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商周青铜农具使用问题的再分析

2013-01-31 05:14申学国
枣庄学院学报 2013年1期
关键词:农具青铜考古

申学国

(安徽大学 历史系,安徽 合肥 230039)

商周青铜农具使用问题曾是学术界判断商周社会性质的重要依据,多年来学界形成了两个不同的观点。

一派是认为商周时代中原地区很少或不普遍使用青铜农具。其中,陈梦家提出“殷代青铜农具之不见,是合乎历史条件的。我们对于殷代农具应着眼于木制、石制、蚌制及其他材料所制的”[1]这种论断受当时考古发现材料较少的限制,以偏概全,有失公允。郭沫若认为:“青铜贵美,在古代不用以制农具。偶尔有所谓青铜犁耜的发现,有的是出于误会,有的顶多是仪仗品而已。”[2]陈文华先生也提出相似的观点,认为“青铜比较昂贵,首先要用到武器、手工业工具和奴隶主贵族享受使用的礼器方面。”[3]这种观点也有些武断,忽视现实的考古材料,主观意识较强。上述这些观点的主要支撑:青铜贵重;青铜农具出土的较少;地域比较狭窄;农具形制单一;缺少专门制作农具的作坊等。

但是另一派则认为在此时期甚至更早时期已普遍使用青铜农具。其中,唐兰先生认为:“只有充足的农器把农业发展了以后,才能说道高级的青铜彝器的制造工业,……锻造青铜工具和农器是基础,而铸造高级的日用品或奢侈品是经济发达以后、文化艺术也发展了以后才产生的东西。”[4]陈振中先生进一步阐述“殷王还时常亲自出外巡察或传呼其臣下督促和查看各地农业生产进行的情况。周王每年春耕前令要农夫们修理耒耜等田器。春耕开始时,举行隆重的藉礼。两代统治者对农业生产都很重视,进而推论殷周将已掌握的青铜冶炼术,已运用于制造农业生产工具,这是殷周统治者的利益所要求的。制造青铜农具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比制造青铜兵器和礼器有过之而无不及。”[5]他们从制造农具的技术及统治者重视农业生产现实来认为认识青铜农具的使用问题。支持这一派的主要证据:出土青铜农具的范围很广,据统计涉中国大部分省份都有青铜农具出土;指出农具种类繁多;考古发现相当数量的镬范、铲范、镑范、粕范;又提出回炉说和贵族不以农具随葬及收藏家不藏农具来解释农具发现少,还有从战国时期的铜铲布、铜刀币的大量流行[6],来旁证这一观点。

笔者认真分析发现,两个观点讨论的前提点放在,(1)青铜农具比石质农具要优越。(2)青铜农具的使用对农业发展水平贡献很大,影响到社会性质的变革。但是青铜农具没能像铁农具那样长期延续使用,并且不能把其他材质农具排挤出农业生产领域,不是值得我们重新反思青铜农具的作用吗?各地区资源环境的差异,农业发展方式的差异性是否应该得到重视?基于这样的疑问和反思,笔者认为除了要重视新的考古材料外,还要理性地考虑青铜农具生产及应用的条件,全面地对商周时期青铜农具使用问题进行考察。

一、对“青铜农具优于石质农具”观点的质疑

青铜农具虽然是中国青铜时代的产物,但在从目前的考古发现来看,石质及骨、蚌农具在数量上仍然占据统治地位的。这表明说青铜农具在那个时代无法排斥其他材质的农具,这就是我们在商到西周遗物中仍可见大量其他材质农具。直到冶铁技术的发现和铁器的使用才彻底打破了这种局面,逐渐地把其他材质农具排斥出农业生产领域。

工具界定是指能够方便人们完成工作的器具。农具说道底也属于工具的一种,其主要作用是发挥其性能完成农业生产的任务。一种工具使用的普遍性,不是看什么材质,而是看其能否出色、经济地完成任务,展现自身性能的优势。青铜农具之所以不能像铁农具那样在中国社会普及运用,应该与其物理性质有一定的关系。

