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不可把握的命运的推力——歌德长篇小说《亲和力》之诠释

2014-12-11 13:56刘英杰
安徽文学·下半月 2014年7期
关键词:上尉歌德爱德华

刘英杰

(同济大学)

一、引言

小说《亲和力》(Die Wahlverwandtschaften)出版于1809年,是歌德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晚年的代表作之一。在叙事手法和思想内容方面,这部小说与歌德早期的 《少年维特的烦恼》(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有很大不同。书信体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采取第一人称叙事,书中大部分是主人公的情感和感性经验;而《亲和力》则采用第三人称叙事,重心并不是放在人物的内心表达上,而是更注重对情节的客观描述。正是这一叙事角度的选取使“精怪”(Dämon)的作用在小说中得到彰显。爱德华和夏绿蒂这对夫妻本来平静地生活在自己的庄园里,但是随着爱德华的朋友上尉和夏绿蒂的侄女奥蒂莉的到来,四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爱德华和奥蒂莉炙热相爱,上尉和夏绿蒂惺惺相惜。在这种关系变化中,常常出现无法理解的巧合和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正是这些事件拉近了两对恋人的距离,而在这些事件背后操控的正是精怪。但是同时,精怪又将情节引向了不可预测的悲剧方向:由于奥蒂莉的不慎,爱德华和夏绿蒂的孩子溺死湖中。奥蒂莉在愧疚之下绝食自尽,不久,爱德华也随她而去。

精怪是一种神秘的存在。在古希腊,有邪恶的精怪,也有保护人的善良的精怪。但是在基督教中,精怪总是躲在暗处控制人们,把他们引向罪恶。①在《亲和力》中,精怪究竟是保护人还是祸害人?又是如何发挥它的作用的呢?

精怪在这部小说中是没有具体形象,更没有任何语言的。尽管如此,人们却可以通过偶然事件和内心波动感知到它的存在。在杜登字典中,精怪不仅指神和人之间的存在,也指人内部的恐怖的力量。②正是这种双义性决定了精怪在小说中表现的多面性。一方面,精怪作用于人的外部,通过巧合事件使人聚合和分离,通过自然界之物暗示生死,通过命运让人无处可逃;另一方面,精怪又作用于人的内部,使人相爱,使人难分难舍。正如歌德所说,“这个东西是羼入一切其他的东西之间,把它们分开,又把它们结合”,“只在矛盾中显现”。③

二、精怪在叙述情节中的具体表现和作用

对于精怪,歌德说过一句颇为悖论的话:“我的本性中并没有精怪,但是我受制于它。”④在《亲和力》中,主人公们同样受制于精怪,其中最明显的是热情开朗的爱德华。他感性而急躁,遇事不会理性分析和适当停止,这样的性格更容易受到精怪的驱使。作用于他内部的精怪使他对奥蒂莉的感情炙热到高于一切:“奥蒂莉的存在吞没了他的一切,他完全沉沦到她的存在中去了。他的眼睛看不见别的景物,他的耳朵听不到心灵的呼唤;他本能中曾被驯服的一切全都冲决出来;他的全部身心流向了奥蒂莉。”⑤然而,精怪在人的内部起到的不仅是促进作用,还有阻碍作用。在奥蒂莉从客栈返回庄园后,她在写给朋友们的信中提到了作用于她身上的“怀有敌意的精怪”,它控制着奥蒂莉,似乎在阻止着她(FA,611)。由此可见,精怪善于作用在感性的人身上,且它的作用并不是有章可循的。

除了作用于人的内部,精怪还在外部环境中以各种“面目”示人。精怪可以表现为一种完全无形,却起到神奇作用的吸引力。如果说夏绿蒂和上尉的感情主要源于两人的互相欣赏和互相认同,那么爱德华和奥蒂莉则更多的是受到精怪的聚合。奥蒂莉决定对爱德华断念之后,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近乎魔法的吸引力”:“他们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尽管他们并未有意识地互相思念,各自做着不同的事,被同伴们拖来拖去,但是他们仍在互相接近着。假如他们在一个大厅相遇,那么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走到一起并肩站着、坐着了。 ”(FA,612)

精怪不仅可以化为无形的吸引力,还会找到不同的载体。在《歌德谈话录》中曾提到,“音乐是最高度的精怪的载体,高到理解力无法企及,它所产生的影响控制一切且无法解释”(FA GG,458)。小说中爱德华和奥蒂莉的合奏正体现了这一点。两人并不完全按照乐谱演奏,但是他们演奏的乐曲形成了一种新的和谐的整体,体现了两人的默契(FA,328)。而歌德对音乐与精怪关系的阐释说明两人合奏的音乐是精怪的载体。两人的和谐不是在人类世界秩序之下的行为,也不是人的理智和智力所能理解的,而是更高一层的内在精神的合一。

