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船票(短篇小说)

2013-08-15 00:54邱振刚
文艺论坛 2013年23期
关键词:船票朱家邮轮

○ 邱振刚

晚上七点,朱家贺从北京地铁四号线南端的地铁站下了车。出了站,再向西,走了一个路口,穿过一个乱糟糟的城中村,就到了他家所在的那条街。

他一边双眼无神地扫视着街景,一边想着今天公司的事情,心情越来越沮丧。公司今天得到通知,一种本来由自己公司代理的产品,代理权保不住了。厂家对这种产品在北京的销售情况非常不满意,决定把代理权转交给另外一家公司。他想着,公司代理的产品,本来赚钱的就那么几个,现在又少了一个。虽然办公用房和仓库都是公司自己的资产,但公司的业务越来越差,长久下去,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到了自己家小院的门口,他用力擦擦脸,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心事重重的神情,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夕,我回来了。”朱家贺进了房间,看到妻子周夕并未像平时那样,快步到玄关处迎接他,感到很诧异。因为往常,周夕都是先把拖鞋放到他面前,再帮他脱下西装外套和领带。

这次,他蹬掉皮鞋,自己从鞋架中取出拖鞋换上,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向客厅走去。

“夕,你在看什么?”他看到妻子周夕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几张彩色纸片,也就凑过去看了看。

“你手里的,是广告吗?但看上去很像真的船票啊。”他看清楚妻子手里的东西后,很诧异地说。

“这就是船票,真的船票。”周夕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对他说。

“真的吗?”朱家贺从周夕手里拿过那几张纸片,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纸片一共两张,看上去非常鲜艳,纸片上方,端端正正印着豪华邮轮“海王星号”的全貌,最下方是行程表。他把纸片翻过去,背后印着游客须知,大意是本张豪华舱船票一律实名出售,乘客需凭身份证明登船,船票票价为每张八万元。

邮轮旅游这种休闲方式,在中国就像在全世界各地一样,对于热衷旅游的消费者非常有吸引力。人们尤其喜爱那种路线远离自己所在国家的邮轮。邮轮上一般都安装各种娱乐设施,酒吧、影院、舞厅、保龄球馆、游泳池之类的,往往都是每艘油轮都有的。至于高尔夫球场、攀岩馆、夜总会什么的,则只会是高档型的邮轮才配备的。其实,在无论哪个档次的邮轮上,在邮轮航行的时间内,上千人可以整天游乐,完全忘却平时的各种烦恼,憋足全身的力气去拼命享受。

其实,对于花费高价买船票登上邮轮的乘客而言,一个可能不好意思承认的原因是,除了各种服务设施,邮轮真正吸引人的,其实是让自己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这件事本身。在几天的时间里,一个人远离自己早已熟悉得发腻的生活,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上千的陌生人,这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情。这种渴望深植在人的灵魂里,所以,不但年轻人喜欢邮轮,即使是那些结婚多年的夫妻,也乐于登上邮轮。尤其是妻子一方,尤其热衷邮轮旅游,因为往往可以在邮轮上重新找到蜜月的感觉。

几天前,电视里播放过新闻,内容就是这艘“海王星号”邮轮即将开始首航,届时,这艘邮轮将从意大利的都灵港起锚出航,然后沿地中海向西,到了大西洋上就一路向北,最后抵达德国的汉堡港,沿途经过几乎所有欧洲的重要港口。这艘邮轮一共能搭载一千八百名游客,但因为渴望上船的顾客太多,只好从世界范围内分配船票,中国一共分配到五十个名额。

看到新闻后的第二天,周夕还特意买了杂志,仔细研究起来。在时尚报刊上登广告的,当然有很多家旅游公司,有邮轮旅游项目的也是不止一家。周夕一页一页翻看刊物的时候,也就毫不客气地对这些广告进行了品评。

“这个‘海王星’号,那种标准舱船票,票价虽然便宜,只有五万元,其实一点都不好。虽然每个房间都有窗户可以看到海景,但都位于船的后部,根本不像豪华舱,随时可以看到崭新的海景在自己面前展开。

还有这家公司的‘海洋皇后’号,定价倒是很低,标准舱只有三万元,豪华舱也只有五万,可是各种服务项目太寒酸了,最过分的是船上影院的夜场电影都要收费。即使是酒吧里,除了桶装啤酒外,所有的酒类也都要收费,太可笑了。”

那天,周夕一边看杂志,一边摇头,仿佛这些邮轮都可以任由她选择,所有级别的船舱都已经朝她敞开大门一样。

对于一个丈夫月薪只有五千元,自己没有经济收入的女人而言,除了这样在幻想中进行一番品评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朱家贺只是一家小型商社的副总经理,虽然号称是企业高管,但因为企业太小,薪水其实远远少于那些大公司的普通职员。

那天,看着周夕沉迷其中的神情,朱家贺不屑地说:“我就不信这样在海上漂几天,一定比在自己家里喝啤酒看电视更舒服。”

“买不起船票就直说吧,你还在对能享受到这种生活的人冷嘲热讽,这些人其实比我们幸运多了。”周夕不满地说。

那天,周夕的弟弟周崎碰巧来吃晚饭,也对朱家贺说:“全国只有五十张船票,这些人一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和姐姐如果也买票上船的话,可以多认识一些有钱人——”

周崎在大学毕业后,先是进了一家大公司工作,后来因为觉得在大公司里规矩太多,时间也不自由,干脆主动辞了职,到处打短工。

周崎是一个非常喜欢交朋友的人,他的交游非常广阔,出租车司机、律师等各行各业的朋友都不少,甚至连黑社会背景的朋友都有那么几个。

“其实,喜彦从前不是也说过,等他上了寄宿中学,离开了家,你们有了自己的时间,可以重新来一次蜜月旅游。”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吃着周夕切好的哈密瓜。

“重新来一次蜜月旅游?那小西怎么办?”朱家贺说。小西是喜彦两年前开始养的一只小狗。

“我可以带回家去养几天。”周崎把瓜皮随手一扔,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神情轻松地说,“船票五万元一张,两个人一起去也只不过十万,那笔赔偿金不是有三百万元吗?”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保险公司的赔偿金,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朱家贺把手中的报纸重重一摔,斩钉截铁地说。周崎毕竟是客人,朱家贺不好直接朝他发脾气,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就钉在了妻子周夕身上。

“我根本没想过动用喜彦的赔偿金,你不要这样不负责任地猜测!”周夕看到丈夫莫名其妙地责备自己,马上哭喊起来,还把茶几上喜彦的镜框拽了过来,紧紧搂住,嘤嘤地哭着。

望着墙上一家三口笑容满面的照片,当时,朱家贺想,喜彦去世后,周夕很久没有哭得这样难过了。

这段时间,在别人看来,周夕已经从丧子之痛中基本恢复了,她和好友打起电话来,也有说有笑,以前社区里那种给下岗工人、退休老人免费开办的烹饪班,她也重新去上课了。

但是,作为丈夫的朱家贺,知道妻子根本没有复原。有时,他在夜间醒来,发现妻子的脸上已经淌满泪水,嘴里还轻轻念着儿子的名字。朱家贺还看到过,有时周夕在家里打扫卫生时,当擦洗地面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合影,就会愣在那里,手里握着拖把,眼神呆呆的,十多分钟一动不动。

