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论视域中的山水诗流变

2011-08-15 00:52曹丙燕曹贤香
重庆电子工程职业学院学报 2011年4期
关键词:山水诗山水意识

曹丙燕,曹贤香

(山东科技大学,山东 青岛 266590)

塑造论视域中的山水诗流变

曹丙燕,曹贤香

(山东科技大学,山东 青岛 266590)

山水诗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的辉煌成就与在新诗中的缺失是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这有艺术自身的规律,也有时代、社会、文化的综合影响。文章从塑造论角度分析了古今人与自然关系变化:分离——复归——再背离,从而指出了古今山水诗流变的哲学因素。

山水诗;山水意识;塑造论

1 山水诗的流变历程

谈及山水诗的流变历程,我们不可避免地要涉及两个问题:什么是山水诗?山水诗产生于什么时期?对于这两个问题,研究者们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以至于在20世纪60年代和80年代引起了学术界的两次广泛讨论。朱德发在分析总结朱光潜、伍蠡甫、林文月、李文初等人对山水诗定义的基础上,认为山水诗是“自然山水美与主体审美心灵相融合的艺术载体”[1]。这种主客体交融之说受到了今天学界的普遍认同。据此,山水诗的产生必然有赖于审美主体的形成。所以,人们一般认为人的意识觉醒的魏晋时期是中国古代山水诗的形成期,谢灵运则是中国山水诗派的开创者。诚如朱光潜所说:“在中国,山水诗是从晋宋时代陶潜、谢灵运等诗人才形成的诗歌的一种特定类型。到了唐代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等诗人,山水诗就达到了它的成熟期。”[2]本文对山水诗流变的探讨就是在认同上述两种观点的基础上展开的。

在《诗经》、《楚辞》等先秦典籍中,景物描写已经大量出现,例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蒹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采薇》)这些景物描写已经超出了单纯比兴的范畴,具有借景抒情的艺术魅力。《楚辞》里山水景物描写的范围和表现力进一步扩大,例如:“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九歌·湘夫人》)“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九章·涉江》),但是上述诗句中的山水只是作为抒情主体情感的衬托而不具备本体意义和独立审美意义。以司马相如为代表的汉大赋中山水景物描写更是大量存在,奇花异草,珍禽怪兽、池苑亭台等景物的描写主要是为了衬托天子的威严和帝国的富庶,不过其中对隐居生活的赞美已隐约看到山水与人的精神自由的联系。晋末宋初,中国诗歌发生了极为重要的变化,由玄言而山水。谢灵运是公认的山水诗的鼻祖,著名诗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其描写的自然景物具有独立的本体意义和审美意义,诗人的情感意志隐于风景之后又蕴于其中,达到了“兴会标举”的高度。唐代是山水诗的成熟与兴盛期,山水诗人群星璀璨,涌现出了以王维、孟浩然为首的盛唐山水田园诗派,并由韦应物等人传承延续至晚唐。李白、杜甫、白居易等诗人虽然未被纳入该诗派,但他们的山水诗同样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唐代山水诗把诗人自身的生命感悟融入山水,引起了山水诗的巨大飞跃。尤其是王维以佛家的禅悦宁静去观照自然山水,使自然山水生发出一种宗教理趣:“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过香积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螟》)在禅宗的影响下,外在世界与自我世界互相照应,情景无别,物我共同进入一种超存在的存在。王维这种“以物观物”的审美方式构筑起后世人难以超越的美学高度。宋代著名诗人大多写有山水之作,苏轼、黄庭坚、辛弃疾、陆游、范成大、杨万里都有无数名篇佳作流传下来,与唐代山水诗的空灵不同,在宋代山水中主体通过与自然的精神契合,实现了诗人自身的人格美。元明清三代,山水诗成就虽不及唐宋,但仍然出现了一大批擅长写山水的作家。

