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未遂“事变”的台前幕后

2014-12-19 03:56刘彦顺
百年潮 2014年12期
关键词:事变波兰工会

刘彦顺

1980年夏,波兰的团结工会运动兴起。在工潮滚滚的压力下,波兰统一工人党改朝换代,盖莱克下台,卡尼亚当选为中央第一书记。尔后不久,雅鲁泽尔斯基将军出任政府总理,形成了卡尼亚—雅鲁泽尔斯基联手执政的局面。波党同团结工会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夺权和反夺权的斗争。团结工会攻势猛烈,波兰形势危急,苏共领导惴惴不安。苏共认为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手软,在进攻面前步步退让,于是就不断地向波兰施加种种压力,露骨地干涉波兰的内部事务。

克留奇科夫出的主意

军人是无所畏惧的,人们常常这样说,其实也不尽然。雅鲁泽尔斯基就曾对他的朋友说过一句大实话,他说:“我最害怕的是被蒙上眼睛押往莫斯科。”1968年有过捷共第一书记杜布切克的先例,当时他脑袋上蒙着布口袋被运至莫斯科,谁敢说在1981年这样的戏剧不会在波兰重演呢?雅鲁泽尔斯基忧心忡忡,杜布切克遭遇的厄运是他挥之不去的魔影。

恰恰在“联盟-81”军演的时候,3月16日发生了比得哥什事件。军演和动乱这两件事重叠在一起,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必然的结果,雅鲁泽尔斯基的看法同前来华沙指挥军演的华约统一武装力量司令库利科夫元帅是迥然不同的。雅鲁泽尔斯基认为两件事彼此无关,库利科夫一再把两件事连在一起,反复强调波兰形势的发展威胁着华约的利益。随同库利科夫前来华沙的有一大批将军和军官,还有克格勃第二把手克留奇科夫。其中一位将军带来了一份在波兰实施战时状态计划草案,想要交给波军参谋部,被波方婉拒了。3月27日,在团结工会宣布实行警告性罢工的日子,雅鲁泽尔斯基再次会见库利科夫。库利科夫向雅鲁泽尔斯基施压,要求雅鲁泽尔斯基和卡尼亚赶快制定和签署有关战时状态的文件。

与此同时,勃列日涅夫两次打电话给卡尼亚,说形势已经发展到关键阶段,社会主义遭到了致命的威胁,战时状态的必要性已经成熟。他话中有话,说什么如果波兰不能用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那就可能发生某种更为严重的事。他还给卡尼亚出主意说,要“发现”三两个反对派贮存弹药的仓库,来当作反革命活动的罪证。勃列日涅夫态度强硬,说什么不要怕流血,这一切会以流血而告终。

勃列日涅夫的电话使卡尼亚深感震惊。雅鲁泽尔斯基告诉卡尼亚,库利科夫的谈话“唱的是一个调子”。时任副总理的拉科夫斯基在3月27日日记中写道:“星期五上午,被弄得焦头烂额的雅鲁泽尔斯基很担心苏联的干涉。”

看来在波兰当局、团结工会、苏联三者之间,团结工会摆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可波兰当局则不然,它既怕团结工会咄咄逼人的夺权攻势,又怕苏联虎视眈眈的入侵威胁。雅鲁泽尔斯基左右逢源,又左右为难。一方面要坚持举着同团结工会“和解”的旗帜;一方面又要兑现向苏联许下的“同反革命进行斗争”的诺言。

形势发展到了一个危险点。没有战争,但在波兰上空弥漫着“联盟-81”军演的阵阵硝烟,回荡着坦克轰鸣和罢工抗议交织在一起的一片嘈杂的声浪。恰在此时,胡萨克在捷共代表大会上,又尖锐地攻击了“波兰的反革命”,说,“社会主义是社会主义大家庭各国的共同事业,我们要坚决地捍卫它”。“联盟-81”军演“就是为此目的而举行的”。 这句话说得太露骨了,在波兰看来,是不合时宜的。但波兰的出路在哪里呢?怎样才能摆脱当前的危险呢?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克格勃的二号头子克留奇科夫出了一个主意,建议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前往苏联会见苏共领导人。

