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

2010-06-23 04:28
同学绘 2010年1期
关键词:尚书公子大人

巫 苏

那年二月风好,旧院里的杏树忽然就染了灵气,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花朵。老人们传说怕是好事将近了,公子那时就站在杏树下,笑得如月牙般美好。

你替我去吧。他抚着我的长发,你替我去尚书府求亲吧。

我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掉落了,再拾不起来。对上公子乌玉一样剔透温润的眼,我缓缓笑起来:好啊。

我去卖了公子上好的砚台换来礼品,又一咬牙卖掉了所有的首饰换来绸缎,请来邻村的王媒婆,然后熬夜为自己缝制了一身新装。那夜昏黄的蜡烛映着窗外洒进来的一地月光,公子熟睡在床发出轻浅的呼吸声,我低头穿针引线,再抬头的时候,天就亮起来,有鸟儿发出翠绿的鸣叫。

早上临出门前我为公子捧上一杯热祭,公子接过后望着我:你的眼睛红了。

我笑笑,昨夜里为了省点灯油;没成想却成了兔子。

公子知道我在说笑,却并不齐心。他放下茶,捏捏我的手,声音温润如水,宛若江南:朔月,熬坏了你,我却还剩谁呢。

我咬了唇不说话。挺直了背脊,抬高着下巴从容地跨过门口,只是我不敢看,我脚下踩着的影子是不是仓皇得像是在出逃。

自十岁起,公子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留了我这个贴身丫鬟在他身边。十六岁时公子参加乡试便考取了举人,我们却也从城中搬出到了郊区。这破院里只有一口破井,一株杏树,砖墙青灰,屋瓦残旧。

我一直记得初来的那夜下雨,公子搂着我蜷缩在墙角。那时我们都是尚未长成的孩子,看着屋顶上被瓦砾划成碎片的闪电,吓得连哭也哭不出来。公子细细的胳膊圈住我,那样用力,压疼了我的心口。可是他说,别怕呵,朔月。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带着暖暖的气流传过来。我就真的不怕了。那时年少的我便这样想着,要和公子一直相守,过完这一辈子。而公子也整日里不让我离开他的左右,夜半时会看着被烛火热红了脸了我说。朔月,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可是尚未到永远,公子却先抛下了我。

除夕,公子难得领到了替书馆抄书的钱,他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要带我去城里玩耍。我跑回屋里,换上最好的一身衣服,又将仅有的珠花戴上,望向镜中的人儿,眼角眉梢都是春花绚烂的风情。然后我就拉开木门对院子里的公子,探出半颗脑袋。彼时院子里杏花落了一树的自,公子背着手站在树下,一回头便笑了出来。他像往常一样抚着我的头发,声音柔和:朔月,你长大了。

那是此生我最不愿意记起,却始终无法忘记的一个夜晚。

城中烟花绽放,一时夜如白昼,有佳人从街巷那头徐徐走来。眉目温婉语笑嫣然,只一眼,公子就看痴了去。我拿着买好的冰糖葫芦,在公子面前晃来晃去,他也看我不见。

于是我知道,公子也已经,长大了。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如男女间喜欢般去惦记着那个人。

他对我说,朔月,你替我去求亲吧。

那么公子,你是要把朔月丢下了么?

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开了又合上,看门的家丁只听说我是来求亲的,就当着我的面,重重把门关上,鼻子里哼出不屑来。王婆知道是给尚书家千金说亲。也不管酬劳几何,尽数退还给我再不肯来。那些绸缎礼品,全部堆积在尚书府的门前,被早春的风吹成了落魄。

怕是用寻常方式,这辈子我都见不到尚书大人。我敛下眉目,走向我画了三道横线的围墙前。围墙后其实是尚书府的伙房,三日前我曾爬过墙去,在伙房存着木柴的地板上洒下油,油融t入泥土里不易被人发觉,我日日洒上一点,三日就洒完了整整一圈。

