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朋友

2013-11-16 08:19
飞天 2013年11期
关键词:山猫海子队长

陆 璐

海 子

海子一家是从城里搬进山湾的。海子一家初来时,住在生产队草弯的土屋里。草弯一年四季堆着干草,春天时草就少了,大部分在冬天时都喂了大牲畜。至于那间土屋,因为草弯的大,看了去就显得很小。实际上土屋并不小,有两间房子那么大呢。那个地方我当然熟悉,每天放学路过,我们差不多大小的小学生常在那儿玩一阵才回家。夏天在干草堆上翻跟头,冬天到土屋里避

冷。土屋在我少年的记忆里太清晰了,除了一柄铡刀,记忆中就是一墙根的老鼠洞。那时候我们在土屋里避寒时,常有大大小小的老鼠们肆无忌惮地乱窜出来顺着墙根跑,我们之中除过我胆小,其他几个都是贼胆子,看见老鼠出来,便一窝蜂地拥过去喊叫着捉老鼠,手脚快的也能打翻个把小老鼠,然后提着战利品一路欢呼着回家。海子一家住进土屋后,我们基本上不去那儿了,放学路过时只是边走边看上几眼,不再理会那个地方。山湾里有的是玩的地方。

城里来的海子,在我们那时候的想法中,不是和我们一伙的。

我走进海子家是海子一家住进土屋几个月后的事。那时候的学校还不正规,还不到夏天,学校就放假了,我也成了生产队里的小牛倌。因为我和海子一起放牛,我便成了我们几个中第一个走进海子家的人,又因为我总觉得城里来的海子和我们不一样,我也和其他少年朋友一样,心里多少有些优越感,那份优越感时常不知天高地厚地就在我的神情上挂着。我到海子家里去其实是偶然。因为那天下雨,我从家里出门一路小跑着到饲养场后,人就成了落汤鸡。海子见我浑身湿成那样,眼睛在我身上看了半天才小心地说,你跟我来。我说去哪里?海子还是那句话,你来。说完他朝我招招手先走了。看他的样子是要回草弯,我本来不想跟他去,但脑子里蹦出一直存着的想法,海子一家住在那里,那些老鼠会不会还是那样到处乱窜?在这个念头里我犹犹豫豫跟着海子去了他家。到了草弯土屋门前,海子撩起门洞上挂着布满补丁的门帘,让我先进。门洞本来就又窄又矮,挂了门帘,就显得更小了。又因为土屋里没有窗户,只在屋顶正中开着很小的天窗,屋里的光线就很暗,站在外面有些看不清里面。我很大人样地抄着两只手先在门口探头向里面看了看,才挺着腰杆走进去。土屋里比队里的瓜棚还要简陋,一面靠墙角用土块码砌了半尺高的土台,上面铺了麦秸草,草上面铺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绒线毯,再上面是两床整齐的被子,大概是他们一家晚上睡觉的。不过那些并不是我注意的,我的好奇心在墙根。随后进来的海子边比画边要我将湿了的对襟小褂脱下来。我没理睬他,眼睛一直在墙根处扫瞄着。墙根的老鼠洞全都用泥巴糊上了,没看见有老鼠的影子,我多多少少有些说不出理由的失望。海子已经找出了他的一件蓝色衣服,要我换下身上湿了的对襟小褂,我看了一眼,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起来。那是一件缝纫机做的衣服,很新,在我少年的眼睛里那简直是一件洋气得不得了的衣服,我的手工缝制的对襟小褂简直没法相比,我一直都梦想着能穿那么一件衣服,可家里太穷,没有缝纫机做,也就穿不起。看着海子两手端着的衣服,我的神情一下子就不好了,眼光拐到屋顶上,说的是,这屋里的老鼠洞呢?口气完全像队长的样子。海子一下显得局促起来,好一会儿回答说,到晚上就打架,有时候还打到被窝里来。我本来想说你就糊上了,可是却没有说,原因是他的“晚上”。我们说的夜里,他却说是晚上?我再一次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站着看完屋顶,还看屋顶,海子就那么局促地端着衣服站着。又是好一会儿,我感觉海子好像从我身后走了,我有些好奇地偷眼扭头看,海子确实又回到了土块码砌的“炕”上,正从靠墙放着的一只木箱里翻找着什么。很快地,他翻出了一片发黄的纸片,然后下“炕”递给我,眼神里很有些羞涩的样子。我很想再一次像队长似的摆一摆姿态,可是挡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因为海子递给我的是一张我们山湾孩子很少见到的照片。我再顾不得他的“晚上”不“晚上”,伸手接过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骑在一匹模糊的大马背上。我一下子就有了兴趣,指着照片上模糊的人问海子,他是谁?海子羞涩地笑了笑回答说,是我爸爸。我又问海子,你爸爸会骑马?海子兴奋地说,这是我爸爸在朝鲜打仗时照的,我爸爸当过中国人民志愿军。我的不服气的心理又作怪起来,也不再看兴奋起来的海子,将照片塞给还想说什么的海子,一转身出了门。

出了土屋二十几步远,我的心里越发不服气起来。城里来的海子居然有个会骑马的爸爸!

又走了二十几步远,我马上就有些扬眉吐气了,再有个会骑马的爸爸,还不是得接受我们山湾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初夏的山湾,庄稼快要成熟了,附近已经不能放牛,我和海子便赶着牛群向山湾深处走去,队里把两匹闲下来的老马也交给了我和海子。牛群一拐过山湾里的崖口,吆喝着牛群的海子就活跃起来,牵过其中一匹老马顺到洪水沟就翻身骑了上去,那样子很是威风,至少在我少年好奇的眼睛里是这样。骑在马背上的海子还向我挥了两下鞭子,然后便开始吆喝着圈牛。我胆小,一直不敢骑马,可是心里却十二分的不服气,我为什么就不能骑呢?产生这个想法后,我就开始打另一匹老马的主意,可那匹脑门上有着白顶的枣红马走路时像个得了重感冒的老朽不堪的家伙,总打响鼻,一打响鼻还直甩头,我担心当我骑上去后,那家伙一甩头将我甩下来。过了崖口一进山沟,牛群停下来开始吃草了,海子也下了马。我在一次次的决心后,也向那匹老朽东西走去。我的分析是马在吃草时,即便打响鼻甩脑袋,至少安稳许多。我在这个分析中心里想着怎么上马的动作,向老朽靠过去。海子抓着马鬃上马背的动作像一只弓腰起跳的猫,利索但不好看,我认为我上马背的样子应该比海子更姿势一些。我早在打老朽的主意时就将上马的动作设计好了,包括跃上马背后的样子。可是等我靠近老朽以后,才发现踮起脚尖只能看见马背那面的牛头,这使我妄想和海子比一下高低的雄心就如泄了气的皮球。我再一次鼓起气来是因为不远处海子嘻嘻的笑声,小子在看我呢。我想我不能让他看笑话,于是我在设计的动作中完全没有经验地慌乱抓住马鬃就往马背上跃。坏了,老朽好像知道我在干什么,在我跃起时,老朽很适时地打起响鼻来,并且甩着脑袋朝前走了两步。我在老东西行走的惯性中被带着往前走,结果一条腿只在老朽屁股上搭了一下,就重重地摔倒在地。翻起身看着老东西又朝前走了,我狠狠地照着马屁股吐了两口唾沫。狗东西,成心让我丢脸呢!

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我的身后,手里还牵着他骑过的那匹马。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很难堪,偷眼看海子,他倒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一脸嘲讽的笑,而是很认真地对我说,你来骑这匹吧。我扬了两下脖子没有理睬他。海子又说,这匹马老实,你来骑它,肯定好骑。我越发有些上劲,将脖子扭到一边不看他了。海子过来把手中的缰绳塞在我手里,说来吧来吧,这匹真的很好骑。我终究还是抵不住要骑马的诱惑,无言地接过他塞在我手里的缰绳。海子一下高兴起来,先给我讲怎样把马先遛到低一些的地方,观察马是否温顺了,再决定把握骑上去的时机。我一面听着,一面又装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是海子讲得兴奋,还是以为我不听他说的,一面说着,一面把马辔头抓住将马拉着向旁边低一些的地方走去,我不知不觉也跟了过去。海子将马遛到一处台阶下,指了一下土台说,好了,就在这个地方,你一定能骑上去。我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声,不骑。海子笑了笑,拍一拍马背,那马似乎很听海子的话,埋下去寻草吃的马头慢慢扬起来,轻轻摇了两下,那意思好像是说,你骑吧。我实在抵不住这个诱惑,身不由己地伸手抓住马鬃,眼睛偷看海子的同时,脑子里再次闪现出那些设计好的动作,我的想法是要让海子看见我骑上马背的动作时大吃一惊。这个想法让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我站在土阶上憋足吃奶的力气猛力向上跃去,也可能是即将骑到马背上的现实让我隐藏在心底的兴奋和激动有点过头了,我感觉上半身只在马背上搭了一下,脑袋已经迅速向马的那面栽了过去。我的错误是在跃起的同时,两手松开了马鬃。

我是被海子从后面捉住两脚,才没有将脑袋砸到河沟里的卵石上。

虽然海子在关键的时刻阻止了我可能撞得头破血流这一事实,但很长时间里,我却总是没来由地不理睬海子。我的耿耿于怀肯定是少年式的复杂心理。很多年之后,一想起那个过程,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理睬海子,我应该感谢他才对,可我没有。海子当然不知道我的心理,以为我是没有骑上马背而生气呢,连着几天里都跟在我的身后找有趣的话题让我高兴。少年式的那点无理睹气,也就是一时半会儿,我的不理睬行动也在海子近乎讨好的话题中无声地结束了,但马再没骑过,我觉得真的不能再丢这个脸了。

不敢骑马,并不意味着骑在马背上那样有着很威风姿势的愿望从我少年的意识里隐退,每天放完牛回到饲养场,我都找一个什么理由到海子家的土屋去玩,这儿翻翻,那儿看看,就是不到放着他爸爸照片的那个箱子跟前去,因为我到他家去玩的真实心理是很想再看看他爸爸骑马的那张照片,但口里就是不说。对于这一点,海子一点都没看透我的心思。我甚至有点怀疑海子可能早看出了我的心里所想,只是装作不知道。终于有天中午,我假装玩得不高兴,和他故意闹别扭。海子一看我生气了,一时有些发愣。我越发来了劲,一扭身装出要走的样子说,我再也不和你玩了!海子张着嘴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很小心地说,你真的不和我玩了?我眼光别到土圆门的上方,说,和你玩可以,但你得把那个东西再拿出来让我看看。海子显然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嘴合拢了,眼睛却眯上了,问我,哪个东西?我不想说,可又不能不看,便用手指了指“炕”上的箱子。海子一下子明白了,人也欣喜起来,赶忙爬上“炕”从箱子里取出他爸爸的那张照片,他还没有从“炕”上下来,我便迫不及待地伸手近乎抢了过来。照片上的人和马依然很模糊,但我眼睛像粘到上面似的看不够,而且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闪出了许多不切实际的美好想法。一旁的海子见我看得出神,语气里显出骄傲来,说,我爸爸那个时候样子真威风,对不对?他这句话一下把我那些遥远的想法切断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自豪的神情,心里知道他一定是想听我说一句真了不起之类的话,可是我偏偏不愿说,鼻子里嗯了一声,很随便地将照片还给他,说道,啥威风?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个相片上的人骑的是马还是骡子,你以为我看的是你爸?海子愣了一下,把照片拿到我眼前指着上面说道,真的是马啊,你看,马头都这么高呢。我吵架似地对海子喊起来,这也叫马?你们城里人连马和骡子都分不清。这是马?马鬃呢?只有骡子的鬃才这么短,懂不懂?说完这话,我觉得还不足以打击他,又说道,日本鬼子才骑骡子呢。海子又张开嘴愣了愣,低下头看着照片,抬起脸来时,我看见他的眼神很失望。海子的确让我这句有些教训口吻的话搞迷糊了,他再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擦磨了几下照片,然后回身放回了木箱。我之所以那样说,一是心里不服气,再则主要是我把照片看得很细致,照片上那匹马的马鬃被剪过,所以看上去像骡子。