雅鲁泽尔斯基同卡尼亚反复商量和思考,克留奇科夫的主意是他个人的灵机一动,还是有什么背景,但没有答案,最终还是接受了克留奇科夫的安排。他们两个人心中无数,会见的结果如何难以预期。如果谈得好,有可能争取到苏共领导对波兰当前政策的理解,如果谈崩了,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可事到如今,别无出路,也只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布列斯特“历险记”

克留奇科夫安排的会见是一场绝对秘密的会见,地点在波苏边界城市布列斯特。在波兰,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卡尼亚、雅鲁泽尔斯基、雅尼舍夫斯基(部长会议办公厅主任)和斯太普诺夫斯基(雅鲁泽尔斯基的随行副官)四人。关于这次会见没有片纸只字的记载,长期尘封在当事人记忆中,是他人无从知晓的谜。

行前雅鲁泽尔斯基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祸。他做好了两手准备。他向他的得力助手和亲密朋友雅尼舍夫斯基将军做了两点交代:第一,如果有人问及,就说去莱格尼视察了。如果此行有去无回,问题复杂化了,必须按顺序首先告知希维茨基将军(波军总参谋长,实际上代行国防部长职权),军队必须最先了解情况。第二,“请多多关照我的夫人和女儿”。说这些话时,雅鲁泽尔斯基的情绪有些激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杜布切克的影子。雅尼舍夫斯基劝说雅鲁泽尔斯基带上一名副官,雅鲁泽尔斯基迟疑片刻,点头同意了。

多年后,雅鲁泽尔斯基的随行副官斯太普诺夫斯基写了篇回忆,揭开了此行的神秘面纱:

4月3日,17时左右,雅尼舍夫斯基将军来见首长(雅鲁泽尔斯基)。尔后他请我到他那里去。他要我举手宣誓,对他讲的话要永远保守秘密。我举起手来,他宣告说,雅鲁泽尔斯基和卡尼亚将前往苏联。不排除会被扣留的可能……他说,他建议首长带上我随行,首长开始时不想带,后来同意了。简短的谈话后,在我告辞的时候,雅尼舍夫斯基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吻我,并说,“干上了这一行,难啊!我希望一切都会有好的结果”。

几分钟过后,首长打电话到秘书室“让斯太普诺夫斯基到我这里来”!我走进首长的办公室。将军站起身来,直视我的眼睛,问道:“怎么样,我们一起飞吗?”我回答说:“我们一起飞!”我拿起首长的皮包。我清楚地记得,走到门口时,将军停下了脚步,回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上了汽车后他说:“去接卡尼亚。”

卡尼亚在家里等我们。他们两人没说什么话,我感到了气氛有点儿紧张。

我们的汽车一直开到了奥肯切机场军用停机坪,我看到了一架飞机,不是波兰的,而是苏联的“图-134”。周围没有一个波兰军官,稍远处有人,但没看到一个熟人。只有华约统一武装力量参谋长格力勃科夫只身一人站在飞机下面。

迎接显得冷淡。格力勃科夫向着飞机的舷梯做了个手势,首长生气地看着他,狠狠地说:“您至少要引领我上飞机啊!”格力勃科夫没进机舱,在机舱门口就匆忙告别,扬长而去。在机舱内,除了我们三人和苏联服务员外,空荡荡别无他人。说是去苏联,但飞机却向西南方向飞行,我失去了方向感……

飞机降落后,有三辆挂着窗帘的伏尔加小车开了过来。周围有几位头戴礼帽身着皮衣的克格勃便衣。我跟着首长和卡尼亚上了第二辆车。路上不见车辆行驶,只见警卫森严。每隔数百米,或在左侧,或在右侧,都有便衣。过了一会儿,车辆转弯,驶入田野小路,我看到了前面30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道红色的砖墙。完了!我们到了哪儿啊?我注视路牌,找到了答案:布列斯特。