我拿出火褶子,刚想点着,就有男子的声音白头顶传来:你要做什么?那声音明明温润低醇,我偏生听出了轻佻来。

我抬头,便跌入一双兴味盎然的眼睛里。不由恼怒起来:烧房子。

那原本坐在树上的登徒子却越发感兴趣起来,他跳下树,眉毛扬起:你这方法太笨,火还没起来就让人抓住了,而且烧个破伙房有何意思,应该烧库房。

不理睬这惟恐天下不乱的疯人,原本我就是打算被人抓着,这样才有机会见着尚书大人。却不想计划被破坏,我只得丢了火褶子另做打算。

那人似乎兴趣正浓,拣了我的褶子吹着,用力扔过墙头,只一会,就有浓烟冒出来。我万分不解地看向他,他却伸手摸摸我的头,如同摸路边一只小狗儿,说道:我帮了你,你快以身相许报答我吧!

我就笑起来,随后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人纵火啊!

就有家丁拿着棍棒跑过来:何人在此喧哗!

我指着登徒子,刚要开口,却听见众家丁齐喊:少爷好!

少爷?这登徒子瞬间对我绽出一抹大大的笑来,眼睛里明明白白透着作弄,却又清清嗓子说道:刚刚有人试图对尚书府纵火,幸得这位姑娘及早发现,我寻声过来与那人缠斗。只可惜被他逃走。

家丁闻声立刻对我换了副谄媚的面孔,他们自是看出这位少爷对我态度不凡,即使纵火一事多有疑点,但有少爷罩着,谁敢将我拿下。而少爷又是苏尚书大人的儿子,自家儿子看库房不顺眼一把火烧了,又有谁敢说他不是?

这位苏少爷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一把便把我搂过,大哧哧的笑着说。我要带这姑娘去见爹,你们谁也不许跟着。

我想挣开他,可他双臂如铁箍般牢靠,怎么也无法松懈半分。我心里恨他至极,却转念一想,这倒也好,结果都是见到尚书大人,反正我已豁出这条命要为公子说亲,管他过程哪般。

他带我绕到正面前,看见那些单薄的聘礼。笑呵呵的就挥手叫了人来,命他们将这些东西抬进府里:这可是姑娘的嫁妆,你们都要给本少爷收拾好了。

家丁们似乎觉得少爷不再像在玩笑,倒果真给我齐齐跪下行了大礼:少奶奶好。

这声音颇大,终于惊动了府里的尚书大人。苏尚书带着家眷,满面惊讶的从内堂赶了出来。他身后远远跟着一位身材窈窕的少女,用宽大的衣袖遮了半张面孔,然而我却认得。那便是令公子夜不能寐的主人公。苏小姐。

苏更,这是怎么一回事?苏尚书激动之下呼了苏少爷的全名,他的胡子颤动,似乎动了真怒。

苏更眼珠子一转,立即松开我乖巧上前,然而下半句话却是惊天动地:爹,我要娶她。

他不说我想娶,只说我要娶,全府上下因为库房失火乱成一片,却尽都被这声音震住。静了半晌。

胡闹!苏尚书扶住就要昏倒的苏夫人,连连跺脚:这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是什么背景,你可知道?

苏更点点头,她闺名朔月,家住城郊,自小父母双亡被卖入阮府,便随了阮家的姓。

我心中一惊,他怎的全部知道?

苏尚书听到苏更的话,气的更加厉害。是了,我只是个丫鬟,他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娶了个Y鬟。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管他们脸色如何,先尽了礼数,然后才将自己来意道出:尚书大人,小女子从不认识苏少爷,也不曾妄想嫁人尚书府。小女子此番前来,全部为我家公子阮玉郎。

阮玉郎?这位尚书大人终于被我的话吸引了注意:可是那曾经的安城首富阮家之后?

正是。我始终不敢抬头,惟恐再有动作触怒了这位大人:我家公子早已考中举人,今年春季恩科我家公子必定高中,之所以小女子朔月斗胆为我家公子向大人家的千金苏小姐提亲。

我这话一落,苏尚书先是愣了半晌,接着便大笑出声。

这笑声鄙夷,连带着周围的人也都附和起来。我就站在那一片嬉笑声中,渐渐将腰杆挺直,露出倔强的面孔:尚书大人因何笑?