“我作为上班族,到了公司里,忙起公事来,可以暂时忘记失去儿子的痛苦。周夕是家庭主妇,一个人留在家里,随时都会面对儿子留下的回忆。周夕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朱家贺经常这样想,但是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来帮助周夕派遣心里的苦涩。如果自己也能带周夕出国畅游一番,对于她的恢复无疑很有作用。但朱家贺知道自己的经济能力,在可预见的将来,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薪水微薄,两个人结婚十多年来,根本没有多少积蓄,结婚时通过银行贷款买下这栋二手两层小楼的住宅后,不但当时所有的积蓄都投入进去,后来每个月还必须要还给银行一笔钱。这样,两个人每月的生活费就少得可怜了。

朱家贺的老家,位于鲁中山区的一个小村子。父母在他读到初二时就早早过世了,在那之后,他是靠村子里乡亲们的帮助才能继续读书。后来,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乡亲们你一毛我一角地给他凑够了学费。大学毕了业,因为学校不是一流高校,专业也一般,他在北京根本进不了好单位,只能到一家小厂子里当技术员。

在这个厂子里,他结识了当出纳的周夕。周夕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但家庭条件也很一般,父母都是靠吃低保过日子。两人结婚后的第三年,儿子朱周喜彦出生了。但周夕本来就有贫血,生喜彦时身体又没调理好,落下来病根,失去了工作能力。她只能辞职,在家当个家庭主妇。

这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只能依靠朱家贺的工资过日子。幸好,他们结婚时,周夕有个远房亲戚移民到加拿大,临走前把自家一套老房子便宜卖给他们了。这套房子虽然老旧,远在南郊,地段很偏僻,但却是独门独院。那时房价还没完全涨起来,亲戚又急着走,房价定得低,两个人当时都有工作,有些小小的积蓄,再加上当时银行新出台了二手房贷款方面的新政策,也就把房子买了下来。

后来,朱家贺的工作出现了变化。他所在的那家小厂子被一个韩国老板买下,除了厂子原来的老总还在新工厂里有份高管的薪水,别人都被新老板买断工龄,这里面就包括刚刚当上厂里副总工程师的朱家贺。失业回家的朱家贺,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那笔买断工龄的那笔赔偿金,已经逐渐变成了四位数,眼看着一家人处于坐吃山空的地步,武忠荣再一次在朱家贺身边出现了。

武忠荣的老家,和朱家贺在同一个县,也是在鲁中山区,两人都在县城一中读书。武忠荣比朱家贺高两个年级,高中毕业后,他以全省高考总分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一所全国著名学府。在大一的暑假里,也就是朱家贺即将上高三的时候,武忠荣被县一中请来作报告。当时,坐在台下的朱家贺第一次见到武忠荣。报告结束后,在提问环节里,急于通过高考摆脱贫穷命运的朱家贺连问几个如何提高学习成绩和报志愿的问题,两个人就这样相识了。朱家贺上了大学后,又和武忠荣通了一个多学期的信,但随着武忠荣上了大四,又是找工作又是写论文,整日忙碌,两个人渐渐失去了联系。

等到两人再次见面,时光已然走过十八年。那天,朱家贺身穿一身旧西服,在一场人才招聘会上再次一无所获。他正神情落寞地向外走着,心里在盘算把自家小楼出租,自己带着周夕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反正朱周喜彦读的是寄宿中学,到时收了房租,大半留给儿子当生活费,小部分也够自己和妻子在山区的生活了。他在老家村子里虽然早就没地了,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尚在,略加修葺就可入住。山区物价低廉,两个人的生活费,一个月几百块就够了。

这时,身后有人叫自己名字,他回头望去,原来是多年未见的学长武忠荣。

话说武忠荣,大学毕业后先是进了国家机关,没过几年,在公务员辞职下海风里也脱下官服,试水市场经济大潮。但他为人爽朗仗义,并不是管理型人才,开办的企业虽然一开始靠着他的老关系还有些效益,但总的来说并不景气。前不久,他的副总经理嫌这家公司没什么前途辞职而去,武忠荣只得来人才市场招聘副总经理。

朱家贺和武忠荣各自谈了十多年来的人生际遇,感慨自然极多。二人索性找了家馆子边吃边喝边聊。喝到七分醉意,朱家贺想到自己年近四十,不但人生一事无成,现在连养活老婆孩子都成问题,竟潸然泪下。武忠荣一时手足无措,连忙说,兄弟别忙掉眼泪,干脆和我一起干吧,当我的副总经理!

朱家贺抬起泪眼,说武大哥,我哪有当副总的本事啊,要专业没专业,要资历没资历。

武忠荣说兄弟没事,你不是当过工厂的副总工程师吗?我这公司规模不大,总共十几个人,还怕委屈了兄弟呢。

于是,朱家贺打消回乡念头,进了武忠荣的公司,两年来两人每天在一间办公室里同吃同喝同劳动。两人本是同乡,如今也算患难之交,相互间毫无隐瞒,彼此交心,平日里也是频繁地相互做客。

此时,正是朱家贺人生的黄金期。家有贤妻稚子,工作也稳定下来,他只感苍天待自己不薄。但是,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一个巨大的悲剧正在向他袭来。

他们的儿子,名叫朱周喜彦,出生时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因为是隐性的,朱家贺夫妻对儿子的病情一无所知,实际上,这种病即使是在一般体检中也很难检测出。而且,患者自己一般都不会有任何感觉。所以,在任何人看来,喜彦都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在平安度过十五年后,在一场北京中学校际棒球比赛里,在奋力击出一个全垒打后,喜彦因先天性心脏病发作猝死在球场上。

当时,朱家贺夫妻就坐在观众席,眼看着喜彦摇晃着倒在地上。当周夕尖叫着跑到喜彦身边,喜彦已经没有了呼吸。夫妻两人轮流给喜彦做人工呼吸,也都无济于事。等到救护车赶到时,喜彦的身体已经变冷了。看到医生朝自己充满歉意地摇着头,朱家贺绝望地仰起头来,朝天空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此时,他整张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青草汁液和灰土。

幸好,学校给棒球队每个孩子都加入了保险,喜彦故去后,朱家贺夫妻获得足足三百万元的保险赔偿金。

虽然家境清寒,但夫妻两个谁都没有动用这笔钱的打算。他们觉得,只要这笔钱分文不动,儿子就还在这个家里。

给喜彦办完了丧事,朱家贺要求自己振作起来,他先去喜彦的寄宿学校里取出喜彦的物品,又按照鲁中山区家乡的风俗礼节,在给儿子出殡后,自己动手制作了许多馒头,装了一个个小纸盒中,开着从公司借用的小货车,到北京各个亲友、同乡家中去送馒头。风俗里对这些馒头的要求是,必须是自家蒸好的,还要用墨汁在馒头正中点上黑点,这就是丧礼。如果要做喜礼,馒头上点的自然就是红点了。

中国人所有的礼节都讲究有来有往,朱家贺的老家是孔孟之乡,自然也是如此。按照鲁中山区礼节,接受礼品的亲友,也需要把亲手制作的礼品回赠给他。后来,足足忙了一周,他才走遍了北京市内的各个亲友。每天他都是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再把礼品一件件放好。等这一切都忙完,他还要为自己和周夕准备晚饭。

