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爱情世界的原生态探美(二)

2012-04-13 19:15李金坤
衡水学院学报 2012年3期
关键词:爱情诗诗经爱情

李金坤



《诗经》爱情世界的原生态探美(二)

李金坤

(江苏大学 文法学院,江苏 镇江 212003)

以马克思主义的美学思想,对中国人第一次集体歌唱的《诗经》爱情诗审美特征进行初步探析,比较全面而深入地挖掘出《诗经》爱情诗的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之美,努力呈现其难能可贵的美学风貌。这些爱情诗,既显示了人们对“人”本身审美观较为健康而清醒的认识,又闪耀着男女主人公人格美精神的灿烂光辉;既有谈情说爱方式的审美情趣,又有表现各种艺术形象的审美价值,诸如风俗美、形象美、意蕴美、意境美、含蓄美、结构美等等,彰显出美的活力,散发出美的芳香,展示出美的风采。《诗经》爱情诗艺术美内涵甚为丰富,加强对它的研究与开发,就能够有力拓展《诗经》研究的新领域,进一步阐扬并提升《诗经》在中国文学史与美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诗经》;爱情诗;原生态;择偶;传情;人格;艺术

三、《诗经》爱情诗的人格审美

就像人间之路上有坑坑洼洼和泥泞荆棘一样,青年男女的恋爱或婚姻之路也同样难免哀怨相思和痛苦忧愁,这是因为爱情生活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它与一定的社会背景和历史背景条件下的思想、文化和伦理道德观念及其人的社会地位、阶级属性密切相关。所以,爱情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社会诸因素的制约。黑格尔曾将这种矛盾冲突归纳为3种现象:“第一种最常见的冲突就是荣誉和爱情的冲突……。第二个因素,即政治的旨趣,对祖国的爱,家庭职责之类永恒的实体性的力量本身,也会与爱情发生冲突阻止爱情的实现……。第三,和爱情发生矛盾对立的还可以有一些外在的情况和障碍。例如事务的寻常演变,生活中散文性的事务、灾祸、情欲、偏见、心胸的狭隘、旁人的心私以及多种多样的事故。”那么,在这些有关个人与家庭、社会和思想诸种矛盾斗争面前,《诗经》爱情诗中的青年男女主人公将表现出怎样的一种思想态度,亦即具有怎样的一种人格审美呢?关于这一点,《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季札在鲁国观乐时,对《诗经》中的爱情诗曾作过“乐而不淫”的评论。这种要求克制情感的中和之美的观点,为后来孔子所采用。他认为“《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意即人的哀乐情感的抒发不能听其自然,必须受到一定的政治伦理观念的制约,亦即合乎仁和礼的要求。换言之,即为情与理的统一中和之美。在众多的《诗经》爱情诗中,无论是男思女,还是女慕男,可以说,庶无越轨违德之处。他们对待爱情的态度似乎都能统一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适度之情境中,从而构成了较为典型的东方式的人格审美理想。

《周南·关雎》是一首颇为典型的富于人格美的爱情诗篇。它以生动感人的笔触,赞美了一位青年男子在思慕“窈窕淑女”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欢乐中寓无限忧思、忧思中又寄无限希望的思想境界。全诗三章,首章写对“窈窕淑女”美好之印象,次章写对“窈窕淑女”“转辗反侧”之热烈相思,末章写对“窈窕淑女”“求之不得”的相思入神,终于幻化出一个与她结婚的梦境来。诗中主人公在对“窈窕淑女”“求之不得”之后,没有灰心丧气,半途而废,也更没有铤而走险,去干那种越轨之事,表现出他既有热烈的情感又有冷静清醒的头脑。让极度的相思之情一任在胸中奔突,潜思内转,忧愁自忍。他想啊想啊,突然幻化出一个与之成婚的欢快场面。这一幻化非同小可,正有力地体现了他对美好爱情执着追求的强烈愿望与积极的人生态度。诗中男主人公对“窈窕淑女”是爱慕之至的,但他丝毫没有那种邪淫之念产生。“求之不得”之后,至多是“辗转反侧”而已;在幻想中的新婚欢乐之际,他也未忘乎所以,而只是用琴瑟之音与钟鼓之乐来彬彬有礼地娱之乐之,在欣喜爱慕中又不失庄重和温婉的仪态。总之,这位青年男子多情而不淫佚,苦恋而又执着,具有一种难能可贵的情理相兼的中和之美的健全人格。由此反映出我们中华民族所特有的注重人生、执着追求而中和有节的可贵品质,对后世影响深远。