我们乘坐的车开进火车站台。铁轨上停着几辆车。一名警卫请卡尼亚和首长进入一间包厢。首长从我手中取走了皮包,我们就分手了。我被安排在附近的另一包厢,一个人坐在那里。我能听到谈话的声音,但无论我怎样使劲也听不清谈话的内容。大约两小时过后,有人给我送来了一杯茶和几块点心,放在那里我动也未动一下。我想看看车窗外的情况,每当我拉开窗帘时,我就看到站在窗下的克格勃不断地盯着我……

大约在凌晨2点的时候,又用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小车送我们去了飞机场。卡尼亚和首长都不说话,车中一片寂静……

在机场,无人送行。飞机起飞了,但我一直判断不了飞机的航向,直到降落才看清楚这是华沙。我们回到了家……

同样,在机场,无人迎接。只有我们的司机开着我们的车在等我们。先送卡尼亚回家,再送首长回家。我想,应该告知雅尼舍夫斯基将军,他肯定还在工作,等我们的消息。我问首长:“我应该说些什么?”首长说:“告诉他,一切均好。”

当我出现在雅尼舍夫斯基面前时,他猛地站了起来,险些撞翻了办公桌。我向他讲了所见所闻,除了我不知道的会谈的内容……

斯太普诺夫斯基的回忆绘声绘色,字里行间是忧心、紧张和冰冷。虽然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此行的结果,总算是化险为夷了,波兰人虚惊了一场,但苏联人的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呢?

布列斯特秘密会谈

深藏在波军总参谋部向美国传送情报,后来逃往美国的波军上校库科林斯基,向美国密报说,4月3日雅鲁泽尔斯基会见了勃列日涅夫。这当然是捕风捉影。实际上,在布列斯特火车站同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举行会谈的苏联领导人并不是勃列日涅夫。

4月3日夜,安德罗波夫和乌斯季诺夫先期到达了布列斯特,是他们二人同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在火车包厢里举行了会淡。这是一场务实而艰难的会谈。安德罗波夫显得

温和,注意听取波方的解释,乌斯季诺夫则态度强硬,不断要求“你们要坚决,要进攻”。会谈前,波方忧心忡忡,会谈后,雅鲁泽尔斯基感到了些许的轻松。

苏方要求波方回答两个根本问题:(1)你们“是否看到了比得哥什事件是‘敌人制造的,是对社会主义国家进行总攻击的前奏曲?”(2)“波兰党可能失去对局势的控制,是否还有能力抖掉身上的灰尘?”苏方反复强调,“这不仅仅是内部问题,这涉及整个大家庭的安全”。“前不久你们说能够把局势稳定下来,可现在是不断地退让”。“卡尼亚亲自向勃列日涅夫保证,不允许个体农民团结农会合法化,可现在你们未兑现诺言”。“你们太谨慎了,你们高估了反对派的力量”。

雅鲁泽尔斯基和卡尼亚不止一次地应对过这样的会谈了,但一次比一次难。既要从“亚当和夏娃”开始解释波兰事态的基本特点,又要根据形势的变化不断增加新的内容。在这一次会谈中,雅鲁泽尔斯基强调了解决比得哥什事件的华沙协议,说它给了当局喘息的机会,从而有利于控制经济危机和稳定政治形势。强调了团结工会的威胁十分严重,但同团结工会中的工人流派达成和解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还强调了前不久他同维辛斯基首席大主教会见时教会高层也反对极端主义。

安德罗波夫对波兰教会的态度表现出一定的兴趣,雅鲁泽尔斯基也就多说了几句。

雅鲁泽尔斯基说,他同首席大主教的会见,是在比得哥什事件后紧张形势不断升级的危险时刻,3月26日在华沙郊外的纳托林宫举行的。在卡尼亚的充分支持下,他努力推动政府同教会的接触,但双方之间的成见很深。教会坚决支持团结工会,向团结工会提供了多种多样的帮助,还允许团结工会在其活动中广泛地使用宗教标志。教会指派顾问,撰写文章,为团结工会领导人树立威信,神甫在布道中讲述罢工的神学学说,为团结工会运动寻找其哲学根源。这些都是令人十分不安的一个方面。