每次回到家,他都发现,自己早晨出门前,为周夕准备好的午饭,她根本没有吃。

活泼好动的喜彦去世后,整个家庭冷得就像冰窖,电视没人打开,邮递员送到的报纸,也没人去取。报纸在把信箱装满后,以后的报纸,邮递员只好一份份放在门口,最后报纸垒得高高的,被风吹倒后,在家门口散落得到处倒是,有的还被风吹走,散开的报纸在风中飘荡的一番情景让人觉得格外凄凉。

有时,朱家贺会走到喜彦的房间里,打开亲友的回赠品。他最欣赏的是一幅水彩画,画面上,是一个棒球少年的背影,这个少年正面对夕阳,高高挥起了自己的球棒。

他觉得这个少年的背影真的和喜彦一模一样,只不过喜彦留的是男孩中比较少见的半长发,脑后的头发是一直垂过棒球衫的衣领处的。而画中的男孩子,却是短发,头发基本都被球帽遮住了。“田老师的水平,进步真的是很大。”看着这幅水彩画,朱家贺想。

这幅画是喜彦以前的家庭教师田惠美的作品。那时,喜彦的美术课成绩非常优秀,学校里的美术教师留下的作业,他每次都能拿到满分。“这个孩子,真的是有绘画的天分呢。”在去学校开家长会时,老师告诉朱家贺夫妻。她还建议给喜彦请一个美术方面的家庭教师。朱家贺当时还有稳定的收入,他就找到当时还在大学美术系学习的田惠美来辅导喜彦。田惠美虽然是勤工俭学,但对喜彦非常上心,和朱家贺夫妻相处得也极佳。但是后来,喜彦渐渐对美术不感兴趣了,反而喜欢上了摇滚乐。还和几个同学组织了摇滚乐队,长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留的。男孩子的兴趣变得真是很快,没多久,喜彦又热爱上棒球。

看来,因为不知道喜彦曾经因为喜欢摇滚乐的原因而留起长发,绘美按照学习画画时喜彦的样子画了这幅画。

可是,谁能想到,那时看上去健康热情的喜彦,竟然是先天性心脏病患者!

朱周喜彦的后事处理完毕,朱家贺重新开始上班后,即使在公司里,除了公务,同事们也不敢和他太多交流,即使有事需要和他交谈,同事们始终都是轻声细气。恢复到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状态,朱家贺用了大约三个月,周夕则长得多了。

那天,看到周夕搂着镜框哭个不停,朱家贺无奈地四处张望,只见墙上的合影里,喜彦正调皮地把棒球帽戴在左边朱家贺头上,奖杯则由右边的周夕抱着,居中的喜彦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睛快活地眯着,两条粗壮的手臂紧紧搂着朱家贺和周夕。朱家贺心里的痛楚如万箭穿心,他用手掌心顶着额头,低沉地说:“周崎——”

周崎答应:“姐夫——”

朱家贺把头在自己手掌里越埋越深,继续说:“我不是对周夕太苛刻。那笔钱,我还要好好规划,让周夕有一个幸福的未来。”他说完就站起身来,朝墙上的合影走了过去,他把头抵在上面,无声地哭了起来。

当时,周崎不安地左顾右盼着,先抬头看看朱家贺,又看看旁边越哭越伤心的姐姐,嘴唇翕动了几下,觉得尴尬极了。

朱家贺想到前几天的这次冲突,现在又看到妻子手里的船票,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周夕真的从保险赔偿金里取出钱来买了邮轮船票?

“周夕,你是不是用喜彦留下的那笔钱——”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不是我买的,这是邮轮公司自己寄到家里的!那三百万,我一分钱都没动过!”周夕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

“邮轮公司自己把船票寄到家里?”朱家贺不太相信。

“喏,你看——”周夕说着,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信封的封皮上,果然写着他们夫妻的名字。他把信封里里外外仔细看着,心里充满疑惑。

周夕说:“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把信拆开,但我一看是邮轮旅游公司寄来的,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再说上面也写着我的名字。”

“唔,唔——”朱家贺嘴里含糊答应着,心里越来越诧异。他看着船票,嘴里禁不住说:“是豪华客舱的票子呢。”

周夕点了点头,说:“每张票要整整八万呢。”

他看了看开船的时间,是下周。

“有这种事?”武忠荣听朱家贺说完后,吃惊地问。这家公司里,除了他们两位正副总经理,几个会计、秘书之类的内勤,只有八个整日在外招揽业务的业务员。公司没有业务可做的时候——这其实也是常态,留在公司里的人就只有靠闲聊打发时间。

武忠荣天生是一副老好人的脾气,不太适合经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管理的这家公司不会有太好的发展前景。但朱家贺年纪已经超过四十岁,再加上几年前那次失业给他的心理阴影仍未散去,他没有勇气重新选择职业。“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呢。”他经常这样想。

其实,因为这家公司也有一批固定的客户,武忠荣本人的老好人形象也带来一些好的口碑。曾经有一家大型企业要买下这家公司。但即使对方开出了诱人的价钱——五百万元,武忠荣总是不肯卖。“公司虽然小,但也养活了好十几个人呢。我不可能为了自己能获得一笔现金,就不顾大家的未来。”公司职员知道有人想买下自己公司的时候,当然会很担心自己的前途。这时,武忠荣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的职工。

对此,朱家贺和其他人当然充满了感激。因为只要武忠荣卖掉公司,他们毫无疑问就将面临失业。

这天,朱家贺上班后打过电话到银行,查询了那笔存款,银行方面回答说数额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周夕不会擅自动用那笔钱来买邮轮船票,但价值十多万元的船票莫名其妙寄到家里这件事,终究让他对存款的安全有了担心。

“你有没有问过邮轮公司是谁支付的这两张船票的票款?”武忠荣的好奇心也被这桩怪事调动起来了。

“我问过了,是一家电器商行。”朱家贺回答。

“电器商行?”

“对,因为以前曾经有企业用购买邮轮船票的方式向当官的行贿,所以在邮轮公司方面,如果是个人购买船票的话当然无所谓,但如果付款方是企业,就需要问清购票的原因。”

“那这次对于购票者,邮轮公司是怎么说的?”

“邮轮公司说,对方声称是要把船票作为抽奖的奖励。”

“是什么电器商行能送出这么阔气的奖励?”

朱家贺说出一家商行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还真的有些熟悉。”武忠荣若有所思地说。

朱家贺说:“这家商行就在我家附近,只相距三个路口。两年前,我刚和大哥联系上的时候,大哥到我家做客,你在那里买过一部数码相机给喜彦。”

“唔,对,哎呀,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你在这家商行买过很多电器吧?”

“我们在这家电器商行只购买过一次电器。”

“什么电器?”

“手电筒。当时因为喜彦要上生物课,晚上他要在院子里抓蟋蟀,第二天还要把抓到的蟋蟀带到教室里去。”说到这里,朱家贺苦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而且,我不记得当时还参加过抽奖。”

“你到这家电器店去问过吗?”