写相思之苦的《关雎》能体现男主人公人格的中和之美,即便写相遇之欢的《召南·野有死麕》中的女子在欢爱之际也同样具有这种人格美的体现。当青年猎手将刚获取的“死麕”以“白茅包之”送给那位女子时,即表现出一种急不可耐地要与之做爱行欢的骚动情欲。然而,那位女子没有以“热”对“热”,则是十分理智地告诉他:“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意思是说:你慢慢来别着忙,别乱动围裙别鲁莽,别惹得猎狗叫汪汪。此时此刻,这位女子何尝不春心荡漾(本诗中“有女怀春”是也)、心醉如泥呢,但却又表现出少女所特有的羞怯与庄矜,若即若离,亦情亦理,似嗔似喜,如怨如慕,体现了她热中有冷、冷中寓热的中和人格审美思想。

与《召南·野有死麕》中那位女子具有相同心理素质的,还有《郑风·将仲子》的一位少女。全诗三章,首章云:

将仲子兮, 求求您呀仲哥儿,

无踰我里, 请莫翻进我里巷,

无折我树杞。 亦别攀断杷树杈;

岂敢爱之? 哪敢爱惜杷树杈?

畏我父母。 怕的是我爹和妈。

仲可怀也, 仲哥儿呀我真想您,

父母之言, 可是父母之言啊,

亦可畏也。 实在令我心害怕。

以下两章分别叙说了“诸兄之言,亦可畏也”和“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的无限苦恼。这说明从家庭成员中的父母兄长及左邻右舍的人们已普遍反对那种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自由恋爱了。在尚未经父母兄长同意,而那位多情的小伙却在一个夜晚逾墙不期而至之时,这位女主人公便陷入了既爱“仲子”又怕父母的矛盾之中。在这情与理的交锋中,怎么办呢?还是她聪明机智,她表面上拒绝“仲子”的求爱,似乎有点冷漠,但在一唱三叹的“仲可怀也”的独白中,不又分明燃烧着挚爱“仲子”的热情之火吗?这是一个恋爱中的女子替她心爱的人多方面设想,以减少她恋爱的障碍。她并不是说仲子不要来,而是请他不要跳墙攀附而来;她虽然有多方面顾虑,但主要的还是为要顺利地达成她的目的。也就是说,这位女子如此三番五次地劝说“仲子”:“无逾我里”“无逾我墙”“无逾我园”。言下之意,是在暗示那位小伙子要改变一下求爱的方式,以达到既能谈情说爱、又能避开父母兄长及社会上各种人们视线的两全其美之目的,用心之良苦,感情之真挚,真乃感天地、泣鬼神也。而这感泣之源,恰恰是在于这位女子情理相兼的真、善、美之人格魅力。

在《诗经》描写思妇怀夫的爱情诗中,一些妇女多表现出既为丈夫报国杀敌而自豪、又为难以团聚而相思的矛盾心理。但相思归相思,为了国家的安危和生活的安定,一些思妇则能将爱情统一于丈夫的爱国壮举之下,表现出顾全大局的高尚思想情操。如《卫风·伯兮》全诗四章,首章全是对出征丈夫的夸赞之词:“伯兮朅(威武健壮貌)兮,邦之杰兮。伯也执殳(古代兵器),为王前驱。”热情夸赞的豪迈中洋溢着一腔爱国激情,但后三章却笔锋一转,逐层深入地写思夫之情,委婉细腻,曲折动人。袁梅先生评此诗说:“这是一位爱国妇女所唱的思夫曲,她为金戈铁马、英勇卫国的丈夫而自豪;但又被无尽的思念所折磨”(《诗经译注》)。在这位思妇看来,爱国是重要的,爱情也是不可缺少的。但失去爱情的痛苦只是暂时的,且可以克服的;若失去国家的痛苦,那才是长期的,无法挽回的。所以,在诗的一开头,她仍以拥有威武英勇的丈夫而感到无比自豪,正是在这自豪之情与思夫之情的交织中,凸现了这位思妇以国为重、甘于奉献的高尚人格美思想。

