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纯文学的“海漂”叙事
——评甫跃辉短篇小说集《动物园》

2014-03-29 10:42牟文烨中国海洋大学山东青岛266100
名作欣赏 2014年14期
关键词:动物园文学小说

⊙牟文烨[中国海洋大学,山东青岛266100]

80后纯文学的“海漂”叙事
——评甫跃辉短篇小说集《动物园》

⊙牟文烨[中国海洋大学,山东青岛266100]

甫跃辉被看作是80后作家中的纯文学作家,其短篇小说显示出其成熟的创作技巧。他的短篇小说集《动物园》显示了由乡土文学到城市文学的转换,塑造出新世纪文学背景下的“零余者”形象,并加入了具有现代主义品格的荒诞意识,以“海漂”叙事表现出强烈的现实关怀。

甫跃辉《动物园》海漂叙事城市文学“零余者”荒诞

在纷繁复杂的新世纪青春文学里,在众多的80后写作者中,甫跃辉被看作是一位纯文学作家,作为复旦大学首届文学写作专业研究生的甫跃辉,以短篇小说创作致意经典文学,以期刊投稿的传统方式呈现作品,在这个市场为主导的商业化时代中,他选择了一条远离时尚潮流的纯文学之路。甫跃辉的小说创作区别于一些80后作家浮泛的个人情绪写作,他不咀嚼一己的小悲欢,而是取材于广阔的现实天地,在自造的世界里张扬超验的想象。短篇小说集《动物园》是甫跃辉继《少年游》之后的第二部小说集,与《少年游》相比,这部短篇小说集的文学个性更为鲜明,呈现出更加深邃的都市经验,以“海漂”叙事表现复杂人性与社会现实,以个体的成长体验折射具有普适性特征的生命流程,呈现出80后作家应有的人文关怀精神与社会责任意识。

一、由乡土文学到城市文学的转换

甫跃辉的小说选取了城乡双向叙述这一现代小说经典叙述模式。在最初的小说创作中,甫跃辉更多的是以故乡云南保山中的景与人为叙述的中心地带,那些少年时的回忆是他的主要写作资源,使乡村叙事成为自己的一个稳定的文学世界。而在《动物园》这部小说集中,作者向记忆之外开拓出更宏阔的天地,将城市叙事作为重要方面加以表现,书写繁华大都市上海与移居上海的落寞异乡人的复杂关系,讲述“海漂”故事。

乡村作为人类最原始的居住地,无疑在人类发展历史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乡土文学也成为最先成熟的小说题材,但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迅猛发展,城市日益显现出了重要性。文学作为呈现人类生活的一种文化样式,自然不应忽略对城市的表达。然而,“1949年以后,中国文学的主流叙事就是乡村叙事,乡土文学以及叙述乡土的文学构成了文学全部历史。城市在文化上和审美表达上就奇怪地变成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要被驱逐的幽灵。”①与城市文学相比,乡土文学作品不仅多而且更成熟,语言更加活泼生动,写得也更真实。甫跃辉小说中首先成熟的也是乡土题材,成长于云南边陲小镇的甫跃辉对于自然乡土有着天然的感知力,他的乡土小说中有着废名、沈从文式的田园气息,“是鸡鸣狗吠的乡村,是一个乡村少年记忆里的乡村。可以听到草木生长时的声音,可以看到人们的喜怒哀乐,也可以体会到难得的人间温情。”②