“当然,但我去时,店面已经换成一家快餐店了。快餐店主说一个多月前,他从电器店老板那里把铺面接过来。虽然地段不是特别理想,但因为房价格外低,即使自己赚不到钱,把店铺再转租出去也不会亏钱。”

“不用说,快餐店主不知道关于电器店老板的一切情况,姓名,电话,住址,都不知道。”

朱家贺点了点头,苦笑着说:“我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好运气。真是难以置信。”

“以前好像看到过新闻报道,说是某家庭的信箱里收到当红歌星演唱会的门票,一家人以为是意外之喜,就全家一起去看演唱会了,结果当晚家中失窃,损失上百万。”武忠荣担心地说。毕竟是负责整个公司的总经理,他考虑得更全面些。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家里实在是没有太值钱的东西。除了这栋房子,别的即使都搬走,价值也比不上这两张船票。”朱家贺再次苦笑。

武大哥说的那种可能性,他当然也想到过,收到船票后的晚上,他和周夕两个人就一起动手,把自己家中各个房间重新查看了一番,在自己家里各个房间他们都没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后来,他们都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朱家贺已经处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了,周夕忽然又想到一种新的可能,她翻过身来,眼神定定地对朱家贺说:“会不会是院子里埋着什么特殊的东西呢?”

朱家贺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但他还是马上穿好衣服下床到了院子里。他胡乱用铁锨在地上挖了几下,就停下了手中动作。

他想起几天前,他刚刚在院子里修建了一个新的狗窝,他打算为妻子再买一条小狗来喂养。现在的小西是喜彦以前买的,喜彦去世后,小西的状态也非常差,吃食非常少,越来越瘦,恐怕过不了多久也会死。如果小西有个伴,大概能好起来。他也希望妻子有了两个宠物的陪伴,心情能够更好恢复。在修建狗窝时,他已经把整个院子都整修了一番,当时在院子里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情况。而且他知道,自己家院子里,地面下面不远就是市政下水管道,不可能埋着什么东西。

这时,自家院子四周悄无声息,沉浸在一片午夜的沉寂中。他拄着铁锨,望着天空中的弯月,默默地想,这两张船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到底是偶然发生的事件,还是另有原因呢?

这天,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北京的空气没有平时污染得那么严重。他望着群星闪亮的夜空,想到在有的传说中,人在死去后,灵魂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么,喜彦,你变成星星了吗,有没有在天上看着爸爸妈妈?如果你愿意从天上回到人间,你还是来到爸爸妈妈家好吗?”当时,他这样想着,重新陷入了失去儿子的痛苦中。

“反正最近公司也没有太多的业务可做,你就和周夕去一次吧,就当是带薪休假好了。”看到朱家贺正在走神,眼睛中还渐渐蓄满了泪水,武忠荣知道他又在想念早夭的儿子。武忠荣站了起来,拍了拍朱家贺的肩膀说。

“谢谢武大哥。”朱家贺感激地点了点头。

两周后,朱家贺夫妻回到了北京。在路上,周夕就说,自己要好好准备一次晚餐。“住在家里的时候,感觉不到中餐的好,在邮轮上,刚开始吃西餐时还觉得挺新鲜,可是没几天,西餐这几种花样就吃烦了,整天想着吃中餐呢。”

“我在甲板上,经常会看到海鱼在邮轮四周游动,每次我都想,这种鱼怎么烧来吃呢。”

两个人出了机场,在出租车上说笑着,他们在家门口下了出租车,正巧邻居王庆芝刚出家门,见到他们就走过来打招呼。

“哎呀,周夕,两周的时间没见到你,你的肤色真健美。”

“哎呀,庆芝,瞧你说的,在邮轮上的时候,我还担心整个人被晒得黑黑的,朋友们都认不出了。”

“原来是在邮轮上晒日光浴的成绩,真让人羡慕。”

“咯咯——”

她们说的都是在邮轮上每天的生活多么悠闲舒心,最近北京市里哪个商场在搞特价。朱家贺满面笑容地听着。以前,他对这一类女人的话题是最没兴趣的,现在,看到妻子在逐渐重新回到以往的生活,他感到庆幸极了。他想,“如果没有这两张船票,周夕不会恢复得这么快。如果知道在邮轮上度过几天能对周夕帮助这么大,我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我的皮肤真的黑了吗?”周夕在走进家门的时候,喃喃自语着。“我要去看看。”她把行李往玄关一放,马上朝卧室冲过去。

朱家贺跟了过去,只见周夕坐在梳妆镜前,仔仔细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周夕,你真的要快乐起来呀。”看着正对着镜子左右打量的妻子,朱家贺在心里默默地说。

“感谢大哥多年的关照,一点薄礼请收下。”邮轮抵达德国汉堡的时候,朱家贺在当地选购了一套家用电器修理工具。上班第一天,他把这套工具作为礼物送给武忠荣。

“玩得开心吧。”

“很好,非常顺利。武总如果有时间,也应该去放松一下。”

“朱总在邮轮那样特殊的地方,有没有遇到特殊的事情?”这时,公司里的业务员田修走进来说。

朱家贺脸红了一下。作为男人,他当然知道是问他有没有艳遇。

“和嫂子一起乘坐邮轮旅游,恐怕没有机会去实现心里的渴望吧。”田修见他不回答,讪讪地说笑着就离开了。

见田修出去了,朱家贺犹豫了一下,对武忠荣说:“说起特殊的事情,还真的有一些。”

“那是什么事?”

“这么豪华的邮轮上,竟然也有小偷。”

“小偷?你被偷了吗?”

“有几次,我和周夕离开房间,出去用餐回来后,发现房间里好像有人进来过。”

“有没有丢东西?”

“东西倒是没有丢失过。”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因为周夕是非常细心的,她说,东西好像被翻动过。开始我也不太相信。后来,我特意把一根头发放在行李箱上面。等我们回来时,那根头发果然不见了。”

“那你报警了吗?”

“没有丢失任何东西。恐怕报警也没用。大概是船上的小偷以为我和周夕一定会很有钱吧。”

“中国经济这些年发展得这么快,到了国外的中国人,又都喜欢带现金,自然会被人盯上了。”

“但是——”

“什么?”

“昨天回家后,我觉得我们自己的家里,也曾被小偷光顾过。”

“真的?”

“前一段时间,周夕因为总是失眠,我给她买过特殊的药物枕芯。所以,我和她的枕头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其实是不一样的。昨晚回家后,在入睡前,我和周夕都发现枕头的位置被调换了。而且,周夕说她的枕芯被人抽出过。”

“会不会是周夕的感觉不太准确,或者你们的印象出错了?”

“不是,我和周夕的枕头,都放在各自的位置,不会变的。周夕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她的感觉更不会错了。”

“哦,那家里丢失什么了吗?”

“家里几个房间都似乎都不太对劲,有东西被翻动过。但是,家里也确实没有失窃。”

“没有损失就好。”

“不但没有失窃,而且还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东西?”