水具有奇特的魔力。因为水一方面是黑色的、昏暗的、不可穷究的,另一方面却是镜子般的、明朗的和起澄清作用的。⑥小说中的湖和小船可看做是被精怪紧密联系起来的、共同发挥精怪之力的整体。爱德华离开庄园后,奥蒂莉并未对他断念,而被精怪操纵的小船成为她与情人相聚的场所:“她跳上小船,让小船随波漂流;此时,她的神魂离体而去,飞向远方;她每次都在那儿跟情人重逢。她仍旧紧贴着他的心,他依然长留在她的心里。”(FA,509)湖像是精怪张开的血盆大口,将爱德华和夏绿蒂的孩子吞下:爱德华和奥蒂莉在湖边相遇后,奥蒂莉精神恍惚,划船时不慎将孩子甩入了湖里,她将孩子救到船上施救仍然无效。船在整个过程中先是 “在无情的水上随波漂流”,“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她怀里,小船一动不动地停在水面上”,最后,“一股柔和的风吹来,将小船推到了梧桐树下”(FA,594)。船桨早被奥蒂莉丢到了湖里,所以船的停与动都不是可以人为操控的。船由精怪推着,时动时停,将孩子送入了湖这个“冥府”。⑦

除了载体,精怪也直接作用于事件,偶然、巧合的事件让人无法理解,却推动着情节的发展。⑧这样的例子在小说中不胜枚举,其中很重要的一类就是暗示爱德华和奥蒂莉关联的事件:爱德华和奥蒂莉一个左边头痛,一个右边头痛(FA 311);爱德华在湖边种下梧桐树的日子正好是奥蒂莉出生的日子 (FA,367);爱德华的杯子上刻着 “E”和“O”,这两个字母恰好是两人名字的首字母,⑨在奠基仪式时这个杯子被抛向空中,却没有摔碎,被爱德华看做是“令人鼓舞的迹象”(FA,585)。正是这些关联营造了一种神秘的氛围,让爱德华认定他们的结合是“命运决定的关系,是牢不可破的”(FA,506)。

令人费解的是,精怪制造的偶然事件并不总是令人鼓舞,有些看似巧合的事件最终导致了悲剧的结局:一天晚上,爱德华很想到奥蒂莉那儿去,但是从他所站的位置不能到她住的中间一层,而他当时正站在妻子夏绿蒂的房门前,于是他走了进去,正是那天晚上使夏绿蒂怀孕,后来诞下了小奥托;爱德华请上尉去劝夏绿蒂离婚,因为内心不可遏制的焦虑自己溜回庄园,恰巧遇上了带着小奥托散步的奥蒂莉,这次会面使奥蒂莉心情无法平静,才在划船时不慎丢了孩子的性命;孩子死后,奥蒂莉出于自责要回寄宿学校去,爱德华本想在客栈房间里留封信给奥蒂莉,却不巧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双方在这种“不巧的巧合”中相见,实际上截断了奥蒂莉的最后一条生路。这三个偶然事件看似是不经意的巧合,却环环相扣,将主人公一步步拖入了死亡的深渊。

三、精怪与命运的关系

从精怪在小说中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它的作用大致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促使旧的关系瓦解,形成新的组合。从上尉和奥蒂莉到达庄园开始,这场亲和力的实验便在精怪的作用下启动了。爱德华和奥蒂莉的种种关联、巧合和内在的吸引力使他们彼此深爱,两人形成了新的组合。尽管夏绿蒂和上尉出于人类社会的道德秩序考虑,企图分开,但是精怪的作用使两人藕断丝连,难以真正断念。另一方面是一步步引导人走向死亡。小说开篇出现的苔藓小屋预示了爱德华和夏绿蒂摇摇欲坠的婚姻;而小教堂则最终成为了爱德华和奥蒂莉合葬之处;⑩湖吞噬了孩子的生命,也斩断了奥蒂莉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上文提到的三个偶然事件更是一步步将奥蒂莉引向了死亡。

从这两个方面来看,精怪既不完全保护人,也无意祸害人。它既不是善良的,也不是邪恶的,它的行为无法用人的理解力来解释,更不能用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来衡量。歌德在《诗与真》中将世界的道德秩序称为“经”,而把精怪的力量称为“纬”(FA DW,841)。 精怪并没有直接粉碎被米特勒称为“一切文明的起点和顶峰”(FA,463)的婚姻,而是通过关系的亲疏远近和一系列悲剧事件让人们认识到婚姻消极的一面。《少年维特的烦恼》中表达的是对社会的绝望的反抗,但是《亲和力》中的主人公却无从反抗。精怪并不直接与人类社会的道德秩序相抵抗,所以主人公不反对人类的道德。而被精怪控制的人类更没有能力用自己的理智来抵御精怪。所以,他们把一切归结于命运的威力:“有些事是执拗的命运促成的。理性和操守、责任感和一切神圣的誓约要阻挡它都是徒劳的;某些事情的发生在命运之神看来是完全合理的,尽管我们认为似乎并不合理;不论我们采取什么态度,命运总是强行实现自己的意志。”(FA,596-597)