我以山湾少年那点熟知牲畜的小聪明,把城里来的白脸海子脸上那点一提他爸爸就骄傲的神情打掉了,虽然如此,在以后放牛的日子里,我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在不断假装无意的闲谈中知道了海子的爸爸确实当过志愿军,而且是志愿军骑兵连连长,打过真正的仗。至于打完仗以后的事,我怎么想办法问海子都不说。有一次我不知是在什么情况下,从大人们的口里知道了海子一和我说起来便引以为荣的爸爸原来被城里抓起来了,怎么抓起来的,没人能说得清,于是,当再次和海子说起他爸爸时,我毫不客气地对有些兴高采烈的海子说道,别再说你爸爸了,你爸爸都叫抓起来了,肯定是打仗的时候当过叛徒。神采飞扬的海子听我这么一说,一下子愣在那里,之后眼睛里也渗出眼泪来,过了很长一会儿,再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大人似的。

从那次以后,海子再不在我面前说他爸爸了。我呢,常常有意带着捉弄的口气引逗他说,他就很大人地叹气。不过叹出的气总是细若游丝,不细听是听不出来的。

夏天的夜晚,暑气退去,一山湾享用不尽的凉爽,大人们除了耕田种地的劳动,每天夜里的批斗大会也是一项很重要的劳动任务。开批斗会也记工分,所以大人们不管愿意不愿意,吃过饭都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骨按时到生产队饲养场的院子里等着开会,有人靠着牛圈墙,有人席地而坐。队长照例要先念一阵报纸,然后含糊不清地讲些废话,再之后,阶级斗争的对象就自觉地站起来接受批斗。一般情况下,被批斗的人在批斗会前还不确定,批斗哪个阶级敌人全看队长,队长说批谁就批谁。如我一样大的毛小子们不管这些,只是觉得不管批斗谁都是热闹的事情,也就显得异常兴奋,常常在队长念报纸前就开始猫着腰穿梭在打瞌睡吸劣质纸烟或者纳鞋底的男男女女中间,等队长念完报纸说完废话,被批斗的人站起来,我们才能安静下来。被斗的人一般不能抬头,得低着,低着头才能说明他们是真心实意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教育。如果有人脖子困了,想抬一下头,马上就会被个别积极分子认为是对贫下中农表示不满意,有仇恨,这样的情况其实是绝大多数山湾人不愿看见的,因为一看见,他们就得举着困乏的胳膊跟着队长边打呵欠边喊口号直到半夜。海子的妈也是被批斗的对象之一。每次海子的妈被队长点名站起来时,已经安静下来的我都要转头找海子,其实我的想法和其他几个毛小子的想法一样,就是想看看海子的神情。当然,我看到的海子已经在离我们几个很远的人缝中了,脑袋夹在两条小腿中间,让我们看不清他的脸上是什么样子。每当这样的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要看海子脸上的表情,毕竟我们几个毛小子中,我和海子经常一起放牛,关系要好,何况比我大两岁的海子在放牛时总是照顾着我。但有一个细节是不能忽略的,就是每次海子的妈接受完批斗后,第二天早晨海子再和我一起放牛时,至少有半个早晨眼神躲着我。有时候我也有些像小人得志似的,将海子吆东喝西,比如说牛本来在某个地方吃草吃得很安稳,我却非要海子去赶牛。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还是有种少年式的同情,觉得海子其实也是很可怜的,于是那天放完牛回来,我都要去一次海子家的土屋,那种情况下的海子就如那一整天一样,不怎么主动说话,只知道坐在土块码起来的“炕”上不停地掐指甲。我自然有办法让他说话,说白了其实是想让他高兴起来。我让他把他爸爸骑马的照片拿出来让我看,可海子头也不抬,一边掐指甲,一边小声说,没有了。我说,胡说八道,上回你还让我看了。海子抬起头来小心地看我一眼,然后赶忙眼神躲开,说,真的没有了。我便不再问,径直爬上他家的“土炕”,要翻那个靠墙放着的箱子,海子就急了,立起身从后面拖了我的腿不让我翻找。我自然是被他拖了回来,毕竟他要比我大两岁,力气比我大些。有过那么几回之后,再捱到海子的妈前一晚接受批斗,第二天放牛时,我就有意躲得远远的,假装不理睬他,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海子躲着我的眼神时不时地偷偷瞄着我,我也就越发得劲,唱着歌在远处自顾自地欢乐。我这样一表现,海子其实也受不了,捱不到中午,他就得主动和我套近乎,等到太阳过中天要赶着牛回来时,他还牵着那匹不打响鼻的老马扶着我骑上,然后跟在马旁边抓着我的一条腿以防止我掉下来。他好像知道我心里的骑马情结似的。我自然很乐意接受,但这种被人扶着上马,还被抓着一条腿骑在马背上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记得正是夏收最忙的时候,地里坡上的麦子刚收了一半,突然连着下了两天雨。一下雨,大人们都停了收割麦子,停工了但不停人,阴雨天的任务就是开批斗会。整天都开批斗会,所有被批斗的对象都得挨着过,大人们什么心情不得而知,但我的心情十分不好,因为那天开批斗会,其他如我一样大的毛小子都揍热闹去了,我去不了,我得放牛。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坏透了,直到傍晚赶着牛回来,我也没和海子多说几句话。海子也和我一样,他妈那天挨斗是跑不了的。圈好牛我自然没去草弯海子家的土屋,独自回了家。哪知第二天天还没亮,山湾里就有人嗓子扯着敲破锣似的喊叫起来:山里发洪水了!于是天不亮所有的大人都扛着柳枝拖着麦草去抗洪了。天亮后我又一次落汤鸡似地到饲养场准备和海子赶了牛要去放时,饲养员意外地通知我们这天牛不放了,只吩咐我和海子往各牛圈的牛槽里添草,他是担心我们把牛放到洪水沟里去。我和海子自然乐得一蹦三尺高,这雨下得太好了!添草时我就发现海子眼睛像要出洞的老鼠的似的,贼亮。我还有些纳闷,前一天他妈不是挨批斗了吗,他怎么反倒高兴?草一添完,海子也不说话,拉着我溜出牛圈一溜烟便去了草弯,到了他家的土屋里,海子略略喘着气,闪着小眼睛问我想不想吃东西,他还强调说太好吃的东西。我一听是要吃东西,而且太好吃,立马就兴奋起来。虽说打下的麦子在麦场上堆着,但还没分到各家各户,我们家每天除了有限的玉米面块,之外灌肠子的东西不是小米汤就是山野菜汤,听说有吃的,能不兴奋吗?海子在墙角的土炉子里熟练地添草点火,我一边帮他生火,一边心里琢磨他要给我吃什么东西。等炉子里的火烟熏火燎地旺了,海子手忙脚乱地从土块砌的面案仓下拿出一只尖底铁锅坐在火上。我以为他是烧水,结果一会儿工夫,一股奇异的香味便从锅里飘了出来,我一时间闻不出是什么味,只感觉很香,此外听到的便是肚子肠子里咕噜咕噜的乱叫声,很响亮。

那一碗玉米疙瘩中夹杂着硬物或软物的美食真是让我吃得满口生津。海子边吃边说,这饭是他妈和他哥昨晚就为他备留的,是这一天的午饭,因为他妈昨天晚上就知道这一天可能要去抗洪。我才顾不上是他的午饭不午饭呢,狼吞虎咽地吃完,我还是觉得那种味道在舌尖嘴角边翻滚着,临完,我又暗示海子连锅底的余汁也用水涮起来喝了。喝完,我和海子并肩躺在“土炕”上,那份感觉真的很惬意。我望着土屋顶上的蜘蛛网问海子我们吃的是啥东西,怎么那么好吃?海子翻起身看着我笑道,肉呀,你这嘴是怎么长的,肉也吃不出来?我一下子也坐了起来,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我们山湾里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肉,而且每家能分两斤三斤就够多了,海子家居然在夏天也吃肉。我忍不住又伸出舌尖在嘴角上来回舔了几下,似乎肉味还在嘴角残留着。海子看我贪婪的样子,又笑起来,说,你把骨头也吃了。我大吃一惊,还有骨头?海子看我疑惑地望着他,笑着指了指地下我们刚才蹲过的地方,果然那儿有几小块硬物,只是太小了,不是他说我还真没注意到。我看了半天也没分出是不是骨头,便问海子是啥肉,咋那么小的骨头?海子仰身躺下,像我刚才似的望着屋顶说,能吃就行,管它什么肉呢。

连着几天,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产生一个坏习惯,那就是时不时地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嘴唇,仿佛那肉的滋味还在我嘴唇上似的。那些日子每天下午圈了牛,我有事没事就往海子家里蹭,希望能再吃一次那种玉米面裹着的东西,可每次去不是海子的妈就是海子的哥下工在家,我自然不好意思张口。我实在有些控制不了肚子里的馋虫,终于有一天下午,我想方设法和海子热乎,目的自然是不言自明。海子好像对我过分的热乎不明白,没办法,我只好在一个自认为合适的说话空隙里厚着脸皮问海子家里还有没有那东西,我说得比较含蓄。海子愣了愣,似乎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我只好明说了,我说,海子,你们家是从哪里弄来的肉?真香!海子一下子明白了,先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半天没回答。我有些赌气,说,不说就算了,啥好东西,又不是没吃过。海子头低了半天才说道,其实本来就不是啥好东西,就是老鼠肉。

啥?我记得我是跳起身来这么喊叫的。

海子抬起头来看了看我说,就是老鼠肉。屋里的老鼠太多了,天一黑就出来到处跑,我哥气得没办法,那天晚上就打了几个……

还没等海子说完,我就开始呕吐起来,似乎那几块老鼠肉是刚吃下去的。吐出的除了胃液,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吐得眼冒金星,一眼眶黄的黑的星就好似一墙根的老鼠直在我的肚子里乱奔着。

我和海子就在那天下午打了一架,虽然我比海子小,可那天我居然打得海子抱着头跑了。

我对海子充满了恨,他居然让我吃老鼠肉!我们山湾里的人再穷,但是有讲究的,别说吃老鼠这样恶心人的东西,那时候就是河里的鱼都不吃。恨海子,我就一天到晚琢磨着怎样收拾一下海子,最后我把主意打到了骑马上,他不是爱骑马吗?

一个平常的傍晚,当饲养员把一匹在山里牧养的火红色马驹交给我们两个时,我真是有些大喜过望,似乎那匹儿马就是为我密谋的计划而来的。海子你不是说将来长大了要和你爸爸一样去当骑兵吗?那我就让你领教一下啥是骑兵。我先在海子纳闷的眼神注视下拔了一堆青草,而后抱着草一步一步到那匹儿马面前,放下。儿马先抬头看了看我,大约它看出了我是一个并无恶意的和它一样年少天真的人类,所以它甩了甩头后毫无顾忌地过来吃我给它拔的草,然后我试探着拍它的背,再摸它的头,尽量装出非常热情的态度争取它能和我同谋。真是天助我也,那小东西温顺得几乎让我怀疑它不能完成我的计划。尽管那样,我还是照计划将准备好的绳子按原来想好的那样绾成辔头套在了它的头上,不过我在最关键的地方以我们山里毛小子的狡黠结了活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不了也没关系,我再想办法收拾海子。一切的顺利其实当时已经让我失去了信心,哪知从远处圈牛的海子回来后到我身边,带着一脸的困惑对我说道,你可别骑这马,它还认生呢。我已经在海子的扶助下能自己骑上马背了,他以为是我骑呢。我笑了笑说,你没看出它比老马还老实?我都给它结了辔头。海子还在劝阻我,你最好还是不要骑,它还没顺下来呢。我说道,怕啥?老实着呢,要不你先骑,我保证没问题。说完这话,我觉得还不能激起他来,便又说道,你不是说将来长大要去当骑兵吗?连这样一匹小马都不敢骑,谁还要你当骑兵呢?