“昨天回家后,晚上正在看电视,周夕说,这一次玩得那么开心,真的要感谢那位往信箱里送两张船票的人。这时,她开玩笑般又去门外信箱里看了看。”

“哦。”

“结果她发现了两张演唱会门票。”说着,朱家贺从衣兜中取出两张演唱会门票,递给了武忠荣。

忠荣仔细打量了一番,说:“是明晚彩虹乐队的,哟,是在还是前排贵宾席,比一般的票要贵一倍呢。”

“就像你说过的,有人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家信箱里发现演唱会门票,一家人都去了,结果当晚家中失窃。如果存在这种危险的话,我真的不敢去了。”在武忠荣查看门票的时候,朱家贺说。

“那你们去演唱会吧,我到你家里去帮你守着。”

“怎么敢劳动武总的大驾呢,就让周夕和我内弟周崎去吧,我在家里好了。”朱家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在演唱会这天下午,朱家贺下班回到家里后,周夕说:“周崎刚打来电话,说要陪女朋友过生日,今天不能来了。”

“这小子,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女朋友。那晚上我们就一起去吧。这么昂贵的票,别浪费了。”

晚上,看完演唱会,两夫妻回到家里,刚踏进玄关,两人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自来水龙头的声音。”朱家贺说着,就转身走进厨房,看到水龙头没有关紧,不停有水滴滴落在洗碗槽里。

“奇怪。”他皱着眉对周夕说,“临走前,你是不是忘记关水龙头了?”

“我关了的,而且,最后进厨房的是你。你说晚饭没有吃饱,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喝掉了。”周夕说着,指了指放在冰箱上的牛奶包装盒。

“对,是这样,但当时水龙头也是拧紧的啊。”朱家贺脸红了一下,挠了挠头发说。思考了几秒钟,他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喝完牛奶后我洗过手。大概因为赶时间,没有把水龙头拧好。”朱家贺。

“真吓人。千万别再这样吓我了。”周夕说着,走出了厨房,只剩下朱家贺呆呆看着水龙头。

“天哪,朱家贺,你来看看,太奇怪了!”周夕的喊声从卧室传来。

朱家贺赶紧跑进卧室,看到周夕指着墙上的梳妆镜,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梳妆镜歪歪斜斜地挂着。

“离开家时,镜子是很端正的。是你弄的吗?”周夕说。

“这个和我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朱家贺很坚决地说。

过了几天,正在上班的朱家贺接到周夕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今天,又有礼物送到家里了。”

“这次是什么?”

“信箱里收到一张请柬。”

“什么的请柬?”

“是高野的新书签售会呢。”

高野是周夕最喜欢的作家。确切的说,是唯一喜欢的作家。她的新书,出版社都采用“饥饿销售术”,就是只在新书发布会上,面向书迷销售五百册精装签名版。接下来至少要等三个月后,才会有平装本上市。而且,除了五百册的精装版新书,高野和出版社签有合同,是从不给崇拜者签名的。

高野已经有十年没有新书,出版社在宣传中,称这部书是她创作生涯的终点,是封笔之作。由此可以想象,到时的签售会会是怎样的场面。毫无疑问,粉丝会挤满会场,手里高举着新书把偶像团团围住,尖叫声不断。

“这次是两张吗?”朱家贺问。

“只有一张。”

朱家贺舒了一口气,说:“哪天?”

“周四。”

“周四,我要去天津参加一个订货会。”他想着,慢慢放下电话。

“家里有什么情况吗?要不你就早些下班回去吧。”看到朱家贺神情有些忧虑,武忠荣问。

“家里又收到那种请柬了。”朱家贺说。

“又是演唱会吗?”

“不是,是爱情小说家高野的新书签售会。”

“我太太也说过这件事,说入场券非常难搞到呢。这个作家据说专门写成年人之间的感情问题,还擅长把婚外情写得非常美,这大概就是她对家庭主妇最有吸引力的原因。”

“周夕没有说一定要去,但很明显,她最喜欢的作家有新作出版,很难搞到的入场券现在也到手了,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她。”

“家里有人闯入的事情,没有让周夕知道吧?”

“没有,我不敢用这些疑神疑鬼的事情来刺激她。”

“那天津的订货会你别去了,家里的安全要紧。”

“没关系,我还是去吧。有个老客户前几天说他也去天津开会,到时他会介绍几个从东北来的分销商给我认识。这事儿要真办成了,对咱们公司好处可不小,最起码咱们公司总代理的产品,就不愁在东北没销路了。”

“行,早去早回吧,在高速上开车小心点。”

这天下午,从天津赶回北京的朱家贺一进家门,看到周夕正在房间里打扫卫生。“粉丝遇到偶像,我还以为会舍不得早些分开了。”朱家贺一边换鞋一边说,“怎么听不到小西的声音?”他们夫妻乘坐邮轮旅游前,把小西送到了周崎那里,由他代为喂养,昨天周崎刚刚送回来。

“对,今天小西是挺奇怪的,我回来后也没听到过小西的叫声。”周夕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觉地说。

两个人赶紧到后院,只见小西正趴在窝里睡着。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周夕忽然说。她低下头,指着小西前腿上的一处血珠说。小西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所以,皮毛上一旦有了别的颜色就会很醒目。

“这里有针眼。有人给小西注射过东西。”朱家贺蹲下身子,拨开小西的腿毛,查看了一番说。

看着朱家贺指的地方,周夕点点头。

“对了,我今天回到家后,在准备晚饭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

“是什么情况?”

“厨房里好多瓶子,碗什么的,好像被人移动过呢。就连米袋子,都洒了一些米出来。这段日子真怪,怪事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周夕说。

望着周夕忧虑的神情,朱家贺皱起了双眉,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接下来过了一周,他们家的信箱里,一直没有新的赠品出现。

“现在,每天回到家里,首先要看信箱。上班前,又会打开信箱看看。周夕也说,她每天也都要去看几次信箱。有时在街上遇到邮递员,都会问有没有自己家的信件。等待别人来送礼物,都已经形成习惯了。”朱家贺坐在办公室,用自嘲的语气说。

“就算是以后再也没有了,你们终究是受益很大。”武忠荣羡慕地看着朱家贺说。

确实如此,虽然武忠荣是总经理,拥有整家公司,但也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毫不犹豫地支付邮轮船票的费用。更何况还有彩虹乐队演唱会贵宾级门票、高野精装版新书,这也是不小的开支。三项加起来,朱家贺夫妻获得的利益,已经有二十万出头了。

这时,朱家贺面前的电话响了起来。

“不好了,奈古画廊失火了!”话筒里传来周夕惊慌的声音。声音很大,就连对面的武忠荣都可以听到。

“你怎么知道的?”朱家贺的神情猛然紧张起来。

“我和庆芝刚从烹饪班下课,坐公共汽车回来时看到画廊里冒出黑烟,还有人拎着水桶冲进去。”

“你看见火焰了吗?”

“没有,黑烟也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

“那火势应该不大。无论如何,幸好我们昨天就把装裱好的相框都取回家了。”朱家贺满脸如释重负的神情。

“职业主妇就是这样,因为每天的生活过于平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会让她们大惊小怪。”朱家贺放下话筒后说。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正在看报纸的武忠荣抬起头来问。

“不是,她说奈古画廊失火了。其实,只是里面冒出一些黑烟而已。大概是有人的烟头把什么东西引燃了。”

“画廊失火,对你们没有影响吧?”