在我们的这段梳理中,一个重要的事实就是山水诗在它诞生的一千几百年的历史中绵延不断,成为强有力的诗歌传统,并成为古代诗歌的大宗。在我们感叹古代山水诗的成就的同时,也会为新文学中山水诗的断流而惊诧。诗歌从古代转进现代,虽然题材意义上的山水诗并不罕见,但是并没有形成一个以山水诗命名的诗歌流派。在众多涉及山水的作品中,能够具有古代山水诗的物我交融、高远明澈之境界的更是罕见。山水诗在古代诗歌中为什么会具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与艺术魅力,而在新诗中又为何戛然而止?对这个问题的追问显然超越了诗歌本身,从而指向人与自然的关系。

2 山水意识的流变

自然山水以何种姿态呈现于文学作品中,首先取决于创作主体的山水意识。山水意识的萌生、山水精神的兴起实质上是文化人类在一定的文明水平上,意识与自然分离后又主动向自然复归的一种意向。朱德发把中国古代山水意识分成了三个时期,即原始社会时期形成的自然神秘论;春秋战国时期形成的山水价值论;魏晋以后形成并至唐代成熟起来的山水本体论[3]。

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上古时期人类对自然的认识都处于神秘论时期,从某种程度上说神灵也是人格化的自然,如《山海经》中记载的山神河伯、日神云君等,这些神灵有无上的权威也充满了人的感情,所以我们在感受上古人类怀着宗教的虔诚对自然敬畏膜拜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人类最初的模糊的自我意识。春秋战国期,中国古人的山水意识进入价值论时代。在这一时期,人们已经注意到自然审美活动与人格道德修养的关系。“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任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孔子以水的周流无滞比喻智者的通达事理,以山的厚重稳定比喻仁者的沉静仁厚,关注的是山水对于人性和道德的助益。孔子的山水比德说开启了儒家山水道德审美论的先河,形成了建立在道德价值意义上的山水审美观。与儒家重道德价值的山水观相左的是道家重个人情感价值的山水观。道家主张每个人应顺其自然,排斥束缚来实现人性的逍遥。老子的《道德经》是道家山水观的开创之作,它将山水与“道”联系起来,把山水与人的追求自然逍遥联系起来,使山水人格化和个性化。总之,先秦时代无论儒家还是道家,他们都把审美视点放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而不是对自然本身的观赏。原始的山水美还没有引起他们将这种自然之美视为独立的表现题材的意识。

魏晋时期文化急剧变化,儒家僵化而道家中兴,隐逸与游仙之风兴起,在文人眼中万物都蕴含着“道”的灵性。此时人与自然山水的关系已悄然变化,山水不再是人的象征,主体在山水中静观悟道,实现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如果说老庄哲学是魏晋独立山水审美意识形成的内驱力,那么盛唐时期禅宗的盛行对本体论山水意识的形成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禅宗的认知理念赋予自然山水超自然存在的特性,如:“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景德传灯录》)这时期的自然物象都是佛性真如的体现,现实中的物质世界都是精神本体虚幻的表现形式,将山水赋予了一种宗教悟性。在禅宗意识的影响下,主体的色彩被淡化,物我各归于真,各以其应有的本然状态存在着,主体对自然的关照具有彼岸色彩的天人合一精神。