这后面的话肯定起了关键作用,海子一听我那样说,两眼先放出光来,比马脊背上的毛还发亮的光,盯着儿马看了半天,我看见他的嘴唇还动了几动,然后他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了我递向他的缰绳。他先是伸出手抚了抚马鬃,那儿马也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照样接着悠闲地吃草,看它那个不懂我为啥给它拔草让它站着吃的神情,我恨不得上去踢它两脚。

儿马的温顺让海子一点没看出在这温顺的背后有着我恶毒的计划,尽管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计划是否能完成了。我记得海子先是回过头来向我笑了笑,我还没怎么注意,他已经抓住马鬃一翻身上了马背。还没有经过这种情况的儿马一下子受了惊吓,海子的屁股还没骑稳,它就撒开四只蹄子飞奔起来。我看见马背上的海子吃了一惊,他想勒我给他套好的缰绳,那匹火红的儿马就像我的真正同谋似的,就在海子勒缰绳时,它先蹶屁股后前仰,海子就在那个瞬间里像一片鸡毛似的被轻飘飘地掀了起来。我给他套好的马辔头散了,儿马在飞奔远去时,扬起的后蹄子毫不客气地向后踢了出去。

落到地上的海子没被儿马踢死,但是前额上却留了一块永久的疤痕。过了四年,海子爸爸的问题落实了政策,他们家要回城里去了。我送海子的时候,看着他前额上那块半月形的疤痕,很想告诉他,那是我干的。可是话在舌头下面挤了半天,终究没说。我将海子一直送出山湾,十六岁的海子犹豫了好长时间,最后肯定是在内心里争斗了一番才将他爸爸骑马的那张照片留给我做纪念的。照片虽然依旧模糊,但我能看清海子爸爸的面容,比海子略胖些,也比海子强壮。

我站在山湾的路口,一直看着海子和他妈他哥坐着队里的牛车越走越远,心里的那份内疚也越来越深,我想我假如有机会再见到海子时,一定要告诉他那个疤的真相。

菊 兰

秋天来得无声无息。早晨太阳升起,傍晚落下,白天的日子晴朗无云。山湾的太阳落得早,太阳一落山,山风便习习地吹起来,很凉爽。有时风过处云起,有云必有雨,山湾的秋天便葱绿异常。山湾人说,山湾的水土养女人不养男人,这话一点不假。

菊兰的一双大眼睛便是我十三岁少年某种朦胧的意识里,第一次执著认定的最美丽的眼睛。那一年菊兰十五岁,大大的眼睛里似乎永远含着一汪水,晶晶亮亮像流不尽的山泉。菊兰虽然比我大两岁,但小学是和我一个年级,而且是同桌,只是她上到小学三年级时,就回家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她父亲在山里背炭,窑坍塌压死在炭窑里后,就她母亲一个人劳动挣工分,再没有劳力。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妹,一个也不值事,因此她得回去和她妈一起挣口粮养活那几个弟妹。

山湾秋天的傍晚,太阳虽然落得早,天却黑得迟。每天放学后到家放下书包,我便挎着篮子去拔草。队里养了六七头差不多都是两三年的老猪,除了每年过年时杀一两头给社员分,那几头猪养来其实是造粪肥。造粪肥要有猪食,但是人都没有吃的,哪里还有猪吃的。因此我们一伙小学生们便在队长的号召下给猪拔草;当然不是白拔,队上按每人拔的猪草斤两给我们记工分,家长自然也是支持的。多挣一些工分年终可以多分粮食。我们拔草的地方基本上在玉米地里,那里草多,水分也足,压秤。但是拔草的活并不是好差事,蹲在地上的难受劲自不必说,主要是地里的那种潮闷,有时候不小心脸上身上还会被玉米叶子划得一道道的,虽然不流血,可是那份奇痒的痛不好受。可是相对于别的毛小子,我倒是喜欢干那活计,连我的母亲都对我拔草的勤奋感觉奇怪。当然她是不知道的,我每天一放学就往玉米地里跑,其实是另有原因。因为我有个拔草的伴,就是菊兰。她一下工也要去拔草,而且我们两个是经常在一起拔的,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少年朦胧的意识里有种想和她在一起的愿望,何况我看出她也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每天傍晚一到地里,尽管我们两个谁也不像是毛小子们在一起时你喊我我喊你,但我们两人似乎是心有灵犀,只要一进玉米地,要不了一会儿,我们就能从各自不同的方向走到一起。当然,一到一起,我兴奋,菊兰也明显很高兴,接下来她一边拔一边不停地给我说劳动时的事情,有没有意思都要绘声绘色地给我讲。我呢,有时候会问一句什么,有时候只是悄悄地听着。我一没有问话的声音,菊兰就会拧一下我的耳朵,说,坏小子,你没听着?我说听着呢,她便接着继续讲。那样的时候感觉真的很好。

那个傍晚,我在我和菊兰常去的玉米地里一面专心致志地拔草,一面竖着耳朵听着,我知道她一会儿就会来的。但是我拔着草时,耳朵里总听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是有人在哭似的,再一细听,那种低低的哭声又没有了,我被那若隐若现的声音搞得有些紧张,边拔草边左顾右盼地看。一会儿,那种哭的声音又有了,随之又没有了,接下来一阵玉米秆摇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我以为是菊兰来了,耳朵竖起来听了听,好像不像菊兰的声音,她走起来可没那么大的声音,我再仔细一听,一股寒气便从后背卷了上来,我感觉头发也竖起来了。因为,我清晰地听见那种哗啦声中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我当时的第一个意识是地里钻进来了一头狼。山湾里过去常有狼,后来有了民兵有了枪,狼的踪迹虽然没有了,但偶然的也会听到某人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的说法。有了这个意识和判断,我一下子哆嗦起来,尿也顺着两条腿下来了,但脑子里还清醒着。我不能等狼过来吃我,于是我扔了草篮子撒腿就往玉米地外钻,似乎狼的长舌头就在我的光脚后跟上舔着。等我发疯似的一口气跑出玉米地,在越过第二道水沟时,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上后,我都急得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前爬时,脑袋下意识地向身后扭过去看,结果没看见有狼追我,我刚钻出来的那片玉米地边上也没有了动静。我翻起身抹了一把眼角,还是睁大眼睛盯着玉米地,好半天过去后,再没出现任何动静。我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气也慢慢安定了下来。大概不是狼。我这样猜测着,还是不敢确定,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影,黛青色的山顶边缘涂抹着一层血红的晚霞,我知道再过一会儿那层晚霞一消失,天就一下子黑了。我观察着天和地的时候,心里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到地里去,说不上菊兰已经到了我们常拔草的那一片去了,我得告诉她,地里有什么东西呢,得换个地方再拔,顺便的目的也是想把那半篮子草提出来。

就在我眼看着山顶上那抹晚霞一点点消失下去时,玉米地那面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那种声音绝对不会是菊兰能踩出来的,我和她老在一起,别说她走路,就是她在远处的人群里出一口气,我也能听出是她来。我紧张得赶紧瞪大眼睛瞅着,耳朵也竖起来听天边。因为我们山湾的气候特点是太阳一完全下山,就要起山风。可是我耳朵里没听见有山风刮过来,便赶忙爬起身来边向后退着走,边眼睛紧盯着玉米地边缘,假如一旦真的是狼,我好转身撒开腿跑。可是没有狼出现在玉米地边,随着哗啦声,出来的是一个人影。我停下后退的脚步定睛看了看,是队里的会计。随之我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会计显然也看见我了,瞪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看着我骂道,狗日的,你在地里搞啥破坏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老实交代我就不给队长说了。我回答说我没有搞啥破坏,我拔草呢。会计来到我的跟前,那只大的眼睛瞪着我,说拔草?说得好听,草在哪里?狗日的你还敢说假话。说着话他便揪了我的衣领要扭我去见队长,说看你狗日的老实不老实,见了队长你就知道搞破坏的人咋处置呢。我一看他来真的,急得叫起来,我说我真的是拔草呢,听见地里有狼,我就扔了篮子。然后我盯着他那只大眼珠子说,不信我领你去看,篮子还在地里呢。会计那小眼珠子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道,你听见是狼?我说就是,我听着好像是狼。会计那只小眼睛眯起来好像是笑了一下,说,对,我先前是吓唬你呢。我早知道这几天玉米地里来了狼,所以就来检查一下。快回家快回家,我已经事前通知你了,要是狼来把你啃吃了,我话说在头里,那可再不关我的事。会计说完,松开我的衣领独自走了。

我看着会计一摇一晃走远了,心里有些纳闷,他知道有狼,怎么不拿枪呢?有一次山湾里听说来了狼,全山湾的民兵都带着枪出动,到处守候了几天,虽然最终没打到狼,可那阵势也蛮有声势的啊。有点怪。

当然,我并没有听他的话快回家,我知道菊兰就在这片地里,不管有没有狼,我都得告诉她,小心为妙,何况天也快黑了,假如她等不到我,我琢磨她一定会一直拔下去,直到看见我为止。

眼看着山顶上的那抹红没有了,我的心也急起来,扭身看了看早已经走远的会计,咬了咬牙就往玉米地里钻。我刚跑进去几十步远,听见那面有人急急地在正往外走着,我感觉那可能是菊兰正往地外走呢。于是我边往地里跑边朝那面喊了一句,地里有狼呢,快回家吧!我匆匆跑到扔了草篮的地方,提上半篮草飞奔出玉米地,果然是菊兰,她已经走远了,而且看上去走得很急促,仿佛后面真的有狼在追。

连着几个傍晚,我再没有看到菊兰拔草。

我再一次和菊兰去拔草是十天以后的事了,其实是她事前约的我。那天早晨在上学的路上,菊兰的弟弟站在路边上正啃着一根胡萝卜,他还在上小学二年级,我和他从来没有一起玩过,所以也只是瞅了一眼,自然不会注意他。那小子看见我以后,就向我招起手来。我走到他面前时还有些纳闷,想问他站在那里干什么。但那小子把萝卜塞进嘴里,迅速递给我一张折叠着的纸条,然后从嘴里取下萝卜咧着嘴朝我笑了笑就跑了,我当时的感觉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挡不住好奇心,打开半页作业纸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放学后要拔草在二道水口等等。我半天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小子莫名其妙地塞给我这么张纸条是什么意思?顺着那小子跑走的方向看了半天,我大约有些明白了,这张纸条八成是他姐姐写的。所以那天放学再去拔草时,我便在二道水口处脸红心跳地等着。果然一会儿工夫,菊兰就挎着篮子来了。我假装没有看见她,把头低得很低,耳朵里当然是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直来到我的身后。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声走吧,就身不由己地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直走进玉米地后,我都不知道问她点什么。进了玉米地,我还是在她身后不远处。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除了她偶然地出一口长气,就是我们拔草的声音。每当她出长气的时候,我都要偷偷抬起头从后面看她,我发现她一边拔草,一边眼睛向四处顾望着,也不知在看什么。直到快拔满篮子了,我才鼓足勇气问她,二蛋的那个纸条是你写的?她嗯了一声就再没有声音了。又是半天,我说这些日子咋没看见你来拔草?她突然回过头来恨恨地说了一句,你问这些干啥?我一下子愣在那里,然后我就觉得很委屈,人也离她远了点。我心里说问问都不行?哪知我向旁边的几道玉米垄里挪过去后,她却离开了她拔的那垄向我靠拢了过来。我心里想着和她一起拔,可动作上却向更远的地方挪过去。我虽然一步一步向离她远的地方挪着,但听见她一直跟在我身后。拔满了草篮子,我们再没有说一句话,天也黑了,我偷偷扭过头看了看她,正好她也在看我,搞得我一下子很窘。我看她的本意是想知道她的篮子拔满了没有,拔满了就可以回家了,结果倒像是我偷着干什么似的,那个情景真令人很不自在。谁知她看了我一眼就哧地一声笑了,在我赌气准备站起身提了篮子要走时,她将手里拔的草塞进我的篮子,说走吧。站起身来后又说,这天黑得真快。出来的时候,我在前面,她在我身后,我们还是再没说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她在我身后是什么神情,只听得她脚步紧跟着我,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到我们以往分开走的岔口,我也没说一句话,提着篮子向回家的方向走去。菊兰像是着急似的在我身后说道,生气了?我没答应。菊兰又说,明日里还在二道水口等我。我也没回头,径直回了家。