“没有。一个月前,周夕把家里的一些照片、画像什么的,送到这家画廊去重新装裱。她觉得喜彦毕竟是过世的人了,把他的遗像还放在原来那种鲜艳色调的镜框里不太合适。幸好,昨天已经把镜框都取回来了。画廊会失火,也的确是一件怪事。画廊应该都是禁止吸烟的吧。”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画廊的人自己肯定不会在店里吸烟,大概是有客人要吸烟,画廊方面觉得不方便阻止顾客,所以就发生事故了。不过画廊应付这种局面应该很迅速,不会真的造成损失。”忠荣说完,就继续把头埋在报纸后面。看得出,报纸上的内容比画廊失火这个话题更吸引他。

下班后,武忠荣回到家里,妻子贺良殷勤地过来拿忠荣的公文包。武忠荣皱着眉头,把妻子的手推开,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实木地板上。他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用力撕扯开领带,接着把领带摔在茶几上,自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贺良进厨房端了一杯茶出来,见老公的脸色因气愤而一片煞白,她靠着客厅的门框怯生生站着,神情犹疑不定,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茶端过来。

武忠荣抬头瞥见贺良,朝她一挥手,说:“茶!”

“哦,好的!”贺良赶紧答应着,脚步细碎匆忙地把茶杯放在忠荣面前。

忠荣喝了一口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终于红润了些,表情也没那么僵硬了。贺良站在旁边,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犹豫了十几秒,还是轻轻说:“小勇今天打电话来了,说——”

一听到“小勇”,忠荣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神情变得比刚才更加暴怒,他大声吼道:“这小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蠢货!”

贺良呆住了,不知所措地站了几秒钟,转身飞快地跑上楼,回到卧室扑在床上痛哭起来。

她虽然难过,但哭了一会儿,还是下楼来为忠荣摆好了晚饭。

忠荣坐在餐室里,看着双眼红肿的贺良在小声抽泣中,为他摆好一只只碗碟。看着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幅画的下落我终于找到了。”

“那是在哪儿?我马上告诉小勇,让他去——”贺良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就是在朱家贺家里。”

“一直就在他们自己家里吗?那你和小勇去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啊。”

“他们把那幅画送到画廊去重新装裱了,刚刚取回家。另外,我给你说过,贺勇那小子,都已经二十八岁了,你就别再叫他‘小勇’了。这个傻小子,跟踪他们这么久,还和他们在一条船上过了好多天,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听到。后来我又带他进朱家贺他们家,这个笨蛋,进厨房能把东西弄乱,到人家卧室里去检查梳妆镜,把镜子弄歪自己都不知道。”

“船上没有几个中国人,小勇——贺勇也不敢离他们夫妻太近了,否则就引起他们的怀疑了。”

武忠荣根本没在听贺良说什么,他虽然大口吃着贺良精心制作的点心,但眉头仍然紧锁,他还在紧张地思考着。

“今天的肉末烧饼,很香吧,里面的羊肉,是下午小——贺勇刚刚到菜市场买来的,最近羊肉涨价了,他又专门挑好的买,最后花了好多钱呢。”贺良语气讨好地说着。

贺勇就是贺良的弟弟。贺良姐弟也是北京人,他们的父母是年纪很大的时候,才有了贺勇这个儿子,所以,贺良的年龄就比贺勇足足大了十多岁。贺勇的父母当然对这个小儿子非常溺爱,甚至就连贺良,从小也被父母灌输“贺勇是贺家的未来”这样一种观念。父母相继去世后,贺良对贺勇的溺爱更是到了惊人的程度。她十多年前就因为身体原因从一家国企内退了。成为家庭主妇的她,名义上也把自己的退休工资和武忠荣的经商所得放在一起,但实际上她不但把武忠荣给她的零花钱和厂子里偶尔发下的一些福利都分文不留地给了贺勇,就连忠荣给她的家用钱,她都会扣下一些给贺勇。

但是,就像大多数在无原则的溺爱中长大的孩子一样,贺勇完全辜负了父母和姐姐贺良的期望。他在中学里就不停旷课,后来只能考上一座别人完全不知其名的大学。即使在这样的大学,他都没能毕业。他因为劣行不断被大学除名后,只能成为一个小混混。后来,他迷上了赌博。最后,他欠下了地下钱庄三百万元的赌债。

一天,武忠荣下班回家后,发现贺良在玄关跪在自己面前。贺良连说带哭,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才让武忠荣明白贺勇的处境。对于一般人,无力还债可以申请个人破产,但贺勇欠下的,是巨额的赌债。现在,如果没有人救贺勇,毫无疑问,他将因为无力还债而被黑社会追杀,最后的结果当然就是横尸街头。

救贺勇的唯一办法就是替他还债,但是,武忠荣夫妻手头也只有一百多万的存款。“即使我想救他,但家里只有这些钱,就算是都拿去,也无济于事啊。”武忠荣说。

不管武忠荣如何强硬地拒绝,贺良也是死死跪在地上,恳求忠荣想法子救贺勇。她当然知道自己家的经济情况,她只是出于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觉得自己的丈夫如果能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一定能筹到这笔钱。她知道自己会为了弟弟而不顾一切,即使去抢、偷、骗,乃至杀人,都没关系。现在丈夫还做不到这样,一向忠厚做人的武忠荣还有种种顾虑。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夫妻关系作为筹码,逼他想出办法。

“难道让我把公司卖掉吗?这是我一生的心血!更何况卖掉公司的话,现在所有的员工都会失业,他们的家人的生活都成问题!”无论武忠荣怎么发火,甚至说出要贺勇自杀一了百了的话,贺良都一句话不说,只是跪在他面前,不停地哀求。

“朱家贺有这笔钱。”最后,武忠荣在无奈中叹了一口气,说出自己所想到的办法。他告诉贺良,喜彦过世后,一次他去朱家贺家中看望他们夫妻时,看到过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名少年正在面对夕阳挥棒击打棒球。“这幅画我在报纸上、电视上都看到过,它本来是在一名收藏家手中,这名收藏家后来报案称该画失窃。警方始终未能破案,这幅画也一直没有出现。有人猜测失窃案是否和收藏家染上毒瘾的儿子有关。但是不久,收藏家的儿子就因吸毒过量死掉了。他生前的女友名叫田惠美,这个女的,以前给朱周喜彦当过家庭教师,教的是美术。最有可能的是,当朱家贺按照我跟他家乡的礼仪去向田惠美送礼品时,这个女人要么无知,要么是因为正处在吸毒后的不清醒状态,总之,她把这幅画当做回礼给了朱家贺。”

“收藏家失窃这件事我知道,当时几乎所有的电视台和报纸都在报道这件事,后来,那个收藏家还悬赏五百万元,说无论是谁,能提供破案的线索,或者是把画送回的,都可以拿到这五百万。哪怕是窃贼本人把画送回去,收藏家照样付给这五百万,而且事后也绝不追究。这么轰动的事情,朱家贺怎么会不知道?”明白了丈夫的想法后,贺良疑惑地说。

“这完全是因为巧合。因为刚刚失去喜彦的时候,夫妻两个人谁都没心思看电视,看报纸,上网,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所以,全中国几乎人人知道的事情,偏偏他们毫不知情。”武忠荣说,“而且,很快田惠美也死了,死因和她的那个男朋友一样。现在,世界上唯一知道那幅名画在他朱家贺手上的人,就是我武忠荣。”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这幅画弄到手,再送还给那个收藏家,我们就能从他手里拿到这五百万?”