尚书大人眉头一动:我笑你痴人说梦,我苏家的千金小姐可是你等凡夫俗子也能痴想的。看在你为主前来,而我此前与那阮家也有几分交情,便放过你回去罢,以后休要再提。

我也笑,那尚书大人见我笑得狂妄,便也问出声:你又为何笑?

我笑大人健忘。从前朔月曾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提到过,大人年轻时候也曾因穷困潦倒而无法赴京赶考,多得苏夫人慧眼识人,为大人酬得了上京的盘缠。大人金榜提名后随即八抬大轿将苏夫人娶入门。这段佳话早已广为流传,只怕是大人健忘,市井中的小民们却未曾忘记。

如今大人竟以我家公子的家世为由推了这婚事,只怕有人会说大人您入了庙堂,就忘记了做百姓时的孤苦。再则我家公子虽然现在落魄,却如当初大人您一般有着博学才略,迟早高中状元。到时你苏家千金,只怕是状元夫人风光无限。奈何大人却将眼光局限在此,只怕错过机会,再无佳婿。

好个狂妄的丫头!尚书大人冷哼出声,却被我激得不再说话。他虎眼圆瞪,背手在我面前沉思片刻:他若考不中状元,又当如何?

我家公子若考不中状元,我字字铿锵:丫鬟朔月便一世为奴,任尚书大人驱使,为牛为马也是甘愿。

我回到家中,已是天黑。

台上大门,将门栓放下,我累得几乎虚脱过去。这一日激烈,再加上前夜通宵制衣,我又未吃喝,现在只想躺在床中沉沉睡去。可是才走几步,却看见屋外微有明亮,仔细望去,原是公子将灯笼放在身边,靠在门上似乎睡着。

他在等我。我心中欢喜,过去将他推醒。

公子睁开眼,星亮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脸:成了吗?

我的笑容凝在嘴角,原来……他关心的只是那位小姐。但失落归失落,我还是要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道给公子。

公子听罢,将我扶进屋去,坐在床头又把热茶端来给我。我这一生,虽然不至凄惨,但却也无人这样待过我。那热茶顺着咽喉流人心间,暖得整张脸又发热起来。公子看着,便替我把碎发拨到耳后:朔月啊朔月,多亏有了你。不日我便将入京赶考,到时必将高中魁首。

我抬头望进公子眼底,轻轻叹起来:公子你放心去念书,其他一切有我。

那夜黑得厉害,有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我窗前的蜡烛点亮了又被吹灭,我便坐在黑暗里看了公子的睡颜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衣裳,走出了家门。公子说他要进京赶考,可我为了那份聘礼。已将家产悉数变卖,我不得不出去寻找新的活计。

我自幼擅长缝纫,一手绣功尤其是好。不少人看中我的手上工夫,都请我为他们刺绣。平日里我的活都是绣庄接来,赚到的钱与他们五五分红。今日我才到绣庄,掌柜却急匆匆来寻我:朔月,这里有个大活,你接吗?

大活意味着钱多,我自然不会放过。掌柜见我点头,便开心地将活交给我。原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专门寻了来请我为她裁件衣裳。衣裳的款式倒也不难,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指定要我去做。这活并不复杂,酬劳却十分的高。掌柜特地与我说明,并不分红。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能为公子顺利酬到路资,我万分高兴。

是哪家的小姐。我忽然想到,便问了掌柜。

是苏尚书家的千金。掌柜笑地眯起了眼睛。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思前想后也不明白这其中原因。苏小姐怎么会找到了我,又怎么会特地请我?然而掌柜却觉得这是我与苏家亲近的证明,特地为我叫了软轿,将我送去了尚书府。

我才到尚书府门口,却看见有人斜靠在围墙前面,冲我眨眼睛。是苏更。他走过来接过我的篮子,顺带牵起我的手,熟练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许久:走吧,我带你去见小乔。

苏小姐闺名小乔,生得也果真如那三国之中描写的小乔一样美丽。我进得屋去,努力挣开苏更的手,按照礼数给苏小蛆橱了一福。苏小姐正在抚琴,也不作声。苏更大约是知道她顾忌着自己,冲我做了个鬼脸,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我将量衣用的米尺拿出,等着苏小姐起身让我测量,半晌却也不见动静。我站的腿麻,便只好出声叫她:苏小姐?