其实,赌气是赌气,我心里还是想着要和她一起拔草的。第二天放学后,我有意稍稍迟了一点,到了二道水口那个小水沟边,菊兰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看我到了她跟前,眼睛里好像有些埋怨似地看了我两眼,也不说话,将一根煮熟的玉米狠劲放进我的篮子里,然后就在前面先走了。我还是由不得自己的脚步跟在她身后,倒不是一根玉米棒子,我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其实,很快我假惺惺的赌气便不得不自行消失,因为到了地里,她督促我趁热先吃玉米,等我吃完,她一边拔草一边要我给她讲学校里的事情。等我一讲,她就不吱声了,好几次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听,有意停下来不讲,她马上就有反应了,说,还有呢?我就接着再讲,其实所讲的都是学校里组织学生下队劳动的事情,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可她好像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会问一句,你们劳动的时候真的那么肯出力?我说劳动表现好要受老师表扬呢。她便说,老师也是,学生学习好了才表扬,劳动又不是你们的事情。我觉得她这话好像是我教她的似的,说真话,那时候我真的不喜欢天天下队劳动,可是没办法,学校就是那样。老是这样给她讲学校里的事,我的手就慢了,常常是她的篮子已经拔满了,我才拔半篮子,结果是她又帮着我拔,直到把我的篮子拔满,而后我们才出玉米地。

因为我不再赌气了,这样拔了两天,我渐渐发现,每次菊兰和我一起拔草时,她好像都在寻找什么,或者准确地说是在防范什么,她在拔草的同时眼睛总是老往其他地方看,好像其他地方有什么东西似的。有时候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卷动玉米叶子发出响声,她一下子就显得很紧张似的,我一时闹不清她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自己也跟着她紧张。有天傍晚我们拔好草从地里出来往回走时,在一道地埂上碰到了会计。会计正从那头朝我们这面过来了。看见那面过来的会计,在前面走的我正想小声骂一句,可菊兰比我反应还快,拉了我的胳膊一下转过身去小跑起来。我跟着她跑过几道地埂后,气喘吁吁地发现草也撒了不少。我埋怨菊兰我只是心里骂会计,还没骂出口呢,他又听不着,能把我们怎么样!菊兰却恨恨地说了一句,赶紧走!我再一次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接下来再拔草的第二天,菊兰一定要换个地方拔,我当然是跟着她,反正玉米地里哪儿都有草,换个地方也能拔满篮子,只不过有些地里草稀一些而已。可是不管我们换到哪块地,要不上两三天,总会在某个地边上碰见会计,有时候甚至在地里也能碰到他弯着腰瞪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也不知在瞅什么。当然,他是生产队的会计,又是民兵排长,我想他可能是在地里巡逻呢。让我不明白的是,每次不管远近,只要一看到会计的身影,菊兰立马拉了我起身就走。有次我还对她说道,不怕他,我们又不是搞破坏。菊兰显然不听我说什么,狠劲拉了我的胳膊在前面走得飞快,像跑似的,跟我那次错觉遇到狼逃跑一样惊慌。

有两天菊兰有病了,没有来,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去拔草。没有了菊兰,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常常拔不上一会儿,便要钻出玉米地在地埂上这面看看那面望望,有时候还身不由己地竖起耳朵听上一阵。满眼除了一人多高的玉米,就是细风吹着玉米叶子发出的轻微沙啦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这种时候我总是有些莫名的惆怅,没有了一点拔草的兴致,便坐在地埂上独自可着嗓子吼唱上一阵。那天傍晚天有些阴,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地里也特别潮闷,我只拔了半篮草,就没精神头儿了,索性放下篮子躺在地埂下双手抱着脑袋一遍接一遍地唱《洪湖水,浪打浪》,这是我那时候最爱唱的一首歌。我正忘情地唱着,压根就没听见有人过来,直到有人用脚踢了踢我的头,我才发现,一翻身坐起来,是会计,他正抄着手站在我的一旁,一大一小两只眼睛瞪着我。我想他大概又是巡逻巡到我这块地方来了,站起身正要准备走,会计盯着我问道,狗日的,就你一个?我看着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会计又看我,瓦刀脸上慢慢地堆出笑来,一笑,那只小眼睛就眯得更小了,剩下那只大眼睛瞪着我说道,往后你就一个人拔,你听我的话我每天给你称草时多记十斤,听清了吗?我说为啥?会计又不高兴了,说,狗日的,给你多记十斤呢,十斤草是多少工分?一个工分呢!我抓了抓额角,一个工分真的很诱惑人,我每天下午放学后拔到天黑才能拔二十来斤,按劳动量计也就两个工分,这个斜眼平白无故要给我多记十斤,是什么意思?我心里琢磨着,眼睛大胆地盯着他那只大眼珠子,想搞明白他给我多记十斤草的目的,可是天已经有些暗了,不但看不清他眼里的内容,反而觉得他那只大眼珠子是在瞪我。我望着他,心里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听他的,又抬起手抓额角。会计很响亮地吸了两声鼻涕,将吸进嗓眼里很恶心人的粘液使劲吐到地垄下,望了望我说道,不听我的?不听就算了。我今日里通知你,这片地里以后再不允许你们拔草。下次叫我看见,我没收你的草不说,还要罚呢。说完,抄着手越过我的身旁向地埂那面走去。我再也来不及想他为什么要多给我记十斤的事情了,忙说道,我听,我听你的!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会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大一小两只眼睛瞪着我问,真的听了?我说真的听。会计的嘴角笑了笑,说,明日早晨你妈来称草时,我就给你多记十斤。说完这话,指头指了指我又说道,要是你敢哄我,哼!

看着会计走远了,我心里挺高兴,平白无故要给我多记十斤,等于我半个傍晚拔的草呢。那天傍晚我再没接着拔下去,提着多半篮子草回了家。我妈看我只提着多半篮草,只问了一句,就拔了这些?我说要下雨了,不能拔了。我妈说快去吃饭。

我端着大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饭,一边想,狗日的会计说话算不算数?

夜里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晨我上学去了,中午回来吃饭时,我妈有些高兴地对我说,看着就半提篮,称起来倒怪重的,比往日还多几斤呢。我知道她说的是我拔的草,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嘴里可不说,只含糊应道,大概是下了雨,草里有雨水,所以称起来就重。

既然答应了会计,说到了就得做到。从那天开始,我再没有在二道水口等菊兰,有时候我远远看见菊兰,便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甚至是一路小跑着进了玉米地。我心里的小算盘是,我不能在地边上让会计看见我又和菊兰一起拔草了,假如在地里碰见了,另当别论。可是好几天里,我却没在地里碰见菊兰,仿佛那片地真的很大。其实我心里是很想碰见她的。可是等真的碰到后,不知怎么的,看着菊兰那双山泉似的眼睛里含着的忧怨,我一下心虚起来。那天傍晚,我拔满一篮子草哼着不成调的歌穿行在玉米地埂上正往家里走,快要走出地时,不想菊兰就在那道地埂上等着我,我快到她跟前时还没有看清,等我到了她身旁,她一下子站起身来,吓了我一跳。虽然天色已经很暗了,但我还是能看清菊兰忧怨的眼睛紧盯着我,我当下就有些心虚,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我说,我,我……

我听见菊兰轻微地叹了口气,说你不和我一起拔了?我赶忙说,不是的,我……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我正为我临时编出的这个借口得意,不想菊兰幽幽地出了一口气,说,好几次我都看见你了,你就是不等我。看来那几次我假装没看见她的时候,她都看见我了,我嗫嚅了半天,说,那我明日了等你。菊兰脸上笑了笑,嗯了一声。然后我们一起出了玉米地。

不想那天走出玉米地后,一点都不凑巧。我正在前面唱着歌走着,突然听见身后的菊兰又像狼追似的紧走上来靠近我的身后,并且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不知怎么回事,扭过头去看她,这一看,连带就看见地埂那面正站着会计。会计抄着两手,天虽然黑了,我还是看清他正盯着我们。我心里一下子就想起那多记的十斤草,这让会计看见我们又在一起拔草了,明日的那十斤怕是飞了。心里想着这事,嘴里也脱口而出,完了,十斤呢。菊兰当然不知道我说的十斤是什么意思,也没问,我以为她没听见。等我们走到要分开各自回家时,菊兰忽然站下疑疑惑惑地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才说的十斤是啥十斤?她这一问,我本来还想隐含一下不说,可一想都让会计看见了,还隐藏个屁,就老实说道,狗日的会计,那天来对我说只要我和你不一起拔草,他每天就给我多记十斤草呢。菊兰盯着我问道,他说的?我说,是他说的,这些天都给我多记了呢。菊兰脸色骤然间变了,又问道,你就听他的?我一看她的脸色不对了,忙说,今天就不听了,反正狗日的看见了,今天肯定不会再给我多记十斤。菊兰眼神黯淡了下去。我心里有点发慌,忙补充说,那还是几天前的事,今天他也看见了,我不再听他的了,明天我保证等你来,我们还一起拔。菊兰仍咬着牙不说话,我再次向她保证说,明天我真的等你来,还在二道水口那里。菊兰就那么站了半天,脸色终于缓了下来,嗯了一声,转身提着篮子走了。看她走出十几步了,我又向她保证说,明天我真的等你来,我们还一起拔!菊兰还是嗯了一声,不过声音比第一个嗯明显大了些。

可是第二天我却不争气。第二天我们学校又是下队劳动,但那天的劳动稍稍和前几天的不一样,我们五年级整个班的学生都下到另一个大队里拔玉米地里夹带的黄豆。合该我们有事,黄豆拔到快下午时,我们一起的几个都很饿了,老师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们中间有胆大的出主意,然后我们抱了一捆拔下的黄豆在一个自以为人们看不见的水闸里生火烧黄豆吃。正吃得烟熏火燎的,老师一下子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几个虽然没像坏分子一样被脖子里挂上赃物游行,但嘴上的黑灰还没来得及擦的六个半大小子被老师提到水渠沿上排队罚站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尽,老师从那个队的队长家吃过饭,我们才被允许回家。我到家的时候,天上的星星都全了,自然没法去拔草了。

从那天以后,虽然我每天下学后提了篮子都要在二道水口等上好一阵,可是却再没有见到菊兰。我想她可能是不拔草了。

随着深秋的到来,我们学生也忙了起来,每天下到不同的大队里去收玉米,割荞麦,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我想我和菊兰再在一起拔草也只能是明年了。

但是那个秋天的忙碌,却是大集体的最后一次大锅饭。到了冬天,就在生产队开始忙碌着承包责任田时,分了地回到家里仍然喜气洋洋的我母亲在做饭时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母亲擀着面时说,菊兰那个妈,也是,好日子才开始,急着嫁啥女儿呢!我正在灶台下往灶口里塞麦草,听我母亲这一说,当时就有些发蒙,我说妈,谁说菊兰要嫁呢?我母亲边擀面边说,谁说的,就定个日子,不说摆席,至少请几个亲戚也好,啥名堂也不摆就嫁姑娘。日子还定得紧巴巴的,明日里那面就来娶人呢。真是说不来,不知道她妈咋想的,那丫头才十五岁,要嫁了嫁个好人家也行,女婿是个山里的不说,还大菊兰将近二十岁呢。真是说不来。

那个冬天,十五岁的菊兰无声无息地出嫁了,是嫁到了山里。不管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我再没有看到菊兰,但那个冬天,菊兰那双山泉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总是在我的脑子里晃来晃去。我不知道她嫁到山里后情况怎样,菊兰的妈为什么要急着嫁她,我也不得而知。

第二年夏天,就听说菊兰死了,我有些不相信。到了秋天,在山里给牧民放羊的我五叔回来后,我拐弯抹角问起来,才知菊兰真死了,是产后死去的。我五叔还说,人是死了,好赖也算给那家留了个人。又说,那丫头生得也有眉有眼的,咋养下的娃娃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呢?