命运是人无法改变、无法逃脱的,而在命运背后操纵,使主人公的生活向着命运的轨道行进的正是精怪。在爱德华邀请上尉到庄园来时,夏绿蒂就预感到这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而在结尾处,预感应验了。命运的预感与应验构成了小说的一个基本框架,在一头一尾遥相呼应,而在中间部分,精怪在内部和外部引领或阻碍着人们的行为。整部小说就像是精怪策划的一场命运悲剧,结局在开始时已经注定,人们能做的不过是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

四、结语

本文结合歌德本人对精怪的理解,尝试分析精怪在小说中的意义和作用。其行事看似毫无章法,使人聚合,也使人分开,对它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旦将它的作用一一挑出,再结合起来分析就会发现,它的一切行动都是早就定好的。小说中的人物像木偶一般,被精怪这一背后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命运的结局。

尽管歌德在晚年不断提及精怪,但是他对精怪的认识是断片式的,未成体系。然而,正是这种断片式的思想使整部小说都笼罩在精怪的谜团之下,每件器物都是精怪的精心安排,每个事件都不是纯属巧合,每个人物都无法摆脱精怪的控制。可以说,精怪使小说的艺术美感得到增强。

此时的歌德不再只像狂飙突进时期时大声呐喊,要求个人的自由,也不像古典主义时期那样专注于人与社会的和谐,《亲和力》中的精怪是非理性的,体现了歌德以新柏拉图主义为基础,将炼丹术、神秘主义、犹太神秘哲学融入其中的神学体系 (FA DW,382)。从这个意义上讲,《亲和力》提供了一条新的认识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神的关系的道路。

注释

① Jacob und Wilhelm Grimm.Deutsches Wörterbuch.16 Bde.in 32 Teilbßnden.Leipzig,1854-1961.Bd.2:713-714.词条:Dämon.

② Duden-Das große Wörterbuch der deutschen Sprache in 6 Bden.Mannheim,Wien,Zürich:Duden,1978.Bd.2:481.词 条 :Dämon.

③Johann Wolfang von Goethe:Aus meinem Leben.Dichtung und Wahrheit.In:ders:SämtlicheWerke in 40 Bden.Frankfurt am Main,1986:839-840.歌德.歌德文集第五卷·诗与真(下)[M].刘思慕,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后文出自该著的引文,均用“FA DW,页码”的形式标注.

④ Eckermann.Gesprächemit Goethe.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In:Johann Wolfgang Goethe:Sämtliche Werke in 40 Bden.Frankfurt am Main,1999:455.中文为作者翻译.后文出自该著的引文,均用“FAGG,页码”的形式标注.

⑤本文所据的《亲和力》文本为:JohannWolfgang von Goethe GoetheWerke,Frankfurt am Main und Leipzig,Insel Verlag,1998,Bd.3.DieWahlverwandtschaften:481.译文参考: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亲和力[M].杨武能,朱雁冰,译.1999.后文出自《亲和力》的引文均用“FA,页码”的形式标注.

⑥ 本雅明.经验与贫乏[M].王炳钧,杨劲,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211.

⑦希腊神话中记载:“地面上一个个无底深渊通往哈得斯的悲哀的冥国,一条条冥河在冥国流动,冰冷、神圣的斯堤克斯河也在那里流淌,诸神常常以这条河的河水发誓.”(俄)库恩.希腊神话[M].朱志顺,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10.所以,小说中的湖与冥河的作用暗合.

⑧ 歌德在《歌德谈话录》中曾提过,一般发生的事件里也会显出精怪,尤其是在一切不能为理解力和理性所解释的事件里.Eckermann.GesprächemitGoethe.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In:JohannWolfgang Goethe:SämtlicheWerke in 40 Bden.Frankfurt am Main,1999:455.)

⑨爱德华的名字用德语表示是Eduard,奥蒂莉的是Ottilie.

⑩谷裕.论歌德小说《亲和力》中的神秘主义色彩[J].外国文学评论,1999:99-105.

[1]Jocob Grimm und Wilhelm Grimm.Deutsches Wörterbuch[M].Leipzig:Verlag von S.Hirzel,1860.

[2]Duden.Das große Wörterbuch der deutschen Sprache[M].Mannheim,Wien,Zürich:Dudenverlag,1978.

[3]Johann Wolfang von Goethe.Aus meinem Leben.Dichtung und Wahrheit[M].Frankfurt am Main:Deutscher Klassiker Verlag,1986.

[4]歌德.歌德文集第五卷·诗与真[M].刘思慕,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5]Eckermann.Gesprächemit Goethe.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M].Frankfurt am Main:Deutscher Klassiker Verlag,1999.

[6]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SämtlicheWerke.Briefe,Tagebücher und Gespräche: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Die Wahlverwandtschaften.Kleine Prosa.Epen.Band 8[M].Frankfurt am Main:Deutscher Klassiker Verlag,1994.

[7](德)本雅明.经验与贫乏[M].王炳钧,杨劲,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

[8](俄)库恩.希腊神话[M].朱志顺,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

[9]谷裕.论歌德小说《亲和力》中的神秘主义色彩[J].外国文学评论,1999(4):99-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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