但还有另一个方面。雅鲁泽尔斯基指出,在危机面前,教会怕走极端,从而致力于调解,试图使社会情绪降温。他们不相信一夜之间就能推翻政权,并打破波兰和苏联的同盟。他们认为要达到这一目标,还要走很长的路。他们虽然企盼这样的前景,但不想人为地加快速度。教会明白,如果人为地加速,会带来可怕的结局。

雅鲁泽尔斯基告诉安德罗波夫,维辛斯基大主教认为,人们应该理解波兰的地缘政治的现实,尤其是边界的不可侵犯性,更不应忘记30年来所取得的成就。这种看法同那些极端分子的看法有天壤之别。维辛斯基对人们说,“你们要记住,我们是有成就的民族。我们是脚踏着废墟走向自由的。复兴了的波兰成功地重建了华沙、格但斯克、弗罗茨瓦夫、波兹南和那么多的被夷为平地的城市。这一切绝非一日之功”。可他的一些所谓的“崇拜者”——一些极端分子却说,“30年来波兰山河凋零,甚至比希特勒占领时期还要差”。

雅鲁泽尔斯基说,他在会见时一再向首席大主教指出,团结工会中的极端分子,还有保卫工人委员会,表现出很多的仇恨,又叫又闹,失去了现实感,制造威胁感,造成了政权的瘫痪,厂矿领导的恐惧。他提请首席大主教注意,不能把宗教的象征,把民族的象征当作政治工具加以利用。难道白红两色旗帜和国歌可以成为罢工活动的包装和伴奏吗?!雅鲁泽尔斯基告诉首席大主教,“我们真正是被挤到了墙角。我们试图寻找理智的解决办法。但是,如果天塌地陷仍在发生,那么采取某种非常手段,不是为了进攻,而是进行自卫,看来是必要的”。“形势十分危险,我获得的信息是,一旦超出某种框框,问题就不再是我们的内部问题了。再进一步会是什么,我很难去想象”。

“我已经看到了首席大主教对团结工会中正在发展的极端倾向深感不安”。雅鲁泽尔斯基做了一个小结,之后又补充了两个事实。

1981年1月19日,维辛斯基对瓦文萨说,“你们肯定要获得更多。但是为了获得更多,今天和明天都必须有耐心。要善于看到什么是今天能办的事,什么是明天能办的事”。在格丁尼亚维辛斯基对团结工会的代表们说,“有些时候,要以善报恶,这是难以避免的。否则,会给自己的祖国,会给祖国的独立和主权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在比得哥什事件发生期间,维辛斯基对团结农会说,“我想衷心地祝愿你们,活动要有耐心。我们不能在波兰冒险,因为我们不是孤立的自我”。

雅鲁泽尔斯基说,“我认为首席大主教是对手,也是盟友”。“按老框框,他全身心地支持团结工会,他是对手”。但在局势危急时“他还能扮演调停的角色,起到了一些刹车的作用”。

雅鲁泽尔斯基没有隐藏自己的看法,安德罗波夫听了,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卡尼亚通报说,波兰议会即将开会,届时议会将通过关于停止罢工的呼吁书。雅鲁泽尔斯基说,他将在议会表示准备辞去总理职务,理由是当前形势使他不可能完成应完成的任务。他估计,他若提出辞职,会引起社会的震惊。

说这些话时,雅鲁泽尔斯基心里盘算着,这也可能软化来自盟国的压力。可安德罗波夫未置可否,听到的回音好像是乌斯季诺夫的那句老话,“你们要坚决,要进攻”!

