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的时光

2014-10-28 19:06老愚
当代工人 2014年18期
关键词:女友

搬家,旧物件不难处理,该扔的都扔了。唯一让我犯愁的,是一摞旧信。

每次挪窝,都会随手撕碎一些信件。面目全非、交情已绝的,就这样逐一整肃完毕。剩下的,便是某一段时光的见证物,不愿再丢弃。

回想前通讯时代,写信,发信,收信,读信,几乎是青年生活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那时候,报纸、电台属于国家宣传机器,传布让你信的东西;你信了,便是幸福。电话乃奢侈品,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更重要的,它还是权力的象征。“有你的电话!”——这甚至会给当事人带来某种荣耀。

家人,女友,同学,一个人的私密关系体现在一封封信里。邮递员在那时可谓天使的角色,他带给人们各种消息,感情随之产生喜怒哀乐,信来信往滋生人世间各色悲欢离合。《读者》杂志前不久出版了一本好看的故事集,名曰《灵魂的马车驶上高坡》,里面收有一则“坏”邮递员的故事。美国有个其貌不扬的年轻邮差,因嫉妒一对恋爱中的可人儿,将男主角从前线发回的信私藏起来,盼信的淑女一天天憔悴,终至忧郁而死。临终时,这个作恶者才将自己的罪孽和盘托出,期望得到上帝的饶恕。“人的内心从出生起就被上帝安装了一台自动的精密天平,即良心。凡做过的事情,无一不被记录、衡量、留痕。”他忏悔道。

班级里的收发员,单位的门房,都是我们曾经巴结的对象。你可以不谄媚上司,但不能不对掌握你信息源的人奉上笑脸。当年在工人出版社工作时,转业军人出身的瘦黑收发员,对一干领导低眉顺眼:“您的信”;对一般员工也是亲切地扯开嗓子喊一声:“某某某,取信喽——”;我甚少与此人勾兑,信件又多,自然不会让他高兴,我的邮件总是慢半拍到手,“老愚,信!”——声调生硬,流露出一股类似于狱吏召唤囚犯的居高临下劲儿。

那时,掐指头算信的走动时间。比如,给父母的昨天该到了,回信路上走一周,下周这个时间当能知道家里情况;女友的信今晚回,明天一大早付邮,航空,三四天即可到达;寄给某报社的稿件已经10多天了,怎么还没有采用的消息?偶尔有一封海外来信,你知道在你打开之前,已经有人审查过了。

读信是一个人最愉悦的时刻。握着写有“内详”、盖有邮戳的宝贝,独自躺在床上,急切扫视一遍,再逐字品味,于想象中完成与伊人的交流。彼时,汉字是甜蜜的,芳香滋润着你渴望的心田。

堆在角落里的这摞信,跟随我已有20多年了。信封发黄,里面皆为旧日消息。不舍得丢弃,是因为亲朋故旧仍可如此聚在一起。

在我写给复旦女友的信里,有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吃到你寄来的水蜜桃,但愿那一天早日来到!”(未发出,1986年)她后来成为我的妻子,现在还是。

散文作家苇岸在写给我的信里这样赞美贱内:“她温柔无比,是你的幸福之源。”他已经辞世15年了,其描写人类与大自然关系的文字广为流传,记住,书名叫《大地上的事情》。

常年在渭河电厂工地上施工的同桌T写道:“别忘了在蓝天之下、荒野之中,还有这样一位不起眼的故友在时刻惦记着你!”(1991年)一场感情纠葛使他偏离俗世轨道,进入妄想界,如今被关在宝鸡精神病院。

山西小学教师刘红庆写道:“十一月去太原,《上升——当代中国新生代散文选》和《再见,二十世纪!》都刚上市,问问行情,还不坏。我索性各买了一册。”(1992年)二书皆为我编选的“21世纪人丛书系列”。后入京,靠一支笔步入文坛,热衷于讲授、传播民间音乐。

四川姑娘阿溶在一张日本明信片上写道:“我喜欢使自己简洁一些,在看简洁的书,并写哲味重一点的诗歌。”(1992年)我为她出版了通信集《阿溶的新感觉》,她开过画廊,后来上了作家班,再后来为房地产商做文案。

父亲在信里说:“夏收刚结束,现正忙于嫁接苹果树。你母亲身体还是老样子,血压不稳,稍高就发昏。其他一切都好。”(1993年)老人家今年七十有三,鹤发红颜,整天乐呵呵的。

幺弟信中云:“荒草一般长大了,却茫然无措。惧怕高考,准备参军练就一副好身体。”(1994年)。跟父亲在造纸厂忙活过一阵,后来进京觅活,从给人开车到独当一面,现在已经是一家教育公司的高管了。

……

信是慢时代的产物,如今的孩子或许已经不知道有那么一个漫长的时代了。

仍想把这些渐渐发黄的东西放在一起。无聊时翻出来读一读,或可给予我前行的勇气。W

责编 /杨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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