作为新世纪文学背景下的80后作家,上海是甫跃辉现在最主要的生活居住地,城市叙事也成为他在写作中不可避免的重要方面。在《动物园》这部小说集中,甫跃辉建构起一个有关城市的小说世界,并将这个城市定位于上海,而这城市的叙事依然与乡村记忆血脉相连,展现漂泊于上海的异乡青年在城市中的生存境遇,并着意将“海漂”生存的艰难表现在精神层面。小说往往不会直接描写城市景观,而以人物与城市的关系叙述“海漂”生活,“蛛丝”是甫跃辉小说中频繁出现的一个词语,小说的叙事也恰如蛛丝一般,由点及线,由线成面,在来回不断地缠绕中向四周蔓延,在对日常生活地深入中将琐碎之物写“大”。《动物园》一篇中以男女主人公开窗与关窗之争,写出“海漂”青年在城市生活中的压抑以及这压抑下最初的梦想与坚持的破碎。《丢失者》中顾零洲的手机中存了五百多个号码,却在丢失手机的三天里没有一条信息、一个电话,让这城市中密如渔网的人际关系充满了讽刺与悲凉。在小说结尾,顾零洲坐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看到路边上海的农田,想起老家那片金色的稻子,想起村子前的香樟树,那片温暖的乡土如此遥远,此时的他只能从车窗上看到自己疲惫、呆滞的脸,那是一张在城市生活重压下变形的脸。《苏州夜》讲述主人公在这个城市中的一次肮脏的嫖娼经历,结尾处却出现了回忆里的乡村画面,“那会儿,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耀眼,油菜花那么肆无忌惮地在我们周围泛滥。”乡村回忆与现实里的城市生活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在甫跃辉的城市小说中,乡村是温情的、诗意的,城市则是冷漠的、疏离的,而这似乎是在整个乡土文学与城市文学中一贯的传承。其实乡村与城市叙事的差别,未必全在于文学本身,或许更是源于中国文人一脉相承的道德隐喻:乡村是干净的、美好的,是精神家园;而城市是充满尔虞我诈、声色犬马的堕落地,③乡村场景的温暖或许也正体现了人们对灵魂最终回归故土的渴望,表现出“海漂”在漂浮于异乡时对故乡的留恋与怀念。

二、新世纪文学背景下的“零余者”形象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零余者”形象最先出现于郁达夫的笔下,在20世纪初“五四”文学提倡“个性解放”“人的觉醒”的文化语境下,郁达夫以其忧郁的文学笔调塑造了一系列苦闷、彷徨、孤独,却又充满反思意识的“零余者”形象,表达了一代青年的“生之艰难”与“性之苦闷”。④随后,“零余者”形象一直延续在整个20世纪文学史的脉络中,高觉新、方鸿渐、倪吾诚等是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冲击下苦闷彷徨的“零余者”的典型,80年代中后期,王朔的都市顽主形象刻画了中国转型期整个社会无所适从的焦灼心态,90年代贾平凹笔下的庄之蝶则是思想和精神颓废空虚的沉沦文人代表,他们都是不同时代背景下的“零余者”形象。

在新世纪文学背景下,甫跃辉赋予“零余者”这个经典文学形象以新的内涵。在甫跃辉的城市叙事里,人物通常是漂泊于都市中的异乡人,他们来自乡村,走入城市,却无法真正融入城市,爱情是虚无的,人物内心的飘零如影随形,没有亲情,没有金钱,没有依靠,像一片树叶,穿行在现代都市的欲望丛林里。《动物园》《丢失者》《晚宴》三篇小说组成了“顾零洲”三部曲,同一个名字“顾零洲”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故事中,顾零洲们是上海的漂泊者,也是新世纪文学背景下的“零余者”。他们从外地移居此地,独自一人生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是有良好教育背景的白领,但却并不富足,内心充满了不安定感,弱小卑微,没有梦想,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处于一种粒子般的飘零状态。

《晚宴》中,女友因为顾零洲没有钱而离开了他,而他却一直对女友恋恋不舍。“她是他和这城市最密切的联系。如果没有她,他和大多数外来者并没什么不同。”在顾零洲心里,女友已成为这个城市的象征,女友的离开,被他下意识地理解为进入城市的失败,对女性的欲望被转换为对城市的欲望,恋爱关系变成城乡结构的隐喻。郁达夫将“零余者”的卑微感历史化,提升为国家民族的感受,发出向着历史和民族的吁求。甫跃辉则远离民族、历史的宏大叙事,着眼于人的最基本的生活常态,《晚宴》中的顾零洲将爱情上的失败认为是这个城市对自己的拒绝,《丢失者》中失去安全感与存在感的顾零洲逃离到上海远郊,漂泊的、焦虑的灵魂无处安放,这是一种自我认同感缺失的焦虑。甫跃辉笔下的青年男女是被现代生活裹挟的一代人,他们在陌生的城市艰难打拼,承受着常人难以体会的生活压力,承受着欲望的煎熬,以“零余者”的形象漫游于寄身的城市,看着别人的灯红酒绿,为自己不可捉摸的前程黯然神伤。⑤他们体验着城市生活中物质和心理的双重焦虑,体验着身份危机和自我认同危机,踟蹰徘徊,无所归属。对于城市而言,这些“零余者”们是“他者”,而对于他们而言,城市更是“他者”,二者的矛盾难以消除。

