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会珊
我曾把小说创作当作娱乐之事,于是在无聊的时候也正儿八经地写起小说来,写着写着,渐渐就没了闲适的心境,感到写这东西很苦楚——不是苦行僧的那种苦,而是自己实在感觉到小说理论功底的苍白浅薄。
一次,我所在的九江职业大学邀请作家丁伯刚作专题讲座,我作为老丁的朋友去作陪。那个夜晚,老丁用增加吐字的时间长度和两次“卡壳”造成的停顿,比较精确地填满了规定的讲座时间。他讲课出现“卡壳”现象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是两次。两次情景相同,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挠头,“咦,我讲到哪儿了?我忘记了,我想想。”然后托腮沉思——三分钟——“哦,我想起来了!”好像走错了路,一拍脑袋,立即折身回头。我两次都看了表,就这么准,都是三分钟。
他第一次“卡”住,是想搜索一个让学生都能懂的词,“时潮”。他说,这个词与“时髦”是同义语,写作就忌讳讲“时髦”、迎合“时潮”,须有自己的判断,独立的主见。这方面,我也有相似的体会。他第二次“卡”住,是在穿越历史找一个东西,后来找到了,叫“奁匣”,旧时妇女放梳妆用品的器具。他说,他在香港的一个朋友就专门研究这小匣子,写出了很有影响的著作。老丁是借此物启发学生,做学问不要好高骛远,选题不要太大,应从小处入手,要专心,要坚持,如此这般。可我老惦着那个“奁匣”,那绝对是女性的神秘世界。“奁匣”给了我偷窥的欲望。
我还有个朋友,也是作家。一到周末,他先到某一茶楼占好某一角落,马上拨打我和其他几位的手机,“快来喝茶!”喝茶是聊天的指代。我愿意听,听他写小说的体会,灵感,精彩的细节。我最乐意听他讲乡村旧事,他善于转换角度,侃民间风俗。他说,在他的老家,比如,床,厨房里的杌凳,都有民间生活的想象,有时还是构成民间爱情、场景、环境以及爱情伦理的要件。为什么呢?流传的顺口溜——民间的规约,隐存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之中,这就是风俗。他侃了很多风俗,被我收纳于私密的领地,我生怕它们一旦丧失神性。我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一宗物事,是日常语境中他认为可以公开的隐私——被妻子移动的“枕头”。夫妻相处,需要维系一种平衡,而这种平衡表现为冲突与消解的轮回。分合之间,有一个轨迹。其实我们的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轨迹,我们总是视而不见或认为理所当然。他妻子把他的枕头移到她的枕头那边。他无意发现的一刻,表现出一种惊异:不是如释重负,不是被感动,不是获得某种暗示的兴奋,而是,血管的里的血突然凝滞,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掉——他怜悯自己。这似乎不符合生活逻辑,但又是真实的。巴尔扎克对这类物事分析过,称为“床的理论”。
我记起在山东考察时住(下转第32页)(上接第30页)在黄岛靠近海边的那个晚上。我和同事老董住一间不标准的标准间。一瘦一胖在两床盘腿对坐,情景很夸张。两床之间是床头柜,上置苏烟三包,烟缸一个,茶两杯。话题是我先抛出来的,我说,想写一本书,分析小说中常见的“道具”。他喷出一口烟:“小说评论的?”我见他这种语气,干脆就把自己的思路和盘托出。他听完,又点一支烟,把上支剩下的海绵过滤嘴,往堆满烟头的缸里用力一按,烟灰溅了他一手,声音也溅了满屋,“我们可以讨论”,他说。于是,我们在记忆中搜索一些印象较深的小说中物品,如:冯梦龙《三言》中的“珍珠衫”、“百宝箱”, 曹雪芹《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钱钟书《围城》中方府祖传的老式自鸣钟,川端康成《千只鹤》中的茶道具,众多小说中的物品一一呈现在我们眼前。到了尾声,我们推开窗户,海上是日出的光景。很让我感动的是,返回九江的第二天,他给我送来三本书,海明威的、伊恩·P·瓦特的、昆德拉的小说理论著作。
只这几本参考书,无法充实我构思的体量。我在网上多个书店挑选了几十种相关著作阅读,有的好懂,有的至今也弄不明白,尤其是那些长句子,像一根根受阻塞的水管,又像一条条耀武扬威的蛇。
如果从朋友老丁让我心里装着“奁匣子”时起,算起来有五年,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能做好多事情,但我就只凑了这一本小册子。这确实是一件耗时费力的事。编辑隔三岔五打电话催稿,我总是说,快了快了,电磁波这肉眼看不见的玩意仿佛要刺穿我的诚信。我常叹桌上的台灯,白颜也命薄;更担心找不着前行的方向,到达不了目的地。一直在路上跌跌撞撞。可前面又是岔道口。还好,我的文档里存了华中师范大学聂珍钊教授一段话:
对于历史上作家在文学中描写的这种道德追求,我们是不可以从今天的道德立场加以否定的。说它是现实主义的方法,这在于它要求我们批评文学不能超越我们自己的时代、社会、政治和文化,要求维护已经确立的伦理道德原则。这一点是文学伦理学批评方法最重要的现实价值和现实意义。
这是文学语境的路标,也是他怀着凛然情义,面向所有作家、文艺批评家的呼唤。终于,我搜罗出小说中的礼帽、镜子、琴、电话、名片和纸条、器皿、遗产、珍珠和首饰、酒、时钟、茶具、宝刀等物品,并将“物品”换一个民间语汇“物事”,用疲惫的眼光,“察其物事,衡其价值”,命小册子名为《小说物事伦理启示录》。
现在,电脑键盘按键上的字母、标点、数字,全被我的手指吸收了,只有一个符号在,那是向上移动光标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