会谈结束了,双方都感到不满足。但是对波方来说,最为重要的结果是,三天过后,“联盟-81”军演宣告结束。形势的紧张程度有所下降。波兰在解决政治困局上,又获得了一些活动的余地和时间。

4月10日,议会开会。雅鲁泽尔斯基讲话表示他愿辞去总理职务。他说,他就任总理时曾说过,“我是一名战士,我随时准备服从调遣,特别是当我主持的政府有负众望的时候,我将交出自己的职权”。他认为“这一时刻已经来临”。但议会并未接受雅鲁泽尔斯基的辞职,而是通过了雅鲁泽尔斯基提议的禁止在两个月内进行罢工的决议。

雅鲁泽尔斯基本以为议会的决议和他的辞职表示,会引起社会的反响和反对派的深思,但他大失所望,他错了。反对派仍然我行我素,苏联领导人的疑虑也一天比一天加深。

苏斯洛夫的“警报”

布列斯特秘密会谈刚刚过去20天,苏共中央书记苏斯洛夫在另一位苏共中央书记鲁萨科夫的陪同下,匆匆忙忙来到了华沙。苏斯洛夫是苏共的思想家和理论家,他在苏共党内地位极高,是勃列日涅夫的左右手。1980年夏,波兰危机爆发后,他是苏共中央成立的所谓的“波兰俱乐部”的主席。他此次来华沙,提出了一个令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感到非常尴尬的要求:他要会见波党政治局全体成员。

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安排这样的会见,行吗?不行。安排这样的会见,又意味着什么呢?雅鲁泽尔斯基和卡尼亚两人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显然是在布列斯特密谈后苏联“不赞同我们的所作所为”。

会见时,苏斯洛夫强调,波兰局势令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感到“十分担心”。苏斯洛夫使用了“triewoga”(“警报”一词俄语的英音拼法)这个词,雅鲁泽尔斯基知道,把苏斯洛夫的话,与其理解为担心,莫如当作警报了。

苏斯洛夫不愧为理论家,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他一口气讲了三个问题。他说,“前不久苏共政治局开会,认为应该向波兰统一工人党领导转告这种担心”。第一,波兰的“反革命正在掐着党的脖子。党和政府领导未能对反对派的活动给予应有的回击。比得哥什事件后达成的协议虽然防止了总罢工,但它使团结工会信心大增,相信自己是一支能使政权瘫痪的力量。他们害怕苏联军队,害怕冲突的国际化,因此他们要搞和平的反革命,要逐步搞垮社会主义,要改变制度”。一句话,“团结工会正在公开地索取政权”。第二,党已遭到“严重的削弱”。“虽然地缘政治妨碍(他们)推翻和改变党的角色,但是可以通过内部破坏来达到目的。对手企图把党领导分裂为所谓的强硬派和自由派,(你们)应该在原则的基础上加强党领导的团结”。“你们不要怕真正的共产党人。应该让党内的健康力量去回击一切机会主义现象”。“党不能成为地方党委的邦联”。第三,在波兰“反苏浪潮不断高涨”。“可以认定谁是指挥者,但他们不受任何惩处”。为了论证波兰有人反苏,苏斯洛夫举了许多例子,什么玷污苏军纪念碑呀,什么篡改历史和焚烧俄语课本呀,什么宣传苏联剥削波兰呀。令苏斯洛夫气恼的是,有人把美国给波兰几包奶粉制作成硕大的广告牌,悬挂在大街上,他问,为什么不宣扬苏联实际上给予波兰的巨大的援助呢?

在座的波党政治局委员一边倾听,一边盘算。卡尼亚惴惴不安,他感到这无疑是对他的当众批评。他要申辩,但说话必须巧妙。他首先肯定了波苏之间“在评估局势方面没有分歧”,表示他同意苏斯洛夫的分析和判断。然后在“没有分歧”的大前提下,他列举了一些事例,说明波党工作中取得的“某些进展”,波兰正在“消除反革命的威胁”。与此同时,他特别强调“党和政治局的立场是一致的”,回答了苏斯洛夫关于波党领导分裂的看法。卡尼亚承认,允许团结农会登记注册,这是“犯了一个错误”。卡尼亚承诺,要审判波兰独立联盟领导人莫楚尔斯基,“不能让反苏活动不受惩罚”。最后,卡尼亚重申,“我们绝不自满。我们要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出最大的努力。我们还有可能用

政治手段,辅以有限的强制,来解决对抗”。内务部和国防部都理所当然地在为采取“其他手段”预做准备,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态。