老 明

半个月亮挂在后山梁上,像被饿猫偷食又没食尽的玉米面饼,黄不拉兮地吊在天边,怎么也跌不下去。老明趴在潮湿的地沟里,身子骨紧贴着地面,我紧挨着老明的脚后跟也把身子贴住地面趴着。远处谁家发情的狗在低吟着难听的叫声,更远的地方,谁家的狗和鸣着,声音一高一低的。

看瓜的王麻子从瓜棚里出来,举着手电在瓜地里照了一圈,而后灭了手电光,解开裤子站在地边上朝着我和老明埋伏的方向响亮地尿了一泡尿。手电的亮光虽然仅仅是从我们两人的头上扫了一下,可我还是感觉我紧抓着老明脚后跟的手抖动起来,像王麻子撒完尿抖动两手似的。

老明的脚后跟倒沉稳得很,我轻轻摇了摇,老明也没动静。我心里说老明狗日的你家伙胆子真大,这才啥时候就来偷瓜,还非要埋伏在离瓜棚十来步远的地方,王麻子如果再往前走十几步,尿就射到你家伙的脑门上了。我又想,假如王麻子真的再朝前走十来步把尿水射过来,我绝不会等着让他把尿水溅到我的脸上,我一定要爬起身来撒腿跑,不管是朝哪个方向,绝不能叫王麻子抓住。如果让王麻子抓住那就完了,王麻子非得把我提到学校里去。夏天放假的时候我刚刚领了三好学生的奖状,一放假就因为偷瓜被捉,下学期我要不被提到校门口罚站才怪呢。我们班的山猫快放假的时候就被老师罚站了一个早晨,而且就站在校门口。校门口紧挨着马路,人来人往的,站在那里晒太阳还是小事,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都看,那才是大事。就在我这么想着时,瓜地那面拴着的狗突然叫了起来,我吓得激灵一下,尿水差一点就被吓出来。我赶紧将头夹在老明的脚后跟中间,我想那狗肯定是看到我们两个了,它要看不到,绝对不会叫的。紧随着狗的叫声,我听见王麻子噗嗒噗嗒又跑了出来,还听见王麻子吆喝着,快出来吧,我看见了,有我在呢,你偷不成!我心里说完了完了时,身子也筛糠似的剧烈抖起来,我还听见王麻子噗嗒噗嗒的脚步声朝我们过来了。刚才我还想着一旦王麻子的尿水射过来,我一定起身撒腿跑,可是现在王麻子真的已经过来了,我却起不了身,我的两条腿抽筋似的不听使唤。我头夹在老明脚后跟中间使劲拱他,意思是让他先起来带着我跑,可是老明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就差扯开嗓子要哭了。还好,那面的狗突然又不叫了,转为哼哼声,我乱了方寸的脑袋又清醒过来,我听见王麻子的脚步不是朝我们过来的,而是去了拴狗的地方。

一会儿,那条差一点吓出我的尿来的狗哼呃了两声,我听见王麻子嘟嘟哝哝地又回了瓜棚。我的眼睛闭着,不知道王麻子的手电筒有没有向我们埋伏的地方照,但我心里想好了,等王麻子进了瓜棚睡下,我一定要起来跑,西瓜再甜也不吃了。

竖着耳朵终于又坚持着趴了一会儿,远远近近听不见声音后,瓜棚里王麻子那盏挂在顶棚上的马灯也熄了。我偷着在老明的脚后跟上将眼角的泪抹掉,想现在应该跑了,再不跑真的来不及了。可是我摇了摇老明,狗日的家伙还是没动静。这个狗日的是不是被吓死了?他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小的胆子?我摸了摸老明的小腿,还热着,难道吓昏了?我悄悄向前爬了爬,用手掐老明的耳朵,先掐了一下,后用狠劲掐。老明突然像那面的狗似的哼呃了一声,倒把我吓了一跳。他没被吓死?我嘴附在老明的耳朵根悄声说,老明,我们跑吧,瓜不能吃了。哪知老明翻了翻身,仰面朝夜空躺下,嘴里哼哈了两下还伴着吹气似的嘟嘟声。我的天哪,狗日的家伙竟然睡着了,他在偷瓜的地里睡着了?我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很想扔下老明一个人溜出地回家,想想那片玉米地,心里就有点怯,再则也不太妥帖。如果我一个人跑了,明天早晨老明要是被王麻子捉个正着,还不供出我来?我竖着耳朵听了听瓜棚里,王麻子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我大着胆子一面在老明的鼻子耳朵上又掐又拧,一面嘴对着他的耳朵根小声叫着,好半天,老明似乎才醒过来。醒过来的老明还没清醒,他一翻身坐起身来,再一次吓了我一跳。我想把他按下去,可是坐起来的老明拌着舌头和嘴,又哼哈起来。我嘴对在他的耳朵上说,老明快走,不能吃瓜了!老明突然一激灵,这回算是完全清醒了,眼睛对着我的脸看了看,又抬头朝夜空里望。山梁上,玉米面饼似的月亮终于落到山那面去了,只剩下一丝青灰色的光。老明望了望,转过头看了看瓜棚,忽然就低头嘿嘿地笑起来。我悄声说老明你还笑,我们差一点被捉住,你还笑?老明不笑了,问道,我才睡着了?我说你睡得跟死狗一样,我腿肚子还吓得抽筋呢。老明还不相信似的,又问,我真是睡着了?我说狗才没睡着。你走不走?老明说,哦!原来我才吃的瓜是梦里的。说完低声笑起来,又说道,狗日的王麻子睡了?我就等他睡呢。今夜非把瓜棚门前那两个王麻子号了字的籽瓜偷出来。又沙又甜,那才叫西瓜。你等着。老明说着向瓜棚里瞅了两眼,就要爬过去偷他看好的籽瓜。我本来已经没有了偷瓜的欲望,可是一听他说要偷籽瓜,心里也痒痒起来。籽瓜都是记了号准备留种子的,几百个西瓜里才挑出一个。心里一痒痒,也不再阻止老明,身不由己地跟着老明想往瓜棚那面爬。已经爬了一步的老明回过身对我小声说道,你不用来了,两个人动静太大,你爬到我们进来的地方等着,看我咋偷。我听了老明的,扭过身子要往回爬,老明拉了一下我的脚,塞过一个大西瓜来,说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先把这个抱出去。我正纳闷怎么我只扭了下身,他就摘了那么大的一个西瓜,想小声问他,他已经向瓜棚那面爬走了,就没问成。

我抱着那只大西瓜艰难地往我们进来时的那个洞口爬着,耳朵里听到的声音里总觉得好像有人就跟在我的身后,可我又不敢回头看。就那么胆战心惊地总算爬到洞口,不想往外爬时,衣服挂到了树枝上,整个树枝围栏哗啦一下响起来,我当时就有些魂飞天外的感觉。那个洞是树枝扎成的围栏上一个很小的洞,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据老明说他以往偷瓜就是从那里进来,我跟他进来时就被挂了一次,没想到要出去了,再次挂住了。我急得挣扎起来,越挣扎树枝的动静越大。我想完了,这个时候王麻子要听见,那我就别想跑掉了。就在我着急得无计可施时,身后突然有人嘿嘿地笑起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下算是完了,肯定是王麻子。狗日的老明,你家伙算是害苦我了!我心里骂着老明,停止了挣扎。嘿嘿声结束后就传来老明的声音,老明说,别看你上五年级,原来这样笨,你不会把瓜先滚出洞再慢慢爬吗?我回过头来,黑暗中老明就站在我的身后。老明怀里抱着两个大西瓜居然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站在瓜地里,难道我耳朵里听见身后跟着的人是他?

老明帮着我取开挂在树枝上的衣服,我爬出洞后,五年级小学生的自尊心让我受不了,我心里是再不想理老明了,可黑更半夜的,我要不理睬老明,一个人还真不敢回家,要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一片玉米地,黑糊糊的一大片,何况那个时候差不多快半夜了。我就那么站在围栏外,老明在围栏内,他还在嘿嘿地笑着,说狗日的王麻子今日里又衣服脱光睡呢,我把他的籽瓜偷了他做梦都不知道。又说真的是籽瓜,你来摸摸,瓜上面都有字呢。他站在树枝围栏内竟然叫我摸瓜上的字!我赌气说道,你慢慢摸吧,等那面的狗看见,追过来咬你我才高兴。不知道是那狗有灵性还是听见我大声说话了,我的话刚一说完,瓜地那面的狗就叫了起来。老明一下将手里抱着的两个大籽瓜从洞里滚出来,他自己也迅速钻了出来。我本来是被狗叫声吓得要跑的,还没来得及撒腿,老明已经将我的裤子拉住,说道,不能跑,这会子绝不能跑!我便顺从地跟着他蹲下身。那狗叫了几声,果然就不叫了,也没见王麻子从瓜棚里出来。

我们两个将三个西瓜摸见抱着走了很远,才听见王麻子在瓜棚里梦游似的吆喝了一声,我看见了,出来吧,你偷不成!听着王麻子睡梦中毫无意义的吆喝声,老明再次嘿嘿地笑起来,可我的腿肚子却怎么也停止不了打颤,有些抽筋似的扭不过来。

我们到一个水闸上,老明在水泥板上把西瓜打开,我却没有了吃的欲望。老明把半个西瓜端到我的脸前说,你看你看,真的沙得很。我没好气地说你吃吧。老明顿了一下,知道我生气了,说刚才我跟在你身后不是故意吓你,其实用不着害怕,王麻子他知道啥?我都偷过他好几次了,他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说你还好意思说呢,我要知道你是这样偷西瓜,我才不跟你来。老明笑起来,说偷西瓜就是这样偷的,要不咋叫偷呢?又把瓜端到我脸前说,你吃,真的又甜又沙。我已经盯了它好些日子了,我就想把这个瓜偷出来我们两个一起吃。老明这么一说,我心里被吓出来的气就忽然小些了。的确是,偷瓜前几天老明就跟我说要让我吃一个最好的西瓜,我当时还不知道老明是偷,可是经不住瓜的诱惑,再加上老明接下来连着动员了几次,下午拾完麦穗在生产队的麦场上帮着大人们扫场时,老明悄悄地再次说起来,说今日里这场麦子扫得早,夜里我们吃西瓜去,好不好?那天的麦场确实扫得快,不像往日,扫完都快半夜了,我一高兴,就答应他,好。没想到回家吃过饭后,他真的来叫我了,我也没多想就兴高采烈地跟他来了,路上他才说是要去偷,我不知道老明怎么偷,就有些好奇,没想到真偷起来这样吓人。

其实老明不老,他十四岁,比我大两岁,却才上三年级,比我低两级,原因是他留了三级,几乎每上一级都要留一次。老明只是他的外号,我也闹不清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老明以往和我除过上学放学的路上一起来来去去,到了学校里基本没法来往,因为学校里经常劳动,不同的年级要下到不同的生产队去,我们自然没法在一起。夏天一放假,我们十几个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小学生都跟着割麦子的大人拾麦穗,以往的两年里我是和海子放牛,这是第一次和其他毛小子一起拾麦穗。老明因为大一些,是我们拾麦穗队的队长。他负责领着我们拾麦穗,可说不清为什么,那些日子老明却总是讨好似的巴结着我,看上去和我关系好得不一般似的,连我最好的朋友山猫也有些嫉妒。不过老明既然想和我好,我也没啥说的,只是第一次干这种偷西瓜的事情,我总觉着不对劲。我怎么说也是五年级的三好学生,何况我妈对我管教很严,不管是让谁知道我跟着老明偷了西瓜,日子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不好过。

籽瓜真是很甜,也如老明说的特别沙,吃到嘴里都不用嚼,差不多是一吸就进了肚子。我吃着又沙又甜的籽瓜,还是觉得应该给老明说说,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干了。老明一面大口吞西瓜,一面嘿嘿地笑着,却不搭我的言。吃完一个西瓜,我的肚子都感觉撑得受不了了,老明却又将另一个籽瓜打开。我说老明你还要吃?老明说吃。又说我前几次一次能吃三个西瓜呢,这半个算啥?我说老明你说这话脸上感觉红不红?老明说不红,西瓜才红呢。说着话,他将又打开的半个西瓜放在我面前要我吃,自己也端起另一半吞起来。我得承认,老明说起话来脑子完全够用,不是很笨的那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留级。我看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说道,老明,再不能吃了,这可是偷来的西瓜,吃偷的东西肚子痛呢。我小的时候我妈常对我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拿了别人的东西要手痛,偷吃了别人的东西会肚子痛。老明将西瓜仰起来边喝瓜汁边说道,才不会呢,有人比我吃得还多,也没见他痛过。我说人家那不是偷的。老明停下喝瓜汁,看着我说,咋不是偷,都是队里的,他们咋就能随便吃呢?我有点纳闷,问谁随便吃呢?老明说狗日的王麻子过几天就偷着给队长送一次,每次都是拿口袋背着去的,我都看见几次了,那不是偷吗?我一时有些语塞,怪不得队长的儿子小五天天拾麦穗时都挺着小肚子,一会儿不是撒尿就是屙屎,我们问他怎么那么多的屎尿?他说他吃了瓜,原来他家吃不完的西瓜是那样来的。看我愣在那里不说话,老明又说道,放心,王麻子捉不住我。反正是队里的,队长能吃我们也能吃,为啥不吃?现在是吃西瓜,到了秋天我和你一起去偷梨。你不知道,每年队里一到秋天都喊着捉贼,其实贼就是他们,队长、会计,连出纳都能偷着把梨弄回家。这些事情你肯定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去年夏天我可是偷得吃好了,今年还得这样来,怕谁?谁也捉不了我!