从考古发现青铜农具看,器型一般较小,以西周的铚为例长度在6 到12 厘米之间,多数在10 厘米以下;而石器工具则在普遍在10 厘米以上(半坡、北阴阳营的斧和锛)包括后来的铁器也是在10 厘米以上[7](P20)。有学者认为是青铜比较珍贵,我认为这种理由是不充分的,工具的设计应该更多地考虑其性能的发挥,否则它就不能有效完成任务,为了节省青铜就做小些,还不如不做。因此这样的设计应与物理性质及性能的发挥有关。此外,小件青铜工具容易大规模生产,可以一次性生产出多件,如在铸铜遗址发现的镞范,可以节约人力。大件的青铜农具发现的较少,也许使用大件石器农具更有利于发挥石器工具的作用,同时生产大件石器比较小件更为经济。

根据考古发掘积累的材料可以发现,在商代和西周青铜工具大多数是斧、铲、锛等小型的工具;而耒、耜、镰刀、铚刀等较大型的工具则发现的较少[8]。这表明青铜工具的应用具有选择性。白云翔先生曾对殷、西周20 处遗址出土的各种生产工具进行过统计[9],结果显示铲、铚、镰等非金属农具是同类青铜农具的400 倍;而锛、凿、锯、钻等非金属工具与同类小件青铜工具相差不大,更重要的是青铜工具还要多些;此外,青铜小件工具又明显的多于青铜农具。这样的对比分析,使我们可以大胆的认识到青铜农具少,与其发挥的性能有一定的关系,锛、凿、锯、钻等工具在生产和使用上更适合发挥青铜的性能。

因此,在农业生产过程中,青铜农具对石质及其他材质农具的优越性是有限的,在生产中的一些环节其他材质农具并不比青铜农具差。

二、分区域认识青铜农具使用状况

使用青铜农具的地方,其农业发展水平必然是很高的。这种观点需要反思,否则会出错误。在农业社会里,农具变迁是个经济学问题。青铜农具的应用不但要考虑自然条件,也要考虑经济因素,即更换农具对本地农业生产有多大的促进作用及其成本问题,这是影响农具普及性问题的重要因素。

青铜农具的使用涉及生产、运输等一系列复杂问题,“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各地区的差异性导致青铜农具的使用状况也是不平衡的。

江南地区,“涂泥多草秽,而山出金锡,冶铸之业,川器尤多”[10],据考古发现在湖北大冶铜绿山、阳新港下、安徽铜陵金牛洞、南岭大工山、湖南麻阴九曲湾、江西瑞昌铜陵等地发现的先秦铜矿遗址[11]。在这样的条件,该区域使用青铜农具优于石器农具。其理由是:一是青铜农具可以回炉重新铸造,加上技术的传播和铸造技术的不断成熟,生产青铜农具的成本低于生产石器;二是青铜铸造可以一模多范,提高生产效率。此外,《考工记》总叙:“粤无鎛,燕无函,秦无庐,胡无工车。粤之无鎛也,非无鎛也,夫人而为鎛也。”[10]其主要的意思是粤地没有制鎛的工匠,并不是说没有会制鎛的人,而是成年男子都会制鎛。这说明吴越之地在《考工记》出现之前,青铜农具铸造技术已经成熟、普及,可推测出此地青铜农具的使用也是较为普遍的,但时间应在东周时期。

在中原地区,由于其土质较为疏松,对于青铜农具的要求不是很高,当铜源供应受挫时,中央就没有多余的铜料用于制造农具。因为木、石、蚌等农具一样可以进行生产,而且用他们的成本较低一些。从考古发现中青铜农具少,石器众多,提出青铜比较贵重,进而论证得出“中原不大规模使用青铜农具”的观点。这可以解释在商代晚期到西周晚期南方出土的青铜工具多于中原地区,但中原才是当时重要的粮食产区,并且人口也远远超过江南地区。

在云南地区,铜锡矿也很丰富。据王大道统计,滇池地区出土从春秋到西汉晚期的金属农具达420 余件,除9 件铁器外,其他的均为青铜农具[12]。尤其是在云南楚雄1 号暮出土铜农具83 件,其中钁和锄55件;在呈贡平民墓中出土铜铚26 件,无论男女墓都有随葬。这说明青铜农具在此地不是昂贵的东西,平民亦可拥有,是青铜农具普遍使用的有利证据。

虽然时间到了春秋时期,但家坝古墓群与中原内地文化是有联系的。如有腰坑的竖穴土坑墓,是殷代墓葬的特点,以銎受柲的戈和无胡戈,也是殷代中原地区所常见,阔刃细胶的矛,见于中原西周末和春秋初期的墓葬[13]。由此可见云南与中原地区的发展是有联系的,从时间上看,也间接地证实技术传播、政治等因素对青铜农具发展的影响。