三、荒诞意识中的孤独想象

在新世纪作家纷纷“去经典化”“去故乡化”的同时,甫跃辉接续了鲁迅、沈从文等提倡的古典文学的精神,同时又吸取了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的荒诞意识。加谬在《西绪福斯神话》中首次把“荒诞”定义为一种人与世界的紧张的对立关系,在《动物园》这部小说集中,除了现实主义的写实之外,现代主义文学中的荒诞意识成为“海漂”叙事的手段,作者以离奇的虚构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表现出生活对人的压抑与扭曲,表现漂泊者的迷惘、挣扎与孤独。

小说《骤风》有着模仿鲁迅《示众》的痕迹,没有复杂的情节,也没有贯穿首尾的完整故事,而只截取了一个剖面。《示众》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看”的荒诞的世界,看客“看”的同时又“被看”,一群无意义的人在做无意义的事,而当这无意义被明确地表现出来时,则会达到以混沌、虚指来引起注意的目的。⑥而在《骤风》中,作者以相似的方式,展示了一个骤风突现的场景,讲述一位母亲和智障的儿子在疾风肆虐中无助地挣扎求生的场景。如果说气候乃至节气在乡村代表着自然的生息时序,那么城市骤风便仿佛构成了一种至大无外而莫可名状的力量,操纵着城市空间的混乱、危险,甚至倏然而至的死亡。⑦在这种莫可名状的巨大力量下,漂泊无依的人们是如此的无助与孤独。此外,《骤风》像《示众》一样也采用了一种“展示”的叙述方式,叙述者的角色迟迟没有出现,而仅仅呈现画面,“他自我隐退,放弃了自我介入的特权,退到舞台侧翼,让他的人物在舞台上去决定自己的命运”⑧,而到小说结尾处,则采用了视角转移的方法,让叙述人“我”出现在文中,又一句“突然,起风了”,引出了三天前“我”的女朋友在大风中遭遇的车祸与死亡,为骤风场景的描写设置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冬将至》则是一篇类似于《等待戈多》的荒诞小说,在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中,两个流浪汉重复着荒谬绝伦的话,在一棵孤独的大树下等待着戈多,但两天的结局都一样:戈多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深刻反映出人在世界中处于孤独无援、痛苦绝望的境地。在《冬将至》里,主人公同样是为了等待一个人而由别处搬于此处的漂泊者,莫名其妙买下了杂货店的所有货品,包括三具不会腐烂的尸体,一天天过去,“我”已经完全忘了来到这里是等谁,等待的那个人也永远都不会出现。这个离奇的故事看似荒诞不经,但事实上小说里等待中的“我”与顾零洲这些都市“零余者”有着相似的灵魂,在生活的重压下,忘记了最初来到城市所要实现的理想,而只剩下等待中的迷惘与孤独。

甫跃辉的《动物园》一集,挥之不去的是弥漫于文中的漂泊情绪,这种漂泊情绪隐藏于繁华都市的昏暗灯影下,潜伏于顾零洲这些“零余者”的灵魂里,存在于荒诞离奇的想象中,成为甫跃辉小说中稳定存在的氛围。作为一位“剑走偏锋”的80后纯文学作家,甫跃辉的小说以沉稳的心态关怀复杂的人类社会及人性经验,正视这个时代的伤痛与浮躁,以揭露社会病态,刻画世道人心作为介入当下现实、对现存秩序发问的方式之一,给人物概念化、情节简单化、情境虚拟封闭的80后青春文学以修正,有力地拓展了80后文学的边界。

①陈晓明:《城市文学:无法现身的“他者”》,《文艺研究》2006年第1期。

②阎晶明:《在人间烟火中互相沟通——读甫跃辉小说集〈少年游〉》,《文学报》2011年12月29日第8版。

③陈晓黎、朱佳沅:《文学看不见还是没看见城市》,《文汇报》2009年8月18日第9版。

④刘菲:《新时期小说“零余者”形象研究》,山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年。

⑤杨荣昌:《雕镂时代的心灵——甫跃辉小说论》,《创作与评论》2013年第1期。

⑥申勇:《论鲁迅小说中的荒诞》,《牡丹江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4期。

⑦康凌、金理:《甫跃辉的创作流变》,《创作与评论》2013年第1期。

⑧[美]W.C.布斯:《小说修辞学》,华明、胡晓苏、周宪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9页。

作者:牟文烨,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编辑:康慧E-mail:kanghuixx@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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