老明一面给我说着,一面将手里的那半个西瓜吃完了,搓着肚子坐在水闸上晃着两腿又给我讲他什么时候夜里看见王麻子背着口袋给队长送西瓜,送了几次他都看见了。说去年秋天里他同样看见队里看梨树园的牛瘸子怎样快半夜了还一瘸一拐给队长送梨,副队长、会计、出纳又是怎么到梨园里偷着摘梨的,好像每次一有这种事他都能看见。我半信半疑,可是有一个事实却是不能忽略的,就是每年秋天时,队里总叫喊着有人偷了梨,还弄几个民兵守着,结果梨下树的时候还是少得可怜,每家才分十几斤。十几亩地的梨树园子,怎么可能每家只分十几斤梨呢?

听着老明的讲述,我的心里渐渐地有些气了,我甚至脑子里开始想象,假如能像老明一样看见有人偷梨,我一定要像刘文学一样,誓死也要保卫人民的财产。可我不是刘文学,也不是老明,因为我啥也没有看见。我气愤的结果是端起那半个西瓜也如老明一样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尽管肚子有点受不了,可我感觉吃得很有些少年英雄的气概。

那天晚上,大约是我和老明最臭味相投的一个晚上,我们坐在满天星光下的水闸上,搓着鼓鼓胀胀的小肚子,晃着两腿密谋着到秋天怎么去偷梨,我真的很惊讶于老明在这方面的才能,他说偷梨的时候,上了树得把衣服脱掉,说那样才能知道梨在什么地方,穿着衣服瞎摸是摸不见梨的,只有脱了衣服,但凡身体触到冰凉的东西,绝对是梨无疑。老明并且向我保证,只要按他的方法,保证半个小时就能摘两裤腿又大又好的梨。老明偷梨是把裤子脱下来扎了裤脚搭在脖子上,边摘边往裤腿里装。按他的说法,要不了半小时,两条裤腿就满了。

我们密谋好以后,将剩下的那个没字的西瓜硬吃进肚里,便腆着小肚子一同回家了。

等我回到家,我妈坐在炕沿上看我的眼神虽然只有三分钟,可我和老明半晚上密谋好的遥远计划就破产了。其实也是我过于鼓胀的小肚子不争气,本来我在快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尿了一泡尿,可是回到家后,我妈盯着我问干啥去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到麦场上玩去了。我说完这话,就感觉尿急,出去尿完回来,我妈还看着我,问,你和明娃子到底干啥去了?我说真的在麦场上玩呢,不信你明天问老明。我妈说你不是和明娃子出去了吗,哪里又出来个老明?我说明娃子就是老明,我们都叫他老明。结果我和我妈有关老明和明娃子是一个人的争辩还没结束,我的尿又急了。偷来的西瓜真是不能吃,它不让我露馅绝不罢休。在我又一泡尿回来后,我妈拿着笤帚终于逼着我交代了一切,不过我最后还是说明,西瓜是老明也就是明娃子偷的,我只是吃了一点,没去偷。最后的结果我自然是挨了我妈的几笤帚,我妈教训我以后少跟着明娃子也就是老明。我妈说,你都五年级的学生了,还跟着三年级的学生跑,书念到哪里去了?

在我妈威严的教训下,我自然得和老明分开一些。可是不行,老明总是缠着我。再拾麦穗的时候,我想躲着老明,可是躲不了,老明的眼神分明就有些疑问,问我为啥不和他好了?我躲开老明的眼神说我没有和他不好呀。老明说那你为啥这几天不和我一起拾?我不知道怎么说,连着几天我的确不和他一起拾麦穗了。也就是过了几天,正好逢天阴下雨,大人们不割麦子,我们也不拾麦穗。所有的大人都集中起来搓草绳。老明又约我晚上去偷西瓜,我说不去了。老明大约看出我不和他一起玩是因为偷西瓜的原因,想了想神秘地说,我们今天不偷了,我叫你看看王麻子咋给队长送西瓜,我保证今日夜里他肯定给队长那狗日的送瓜去呢。我想了想说,你保证不偷?老明说,我向毛主席保证!

夜里下的好雨,我和老明偷偷摸摸再次到西瓜地,不过没有进到地里,他拉着我潜伏在外围的树沟里。我趴在老明身边心里十分激动,我觉得我快要当一回少年英雄了,只要王麻子背着西瓜口袋向队长家走,我保证上去大喊一声,可能还会出现搏斗什么的,不过我不怕,有老明在,我们两个做一回少年英雄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正在做着当一回少年英雄的美梦,却忘了盯着瓜棚。雨大,天都黑透了,其实啥也看不清。我的脑子里看到的是我正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接受全校同学的注目。我成了勇斗坏分子的少年英雄,正在接受老师的表扬呢。我这样想着,忍不住偷着笑起来时,一旁的老明忽然捅了我一下,说,快看,王麻子出来了!我激灵一下收回美妙的幻想,问他,在哪里?我咋看不见?的确,瓜棚门口依旧黑糊糊的,根本就没有人影。老明又捅了我一下说,你耳朵是聋的?我调动起耳朵,果然听见瓜棚那里有人吭哧吭哧的。半分钟后,吭哧声没有了,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踩着泥泞朝我们潜伏的地方走了过来。我再一次感觉身子颤动起来。我当时的判断是王麻子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这会儿他十拿九稳地捉我们来了。少年英雄的梦做不成了,我想起身跑,老明一把按住我。我就那么让老明按着趴在泥泞里。

王麻子是背着一口袋西瓜从我们两个潜伏的那道树沟旁地埂上一滑一滑地走过去的,他从我的眼前走过时,我感觉我的上下牙在不停地打架。王麻子走过去好一阵子,我的牙还没停止战斗。

听着王麻子打着滑吃力地走远后,老明又嘿嘿地笑起来。老明一笑,我的牙才停止了搏斗。我问老明,狗日的真是背着西瓜?老明回答说,你以为呢?我说,他偷了队里的西瓜,我们应该抓他。老明嘿嘿地笑起来,说你做梦呢,抓住又能咋的?明天他还照样在西瓜地里。走,不管他,我们今夜里美美吃他一次。说着话,老明拉起我一溜烟朝瓜棚里跑。我脚下打着滑跟老明到瓜棚里,老明捋着头上的雨水,嘿嘿地笑着,说今夜里你想吃啥样的呢,我给你摘去?我将脸上的雨水抹掉,心里真是想吃,西瓜的诱惑太大了,我真是有些扛不住,可我妈严厉的眼神就在我的面前晃着,我哪里敢吃!我甚至已经忘了老明对我做的保证,用探求的口气对老明说,我们走吧?今夜天冷,吃了西瓜要闹肚子。这话显然是模棱两可,我心里的想法是如果老明偷了西瓜来,我就吃,如果他不去偷,那我就不吃。我不知道黑暗里的老明是不是在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吧,我们走,今夜便宜了王麻子。我跟着老明出了瓜棚,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假如老明再去偷,我想我一定会跟着他去的。老明好像不懂我的心思似的,低着头顺着树沟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站住。我以为他不罢休,要回去偷一个西瓜,我甚至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咕咕了两声。可是老明在雨中站了半天却说,真可惜啊,今日里要不是我向你保证过,我非得偷他几个。我的心里是早已轻松了,所以问老明的是,你为啥要向我保证呢?老明一下子兴奋起来,说我向你保证是我想要你的那个东西。我一时有些纳闷,问道,哪个东西?老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就是你前些日子吹的那个东西。我在雨地里想了想,就记起来了,前些日子拾麦穗时,我确实是吹了一种叫不上什么名字的东西,其实那玩意儿是海子给我的,那天中午我去他家,不知他怎么鼓弄了一阵,给了我一墨水瓶什么水,用一根麦秆在里面蘸一下,而后朝天空一吹,就有许多气泡冒出来,大的可以吹到比苹果还大,阳光下还发着五彩的光。那天我在拾麦穗时吹了半下午,我们一起拾麦穗的毛小子们都吹了,一瓶水吹完也就了事。他们问我是怎么弄的,我卖个关子没告诉他们。没想到老明是惦记着这个事,可是我有好几天没去海子家了,哪里给他弄那个东西?我想了想说,老明,你领我来偷西瓜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老明一点也不隐瞒,说,就是的,我真的太想玩那个东西。我又想了想说道,老明,我给你那个东西可以,但是你得再向我保证一次,以后再不偷西瓜,我才给你。老明一口答应了。其实我让他这次做保证也是心理作怪,我觉得老明今夜里虽然没去偷西瓜,很难说他以后不偷,以后他偷了只他一人吃,我却吃不着,所以我得让他也别吃。我们两个都不吃才公平,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第二天我向老明要了个墨水瓶,中午独自一人到海子家,要海子给我再弄一瓶吹泡水。海子是当着我的面弄的,他将一点洗衣粉放进墨水瓶,而后将水灌进去,晃一晃就成了。太简单了。下午我把墨水瓶给老明,多了个心眼,没说那是怎么兑的,我想要控制住老明,以防他再去偷西瓜吃。

那个夏天,我和老明每天都吹着那种气泡去拾麦穗,原料当然是我从家里的洗衣粉袋中捏取的。开学后我们又一直吹到学校,我们那所破旧的小学校便热闹了一个秋天,很多小学生都跟在我们两个的身后,追着捉满天飞舞的五彩气泡。到冬天快冷时,我将怎么样兑那种玩意儿的方法说给了老明,因为我觉得冬天没西瓜也没梨了,老明想偷也偷不成。冬天一到,我们就再吹不成了。那一年我们还是春天升学,过完年,我就升到初中,离开了小学校,我和老明就不在一起了。哪知快到了夏天时,我从初中放学回到家,我的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弟弟也在家吹起了那玩意,我以为是他自己兑的,一问,他说是老明给他的。他还有些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老明是白送他的,在学校里,别的同学要想玩,就得花三分钱向老明买一墨水瓶。我当时就大吃一惊,老明这个狗日的,竟然拿我教给他的方法去卖钱!我当下就跑到老明家里找他,好不容易升到四年级的老明一看见我,只是嘿嘿地笑,我生气却没办法。