因此,上述不同地区的举例,让我们认识到不同地区的在地貌、土壤、铜矿等方面的差异,是影响青铜农具使用的重要因素,青铜农具使用状况对农业生产的贡献不应该被夸大。因此,对于青铜农具是否普遍使用问题要分区域认识,同时青铜农具对农业生产起多大的推动作用,值得我们重新反思和考量。

三、分时段看待青铜农具使用问题

生产是影响青铜农具使用的重要因素,交通(流通)则是另一个不可忽视因素。大规模地使用农具应该具备了社会分工,可以大量生产的条件;而流通则是把社会产品从生产领域进入消费领域的全过程,使产品的使用范围进一步扩大。

从全国青铜工具出土的数量上看,商代是1375 件、西周是1355 件,而东周则达到4572 件,东周出土的青铜工具明显多于西周和商代[7](P6~13),因此我们有必要把青铜农具使用划分为不同阶段来谈。

有学者谈到春秋晚期到战国时期青铜农具,指出出土地点不断增加;数量显著增多;类型更加丰富;墓葬、窖藏、遗址中青铜农具的出土量大增[14]。这一点在陈振中先生关于商周生产工具统计中[15](P21~26)也可以得到印证。如此大规模和多地区的发现,也可以推断青铜工具生产技术的成熟、应用传播范围的扩大。当然也与一些地区铜矿山的发现或者提炼铜技术的提高有关。如湖北的港下古矿遗址,其开采时间约从西周晚期到战国时期[16];湖南的麻阳古矿冶遗址,据研究其开采年代在战国时期[17];新疆伊犁地区的奴拉赛矿冶遗址,根据遗物研究,断定其在春秋时期,而且发现其当时采用的是“硫化矿一冰铜一铜”炼铜工艺[18],这种工艺非常先进,保证了铜的产量;宁夏照壁山矿冶遗址,据遗迹遗物的分析推测最初开采时代约也在春秋战国时期[19](P322)。这种青铜冶炼技术的提高应该为冶铁技术的发现奠定了基础。

此外,也要注意到云南、四川、新疆等社会发展较慢的边远地区,由于具有丰富铜锡矿,在这一时期也得到了发展,他们的发展对青铜农具的总量增加具有很大的影响。中原缺乏铜矿的国家、地区,在竞争压力下,积极地寻找新的材料生产,创造出铁农具,在相互比较及生产经验的总结中,铁农具不断得到推广。但是这个速度在于不同的地区也是不一样的,云南等边疆地区可能晚到西汉以后。

上述阶段性的划分,是与青铜农具自身发展演变相对应的,东周明显是一个成熟、繁荣的阶段,当然新的因素(铁农具)也产生。此外,政治、社会也对青铜农具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春秋中晚期,周天子的统治名存实亡,中央掌握的技术、人才不断向其他各国流动、传播;此外战争和争霸对粮食的需要推动了对农业生产工具的改进,一方面,铜矿资源丰富的地区,青铜农具普遍增多起来,另一方面,缺少铜料供给的地区,寻找新矿或者积极研发新材料的农具,铁农具就在这一时期产生、发展起来。

结合上述可以得出,各地青铜农具的使用广泛度应该划分出不同的阶段,不同地区也要区别对待,不要以偏盖全。

结语

青铜农具是继石器农具之后,古人的一个伟大创举,虽然没有完全取代石器,但为后来铁农具的出现打好了基础,在中国农具发展史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我们绝不要夸大它在农业生产上的作用。

当然,青铜农具作为商周时期社会生产工具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在中国的广大地区存在过,这已得到考古发现的证实。至于其使用的广泛性状况,由于我国各地区环境的差异性较大,导致农业生产方式也存在差异。我们应分地域、时间段来考察,因为青铜农具的使用涉及多方面的因素,包括政治、经济、技术等;青铜农具自身及地域性的自然条件等。因此,研究青铜农具的普遍性问题,切忌一概而论,以偏概全,而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1]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M].北京:中华书局,2004.

[2]郭沫若.奴隶制时代[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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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振中.殷周的铚艾──兼论殷周大量使用青铜农具[J].农业考古,1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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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云翔.我国青铜时代农业生产工具的考古发现及其考察[J].农业考古,2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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