“是的。”武忠荣语气坚决地说着,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接着,他们就商量如何从朱家贺家偷出这幅画。贺良建议忠荣先在闲谈中试探一下朱家贺,但被武忠荣拒绝了。他认为,绝不能泄露一点点口风,万一让朱家贺有了怀疑,这幅画就没有希望弄到手了。

那天,两个人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办法,武忠荣看到贺良的眼圈又开始变红,怕她马上又会绝望地哭起来,赶紧想法子转移话题。

“今天的鱼非常新鲜,一定很贵吧。”

“是贺勇买的,所以价钱方面你不用考虑。”

“这么棒的鱼,恐怕不是贺勇买来的吧,是你买的,对不对?”

贺良见自己小小的谎言被识破,不敢再瞒下去,只好红着脸点点头。她担心丈夫责备自己花钱太多,连忙说:“我是剪下报纸上的优惠券,在菜市场买的。用优惠券去专门的店里,可以打七折,这样算下来,价格一点都不贵呢。”

“是吗,现在的优惠券,真的是好东西。”忠荣有些累了,语气懒洋洋的。

“现在就是这样,经营各种各样生意的店家,不但有优惠券,还有各种各样的打折券、兑换券,真的可以给顾客省不少钱呢。这些券子,有的可以在报纸、杂志上剪下来,有的还会直接寄到顾客家里。”

“还会直接寄到顾客家里——”在自言自语中,他陷入沉思。毕竟是在瞬息万变的商海中打拼了多年,武忠荣很快想出了办法,就是以中奖的名义,给朱家贺夫妻寄出邮轮船票。这样,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潜入他们家中,好好搜索一番。为了保险,他还决定给与朱家贺夫妻从未谋面的贺勇也买上一张船票,让他跟着他们夫妻上船,这样一来他可以乘机查看一下他们的行李,以免他们把那幅画也携带上船,二是可以偷听他们夫妻的谈话,看看是否能了解到那幅画存放在何处。

计划妥当了,武忠荣疲惫地仰头坐进沙发,长舒一口气后,又闭上眼睛,把计划从头到尾又思考了一遍。

“即使没有贺勇这件事,你也会想办法把这幅画搞到手,对不对?”这时,正端着空盘子走向厨房的贺良猛地回头,微笑着对武忠荣说。

正在喝茶的武忠荣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看着贺良,一脸愕然的神情,接着,他剧烈咳嗽起来,似乎是被茶水呛到了。

在朱家贺夫妻外出旅游的这段时间里,武忠荣利用偷偷配好的朱家的钥匙,多次潜入朱家贺家。他和朱家贺整天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乘他不注意拿到钥匙的机会当然非常多。但是,他翻遍了这座小小的两层楼的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那幅画。同时,和他们夫妻一起登上邮轮的贺勇也发消息说自己一无所获。

从朱家回来,武忠荣坐在沙发上,困惑地叹着气。“为了让他们夫妻离开家,已经花费了好几十万,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武忠荣恨恨地说。他说的数目里,不仅包括朱家贺夫妻的船票钱,还有贺勇的船票,而更多的是为了让电器商行搬迁,支付给电器商行老板的钱。

“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幅画的价值,把画藏了起来。”贺良小心翼翼地说。

“不可能!朱家贺那家伙,对我是完全信任的,家里的任何情况都对我没有隐瞒。如果他知道家里有这么一幅珍贵的名画,早就告诉我了!如果是一般的东西,我直接向朱家贺讨要就可以了,胡乱编造一个理由就行。偏偏这幅画被他以为是喜彦的画像。太没有见过世面了,一个区区美术系女学生,能画出这样的作品吗?朱家贺这家伙,离开山里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土包子!”

武忠荣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是,一再的失败,让他的内心已经把这次的盗画行动,完全看成了他和朱家贺两个人之间的决斗。朱家贺,这样一个几乎依靠自己才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自己的对手!

“无论他知道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他都会把这幅画看成一件非常宝贵的东西,那么,他返回北京后,一进家门,就应该去看这幅画。”贺良贴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武忠荣转过头,看了贺良一眼,点点头。

所以,当朱家贺夫妻回到家里,他们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如家”旅店里,有个房间的窗帘在严严实实地拉着。在窗帘和窗框缝隙处,一只高倍望远镜正在盯着他们。

“是在卧室里,在镜子后面!”武忠荣一边看着,一边自言自语。就在朱家贺夫妻去欣赏彩虹乐队的现场表演时,武忠荣又一次和贺勇进了朱家贺家。这次,他仍然一无所获。

幸好他没有因为愤怒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就在朱家贺夫妻回来前,他赶紧离开,又回到了那个整天关着窗帘的房间。

这次,他看到朱家贺夫妻回到家后,首先去的是厨房。

利用朱家贺去天津开会、周夕去高野新书签售会的机会,他又第三次潜入朱家,当然,他还是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这一次,他知道朱家贺家的小狗已经被送了回来。虽然他早知道小西已经病怏怏的,根本不会成为威胁,还是准备了麻醉针剂,一进朱家贺家就到后院给小西打了针。

尽管再次遭遇失望,但下一次机会很快出现了。在朱家贺告诉武忠荣,所有的照片、画像已经取回后,他还说要暂时请假,要在喜彦去世一周年的时候回山东老家扫墓。武忠荣当然答应了。

这天晚上,两道黑影闪进了朱家贺家。打开客厅的门后,其中的一个黑影说:“不要开灯,避免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接下来先要在客厅的墙上找那幅画。找不到的话,再去别的房间。”

另一个黑影点点头,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极微弱的光线,两人分别在墙上摸索起来。

过了几分钟,一个黑影停下了动作,犹豫着说:“姐夫,墙上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继续找,你别想偷懒!”另一个黑影压低嗓音,语气严厉地说。

前一个黑影刚要继续摸索,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慢慢蹭到另一个黑影旁边,指着墙角的沙发,声音颤抖着说:“姐夫,那边,好像有人——”

“混蛋,专心一些,继续找——”另一个黑影恼怒地说。

“哈哈哈——”这时,从墙角发出了几声痛快的笑声,这个声音接着说:“姐夫,你输了,还不到十分钟。”

“是的,只有八分半钟。总经理毕竟年纪有些大了,还是年轻的贺勇先生视力更好一些。”

客厅的灯亮了,坐在沙发上的朱家贺和周崎冷冷地盯着脸色煞白的武忠荣和贺勇。接着,朱家贺从怀里掏出钱夹,数出几张钞票递给了周崎。毫无疑问,两个人曾为忠荣、贺勇两个人多久能发现自己打赌。

武忠荣看到,在周崎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小型数码摄像机,镜头端端正正地指向自己。

在客厅的另一端,周夕手握棒球棒,也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求求你,不要报警,如果进了监狱,我就不能还钱给讨债公司,我一定会被讨债公司的人打死的!”贺勇扑倒在地上,大声哀求道。

“朱家贺不会报警的,如果他要报警,早就已经报警了,等在这里的,就是警察了。”武忠荣在短暂的紧张过后,很快恢复了堂堂总经理的风度,他看了一下房间中的形势,冷静地说。

“武总,请坐吧。”朱家贺指着沙发朝忠荣示意。忠荣从地上拽起贺勇,两人怏怏坐了下来。这时,朱家贺的客厅里,四个人都在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一副主人正在会客的样子。周夕把棒球棒放回到储藏间后,差点习惯性地到厨房打算为客人准备茶点。