总之,在《诗经》爱情诗中,反映了先民们对幸福生活的渴求精神;同时也体现了他们强大的感情克制能力。在这片爱情的圣土中,不存在欧洲文学那种疯狂情欲的印痕。无论是热恋,还是失恋,欢爱抑或哀怨,感情之舟始终都在理智的航标导引下前行。表现为写相思时不只一味缠绵,写欢乐时也不显得轻佻,即便诉说痛苦时也显示出作者纯洁而不屈的心灵。这些正是中华民族独具的“哀而不伤”“温柔敦厚”的人格审美特征之一。

四、《诗经》爱情诗的艺术审美

几千年来,《诗经》爱情诗之所以能以它那丰富多彩的内容、纯真浓挚的情感和独具神韵的魅力,千百年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这是因为在这些诗中成功地运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采用了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以心写人、夸张比衬、细节描写、情语互答和反复咏叹等优美的艺术表现形式,塑造出一个个真诚、善良和美好的忠于爱情的青年男女之形象。在爱情这方古老的园地里,他们既有幽期密约的欢悦、不期而遇的兴奋,也有咫尺天涯的焦虑、父母干涉的畏惧;既有热烈大胆的追求、忠贞不二的表白,也有爱情受挫的呻吟、刻骨铭心的相思。但他们的感情大都是十分淳朴、热烈、率真、健康的,体现了人的本质力量。下面就《诗经》爱情诗艺术形式美之诸因素逐一论析之,以窥其审美特征之一斑。

(一)形象典型放异彩

恩格斯说过:“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正如老黑格尔所说的,是一个‘这个’,而且应当如此”。这就是说,艺术形象是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他们个性特征越鲜明,其艺术生命就越强;反之,他就会失去艺术生命,失去典型的概念意义。《诗经》爱情诗,正是自然而逼真地为我们塑造了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的栩栩如生的青年男女的艺术形象。择要论之,大约有以下几种典型形象:

1. 执着求爱的苦恋者。如《周南·关雎》中男主人公对“窈窕淑女”见而悦、悦而求、“求之不得”而又幻想成婚的如痴如醉的执著追求精神,读之摇人心旌。《陈风·泽陂》中男主人公亦在河边遇上了一位美人儿,因而使得他“寤寐无为”“涕泗滂沱”“中心悁悁”“辗转伏枕”。相思的苦痛比《关雎》更深刻更动人。《秦风·蒹葭》描写男青年对“宛在水中央”的“伊人”的企盼和渴求不舍的情景,尽管“道阻且长”“道阻且跻”“道阻且右”,困难重重,但他仍然在那里执着地寻觅着,热切地幻想着。可以说,《关雎》《蒹葭》的确唱出了人类永恒的追求主题,为后人对真理、科学和完美人格与理想的追求,树立了千古不朽的榜样。

2. 敢于反抗的奋斗者。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说过:“在整个时代,婚姻的缔造都是由父母包办,当事人则安心顺从……。现代意义上的爱情关系,在古代只是在官方社会以外才有。”这番话亦是甚合我国周代社会实际的。《齐风·南山》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这证明封建礼教对当时的婚姻问题已有一定的制约力量。《鄘风·柏舟》便是一位女子勇敢反抗包办婚姻的杰作。全诗共两章,首章云:

汎彼柏舟, 柏木小船荡悠悠,

在彼中河。 行至河中不起波。

髧彼两髦, 额头垂发美少年,

实为我仪; 的确是我好配偶;

之死矢靡他。 誓死相爱到白头。

母也天只! 喊声母亲喊声天,

不谅人只! 不能体谅究为何?

