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

2013-05-04 02:09林特特
读者·原创版 2013年9期
关键词:殉情张丽啤酒瓶

文 _ 林特特

室友

文 _ 林特特

大学毕业前一夜,我们寝室的几个姑娘抱头痛哭。

啤酒瓶扔了一地,屋子里一片狼藉。带着酒气,我们围成一圈,两两十指相扣,发誓:“苟富贵,勿相忘。”还有,“如果可能,别再见到张丽”。

张丽是我们中最年长的,4年大学生活,她的好斗、情绪化和始终活在幻想中,带给我们太多烦恼。

张丽来自一个著名的武术之乡,入学时,这一背景曾引起我们极大的好奇。不久,我们便因此吃尽苦头。

一日,室友李因琐事和张丽吵起来,张丽头顶着李的肚子,一直顶到宿舍门上,趁李被弄蒙的瞬间,两只手左右开弓,先是几巴掌,又来了几个经典的踢腿动作,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张丽已伸出纤纤玉指,据目测,每个指甲长度均在两厘米以上。就在她下手掐室友李粉嘟嘟的脸蛋时,我和室友孙扑过去护驾—时至今日,我的左手背还有一道浅白的疤。

类似的场景发生过若干次。至毕业,我们308寝室一共6个人,被张丽揍过的有3个。

我们去找辅导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老大。

辅导员让我们忍,他还揭示了为什么张丽对我们不满。“她不止一次来反映情况,说你们排挤她,看不起她是农村娃,又嫉妒她,比如你,”辅导员指指我,“嫉妒她有一双丹凤眼。”我们面面相觑,辅导员大手一挥,说:“当然,这都是她的臆想……”

许多年后,我在北京和来北大进修的辅导员吃饭。那次,我们不约而同地提起大三下学期张丽轰动全校的殉情。

她躺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草坪上,一动不动,终于引起管理员的注意。她胳膊肘下压着遗书,写着对负心男友的恨(事后证实,该男生从未和她交往过)。管理员翻她的书包,找到了通讯录。

不久,我们被要求到校医院接老大。医生说,已经为她洗了胃,没什么大碍,但人很脆弱,让我们好好照顾她。

那个年纪,爱情最大,虽说平日不睦,我们却发自内心地敬佩她敢殉情。我们伺候她梳洗,为她打饭、洗衣服……半个月后,我们终于忍不住问她究竟吃了多少粒安眠药。“两粒。”她有气无力地说。

“两粒!”辅导员震惊地重复。

“所以,她只是在草坪上睡着了。”我摊摊手。

10年前在寝室,我也是这么对张丽说的,而她辩驳:“柳如是不是也没死成功吗?一点也不影响事情的性质!”

我们实在忍不住笑了。后来,我们寝室的女孩经常会说起这件事,议题是一致的—有了张丽,我们的大学生活究竟是更烦恼了,还是更有趣了?

无论如何,无微不至的照顾换来张丽的感动。大四时课少,张丽邀我们去武术之乡一游。

青山绿水,炊烟袅袅,我们走进张丽的家,她的妈妈出来迎接,我们不由得对视一眼—张丽撒了谎。

每次争吵结束,张丽请求我们的原谅(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总重复一句:“我很可怜的,我的亲生父母回了城,抛弃了我……”她将自己描述成知青留在农村的孩子,而眼前这位有些残疾的中年妇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入夜,我们质疑:“分明是一家人,为什么你坚持说自己是弃儿?”“怎么可能?”张丽一再重复,“他们怎么会有我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儿?全村就我一个大学生,我一定有更好的遗传!”

是的,张丽一直活在幻想中,幻想被嫉妒、被辜负、被抛弃,一切幻想的落脚点均是,“我很好,我值得更好”。

旅行归来,知青子女的“骗局”被揭穿,大家反而心存怜悯,宽待她些。

毕业时,我们哭得稀里哗啦,包括张丽。她没有参加我们最后的聚会,她去了南方,见那个年代还很稀罕的网友。

啤酒瓶扔了一地,每个人都破了个人纪录,楼下寝室的男生唱着“308的姑娘美如水,208的小伙壮如山”。寝室桌上摆着张丽订的蛋糕,上面写着“友谊长青”,酒醒后,我们分着吃了。

一场宿醉消解了所有宿怨,但我们都不想再和她发生联系。

毕业5年后,张丽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考上了公务员,现在,我是我们乡唯一一个女公务员。”电话中,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想和你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是你们看着我一路走来的。”

说实话,太久没见,听到故人的声音,我很高兴。但很快,我意识到她还是她。

“我这个部门,除了对成绩有要求,还需要漂亮、酒量好,恰好我都符合。今天,我只是秘书,明天我将是院长!”

“我的儿子让他奶奶带,我妈是农村妇女,素质太低。”

挂断电话,我做了一个和大学毕业时一样的决定:我祝福她,但永远不想再和她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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