雅鲁泽尔斯基对苏斯洛夫讲的什么“原则基础”啊,什么“真正的共产党人”和“健康力量”啊,也不敢苟同,他想驳斥,但说不出口。他是政府总理,他在发言中特别强调了波兰的经济困难。他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要争取苏联的更多的经济援助;第二是要指出在经济困难的条件下,政治活动的余地极其狭小,如果采取更加严厉的强力的行动,很可能会引起社会经济的灾难。他这样说,实际上是支持了卡尼亚,为波党现行的政策做了辩护。

政治局委员们都发了言,其中奥尔绍夫斯基讲了宣传战线的形势,他强调了为反对团结工会争夺宣传手段,波党“正在进行严重的斗争”。巴尔齐科夫斯基强调说,“罢工和紧张对团结工会中的极端分子有利。他们的影响随着每一次的紧张而水涨船高。议会呼吁停止罢工两个月是有意义的,如果得以实现,那么形势可能好转”。关于党的代表大会问题,巴尔齐科夫斯基不同意推迟召开的意见,他认为“召开代表大会虽然有风险,但如推迟召开,风险会更大”。地方上党委领导的人事变动,选出许多新的省委第一书记,对这一现象,应给予“积极的评价”。巴尔齐科夫斯基讲的话也是有针对性的,实际上也是支持了卡尼亚。

引人注意的是格拉勃斯基的发言。格拉勃斯基是党内强硬派代表人物,同苏联大使阿雷斯托夫过从甚密。他在发言中批评了党的路线和政策,说,“在政治领域,冲突和紧张不断升级。作为政党,我们推行了一条协商与和解的路线,这实际上就是退却。团结工会正在加速向政权进军。避免了3月31日的总罢工,这只是把对抗的时间向后推迟而已……我们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允许团结农会登记注册,破坏了同统一农民党合作的基础”。 雅鲁泽尔斯基认为,格拉勃斯基的发言,非常尖锐,他为苏斯洛夫的论断提供了弹药。

苏斯洛夫是客人,但他反客为主,以老子党领导人自居,竟对这次会见作了最后的讲话。他不认为双方的看法一致,他只是说“接近”。他强调“形势严重,危机持续,敌人强而有力,党在不断削弱”,“政治解决越来越不现实了,必须做好采取其他方式的准备”。他话里有话,支持谁和反对谁,在座的波党政治局委员一听就明白了。

苏斯洛夫走了。两天后,4月25日,苏联塔斯社发表了一篇评波兰统一工人党党内形势的文章,明白无误地说出了苏斯洛夫在华沙想说而未说的话。文章尖锐地批评了波党“党内的修正主义分子”,说他们极力“瘫痪波兰共产党人亦即

人民的领导力量的活动”。显而易见,这篇文章“正式地”发出了苏共支持波党党内“真正的共产党人”的信号,也证实了雅鲁泽尔斯基对苏斯洛夫用词的破解,所谓的“担心”就是拉响了“警报”。

苏联大使的抗议和苏共中央的信

说到苏联驻波兰大使阿雷斯托夫,他可是一位非同凡响的人物。在那时的波兰,他比任何人都更紧张,更忙碌。拉科夫斯基曾说,“从阿雷斯托夫几乎每天都要走访卡尼亚或者还要走访雅鲁泽尔斯基来看,从他提出的各种问题的方式来看,他现在是一位古典式的(波兰)总督。这些事实叫人感到屈辱。恰恰是阿雷斯托夫,根据勃列日涅夫的谈话,担当了格拉勃夫斯基及其同伙策划的一场‘政变的主要组织者”。

5月底的一天,阿雷斯托夫在驻波苏军北方集团军司令的陪同下,来见雅鲁泽尔斯基,向雅鲁泽尔斯基宣读了一封苏联政府的抗议信。据拉科夫斯基记载,抗议信的主要内容说,在波兰各地不断地发生对苏军的挑衅事件,出现了明目张胆的反苏主义。敌对分子肆无忌惮,当局毫无反响。丑化社会主义的浪潮越掀越高。有人造谣中伤波苏关系,这也对《华沙条约》造成损害。反苏的传单和小册子泛滥成灾,攻击性的招贴画处处可见,

发表反苏言论的大会小会比比皆是。

阿雷斯托夫质问雅鲁泽尔斯基:“怎么能对这一切都不加惩罚呢?”“最近时期波苏关系越来越冷是怎么回事?”