一个女子爱上了那个“髧彼两髦”的英俊少年,认为他是最为理想的对象,但她的母亲却包办婚姻,要给她另择婿家,可她誓死不从。坚定表示:非那少年不嫁。章末女子对母亲和老天的呼唤,不正是对封建礼教压迫自由婚姻的强烈控诉吗?尤其是“之死矢靡他”的钢铁般坚强的誓言,千百年来,仍然具有荡气回肠的感人力量。《郑风·将仲子》中主人公自由恋爱的行为也同样遭到了礼教的限制,但她却能以表面拒之、实即爱之的假象去启拨那位男子设法改变逾墙幽会的举动。实际上,这是更为机智巧妙地反抗礼教限制争取恋爱自由的有效方式。《柏舟》和《将仲子》的女主人公,一个是正面斗争,一个是侧面反抗,方式不同,但争取自由幸福爱情生活的目的却是一致的。这种反抗精神,无疑具有积极的审美意义。

《召南·行露》中的女主人公却是另外一种反抗的形象。一个已有妻室、曾经欺骗她的强暴男子,用打官司来要挟她成婚,而她却毫不畏惧,绝对不买帐,“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反诘是多么有力,态度是何等坚决,表现了这位女子反对强暴、维护人格与爱情尊严的斗争精神,激起了读者强烈的感情共鸣。

3. 大胆热烈的求爱者。这类形象在《诗经》中不胜枚举,俯拾皆是。如上述《将仲子》中“仲子”这位小伙,当他与那位女子刚刚恋上后,便不顾女方父母兄长及社会舆论的反对,乘夜攀树来与女子幽会,真是够大胆够热烈的。与司汤达的名著《红与黑》所描写的大胆求爱者于连的形象,是多么相似乃尔。《召南·野有死麕》中那位年轻猎人竟以刚捕获的一只死麕来向女子求爱。从女子的委婉劝告中,反映了年轻猎人急不可耐的求爱之情。何其芳先生指出:“杰出的抒情诗是应该写出一种典型的感情的。”此诗正是写出了男女幽会的纯洁质朴炽热粗犷的典型感情。如此充满超尘脱俗的野趣之爱,它完全摆脱了一切功利观念。故他们之间的爱,可谓是静如水、浓如酒、美如玉了。

从女子方面看,主动渴求爱情的诗篇亦甚多。如《郑风·蘀兮》描写一个女子在秋日里主动要求自己相中的男子与她对歌,诚心一片,情深意切。《王风·大车》的女主人公主动向男子敞开了火热的心扉,渴望男子和自己一起私奔。但她又担心男子不敢,便表示:“谷(生)则异室,死则同穴(墓穴)。谓予不信,有如皦(皎)日。”这位女子希望用自己坚定的誓言来打动他的心,最终和她一起去享受那自由幸福的爱情生活。姚际桓认为,这是男女“誓辞之始”。如此誓言,直把一个率真、勇敢、多情的女性形象浮雕般地凸现出来,大有惊天泣鬼的感染力量。黑格尔说得好:“爱情在女子身上特别显得美,因为女子把全部精神生活和现实生活都集中在爱情里和扩大成为爱情,她只有在爱情里才能找到生命的支撑力。”《大车》中这位视爱情如生命的女子,其艺术形象不正具有崇高的审美价值和情感魅力吗?

《召南·摽有梅》中女主人公急切求偶的呼唤同样激动不已。此诗直言其意,无顾虑,无文饰,充分体现了女主人公追求幸福爱情的迫切心情,具有大胆率真的审美价值,而那班封建卫道者们却对这类求爱诗大加指责,一概目之为“淫奔之诗”。其实,恰好证明了《诗经》这类爱情诗的清纯、醇厚、优美的闪光之处。

4. 坚贞不二的钟情者。《诗经》爱情诗中的青年男女,一旦相爱或成婚后,大多表现出一种珍重爱情、渴望白首偕老的美好愿望。《郑风·出其东门》,便是一首献给对爱情和婚姻忠贞不二之青年男子的热情颂歌。全诗二章,首章云:

出其东门, 走出东城门,

有女如云。 美女多如云。

虽则如云, 虽说多如云,

匪我思存。 非我心上人。

缟衣綦巾, 白衣与绿裙,

聊乐我员。 才是我最亲。

在一个春日集会的日子里,这位青年男子在城东门的集场上碰见了许多像云彩一样美丽的女子,但他毫不动心,心里依然想着和爱着那位“衣冠简朴古风存”的妻子。这种对待爱情的严肃认真、坚定不移的态度,委实是难能可贵、令人肃然起敬的。故戴君恩赞许说:“破得此关,当以出世男子许之矣。”(《读风臆评)评价可谓高矣!

《诗经》中描写女子忠于爱情的诗篇则更多。如《郑风·扬之水》中的女主人公,在丈夫将要出远门离别时,她语重心长地对丈夫说:

无信人之言, 别人话儿不轻听,

人实诳女。 他们都是在骗人。

在字字嘱咐、句句叮咛中,我们窥见到了这位妇女对丈夫忠爱之至的赤诚之心。此外,像《周南·汝坟》《郑风·风雨》《卫风·伯兮》《王风·君子于役》等,都是极写女子对爱情忠贞不二的千古绝唱。

5. 刻骨铭心的相思者。此类形象可分为6种:

1) 男女倾慕的相思者。这类诗数量很多。如前述之《周南·关雎》《郑风·东门之墠》《陈风·泽陂》等都属此类。而相思浓郁、感情之至者当推《王风·采葛》。诗云: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河北省农业农村厅科教处傅强处长,畜牧业处张庚武处长、谢忠副处长,规划处、产业扶贫办马志敏副处长、王勇明科长,涞源县农牧局彭志永局长,河北省蛋肉鸡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乔健以及体系各岗位专家、综合实验站站长、企业试验站长、27家扶贫企业领导和部分岗(站)成员80余人参加会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一个男子对采葛织夏布、采蒿供祭祀、采艾治疾病的勤劳而美丽的姑娘产生了爱慕之情。他与她才“一日不见”,就如同数月数年那么漫长,用夸张之法写相思之深,分外感人。其中“一日不见如三秋”之语,已成为今天人们表达男女相思或友朋思念之情的通用成语,可谓千古情语一脉通啊!

《郑风·子衿》是一首描写女子思念情人的优美情歌。诗中反复吟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直接指明了那位身穿青色衣领服装的小伙子,就是她日夜思念慕爱不已的对象。择偶明确,印象深刻,体现了女子对爱的执著与专一之情。《王风·丘中有麻》,叙写一个性格泼辣的女子满怀痴情、热切盼望与爱人相会的情景。她希望与所爱之人结为良缘,刻骨相思,至情至真。

2) 天各一方的相思者。《诗经》时代,由于战争和徭役的频繁发生,男子们大多成了征役之夫。外有旷夫,内有怨妇。因此,男女双方的相思之作自然就大量产生。这在《诗经》爱情诗中占有一定的比例。这类诗大多写得情深意切、缠绵悱恻。《周南·卷耳》中的女主人公为想念远役的丈夫,无意采摘卷耳,连小小的浅筐也难以采满。她想啊想啊,似乎看见了她的丈夫在翻山越岭,在眺望家乡,在借酒浇愁;看见丈夫的马病了,仆人也病了,这该是多么艰难困苦的处境啊。全诗“情中之景,景中之情,婉转关生,摹写曲至。故是古今闺思之祖”(戴君恩《读风臆评》)。《卫风·伯兮》中女主人公想念丈夫而想得头疼心痛亦心甘情愿的心里话,催人泪下,不能卒读。此诗对后世影响甚大。如有一首民歌这样唱到:“想了一朝又一朝,再想一朝成了痨;十个成痨九个死。妹不原谅哥难逃。”其内容与精神正与《伯兮》一脉相承也。