苏小姐一拨琴弦,深深叹出气来:我不会嫁给你家公子的。

我愣在那里,不知她为何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早已有了喜欢的人,就算你家公子高中,我也是不会嫁的。苏小姐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到我的面前:这是一百两银票,我并不缺你做的这一身衣裳,只是我哥哥自作主张诓了你来。

我这才明白,原来都是苏更那个混蛋,故意借了他妹妹的名义将我骗来。可谁知苏小姐却借了这机会,告诉我她早有意中人,并不会嫁给我家公子。我犹豫了犹豫,将那银票收下。公子需要钱,即使他不能娶到苏小姐,他也需要进京赶考的钱。若要做那般贪图钱财的无耻小人,便让我朔月做好了。

回府后。我将苏小姐的话隐瞒下来,又将银票转给公子拿好。第二日公子买好物资出门,留下一封信托我转给苏小姐。我笑着答应了他,却转身籽信丢进灶火之中。

托苏更的福,在公子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总能大大小小接到维持生计的活。那些轻松的,简单的,却有着莫名的丰富报酬的委托,让我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赚到了不少银子。

我心中知道这位少爷是故意在帮我,却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般帮我。我找了机会问他,他却笑嘻嘻塞我满嘴的糖葫芦,说我笨,如同逗弄一个小孩儿。

公子去的那段时间,杏花开了又落,转眼树上便有青黄的果子结了出来。伴着青绿的叶子悬挂在枝头,让日光下咬着线头的我看得眩晕起来。期间公子写过数封信要我交给苏小姐,我不忍毁去,便将它们一封一封压在枕头下,让它们如同小虫,夜夜啃咬我的心。

那些公子与我在一起的片段,总是时不时的浮现。让我鼻子发酸。我从未离开过公子如此之久,自从阮家垮了,我们便总是在一起。我始终记得阮家的繁华,正如今日的尚书府,而公子。总是拉着小小的我的手,教我识字念书。后来阮家还是垮了,公子说:父亲是被奸人所害,他日我必将报仇。我始终记得他挂在睫毛剔透的泪珠,正如此时挂在小杏几上的露水。

村里的老人们说,好事将近啦。那时我总以为他们是将杳花如此绚烂的绽放夸张,可三月剐过,京中果真就传来了好消息。

公子,高中了。

殿试的时候,皇上赏识公子的才学,卿点他为今科状兀。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院中缝着衣裳,忽然门外传来马的嘶鸣声,间有唢呐齐鸣,喧哗异常。我转过头去,却见公子从马上下来,将那虚掩着的门推开,他头戴官帽,身披状元袍。他的目中滟潋:朔月,我回来了。

我的手中一颤,剪子在虎口划下了一道口子。鲜血流出,在那白绢子上染出一朵诡艳的花来。

当夜尚书府就摆宴为公子洗尘,尚书大人见果真得了一位状元做女婿,自然开心非常,当下许诺本月便择吉日,为公子和苏小姐完婚。那夜公子成了众人的焦点,我不便伴他左右,只得远远望着。手受了伤,连饭也吃不下去,索性提早离席。

吃冰糖葫芦吗?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却又看苏更。他手里拿着一支冰糖葫芦,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正得意地冲我晃着。

我用完好的那只手接过来,谢过他,咬下一颗来含着。可冰糖葫芦明明是甜的,带着山楂的酸味,为何我吃到嘴里,却尽是苦涩。

苏更的手指一勾,在我颊上划下,又用自己舌头一探。你哭了?他肯定地又重复着对我说:你哭了,是因为这糖葫芦太好吃么?