多年以后,我考了学,十九岁了才上完初中的老明自然没有我这么好的命运,他回家务农了。因为联产承包责任制早就到各农户了,老明家里的那十几亩地还挨不到他侍弄,就去干小工,后来见多识广了,又开始做生意。我们两个一年两年还见不上一回,每次好不容易见面,老明都是一脸恭敬,挠着头皮嘿嘿地笑上一阵,仿佛我是什么大人物似的,我多多少少心里就有些难受。后来我到远离老家的城市工作,和老明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2001年夏天,我到省城出差。下午事情办完后,我心情很好地在广场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当我看到很多由家长领着的幼儿们吹着那种我二十几年前就吹过的玩意儿时,我的脑子一瞬间产生了空白,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回到了我们当初的校园。很快,我就明白时光是不会回去的,也不能回去。时代不是那个时代了,就如我眼前的幼儿们,他们从小管里吹出的小气泡五彩斑斓不说,而且吹一下就能飞出几十个色彩缤纷的气泡来。看着那些天真的幼儿们,我会心地笑了笑。

无独有偶。在省城办完事,我顺便回了一趟家,在小县城里下车后才下午两点多,我晃晃悠悠穿过小城,准备到汽车站坐通往我们山湾的班车回家。我正在小街上心无所想地边走边看着,肩膀上猛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回过头来,至少在两秒钟内没认出拍我的是老明。待我从拍我的人脸上恭敬的表情认出是老明后,真是有点惊喜。我们两人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面了,说过几句话后,老明知道我要回老家去,高兴地搓着大手说,真是太好了,遇见你是我今天最高兴的事情,到家里再说,到家里再说,今天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我被老明热情地拉上他的皮卡,一路上我才知道老明这些年做生意赚过,也赔过。按老明的原话:总的说来,还是赚了一些。

进了山湾,老明一路将车开到他家的四合院前,下车后,老明还是极度的热情,都弄得我不好意思。进屋坐下后,从老明新修的砖瓦房到屋里一应俱全的电器,我看出老明的生活绝对在小康水平。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注定要在这个下午把我们两个少年时代的朋友牵到一起,共同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就在老明让他的爱人做好鸡肉时,老明十岁的儿子放学回来了,令我惊讶的是那个脸长得圆乎乎的小子手上居然也拿着我在省城时看的那种小管,他在进门时还吹出了一连串的小气泡。我当时的感觉是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我问正在倒酒的老明,你给搞的?老明笑了笑说,不是,前些日子我去省城逛,看见好多小娃娃们玩这个,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来。回来时我一次弄了两箱子,都送给了小学里的娃娃们。我们那时候十几岁了还吹着玩呢,现在的娃娃们生活好了,更应该玩。接下来那个胖小子的一句话,让我真的对眼前这个黑黑胖胖的少年朋友充满了敬意,胖小子一边吹气泡,一边说道,我爸还要给我们学校修新教室呢。

我看着老明问道,真的?

老明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啥大事情。这几年生意还行吧,手头存了几个钱,就我这个能力,干再大的事也干不了,想了想就花在这方面吧,反正也就投个十来万的事情,把学校教室修结实一些,夏天不漏雨,冬天不冻人,娃娃们一心一意地好念书。又说,想想我们那个时候,冬天冻得在墙根里站成一排挤油取暖呢。来来,吃,现在我给儿子说这些他都不相信。

接了老明递给我的筷子,一手端起倒满的酒杯,我说,老明,今天见到你我非常非常高兴,借花献佛,我真心诚意敬你三杯酒!

老明搓着手说,你看你看,这是何必呢。要不我们碰了这杯?

我摇了下头说,不,我今天一定要敬你!

老明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接过我敬给他的酒杯,说,好,好,老话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

山 猫

山猫是外号。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山猫就得了这个很有些意思的绰号,原来的名字便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淡忘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好像山猫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山猫对这个绰号也没什么不愿意,我们叫,他就应,一直叫到山猫成长为一个英俊少年。

山猫有一手绝活是山湾少年们无人能及的,这手绝活就是捉麻雀。山湾的鸟多,在众多的鸟类中,麻雀的数量当居首位,无论是树枝上还是野地里,到处都可见麻雀的影子,山猫五六岁时就有了他那手捉麻雀的绝活功夫,不知是不是天生的麻雀克星。春天,树枝上的麻雀一只接一只地扑噜着飞到地面上,五六岁的山猫起先只是眼睛盯着看,看久了,便四肢着地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两眼紧盯着地上觅食的麻雀,四肢小心地往前爬。等接近麻雀后,突然敏捷地一跃,远处看的人还没看清详细的动作过程,山猫已立起身来,手里捏着一只死命挣扎的麻雀,小嘴里喳喳地叫上几声。等人们惊叹过,山猫再把手伸到头顶上方,大概是想让麻雀最后回味享受一下天空中的滋味,或者是让麻雀向天空作最后的告别,总之,那只捏在山猫手里的麻雀极力表达着重新飞向天空的欲望,当然是白费力。这种时候,山猫看一看手中苟延残喘的麻雀,脸上便露出灿烂的笑来。看的人也跟着笑了,真是一只山猫。

随着一年一年地长大,山猫捉麻雀的功夫也一年一年地长进,长进到可谓炉火纯青了,完全称得上是上乘的绝技。山猫捉麻雀最开始是玩,爪上系一根细长绳,捏着细绳的一头,让麻雀不停地飞。有细绳系着,麻雀永远都飞不出三尺之外。麻雀有个坏毛病,只要是被捉了,给它吃给它喝,它永远不动嘴,就那么扑噜着,有时候细腿子被绳子勒折了,还在挣扎,直到最后奄奄一休,死亡。后来不知是受了什么启示,山猫捉了麻雀不玩了,而是用泥巴裹了,放在火堆里烧。直烧烤得泥巴干结发黄,才从火堆里拨出来,敲掉泥巴,早已发黄的麻雀光溜溜的,山猫两手倒腾着吹上几吹,甩着手撕下两条麻雀腿来,吹着吃起来。山猫吃麻雀肉总是吃得津津有味,直到嚼完麻雀脖子啃完麻雀脑袋,才算完事。

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山猫就眉清目秀起来,一下子长成了英俊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常吃麻雀的原因。英俊起来的少年山猫,一点不像我们山湾长大的。

冬天的山湾,对于少年来说,简直是个无法形容的快乐季节,除了结伴拾烧锅取暖的柴草,再没有其他事情困扰。我和山猫一直结伴拾柴,一来我觉得和山猫在一起看什么都比较顺眼,谁让他长得英俊呢?二来主要是和山猫在一起天天都有烤麻雀吃。那时候我们山湾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每天能额外吃点什么都能让人幸福得东倒西歪,何况是肉。山猫也特别乐意和我一起拾柴,因为我最听他的话,所以吃麻雀的时候,如果是单数,多余的那只他一定要让我吃。少年山猫其实很仗义。

山湾里到处都有干柴草,随便到什么地方,用不了多大的工夫就能捡拾一大捆。可是山猫总爱往有树的地方跑,因为那里可以捉到麻雀。树林里的柴草都是干死的树枝,捡拾起来相对麻烦一些,得攀着树身折下来。不过我对此并没反对,捡拾柴草是小事,能吃到麻雀肉才是主要的,只要有麻雀肉吃,麻烦一些没有关系,再说了,有时候我爬树困难,山猫还帮我呢。就因为这些原因,我从来没有向山猫提出过离开树林捡拾柴草的建议,基本上是他走哪儿我跟哪儿,像山猫的跟屁虫似的。每次我们两个都是先捡拾柴草,等捡拾好两捆柴草,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接下来的节目当然就是捉麻雀。树林里的麻雀更多,我们天天捉也捉不完,而且那些小东西都像傻瓜似的,总是认不出我们两个来。前面说过,山猫捉麻雀的功夫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他已不捉地上那些小家伙了,光逮树枝上那些肥嘟嘟傻头傻脑的家伙。我在远处一面捡拾烧麻雀的柴草,一面没忘记看他,就见山猫在远远的树下低着头轻手轻脚走着。我知道他虽然不抬头,但耳朵是绝对听着的,一旦确定了树枝上的麻雀能够得着手时,山猫就突然一跃而起,动作难度不大,但今天的电影特技演员恐怕也难以做到,因为山猫落地后,手里绝对捏着一只最肥的麻雀。等我拾好柴架起火来,回来的山猫手里必定提着一串麻雀,英俊的脸上也春风得意,叫一声开饭了,我们便开始烧烤麻雀。

问题怪就怪在每次山猫捉回的麻雀总是单数,烤好后他一只我一只吃到最后,总要多出来一只,我连着多吃上几回,当然不好意思,就对山猫说,这个剩下的你吃。山猫抹抹嘴说,还是你吃,反正我啥时候想吃都能吃着。我说可是我不能每天都多吃一只啊?山猫笑一笑说,那就明天少捉一只。可第二天捉回来后,照样要多一只。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多出的那只也就不客气地吃了。

虽然我只比山猫小一岁,可我不能老这样占他的便宜,占太多的便宜总是于心不安。再一次吃过烤麻雀,看着多出来的一只,我让山猫吃,山猫笑了笑说,还是你吃。我说怎么每次多出来都让我吃,你捉麻雀的时候为什么不多捉一只,或者少捉一只,那样不是两人都吃得一样吗?山猫还是一笑,说,再没有了,没办法捉。我说你不会再捉一只?说完这话,我觉得不对,又接着说道,你不捉这只不就好了?山猫低下头说道,别争了,都捉回来了,再说捉时谁还记得捉了几只?吃吧吃吧。我说不吃。山猫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像大人似的叹一口气,说,你咋不懂呢?麻雀肉能补脑子,你书念得比我好,应该多吃,吃了脑子就更聪明。山猫人虽机灵,可不知怎么的,读书却很一般。我说要这样的话就该你吃才对。山猫不再说话,朝别处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说,我这个脑子吃了也是白吃,你书念得好,就好好念,将来好当大队书记。我哧地一声笑起来,说我才不当啥书记。山猫说你得当,你不当我的麻雀就白捉了。听他一说,我感觉问题好像很严重,看着山猫问,为啥要我当大队书记呢?山猫不易察觉地轻出了一口长气,再看了一会儿远处,回过头来看定我说,当了书记好整治那个王八蛋。我问哪个王八蛋?山猫说,就队长那个王八蛋。

山猫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几年前山猫的爹被队长派到山里背炭,炭窑塌了,山猫的爹就再没回来。可是一起压死的三个人呢。而且队长对山猫家也不错,好几次傍晚我在山猫家玩时,都看见队长给山猫家背着送粮食。窑塌了又不是队长搞塌的,山猫怎么对队长这么大仇恨?

我对山猫有这种想法不好理解,但还是对山猫的愿望表示了支持,心里也很仗义地为山猫产生了一些仇恨,反正队长又不是我爹。何况山猫爹死时山猫才九岁,没爹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假如不是我常和他一起捡拾柴草,都没哪个少年和他一起玩。

有一回我和山猫捡拾柴草,回来后天就黑透了。到山猫家的柴门前时,山猫依旧很高兴,因为那天我们两个捉麻雀时看到一只兔子,追着逮了半天,追到兔子洞口,却没逮着,我们两个约好了第二天再去掏兔子洞。山猫进柴门时还和我说了一句,明天我非得把它逮着,你就等着看吧。我答应的同时,山猫家的屋门吱呀一声响,我以为是山猫的母亲出来了,准备问候一声,可出来的却是队长。队长往柴门外走时,路过山猫身边,伸出手要摸一下愣在那里的山猫的脑袋。我看见山猫头一偏,甩掉身上的柴草捆,扭身跑出柴门。因为出来的是队长,我也赶紧贴身到柴门边。队长站在柴门前向山猫跑走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朝屋门口看,屋门口,也已走出门的山猫母亲向队长挥了挥手,队长就走了,我看见他的掖下夹着一条口袋。

等队长走远了我才敢动一动,心里琢磨该不该放下柴草捆去找山猫。我正这么拿不定主意地想时,黑暗里又看见山猫一晃一晃地回来了。到柴门口肯定是没看见紧贴在门边侧的我,飞起一脚踢开柴门就进去了,样子像赌气似的。一会儿,就听见山猫和他妈争吵起来,也不知吵什么,我悄悄背着柴草捆一溜烟走了。

到家后吃饭时,我无意中向我妈说起来,我说山猫的妈也是,这么冷的天,出来送队长的时候才穿衣裳,难道她在屋里做饭时不穿棉衣啊。这确实是我当时在柴门外看到的情景,山猫的母亲出来送队长时,站在屋门口两只手才开始扣着棉衣纽扣。结果我妈当即放下碗提住我在我的屁股上赏了几巴掌,严厉地说道,再胡说一句?我委屈地看着我妈,又不敢争辩。

可是我心里就产生了疑惑,第二天和山猫到一起后,不知是山猫犹豫的眼神,还是我心理作怪,我们两个很明显有了些不自在,说好的兔子洞自然没掏。那天我们柴捡得快,破例没有吃麻雀,可是早早拾好柴却没早早回去,山猫这儿逛逛,那儿看看,也不知在看什么。看看天已很晚了,我催促他回家,可是我的一句话让山猫已经渐渐好起来的脸色当下又变了。我用央求的口气说道,山猫,我们回吧,你妈说不定正等得着急呢。山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盯着我看了半天,却没说话。

我心里就更加困惑,山猫对队长有仇可以理解,可是他难道对他妈也有仇?