其他如《王风·君子于役》对妇女于傍晚时分倚门思夫动人情景之描绘,《豳风·东山》征夫于役满而归的途中想象与妻子团聚情景之描写,以及《王风·扬之水》戍卒触景生情、怀念妻子之诉说,等等,都十分逼真地摹写出相思者最为动人心弦的一幕。此外,《召南·草虫》《殷其雷》《秦风·小戎》《小雅·采绿》等,其中女主人公对远役不归的丈夫热切思念场景之描写,皆具极其动人的艺术感染力,堪称思妇诗之杰作。

3) 生离死别的悼亡者。《诗经》爱情诗所歌咏的男女间那种诚挚深切的感情,不仅生前如此,而且死后亦一如既往,甚或更深。《邶风·绿衣》是一位男子悼念亡妻之作。他由故妻生前为其所精心缝制的一件“绿衣”写起,“我思古人,俾无訧兮”“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意即,我所思念的故妻啊,生前由于她的谆谆告诫,才使我少犯过错;又由于她的勤劳和聪明,所以样样都很顺合我的心意。相思愈烈,爱情愈深,真是“三年无改,一日不忘”啊。这种睹物思人、物是人非的悼亡之法,已开启后世悼亡诗词之先河。如宋代贺铸《生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描写,明代归有光《寒花葬志》中“曳深绿布裳”的细节回忆,都是因见妻子所缝绿色衣服而兴起哀伤之情的悼亡名篇。

《唐风·葛生》是一首悼夫之诗。语言凄切,令人哀感不已。全诗五章,云: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前三章,女主人公哀伤死者独眠荒野,忧虑中寄寓着对亡夫深切的体贴之情;后两章,女主人公悲叹自己独活人间的孤苦,表示死后要和亡夫葬于一室。“全诗长哭逝者之独,深哀自身之孤,而这种孤独感源于深挚的爱情。因此,在世人看来,唯在死后同穴,才能消除这份孤独。不言生前之情爱,只言死后之孤苦,而其情自见”。总之,“此诗甚悲,读之使人泪下”(陈澧《读诗日录》),真乃千古悼夫诗之祖也。

4) 哀怨忧郁的失恋者。爱情的航船不都是一帆风顺的,有时也会遇到漩涡暗礁,惊涛骇浪。在《诗经》爱情诗中就有许多描写失恋者哀怨悱恻的诗篇。如《郑风·狡童》《褰裳》都是描写女子失恋的代表作,均为两章。《狡童》首章云: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褰裳》首章云: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在这两位女子的眼中,一个男子为“狡童”(小滑头),一个男子为“狂童”(愚昧无知者)。这两位女子由于性格和失恋的原因不同,其对待失恋的态度亦自然有别。《狡童》主人公较为缠绵,依依不舍,竟至废寝忘食;《褰裳》主人公较为泼辣,爽朗干脆,敢于斗争,坚毅果敢,大有苏轼《蝶恋花》词所说的那种“天涯何处无芳草”之旷达态度。郑振铎先生说过:“《郑风》里的情歌,都是写得很倩巧,很婉秀,别饶一种媚态,一种美趣……‘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褰裳》)似是《郑风》中很特殊的一种风调。这种心理,没有一个诗人敢于将她写出来!”这恰恰言中了《褰裳》诗中女主人公对待失恋所表示出来的那种率直、大胆而开朗的性格。

5) 赢得爱情的自豪者。如前所述的《卫风·木瓜》中青年男女“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友好馈赠之举,《邶风·静女》中那位小伙子因姑娘“贻我彤管”而“说怿女美”的开心劲儿,都十分真切地反映了青年男女赢得爱情的自豪感。《鄘风·桑中》则以男子口吻,回忆美丽姑娘“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的两情相悦的美好时刻,怡然自得之情溢于言表。《齐风·东方之日》是一位男子回忆与意中人往日欢聚之情事的诗。全诗共二章: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能与如同日月般美丽可爱的女子幽会,在这位男子看来,简直是令人陶醉、幸福无比了。此诗便是他欢快自豪之情的自然流露。