我被他逗笑,却内心越发酸涩。公子就要娶亲了,他不再是我的公子了,我如何能不伤心,如何能不难过。

苏更忽然将我拥入怀里,有呼吸重重扑在我的脸上,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那莫名的情绪溢出来,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问道:他回来了,你就连我送的糖葫芦也吃不出味道来了,不是他就不行,是不是?

我用力将他推开,便奔跑起来。我的心慌乱起来,划过一片兀兀得疼痛。

却在假山处见到了苏小姐纤细的身影,只一闪,就不见了。

公子成亲那日天空格外低沉,似有什么要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我随喜娘穿过那长长的走廊,要替小姐梳妆打扮。行至小姐闺房,却有一只白玉花瓶。自房内抛出,砸在门前的地板上,吓白了喜娘的一张脸。

我将喜娘留在门外,走了进去,只一抬头,就见苏小姐扬起巴掌,重重一掌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脸就割裂般疼痛起来。

贱人!我这新嫁衣裁成这样你是何居心?若不给我重做,这婚礼我不去了!苏小姐将红色嫁衣扔至地上,横眉竖目道。

我轻轻叹气,说道:小姐这般刁难,只是不愿嫁我家公子罢了。只是如今如何反悔也怕是来不及了。

苏小姐抓起我的手,低声道:我早和你说过我不嫁你家公子,你私收了我的银子,如今别想撇清,你要帮我。

我看着苏小姐如丝媚眼,慢慢笑起来:好,我帮你。

人夜,月色渐明,我坐在床沿,头上有重重的花冠压下来,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视线。

门外渐渐有了嘈杂声,有人嚷嚷着要闹新房,又很快被压了下去,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狂挑起来。公子,要进来了。

这原本是公子和苏小姐新房,红盖头下的人,却换做了我,而苏小姐此刻大概早已出府。

我终究娶到你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床前的公子,忽然发出轻叹,然后将我的盖头掀起。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惊愕的脸:朔月为何是你?我娘子哪去了?

我站起身来,拿下沉重的头冠:公子,和你拜堂的人是我,当着天地神明的人与你喝下交杯酒的人是我,你的娘子没有别人,只是我。

公子抓疼了我的手,面貌凶恶:你把她藏哪里去了?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活生生一个人,若不是她自己要走,又怎会不见了?朔月从小伴公子身边,从未奢望过什么,只求伴公子左右时时伺候公子。

朔月果真是长大了。公子忽然笑起来,只是这种先斩后揍的手段应该用在苏家少爷身上,而不是用在我这!

公子说什么,朔月不明白。

你是如何在一日内筹得一百两银子的?为何我进京数月,写了无数书信,却没有音讯?且不说这些,今日你能成功与苏小姐调换,平日里大概没少给府里上下丫鬟杂役打点吧?你千般算计万般谋划,不就是为了嫁我?

可是朔月你还是太天真,我穷困潦倒的时候都没有要你,现在我当上了堂堂金科状元,更不会要你!你这卑贱之身如何配得上我?

公子说罢,将我推开,便重重关上门,大步离去。

我的心一阵一阵发凉,如坠入冰窖一般,又冷又硬,却只要微微一撞,就轻易碎掉。

是是,我从小伴公子长大,他怎会不知道我的心思。

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把公子让给谁。第一次见到苏小姐的除夕,公子只被她迷去了心神,我却注意到苏小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出来,而是直直盯着前方的一个男子,她的眼神温婉柔媚,正如我看公子时的眼神,而那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哥哥——苏更。

