世堂,马钱子。”说着,指了华青山的鼻梁:“你的鸡巴长了个疮,一个疮,一个……”

华青山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捂了捂阴处,心里却更茫然。

王乡长忍不住笑了,他仔细看了看吴良民,然后对华青山说:“老华,这家伙好像是疯球了!”

华青山说:“我看也是他妈个疯子。”

他们走出来。华青山问:“没搞错吧?”

王乡长说:“铁证如山,咋会错?”

华青山点点头。

“公审大会还开不开?”王乡长问。

“开个球,你让他当着那么多人胡说八道!”

“那咋办?”

“咋办?交到县上去,管球他们咋弄!”

华青山拍了一下王乡长的肩:“光给老子说话,想把老子饿死?你个王山火!”

王山火是王乡长的大名,华青山组织闹农会时,王山火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那时王山火哪个都不服,就服华青山这包药。

王山火笑得像个孝顺的儿子:“我就饿死我亲爹,也不会让你挨饿嘛!水巷子有家唐包子,是唐文书他爹开的,有名得很,我请你吃包子。”

“我早就听说过了!有一段专门说唐包子的顺口溜你听过没有?”

王山火摇摇头。华青山念道:

唐包子

白又胖

好像老爷的小婆娘

小婆娘

头发长

想上老子的叉叉床

念完了两人都笑。笑过了,华青山问王山火:“那个小婆娘是哪个?”

王山火说:“我咋晓得!”心里一下想起兰儿来,就觉得很慌。

二人边走边说笑,快出乡公所时,遇上了唐老二,王山火说:“走,到你家吃包子去!”

于是,一路来到唐包子的小店。这是一家老店,上百年的烟火,把里里外外染了一层水里水气的黑,木架早已倾斜。好在左右都是房子,挤得紧紧的,想倒都倒不下去。唐包子小店离吴家药铺仅三几步路,王山火想瞅个空去看看兰儿。半天没见,心里竟想得慌。这些天,他天天夜里都要从那荒园里潜过去,那是要了命的快活,哪里扛得住。一来二去,他在那荒园里,已经蹭出一条路来了,那简直就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一个不可抵赖的证据,他也顾不得了。他不知道,早有一双眼睛暗地里盯住了他。

他们用包子下酒,感觉很幸福。华青山感慨说:“其实,老子当年闹革命,就是为了能填饱肚子,可没敢想能吃上你家的包子!”三个人都笑。王山火瞅空出来,拿了几个刚出笼的包子,去了吴家药铺。

送华青山回区上时,华青山很知己地对王山火说:“你给老子要小心点,那个唐文书有点阴。”

王山火不屑地说:“球!”

他一点都没把唐老二放在眼里。

王山火亲自把吴良民往县上押。他本不想去,但华青山硬要他亲自去押送,他拗不过,只得去了。吴良民一路上疯疯癫癫,整整花了五天时间才走到县上。他把吴良民和吴良民的罪证材料亲手交到县长手里,县长还没看完就愤怒了,大声道:“毙了毙了!”

原来,那个被吴良民与水巷子的大户乔春明合谋毒害了的地下党员,是县长的战友。

王山火说:“他已经是个疯子了,还要毙?”

他觉得,毙一个疯子似有些不妥,也没球啥意思,不然,他就不会大老远地把他送到县上来。

县长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你懂个啥?你敢肯定他不是装疯?他就是真疯了,他那么大的罪,还能饶了他?”

枪毙吴良民时,王山火去看了。一声枪响,吴良民趴在了沙滩上,啃了满嘴的沙,像一只死鸡。王山火心里有点难受,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对不起吴良民。

折腾了差不多十天,王山火才迫不急待地离开了县城。到了区上,他直接去了华青山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喊:“老华,我要吃肉!县政府那食堂,尽是他妈清水煮白菜,馋得老子骨头都软了!”

华青山却不理他,黑着一张脸。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正要问,华青山说:“你狗日的干的好事!”

“我咋了?”王山火有点莫名其妙。华青山这个模样,他以前只见过一回,那是闹农会时,他们把一个地主的家产分了,王山火趁乱把那地主的小老婆搞了,不想被人看见了,告到华青山这里,华青山日爹捣娘把他骂了一通,还关了他三天禁闭。

“你狗日的,就是条吃屎的狗,到死都忘不了那条路!你说,你明晓得那吴良民是个反革命,你还要搞他婆娘!这回你狗日的遭殃了,老子也保不住你了!”

没想到王山火一橫心说:“我不要你保,我就要跟那女人,死都要跟她。”

华青山像看一个怪物,看了他半天,然后问他:“那个吴张氏就那么好?”

王山火说:“好,天下就是她好了。”

“比你那年搞的那个小老婆呢?”

王山火一瘪嘴道:“天上地下,一个是天仙,一个是母狗。”

华青山想了想,问他:“那你不想搞出个名堂了?”

这是王山火跟华青山闹农会时,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王山火笑了笑说:“我觉得,她就是我要搞出来的那个名堂。”

华青山泼然大怒,抓起桌上一个搪瓷盅子,把半盅水呼地泼到王山火身上,大骂:“我日你妈,你咋是这么个东西?狗日的流氓无产者!你一直就是个流氓无产者!这么多年,老子咋没把你认出来?”

王山火满脸是水,却一直笑,笑得幸福而甜蜜。

华青山见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又问:“那这革命工作跟女人,你到底要哪个?”

王山火想都没想:“要女人。”

华青山叹了口气,有些悲慽、有些可怜地说:“完了,完了,你狗日的被那婆娘迷住了!老子咋带出你这么个孬货来!”说完,伸手到衣袋里去摸,摸出一叠钞票来,递给王山火:“这是我积下的一点钱,拿去办点儿东西,跟你那天仙过日子去吧!”

王山火有点意外,忙说:“不不,我咋能要你的钱?”

“拿到,老子晓得你是个穷光蛋,讨女人过日子,没钱那是扯鸡巴蛋!”

王山火接过那钱,突然觉得有点想哭。正想说点啥,华青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走,去吃肉,老子请客!”

王山火回到水巷子时已是傍晚。水巷子正被一蓬梦似的夕烟轻笼着,有一种走不进去的虚无感。

就在这天,有两个人永远地离开了水巷子,一个是兰儿,一个是唐老二。他们去了陕西,去投奔唐老二家的一个亲戚。此时,他们正投宿在米仓山上的一家小店里,是以夫妻的名份住在一起的。

王山火不该押吴良民去县上,兰儿把所有的帐都记在了他头上。

她恨他。

王山火押吴良民走的那天,唐老二就到吴家药铺来,对兰儿说,一切都是王山火搞的鬼,先要害死吴良民,再来害你。兰儿就哭,哭过了就骂。唐老二守了她一个通宵。

王山火来到吴家药铺。一切都空了。房子空了,笼子也空了,梅花也不见了。一缕冷月从窗口斜照进来,屋子里一片朦胧,像一个猜不透的谜局。

王山火呆在铺子里。恍惚里,却见兰儿从东厢房出来,心里一喜,伸手去抱,却只捞了个空。他想起了那个猴子捞月的故事,忍不住一阵大笑。

后来,水巷子多了个疯子,一脸的赃污,嘴里总是含混地念叨着几个字:“兰儿;济世堂……”,正是人见人恨的王山火

再后来,一个风雨灌满水巷子的夜晚,油尽灯枯的王山火倒在了吴家药铺门口。他始终半张着嘴,似有最后一声念叨永远停在嘴里。

这时,一只画眉在那所废园里可可地叫了一声。

是重回旧地的梅花么?

责任编辑:黄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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