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与悲哀
——论沈从文与川端康成小说的死亡主题

2011-08-15 00:43孙艳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
剑南文学 2011年2期
关键词:川端康成沈从文小说

孙艳 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

美丽与悲哀
——论沈从文与川端康成小说的死亡主题

孙艳 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

“死亡”是沈从文与川端康成小说中表现出来的共同主题之一,川端康成三分之一的作品都蕴含浓烈的死亡色彩,而沈从文的小说,也多次写到死亡,沈从文和川端康成作为20世纪的著名作家,在他们描写死亡的作品中,共同诠释了他们对人类生存与死亡这一问题的理解与思考,但由于文化的差异,个人情况的不同等又使他们以各自的表现方式来书写那形形色色的死亡故事。

沈从文;川端康成;死亡;美

从理论角度出发,死亡是我们每个人认识世界乃至自身的必然途径;从情感角度出发,它又是一种美丽与悲哀的情愫;然而,从现实出发,我们不得不承认,人们对死亡怀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可是,在沈从文和川端康成的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对待死亡的淡然。川端康成的童年,父亲、母亲、祖母和姐姐相继离世,十六岁的时候祖父也离他而去,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在《独影自命》中处处流露着孤儿的悲哀之情。也许正因为对死亡的印象过早地印于脑海,让他得以在日后的小说创作中对死亡这一个主题的把握较为自如,情感表现方面较淡然。川端康成经常引用古贺春江的一句话,“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来说明他认为“艺术的极致就是死灭”,他的作品总是把死亡意识转换成审美体验可能把握的艺术对象,并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和情感逻辑去阐释和表现。沈从文少年时期,也是经常看到死人的,小时候,他和父亲到街上看到了一大堆血污的人头,15岁从军后,杀人场面对沈从文来说已是司空见惯,这些死亡印象深深地刻在他童年的脑海中,也许是对生命的毁灭见得较多,沈从文在小说中可以比较自然地谈论死亡。

沈从文和川端康成的很多小说都是在较平和的叙述中来个突转事件,而这种突转常是以死亡为契机的,这些死亡又带有极大的不可测性,并以此推动情节发展,与欣赏者的期待结果相违背。如沈从文的小说《边城》中天保突然溺水而亡,老船夫生前的愿望尚没有实现就在一个雷雨交加之夜默默地死去了。川端康成的小说也是如此,《雪国》中美丽、单纯的叶子就那么静静地“落”了下来,《睡美人》中老人在与睡美人共度良宵时突然死亡。但不同的是,沈从文的作品中,没有刻意表现出来人物为什么要死,是怎样死的,而是以随意淡然的表现形式告诉我们死亡具有很大的不可测性和偶然性,表现出那人物头上的不可抗拒的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即命运。因此,他的作品中常常是没有既定情节模式的,悲剧造成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与命运扯上了关系,透出一股悲哀和忧郁。如《三三》中单纯可爱的少女三三那羞涩的梦随着城里来的白面少爷的突然死亡而被打破,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虽然生活依然是那样平静,然而却着实透出一种淡淡的哀情。读沈从文的小说,给我的感觉是美中带有哀愁,而川端康成的小说给我的感觉是悲哀中带着美。

美中带着悲哀和悲哀中带着美是不一样的感觉,沈从文先生面对死是悲悯的,尽管他在对死亡的探寻中,发现了存在虚无的一面,但他并没有放弃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意欲在有限中追寻无限,从而使生命意义得到升华。沈从文以客观的描摹态度和冷静的叙述风格,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死亡故事,其目的正是想通过死亡来传达出对人生的担忧和对存在的思考。在他这里,死亡成了开启生存这个隐藏体的一把钥匙,最终的指向仍是存在,因此,我认为沈从文先生的人生基调总的来说是乐观的。而川端康成的小说中呈现出来的死亡意识表现出独特的艺术格调和美学韵味,正是这种对美与艺术的狂热追求,不仅影响了他的创作倾向,也制约了他的人生态度,最终他以含煤气管自杀的方式结束了人生。大和民族似乎对死亡存在着一种隐在的向往,日本武士有辱使命往往选择死亡,在日本人的审美目光中,死好像不是通往永恒的沉寂,而是走向流转的生。川端康成是一个深深迷恋古典的作家,在他这里,死亡是一种美的极致,他笔下的人物,死亡似乎是美好的,川端康成本人也曾在《我在美丽的日本》的讲演中声称:“有思想的人谁不想到自杀。”在川端康成的《雪国》中,死即美的意识表现得淋漓尽致。如作品中写深秋的蛾子死后,掉落在地,“岛村捡起来一看,心想,为什么长得这样美呢?”在《千只鹤》中,太田夫人的死使她所有的“罪”都洗清了,就像她的女儿文子所说,她的母亲死后,遗容好像更美丽了。而沈从文作品中的死亡却不如川端康成的人物那么从容,死亡也不是一种美,而是一种无奈,伴着淡淡的凄凉。《月下小景》中两个相爱的人为了守住永恒的爱情而双双殉情,《媚金.豹子.与那羊》中,媚金因为自己的心上人豹子爽约,而认为他背叛了爱情,以死殉情,迟到的豹子悔恨不已,也自杀,无奈中透出一股凄凉之情。