而后公子果然爱上了苏小姐,要我去帮他提亲,我却在三天前就混入苏府,我知道那苏更每日必到苏府后院习武,练累了就爬上那棵杏树小憩,我自知我姿色不俗,日日出现在后院举止神秘,自会引起他的兴趣。三日后那场火烧后院的好戏,与其说是为了见苏尚书,不如说是为了引他现身。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我和尚书立下赌约,苏更对我很感兴趣,骗我人府,而他不知道,我其实是将计就计,要利用他试探苏小姐,果然,我几次与苏更单独相处后,总能接收到苏小姐幽怨的视线。公子回来那日,我提早离席,约了苏更在后院相见,却故意漏了口风给苏小姐的丫鬟,苏小姐赶来时,正正看见我被苏更抱在怀中那幕,伤心离去。

今早,苏小姐终于忍不住借故将心里的怨愤发泄在我身上,我不点破,只告诉她,我只求能够日日伺候我家公子。于是,苏小姐自然想到了调包的计策,只要我替她嫁给了公子,苏更就不会再被我迷去心神,她也可以一直延续着对哥哥的暗恋,终身如玉。

公子说得对,我千般算计万般算计,独独漏算了公子。自小开始,我和公子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我都做过,公子怎会不知道我的心思。原来他不会要我,他从来就不要我。可是那些温柔呢?如果不要我,过去为何要温柔待我?

忽然有火光自门前燃起来,一路烧至我床前,那火舌狰狞着向我逼过来,像是要烧尽一切方能停止。兴许是公子出门时大力关门,把烛台碰倒,我却兀自伤心而没有及时扑火,罢了罢了,公子已经不要我了,我活着又有何意义呢?

不知在房内坐了多久,浓烟将我熏得就要昏过去,猛然听到门外有砸门的声音,一声一声砸在我心口,我终于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那样的时刻,我竟仿佛听到耳边有人,轻轻唤我:朔月,朔月。声音温润如水,宛若江南。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亮,我想抬起手来揉揉眼睛,却动不了,这才看到,苏更趴在我床沿握住我的手,似在沉睡。我安静地看着他映着日光的脸,终于落下泪来。

我的眼泪竟打在他的睫毛上,他微微皱眉,就睁开了眼睛,看见我醒了,脸上一瞬间绽出无比明媚的笑来:你醒了。

不,还睡着呢,你在做梦。我瞪他一眼,就要挣开他的手。

他却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他的声音因为欣喜而颤抖起来:你果真醒了,真好,真好。

这个……登徒子啊!我摇摇头,想要取笑他,喉咙却变得干涩起来。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任他这么抱着。仿佛一下子,就到地老天荒。

然而我却看到了桌前那一方铜镜。镜子里那个毁去了半张脸的女人是谁?她那样骇人,那样丑陋,如同怪物。

我伸出手去摸我的脸,却被苏更抓住了。他的眼睛里有深深深的疼惜,我便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镜子里那个可怜的丑女人,就是我呵!

我的心倏地沉静下来,似是被风吹过的湖面,一些信手拈来的答案在波纹里呼之欲出,我背脊便一阵一阵开始发凉。

我便想起来,我曾在新房里闻到的味道,那味道和当初我在苏府伙房滴下的油的味道是一样的。原来房间早就被做过手脚了,否则为何那火燃得这么快,为何我会听到砸门的声音,公子大概一出去就将那房门锁上了。那么,公子是真的要,将我烧死!

我们成亲吧。良久,苏更忽然开口。

我不懂。我已被大火毁去了容貌,又丑又衰弱,为何他还要我。

你还记得除夕的晚上么?你站在街边买糖葫芦,有人中

途插入进来,要和你争最后那串糖葫芦,你狠狠踢了那人一脚,像只兔子一样跑掉。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个和你捣乱的人是谁。

而你却不知道,从那夜起,那人就日日想念你拿着糖葫芦像孩子一般笑起来的样子。朔月,那个倒霉鬼就是我。我拿了糖葫芦提示你那么多次,你却总是不明白。

朔月,我喜欢了你这么久。

苏更的声音一点一点,从仿佛很远的地方,渗进我的心里。我想要再听分明一些,心口的地方,却又开始发疼。

我缓慢地笑起来:好,我们成亲。成亲前,我要送一份大礼给你。

半年后,苏尚书因为有人揭发他串通外旅密谋造反而举家被发配边疆。而查办此案的,正是他的新科状元女婿阮玉郎。

包括苏更在内的苏府一家八十口人,全部被牵连,惟独剩下我和公子得以幸免。苏更被押送上囚车那日,我跟在后头,足足走了一天一夜,他却不曾回头和我说一句话。直至我昏过去,被公子带回。