在老庄哲学和禅宗精神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中国古代的本体论山水意识,基本“奠定了1 500年来中国美感——尤以表现于山水画、山水诗的基本趋向。”[4]这是古代山水诗源远流长的主要原因。而历史转进现代以后,中国人的山水意识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西方思想的影响下,人与自然二元对立的关系成为现当代中国人的主要观念。近百年的中国是在追求现代性的大背景下,以西方文化为参照系来更新和建构自己的哲学观念与价值体系的。从“五四”时期开始,“科学”与“民主”、“物质主义”、“功利主义”、“实证主义”以及包含决定论的社会发展观念、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等西方现代思想被知识分子普遍接受。在这个思想体系中,自然已经分离于人的世界,成为相对于人类社会的一个客观世界。在这个二元对立的世界中,人是自然的主宰,拥有对于自然的绝对权力。在这种思想的指引下,中国人的山水意识发生了质的变化:一方面,传统文化所赋予自然山水的“道身”、“法性”的神秘面纱被无情抛弃,其形而上意义上的价值观念和审美意义被消解,自然山水在现代人的审美观照中无法承载具有彼岸色彩的天人合一精神;另一方面,自然山水的本体性被解构,而人的主体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和张扬,自然之美只有被看作是人的精神的对象化之物时才有意义。所以,中国现当代诗人笔下的山水必然导致对传统山水诗审美范式的颠覆与变革。或许正因为如此,在观览和书写现代中国文学史的百年历程中,山水诗的缺失成了一个必然现象。

3 塑造论视域中的山水诗流变

通过前面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到,从古至今,中国人的山水意识经历了“人与自然分离——复归——再背离”的过程。在价值论体系中,诗人的自我意识强烈,自然的各种排列都是按照诗人的心理逻辑组合的,山水之美体现在人的道德价值上。在物我相亲的本体论观念中,自我意识被逐渐淡化模糊,自我已摆脱尘世俗念,不为物役,回归到人的本体;自然也不再存在道德、情感、理性的价值,无功利无实用,回归到自然的本体,人的本体与自然本体合二为一。而在二元对立的自然观念中,人的主体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调,山水成了纯粹对象化的存在。“一部中国山水诗发展史就是中国人自然亲和心理发展的艺术化剪影。”[5]从古代山水诗中我们既感受到了人和自然的和谐关系,也体会到了诗人们在精神上对自然的回归。然而,现代山水诗的缺失也让我们感受到了现代人对自然的背离。那么,我们不仅要问一个问题:古代诗人们为什么会觉得山水美,并且渴望在精神上回归山水;而今天的人们却难以找到与自然精神上的亲和?对此,实践论美学的解释是:“自然美必然取决于人对自然的改造,具体地说就是取决于自然人化。所谓自然人化,就是指自在的客观自然界通过人类的实践活动,变为‘我’的对象,对于主体(人类)来说它成为顺己力量,体现着主体的本质能力。‘自然的人化’产生了‘人化的自然’,在人化自然之上,人能直观到自己的力量,因而能够获得美感。”[6]显而易见,实践论美学认为“人化自然”是产生自然美的根本原因,但是这种观点难以解释古代山水诗兴盛与现代山水诗缺失的根本原因。