沈从文与川端康成的小说中死亡往往与爱欲纠缠在一起。《月下小景》式的苗族传奇,《阿黑小史》、《爹爹》式的乡村故事,在叙述者淡淡的感叹中,完成了爱欲与死亡的交错,这种纠缠既在血缘亲情中流淌出来,也在男女之爱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川端康成的小说中也出现了这种爱欲与死亡的纠缠。《日兮月兮》中的朝井,在妻子与人私奔后,曾多次向女儿表明,虽然不阻拦女儿去看望自己的母亲,但自己绝不原谅妻子。但事隔几年,同妻子相遇后,剧烈的情绪波动却引发了脑血栓死去,可见,朝井对妻子的爱从没有消失,正因为爱的深刻才产生了强烈的恨。川端康成与沈从文的小说中爱欲与死亡的纠缠有着不同的意义指向,沈从文先生的小说,爱欲与死亡的纠缠表达的是一种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对人生价值的渴求。就像是《月下小景》中的男女主人公,他们深爱着对方,但却受古老、粗陋的风俗的阻碍无法在现实中达到爱情灵与肉的高度统一 ,因此他们选择了在月下相拥而亡,死亡升华了他们的爱,实现了他们一直坚守的永恒爱情的价值。但在川端康成的小说中,死亡阻断了爱欲,又使爱欲以暧昧的方式转化并且延续,这种延续并不是互爱的双方对所爱者的痴痴不忘,通常是一方以记忆的方式将自己的情感移植,因此这种被移植的爱也就带有了强烈的单向性,甚至成为一个人对爱的狂热追求。

沈从文与川端康成的小说死亡与爱欲的纠缠恰恰也表现出他们二人共同的爱的关怀,他们重视人物内在爱的价值。在沈从文与川端康成的笔下,死亡的人物通常只是小人物,他们要么突然死去,要么为自己死,为爱死,基本不存在为他人牺牲的情况。他们小说中的人物没有耀眼的光芒,是那么的真实,即使死,也是安安静静的,就像当初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沈从文和川端康成注重真实的人性,他们肯定人的自然欲求,他们小说中的人物自然不受太多束缚,为自己活着。如沈从文《野店》中黑猫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她需求的是“暴风雨后”的酣畅。但是,沈从文人性观的格调可以说是追求“性美”的,在这一方面,可以说沈从文比川端康成来得更率真,更健康,更有活力,而川端康成作品中部分人物展现给我们的颓废变态性心理远不及沈从文作品中对人性的张扬给人的纯美的遐思更健康活泼,更富有情调。尽管沈从文对那些被世俗恶化的情欲,根本不打算作伦理的衡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作者同意其笔下的人物去制造紊乱的性爱,从小说人物人性深处涌出的真情中,我们可以看到沈从文在有意忽略的伦理衡量中却实有伦理的自觉,这或许仍是中国传统的一些思想在影响着他。不管怎么说,川端康成与沈从文这种大胆写生,大胆写死,执着于人性真实的精神是令我十分佩服的。

[1]川端康成.川端康成文集[M].叶渭渠主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

[2]沈从文.沈从文精选集[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0.

[3]川端康成.睡美人[M].叶渭渠,唐月梅译.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7.

[4]何乃英.川端康成小说艺术论[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5]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11卷)[M].广州:花城出版社,1984.

孙艳,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2009级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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