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的人

姚辉

1

无边叶影划过乡土与追忆。还乡的人

试图怀念——为什么 那些遗忘

比可能存在的遐想 更为有力？

还乡：遗忘的方式或许仍旧杂乱

在锈蚀的足迹上 夕光渐渐起皱

乡土锐利的苦痛闪耀 陈旧的天色

陷入 千种难以更改的寄寓——

越来越多的人消失在风俗之外 听

鸟翅扇动苍茫——在我们酸软的骨肉上

昼夜 超越坎坷 布满欲望与花纹

像某种奇迹

我在沿途闪烁的花色上镂刻沧桑

汹涌的艰辛 让人影碧绿……

2

孩童在霞光中哭泣 他皱纹遍布的脸孔

划伤 一千种臆想 以及西风

孩童掐痛碧草上的季候

很久以前 我伫立的乡土一片黝黑

很久以前 我放弃的苦乐

比孩童说出的梦境 更为凝重

我是否已经只能走过旧檐外的漫漫长路

还乡的人坚持着幸福 我

是否仍只能 让疼痛的身影

重复 生命锐利的疼痛？

3

井沿刻满了熟悉的名字

她或者他们——斑驳的期盼穿越炎凉

井沿上的苔痕 卷动

我们忍受过千万遍的夕光——

我在还乡之前忆起过谁放弃的承诺？

幸福渐次倾圮 像巨石之影

幸福 代替怀念

我在还乡之前 已经历了

昼夜延展的空阔与漫长

井沿褪下春色。忘却之前

我让井水变得幽深 呵 井水醒来

竖起 黄金般坚固的爱憎 以及波浪

4

祖先的骨殖长出翠叶 它在以最初的挚爱

提示什么？祖先的呓语

渐渐变得婉转 清晰——

我走过族谱边缘的空旷时你在怀念什么？

祖先成为砾石 坚硬 远

嶙峋的暗影 再次覆盖风雨

我正在成为歧路上飘忽的天色

谁骄傲？祖先用疼痛支撑梦想

他们放弃什么？我正在成为

祖先血肉深处 最为无辜的隐秘

祖先猝然闪现。 我只能守护

那次最初的期许——

5

歌者被路途上的泥泞击痛

——泥泞呼啸

像翅翼上闪烁的天色

彤红的记忆即将起伏 然后

是碧绿的憎恶——歌唱的人业已归来

长路漫漫 歌唱的人

用星盏 延展值得咏唱的暗夜

玫瑰在姓氏之上 微紫的夙愿燃烧

玫瑰之叶 翻转 风声如诉

歌唱的人 忍受着触及灵魂的种种穿越

或许所有的离去也能够代表归来

故土仿佛徽章 它有多边形的敬畏

歌唱的人已习惯了苦难

——乡土翔舞 苦乐 不断延续

6

我还将遭遇怎样复杂的艰难？

花卉带来惊悸。但我仍有幸福的理由

花卉遮掩身影 我疼痛的肋骨

留着 霞光翻卷不懈的追忆

我在缄默前坚持住了一己的瞩望

铁铸的誓言铮然有声

在失败之前 我们

已拥有了共同的眷念……

——最初的守候 迢遥

或者短暂 深刻 旖旎——

7

还乡：失去痛感的人站在山麓

他不知道疼痛的形状 疼痛燃烧

他不知道 那束火焰之外闪烁的坚毅

失去痛感的人试图成为无畏的人

他从襁褓中闪现——梦境起伏

他自呓语中攫取四季蜿蜒的痕迹

我曾经印证过苍茫的重负

巨石般灰暗的重负 坚持着

大河弯曲的爱与奇遇

失去痛感的人战胜了遗忘与骄傲

我从风雨深处归来

带着锈蚀的身影 我

让失去的痛感重新浮现 颤栗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固守的爱憎

难以改变的时代 晨昏遮暗远方

一个时代 有一个时代渐渐枯落的追忆

失去痛感的人是否也应该成为寻找灵肉的人？

生涯陡峭。失去痛感的人

放弃 肋骨上闪射千年的隐秘

8

雨意与苔痕交错着

一个人熟记的黄昏 留下

鸟翅倾斜的形状——

梦境又染上几分胭脂或者际遇

那人翻越梦境 燃烧的丘阜

闪射 欲念及爱恨腾跃的千种光芒……

我曾经为幸福流下泪水

一千种遗弃触痛怀念 我曾经幸福

让远方 随骨骼 反复激荡

而雨意比刀刃锋利

一个人追逐的往事带来爱憎

一个人 生锈的身影 代替遐想

——歧路呼啸 乡土在烛焰上跋涉

我们 是否 仍将坚持着

所有共同的忧伤？

9

有人醒来 握着铁的欲望

看无边暗夜 涌现火星

——狼在骨缝里斜立着

灰暗的体态布满花卉

狼缓缓趴下 耻骨闪耀

像某次过时的春天——

刀一般的月色露出千种茸毛

从微黄到蓝 中间经历赤红的静默

刀一般的月色 正渐渐接近

我和泥土交错的光阴

有人睡去 呓语洒落薄锈

即将消失的雨

再次越过 我们共同的乡土

10

从虬枝上跌落的道路是谁最后的骨头？

它自风中穿过 击碎季候与风声

从虬枝上消失的梦境 选择了

超越灵肉的最初遗忘 以及承诺

鸟说出谁亘古不变的沉寂？

空旷源自血脉与风向

鸟说出艰辛——裸露的丘阜上

灰暗的阳光 被遐想省略

谁放弃了唯一的幸福？砾石般的爱

呈现六边形的疼痛 它硌响身影

一只鸟 倏然 掠过漫无边际的警觉

为歧路虚构迷惘的人现在何处？

鸟捻出大河蜿蜒的宁静

——那么深远的宁静 仿佛

赤红的忍耐 或者传说

11

某种生涯触动历史

酸甜苦辣之外 那坚碑般屹立的人

代表了 生命最为耀眼的高度

山川记得骄傲者翠绿的足迹

——足迹坎坷 虹影升上苍空

无瑕的天穹 记得 沥血者

赤诚的最初颖悟……

谁在雨声上刻写生存的种种艰辛与不屈？

战胜遗忘的人 猝然缄默

成为 整片乡土逶迤不绝的启迪

12

——身影开始飞翔。那些黑色的火焰

在风里 成为某种不断砌高的目的

歌者忘却了吟唱的方式——

他举起骸骨 看自己 随苦乐

坠向 一次遥远的凝望

乡土之叶刻满种种微黄的欲念。

风卷过 枯叶击碎了感慨

它的欲念中 有我们遗忘已久的天色

还乡的人被一片水声覆盖

水滴褪色：缄默 成为生涯最后燃烧的幸福

或许羞愧的理由源自最为锋利的骄傲

但不源自羞愧——

你的痛 源自黄土失传千载的回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