男女互相馈赠、幽期密约的情景是甜美幸福、耐人寻味的,而新婚燕尔的欢悦之情则更是令人终身难忘、刻骨铭心。《周南·桃夭》与《唐风·绸缪》,皆为贺婚歌。前者写桃花盛开的季节里,一位善良美丽的姑娘出嫁了。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反复咏唱中,极写出男子的欢乐神情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希望。后者写新婚之夜,男女双方喜不自胜、不知如何相爱才好的欢乐。“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几句“描摹男女初遇,神情逼真,自是绝作,不可废也”。全诗不言“乐”,而“乐”意满纸焉。此之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含蓄》)矣。

6) 伉丽情笃的恩爱者。《郑风·女曰鸡鸣》是写夫妇互相亲悦、相互警戒而充满家庭和谐气氛的一首佳作。全诗三章,首章写妻子因闻鸡鸣而催丈夫早起去打猎;二章写夫妇和乐之情。妻子表示待丈夫射了许多野鸡和大雁归来时,就亲手精心烹调猎物,然后夫妇同享。恩爱挚情,令人艳羡。三章写丈夫以杂佩赠送妻子,以表达对妻子的警戒与体贴之谢忱。这一点,窃以为连后来沈复《浮生六记》中“闺房记乐”里所写的夫妇恩爱之情亦恐只能望其项背矣。故而,连对情诗每有微言的朱熹也不得不对它颔首称道:“《女曰鸡鸣》一诗,意思甚好。读之,真个使人有不知手舞足蹈者。”道学家尚且如此,一般人则更是为之感动不已了。《齐风·鸡鸣》构思和内容与此相似,写的都是妻子闻鸡鸣叫而催丈夫早朝的事。他的丈夫是位士大夫,他希望丈夫不要恋床贪睡,应忠于职守。警戒中包寓着爱夫的一片深情。姚际桓评此诗说:“此诗谓为贤妃作亦可,即谓贤大夫之妻作亦无不可。总之,警其夫欲令早起,故终夜关心,乍寐乍觉,误以蝇声为鸡声,以月光为东方明,真情实境,写来活现”。

《王风·君子阳阳》,是一首描写夫妻同场歌舞的事,活泼欢快,其乐融融。全诗二章: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阳阳”“陶陶”都是快乐舒畅的意思;“由房”,房中乐;“由敖”,舞曲名;“簧”,笙类乐器;“翿”,用五彩野鸡毛做的扇形舞具。全诗扣住“乐”字,生动地表现了夫妇欢快甜美的歌舞场景,给人以轻松愉悦的美之享受。(未完待续)

[11] 黑格尔.美学:第二卷[M].朱光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

[12]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796.

[13] 何其芳.何其芳文集:第五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431.

[14] 姚际桓.诗经通论[M].北京:中华书局,1958.

[15] 李文禄,宋绪连.古代爱情誓词鉴赏辞典[M].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0:57.

[16]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M].北京:人民文学出社,1957:49-50.

[17] 方玉润.诗经原始[M].北京:中华书局,1986:257.

[18] 朱熹.朱子语类:三[M].长沙:岳麓书社,1997:1874.

Aesthetic Discovery of Love in(Ⅱ)

LI Jin-kun

(Faculty of Law and Humanities, Jiangsu University, ZhenJiang, Jiangsu 212003, China)

Under the influence of Marxism, the author gave a preliminary but thorough analysis on the aesthetic features of the love poetry in. It shows that those love poems not only embody people’s clear understanding to the attitude of human-beings to beauty, but also reveal the personality beauty of the heroes and heroines in the poems. Not only do they show the beauty of various love patterns but also the value of presenting various artistic images, such as the beauty of customs, beauty of image, beauty of context, beauty of structure, beauty of meaning. For the rich connotations of the aesthetic beauty of the love poetry, the research and exploration of them can expand a new way in the study ofand promote the status of it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that of Aesthetic.

; love poetry; original; spouse-choosing; feelings expression; personality; art

(责任编校:耿春红 英文校对:杨 敏)

I222.2

A

1673-2065(2012)03-0019-06

2011-09-10

李金坤(1953-),男,江苏金坛人,江苏大学文法学院教授,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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