苏更恨我。全因那造反的信是出自我手。而这一天,我和公子已经等待了十六年。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为了要引苏尚书上当的局。当初我替公子求亲时,曾对苏尚书说到他年轻时候的一段韵事。而那段韵事并不曾流传出来,我是从阮老夫人口中得知的。

苏尚书曾经是我家老爷的至交好友,他们年轻时候结识了一位富家小姐,那位小姐给了苏尚书和我家老爷各一份盘缠,要两人一同赴京赶考,谁中了状元,她就嫁给谁。谁知苏尚书还没出发病倒在床,无法赴考。我家老爷原本就无心官场,只对做生意有兴趣,便代替苏尚书入京考试,最后竟一举中得状元。后苏尚书娶得美人归。我家老爷利用另外那份盘缠做生意,竞逐渐做成了安城首富。

然后苏尚书始终对于替考一事耿耿于怀,日日担心此事泄露出去。终于在势力逐渐强大以后,暗中派人。将阮家的生意全部封锁,逼得老爷夫人双双身亡。

那日我故意将此事当着尚书夫人讲起,却故意略去我家老爷,如此反而显得可疑。苏尚书便开始担心,除了此事,我是否还知道其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于是假意和我立下赌约,实则是要将我留下,试探实情。而他却不知道,我家公子此去京城,为的正是将他陷害阮家的事情上报朝廷。

另一方面,公子以给苏小姐写情书为掩护,不断地传信给我,苏府中耳目众多自然早早将此事告诉苏尚书。

公子回来后,苏尚书担心夜长梦多,决定假借洞房花烛,将公子烧死,却不料我已从蜡烛发出的不寻常的味道中找出破绽,公子与我决定将计就计,索性演了一出状元郎负心烧死丫鬟的戏码。

随后我大难不死被苏更救出。便对公子由爱生恨,邃将公子交给我的信笺全部交出来,尚书深信不疑大喜过望,打开信后发现竟然是公子要检举他的内容。尚书立即写信送至京城,想要先下手为强,却不料被公子截获,并且伪造成传送给外族的私通信笺。

随后朝廷派来的人竟在尚书府内查获了大量与外族私通的证据。自此,苏尚书终于被我们设计进了天牢。

朔月,我终于报仇了。公子将我拥在怀里,低声说道。

公子,苏小姐也被牵连进去,你不难过吗?我却再无法忍受公子的拥抱,将他推开。

朔月,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么?自始自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啊!

我与公子,自小相依为命,见过这世闻人的冷漠与势利,渐渐地自己也变成了工于心计满腹诡计的人。我原本以为这世界我只相信公子一个人就足够了。这世间最真实的感情莫过于我对公子的感情。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他只看我一眼,就认定我,从此将我护在身后。不为任何理由地接近我。全心信任,哪怕我变成无盐女,也要娶我。

那个人,我亲手将他推进了十八层地狱。

我转过身,对着公子皱起的眉头,慢慢笑起来:可是公于你却真的将那门给锁上了。你就不怕我真的死在那大火里吗?

公子脸色一白,沉吟许久,道:朔月,你该知道,我们这种人,很多东西,较不得真的。

你累了,好好休息,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你我皆要重新做人的。说罢,公子便将我留在原地,抬脚离去。

天忽然就黑了,有巨大的云朵遮住天空,我想好好梳洗,然后睡觉去,我想是该好好休息了,睡足才有力气活着面对这真真假假的人世。

我的心口,却缓慢地疼起来。那里有一个声音。从仿佛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渗进来,那声音温润如玉,婉若江南。

一遍一遍和我说着:朔月,我喜欢了你这么久。

我不知道,要到何时,它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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