山水诗中的主观与客观都是相对的,主观是意识的主观,客观是意识的客观。当我们纠结于主观与客观的分辨与对立时,早已陷入二元对立思维的泥淖。对此,笔者认为张全新先生的“塑造论哲学”跳出了主客二分对立关系,既不从主体方面,也不从客体方面,而是在人与自然的相互塑造中提出主客体及其和谐关系的根据。在塑造论哲学看来,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一种双向塑造的关系,主客体只有在人与自然的双向塑造中才得已确立。“自然塑造人,是自然向人的发出;人的衍生是自然向人发出的。人塑造自然,是人向自然的发出;人的实践是人向自然发出的。”[7]所以,塑造论体现了人与对象世界的双向对应关系:在自然的历史前提下,自然必然把必然性积淀于人,体现着人的历史;在历史的自然结果中,人把必然性赋予自然,体现着历史的人。文化既投射着自然之光,也投射着人类之光。正是由于文化的这种二重品格,才使哲学意义上的主客体关系得以构成。自然界原本是一个浑然的整体,是一个有机的系统,山水之中总是繁衍生息着包括人在内的各种各样的生命物种。山水、人和物(动物、植物、微生物)都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他们共同的家园。最初,人和其他所有的生命物种都生活在这个家园中;后来,随着人的意识的发展,人的力量的强大,人类在地球上为自己建造了乡村家园和城市家园。这时,山水和其他生命物种要么被人类改造,要么成为异己的力量,和人类对立。但事实上,这是一种非自然的状态。人类的自然属性决定了他们常常因为这种存在的非自然状态而感到痛苦。从价值论的山水意识到本体论的山水意识发展恰恰体现人向自然属性的复归,无论是儒家的天人合德,还是道家的物各自然以及佛教的物各有佛性,都以不同的理解或解释方式将人与自然纳入一个统一的整体之中,表达着人与自然本质相同的观念,形成了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念。在古代文人那里,自然山水因为相对较多地保持自然原貌而成为自然本性的象征,成为他们体悟本性的依据,因此,在中国古代山水诗中,人性与自然得到了根本性的统一。人是在与自然的统一中获得自己的本质,又在自己的人性中与自然浑然一体的。因此,古代山水诗中以物观物的审美方式、物我两忘又物我相亲的艺术境界成为古代山水诗人追求的典范。由此可见,古代山水意识包含了“自然向人生成”和“人向自然生成”的双向建构过程。然而转进现代以来,二元论的自然观占据主导地位,二元论认为自然是毫无知觉的,人类可以凭借科学和理性征服自然、驾驭自然。这在推动人类摆脱宗教蒙昧,确立人的尊严,改善人的生存条件上取得了巨大进步,然而同时也导致了自然的祛魅以及人类在自然面前的盲目自信。二元论自然观一味强调自然向人的生成,无视人向自然的生成,人们对山水的审美观照要以人的对象化为前提,自然山水在作品中只能是主体情感和意志的载体,那种物我交融的艺术境界在新诗中也就难以实现。任何一种文学样式自有它的生长、昌盛、衰落及转变的规律。古今山水诗的流变有艺术自身的规律,也有时代、社会、文化的综合影响,对古今山水诗及山水意识流变的考察,并非让两者一决高下。人类是自然之子,所谓人性,是指人区别于自然中其他物种的特性,并非人区别于自然的特性。人性和文化都是在人与自然双向建构的过程中实现的,在古代山水诗中,自然的人化与人的自然化和谐统一,实现了人与自然的精神契合。而现代山水诗的缺失至少体现了人类对“人的自然化”的放逐,这必然导致人与自然关系的恶化。所以,如何重新构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是本文讨论的更深意义所在,在这一方面塑造论给了我们很好的启示。

[1]朱德发.新界与探说:中国山水诗[J].山东社会科学,1994,(5).

[2]朱光潜.山水诗与自然美[A].伍蠡甫.山水与美学[C].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205.

[3]朱德发.传统山水意识与孔孚新山水诗[A].孔孚山水诗研究论集[C].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91:12.

[4]叶维廉.中国诗学[M].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1992:90.

[5]章尚正.中国山水文学研究[M].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259.

[6]张永刚.对自然美与“人化自然”内在关联的再认识[J].曲靖师范学院学报,2003,(5).

[7]张全新.塑造论哲学导引[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7.

Rheological Landscape Poetry in the View of Shaping Theory

CAO Bingyan,CAO Xianxiang
(Shand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Qingdao Shandong 266590,China)

Landscape poetry had significant achievements in Chinese classical poetry,but it has been loss in modern verse which is an important literary phenomenon.This arises from the comprehensive effect of era,society and culture,also it is laws of art itself.Based on Shaping theory,the article analyzes the changes between man and nature from the past to the present:separate,redintegration,separate again.Finally,the article points out philosophical factors about changl of landscape poetry.

landscape poetry;consciousness of landscape;Shaping theory

I207.22

A

1674-5787(2011)04-0070-03

2011-06-26

本文是山东省社科规划项目“从塑造论哲学的视角看中国古代文学中的自然有灵观念”研究成果,立项号:09CZXZ07。

曹丙燕(1977—),女,山东泰安人,山东科技大学文法学院讲师,主要从事现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曹贤香(1962—),女,山东青岛人,山东科技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古代文学与文化研究。

责任编辑 闫桂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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