那时候我真不该在少年朦胧的意识里产生一些好奇,其实山猫对我挺好,我干吗要产生一些对他家窥探的好奇呢?说不清。总之有了那份好奇,我便有意无意开始了对山猫家的观察。

新年前一场大雪无遮无挡地封住了山湾的远山近土,捡柴拾草是不可能了。捡不捡柴草都无所谓,可是不能和山猫在一起,我心里就憋得慌,老师留的那点作业我在学校里就趴在窗台上写完了。我在屋里转了几圈,还是偷偷出了门。本来我是去找山猫的,但是,要不是那些天我老有种想知道些山猫家什么的想法,要不是我在快到山猫家时看到一个人影,我想那天我绝对是一路小跑着径直到山猫家的。可是快到山猫家时,我看见一个人影正躬着腰疾疾向山猫家走着,定睛细看,正是队长。少年的好奇心常常让成年人也胆怯。我一看是队长,一下子就有了某种欲望,于是我先在一丛干芨芨草间藏起来,一直窥视着队长从我身边不远处过去,之后,我猫着腰像电影里跟踪特务似地跟在队长身后不远处。爬山猫家门前那道坡时,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担心队长回过头来看见,我便赶紧趴在雪地里。队长果然站住回过头望了一阵,好在那道不太陡的坡挡着,他没有看见我。听队长踩着雪咯吱咯吱快进山猫家的柴门了,我才爬起来探了探头。队长已经进了柴门快要进屋了,我飞快地站起身跟过去伏在柴门一侧。虽然好奇,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总是很害怕,我当时的心疯狂跳动着,耳朵里只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其实什么也听不见,更别说看到什么。甚至连山猫从陡坡那面翻上来时我也没看见。成年以后,每当回忆起这次跟踪,我在内心里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可耻。可是当时也说不上为什么,仅仅是好奇?直到山猫喊我时,我还紧贴着柴门站着。翻上陡坡的山猫看见我,兴奋地叫了一声,我刚找你去了,你原来在我们家门口啊?听见山猫的叫喊,我当时只觉得浑身一下子像冻僵了似的,只剩下牙齿机关枪似的哒哒响得不停。山猫来到我的面前时,我还那么老老实实紧贴着柴门一侧站着。山猫盯着我的脸,问,咋了?我牙齿打着颤回答说,我……

我没办法回答出下文。

山猫疑疑惑惑地看了看我,过来拉了我的手要进他家里去,说外面太冷了,先进屋里暖一暖,过一阵子我们到饲养场捉麻雀去,那里有好多麻雀呢。我却屁股坠在柴门上低下头不进去。就在我们拉扯着时,屋门吱呀一声响了,队长走了出来。山猫停止了拉我,扭过头去看,我也跟着他扭头看。出来的队长腰直了,嘴里吐着热气,出柴门时还对着山猫咧嘴笑了笑。我自然不敢抬头,低着脑袋使劲吸冻得哧溜下来的鼻涕,耳朵里就听见山猫发疯似地往屋里跑。我正不知道是往回跑呢还是跟着山猫也进他家去,还在犹豫着,就听院落里咣啷一声,什么东西被摔了出来。挡不住好奇心,我探头探脑轻着手脚挪进柴门,才看见院子里两只系在一起的瓶子,一只还好着,另一只碎了。碎了的玻璃瓶周围迅速洇开一片黄黄的液体,在雪地里亮亮的,并有一股清香。是胡麻油。

我悄悄挨过去立在窗口,从窗户纸的小孔里望进去,就见山猫站在地中央眼里淌着泪水瞪着他妈,他妈坐在一旁的条凳上也静静地流着泪。看他们母子两个都流着眼泪,我才突然发现,山猫其实长得非常像他妈。

又下了一场雪,小学校也快放寒假了。连着有十天的日子,山猫躲着我,我也有意无意地躲着山猫。其实也不是真躲,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不能捡拾柴草了。不捡柴草自然没法在一起,来去学校的路上我们还是见面,只不过见了面山猫总是低着头,急匆匆地就过去了,我也没办法和他说话。

放寒假的那天中午,我和山猫终于走到了一起。本来我是和老明一起走,可是我看见走在前面的山猫不时回一下头,我想山猫是想和我一起走呢,便甩下老明跑上去走在山猫的一旁。山猫侧脸看了我一下,又走了几步,说,不知道明天还下不下雪?我瞅了一眼天空,冬日正午的太阳正斜挂在天上。我很肯定地说,不会下了,都下了两场了。山猫又说,明日干啥去呢?我想了一下说,要不我们还去树林里捡柴去?山猫嗯了一声说,明日就这个时候,我等你。我说好。我答应着他,心里就特别高兴,明天又可以吃麻雀肉了。

第二天山猫果然等着我,而且就在我家门口。我们冻得一路唏嘘唏嘘地进了树林,先捡了一堆干柴草点了火,烤着火时,山猫东望望,西看看。我以为他在寻找麻雀,跟着他的眼光也东瞅西望,可是那天不知是不是天太冷的原因,树林里看不见一只麻雀。我正有些失望,听得山猫说道,你夜里吃过饭干啥呢?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答说,没啥事干。山猫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今夜里吃过了你来,行不行?我以为他是带我到饲养场捉麻雀去呢,畅快地答应道,行。要不要拿个手电?山猫想了想说,不拿了,你来就行。我正琢磨不拿手电怎么看得见麻雀在什么地方,不料接下来山猫却说的是,狗日的,我得好好收拾他一次。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山猫,我知道山猫所说的狗日的就是队长。原来他叫我夜里来是收拾队长,我的脑子里想到的是山猫可能要我帮着他揍队长,可我们两个少年能打得过队长吗?一想到打队长,我的上下牙又开始搏斗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山猫,真真真……真打呀?

山猫睁着眼睛看着我,问我,打啥?

我说,不是要打狗日的队长吗?

山猫愣了一下说,我才不打他呢。又咬着牙说,比打他还要狠。

我磕着牙齿定定地看着山猫,我真不知道他要采取什么办法收拾队长。山猫大约也看出了我的疑惑,咧开嘴笑了笑,伸过头来对着我的耳朵说了他收拾狗日的的手段。原来他是想在他家门前那道陡坡下挖个深坑,我的脑子里迅速闪出队长踩着积雪到他家时跌进深坑的镜头来,牙齿也不再打颤。脑子里闪出的第二个问题是这么冷的天,地都冻得生铁块似的,何况是在他家门前的小道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我的想法。山猫脸上一下子不好看了,看着我说,你不想来了?我说不是……要不再想想其他办法?

在山猫盯视着我的眼神里,我开始为他想办法,谁让我吃了他捉的麻雀呢。没费多少劲,我就替山猫想出了一个比挖陷阱容易的办法,其实也是我常去老明家里注意到的。老明家的仓房墙上挂着一副夹子,还是老明的爹多年前进山夹青羊用过的,据老明说他爹还夹到过狐狸。想起老明家的夹子,我就对山猫说了怎么拿夹子整治一下队长的方法。山猫听完,咧着嘴笑起来。

下午捡好柴草回来,山猫拉着我到老明家里借夹子,给老明说是我们第二天要去树林里夹兔子,老明也要跟我们去。山猫对老明说明天我们再来叫你,我得先试试夹子坏没坏。老明高兴地避开他爹把夹子偷偷给了我们。

离开老明家,山猫将半个脸盆大的夹子藏进柴捆里,到我们要分手的地方,山猫站下高兴地对我说,这个东西太简单了,我一个人就行,你夜里就不用来了。大冷的三九天,我也巴不得他这样说呢。背着柴回到家,我心里老想着这事,不知道山猫能不能用好那个夹子,他会不会一失手把自己的胳膊给夹断?那个铁家伙真的很厉害,有次我和老明玩时,费了好大的劲掰开,站在不远处朝夹子上扔了一块砖头,啪的一声砖头就碎为两半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天太冷了,想去给山猫提醒,看看黑乎乎冻得叫人哧溜鼻涕的夜晚,最后还是没有去。我躺在被窝里后,心里还在念想着这个事,我甚至幼稚地想,那个铁家伙最好也冻住,让山猫掰不开。到明天老明一来,我们到树林里埋下,逮着逮不着兔子,完事叫老明拿回去就行了。我满脑子想的是山猫,对队长一点儿都没想。

到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我的馊主意把祸惹大了。

早晨日上三竿,我妈下工回来吃完我焖的小米饭去洗碗时,我溜出去准备叫了老明到山猫家拿上夹子去逮本来就没有的兔子,还没到半路上,就见老明被他爹举着铁锨追打得满山湾乱跑着。

原来队长那天夜里在山猫家的柴门前被积雪中掩埋着的夹子夹断了左腿,也不知他怎么爬着回到家里的,但是那个铁家伙他认得。山湾里的大人没有不认得那个铁家伙的。结果老明的爹第二天早晨天一亮就被队长的麻脸女人叫了去,老明自然而然成了替罪羊。

我的少年朋友山猫因为强奸罪被判处死刑是过了八年以后,已经是八十年代末期了,山猫在他二十一岁生日过完的夏天某一个黄昏,强奸了队长十五岁有些智障的小女儿。本来这样的事在山湾里你不说他不说便没什么事,但队长的麻脸女人不行,她居然跑到县城里,据说还给公安局的干警跪下了。山猫就被逮捕了,正赶上那年严打,山猫犯罪的对象又是弱智未成年人,死刑在所难免。但我听到山猫被逮捕的消息后,除了感觉身上一片冰凉之外,惊讶的是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山猫还在琢磨报复已经不再当队长的队长,而且采取的是那种极端的方式。

被执行后的山猫是队长弓着腰一瘸一拐背回山湾的。山猫被埋在了我们少年时代常去捡拾柴草的那片树林里,埋了山猫的队长也迅速老去,腰也更弯了,有风没风,浑浊的老眼里总是挂着泪。

又过了几年,当我回到山湾,再一次散步到那片树林里,坐在山猫孤零零的坟前,听着习习的山风从坟前刮过去,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个疑问,那年队长的左腿夹断,不久后就知道那个夹子是山猫埋的,但队长并没追究下去,事情就那么不了了之。当时我的想法是队长拿山猫没办法。可是,队长怎么又去背被执行了的山猫呢,而且是走了几乎一天的路才背回来?当时山猫被执行时,我和老明也去为极不应该的山猫送行,不过是站在远处为山猫流了泪。回来的时候我和老明要找车拉山猫回来,队长坚决不让,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背着山猫回来了,结果是我和老明跟在他身后步行了差不多一整天。那天下午我从山猫的坟前回到家后,不经意间和我妈说起来。我妈已经老了,也不再老拿严厉的眼神盯着我。我妈叹了一口气,很长时间才说,山猫的妈还当姑娘时,和队长很要好,其实就和时下年轻人谈恋爱一样的好,可是队长那时候穷得就剩一面光炕。过了一会儿,我妈又叹了一口气说,要说呢,队长才是山猫的亲爹。

我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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