“武大哥一定很奇怪我是怎么知道你们会来做客的。同时,武大哥也一定很想知道,我是否已经知道了关于那幅画的秘密。”在客厅里,经过短时间的尴尬后,朱家贺率先打破了沉默。

“看样子你很想说。既然你想说,那你就说吧。”武忠荣说。

“上次武大哥来这里做客时,看到了田惠美小姐回赠我的画像后,我和武大哥都认为,田小姐是按照多年前喜彦短发的样子来画的。但后来,我在喜彦生前的日记里看到,原来多年来,喜彦一直和田惠美保持联系,就在他心脏病病发前不久,他还曾经和田惠美见面聊天。知道了这些,我当然会很奇怪,既然她知道喜彦已经留了长发,为什么还会画一幅短发的画像?有了这样的怀疑,关于画像的秘密,当然就很容易了解了。那两张邮轮船票,演唱会门票,还有作家签售会入场券,当然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贺勇所欠下的债务,仅凭我个人的财力是无法偿还的。我看到那幅画后,你当时又无意中透露出送给你这幅画的那个女人,是叫田惠美的,我马上就想到就是这那幅失窃的名画。既然你们根本不了解画的价值,那还不如我把画搞到手,再卖掉,还给地下钱庄。贺勇只有二十来岁,我不想看到他因为这件事葬送自己的前途。”即使是被人现场抓住,武忠荣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仅仅是见财起意。他这样把自己的动机解释为拯救贺勇。“你是怎么怀疑我的?”接着,他纳闷地说。

朱家贺说:“原因很简单,知道那幅失踪的名画在我们家,同时知道我们夫妻会何时离开家的人,只有你啊。本来,根据我对武大哥的了解,武大哥不是一个贪图别人财物的人。后来,我从侧面了解了武大哥的家庭情况后,也就知道武大哥为什么要这样急于把名画弄到手了。但是,无论如何,武大哥,你令我很失望。”

听朱家贺说完,武忠荣脸上闪过一丝愧意。

“多年来,武大哥一直在努力地经营公司,而且,在我最不如意的时候,是大哥帮了我。既然大哥现在陷入困境,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你肯帮我吗?如果你肯替贺勇还债,以后我一定用比银行高一倍的利息把这笔钱还给你。”听到朱家贺的口气有了软化的迹象,武忠荣马上问。

“武总不会是打算向我借这笔钱吧?”

“喜彦的赔偿金,你家不是一直没有别的用处吗?”

“不,不是这样。喜彦的赔偿金,完完整整地放在家里,对我们夫妻而言,就像喜彦本人仍然在家里一样的。把这笔钱借给别人的事情,我和周夕都绝不会考虑的。武大哥没有过儿子,如果有的话,大哥会把儿子借给别人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笔钱,如果能给我和周夕一个可靠的未来,喜彦一定会满意的。”

“一个可靠的未来——这是什么意思?”武忠荣诧异地说,忽然,他明白了朱家贺的打算,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姓朱的!你应该知道,公司对我有多重要!”

“是的。武大哥当然不愿把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公司转手给别人。但不这样的话,武大哥又怎么度过现在的危机呢?更何况,如果被人知道武大哥为了一幅画,深夜闯入下属职工的私宅,对武大哥和整个公司,都会是巨大的打击吧。”朱家贺轻松地说着。

这个时候,周崎开始动作夸张地晃动着自己手里的摄像机。武忠荣无奈地垂下头,整个人的精神完全黯淡下去了。

“你不要威胁我姐夫了!”看到在朱家贺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武忠荣已经无力还击,贺勇好像突然有了勇气,他抬起下巴,装出恶狠狠的表情对朱家贺说:“老兄,你可别以为这是你家,别人就任你宰割。如果你不赶快放了我们,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是吗,你找来的人,如果遇到这几个人,谁的麻烦更大?”旁边的周崎插话说。接着,他说出了几个名字。

“啊,这几个人,是你的朋友吗?”听到这几个人名,贺勇重新变得惊恐起来,他望着周崎,紧张地说。

“好了,你别再出丑了!”武忠荣看了一眼颤抖个不停的贺勇,大声喝道。

当晚,谈判的结果是,朱家贺从武忠荣手里买下了公司。因为武忠荣有把柄在朱家贺手里,再加上急于取得现金为贺勇还债,公司仅仅作价三百万元,和这家公司的实际资产相比,这个价钱可以说是非常低廉。这笔钱,正好是喜彦保险赔偿金的数目。

“这些人虽然可怜,但是公司要继续经营,就不能有太沉重的累赘。”当上总经理后,朱家贺对公司进行了改组。十多个员工里面,他只保留了两个人,其余的全部辞退。然后,他又到人才市场上按照自己今后的经营思路重新招兵买马。积累了半辈子经验的朱家贺,把属于自己的公司经营得非常好。

他和周夕始终没有再要孩子。

失去了产业的武忠荣,用朱家贺给的三百万偿还给地下钱庄后,帮贺勇解决了债务。但已经不是总经理的武忠荣,觉得实在不想继续留在北京了,于是他索性又卖掉了房子和手里不多的股票,和贺良、贺勇离开北京回到了老家县城。幸好北京的房价正处于高位,他用在北京的房钱,在老家县城里买了好几套公寓,自己和贺良姐弟住一套,另外几套出租,房租也就成了他们的生活来源。

尾声

公司易主后,发展得越来越大,作为总经理的朱家贺当然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手头宽裕了,朱家贺还买了新房子,是一套真正的别墅,虽然也是两层,但面积足足比现在的旧房子大了好几倍,地段更是好了很多。这天,又成功签下一个大合同的朱家贺回到家,周夕告诉他,新居已经装修完毕,随时可以搬过去。

“我在收拾家里物品的时候,在你的床板下发现了这个。”周夕递给朱家贺一张报纸。上面的头版就是对收藏家名画失窃的报道,文字报道旁边还附上了名画的照片。

画面上,一个少年挺起腰身,面对夕阳挥起了球棒。

喜彦刚去世那段时间,虽然朱家贺家里没有人看报纸,但他在为亲友送丧礼时,有次去给车加油,看了加油站奉送的报纸,也就知道了名画失窃的事情。

“而且,我还知道——”周夕从墙上摘下了那幅失窃的名画,打开画框,把画像拿出来,接着,她微笑着,一点点把画撕碎。“这幅画是假的,对吗?我问过奈古画廊的老板,他告诉我,那件名画失窃案发生不久,你就拿着这张报纸到画廊,定做了一幅和那幅名画一模一样的画。”

面对微笑着的周夕,朱家贺愣住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幅画上的人,一开始我就觉得,一点都不像喜彦呢。”周夕说着,笑容渐渐消失了,过了片刻,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慢慢流了下来。

邱振刚,男,生于1975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系,文学硕士,现任中国艺术报理论副刊部主任。以编辑为业,业余从事小说、杂文等不同文体的创作以及文艺理论研究,在《岁月》《创作与评论》《青少年文学》等文艺类刊物发表作品多篇,有作品被《红旗文摘》等文摘类刊物转载,并有作品入选年度最佳杂文,曾多次获得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银奖、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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