一位大使如此这般的当面质问一国总理,这会给人留下何种印象?无怪乎拉科夫斯基说“叫人感到屈辱”了。

阿雷斯托夫提出了抗议,雅鲁泽尔斯基并不感到新奇。这类的抗议,又何止一次听到过。雅鲁泽尔斯基一方面对发生的反苏事件“表示遗憾”,一方面批驳了阿雷斯托夫。雅鲁泽尔斯基指出,第一,这是总的形势引发的问题,这种事过去也有,“不要夸大其词”。第二,波兰谴责反苏行为。如若指责波兰没有正式做出反应,“这是不能接受的”。

阿雷斯托夫未辩驳,只是抢着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也必须对具体事件做出反应啊”!

雅鲁泽尔斯基也未再说什么。其实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种抗议的真正作用,是正式地记下一笔账。日后苏联一旦需要以“反苏”为借口而采取什么行动时,翻翻老账,不就可以说“反苏”是由来已久,铁证如山了嘛!

没过几天,6月5日,阿雷斯托夫去见卡尼亚,转交了一封苏共中央致波党中央的信。这信的形式和内容引起卡尼亚的气愤和雅鲁泽尔斯基的不安。这封信是在波党第九次代表大会前夕,在即将举行

八届十一中全会时发出的,实际上是对波党现任领导人投了一张不信任票。

人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这封信的收信人,既不是波党中央第一书记,也不是波党中央政治局,而是波党中央委员会的委员们。如果说一个月前苏斯洛夫来波会见波党政治局全体委员,把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置于尴尬的境地,那么现今写给全体中央委员的来信,指名批评了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无疑是打向波党领导的当头棒!这封信说:

置人于死地的威胁高悬在波兰人民革命成果的头上……在反社会主义势力及其要求面前实行没完没了的让步,致使波兰统一工人党在国内反革命——由国外帝国主义颠覆中心支持的国内反革命的压力下,一步步地退却了。当前的形势不仅仅是危险的,更有甚者,它已经使国家走到一个险要的关头……我们想强调一下,卡尼亚、雅鲁泽尔斯基和其他波兰同志,他们同意我们在所有有关问题上的看法,但实际上却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对退却和妥协的政策未进行任何调整,交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阵地……我们不能让社会主义的波兰、兄弟的波兰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卡尼亚从阿雷斯托夫手中接过来这封信,浏览了一下,只见那用大字体写出的他和雅鲁泽尔斯基的姓名,显得特别刺眼。他耸了耸肩膀,把信丢在桌上,心中想,“现在要拿我开刀了”。

卡尼亚的感觉没有错。党内的派系活动随着这封信的流传而骤然升温。要求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辞职的声音不胫而走。与此同时,随着十一中全会的临近,阿雷斯托夫大使更活跃了,他利用各种机会加紧同“真正的共产党人”进行联系,支持和鼓励他们在十一中全会上一显身手。

中央全会时上演的“政变”戏

其实,雅鲁泽尔斯基早就从情报部门那里获悉,有那么一份苏共中央的文件在波兰流传。华约统一武装力量司令部的代表曾经向波军军官介绍了它的内容,同时还要摸清楚波军军官的反应。他们分别找了国防部副部长、总参谋长和副总参谋长几位将军。在交谈中,他们援引勃列日涅夫的话,说什么波兰领导人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派的斗争毫无成效,党内健康力量特别是军人应该同这种政策一刀两断。为了了解军队的情绪,他们还提出三个问题进行调查,第一,有反对国防部长的可能性吗?第二,能执行不是由国防部长而是由其他人发布的命令吗?第三,一旦发生外来的“援助”时,军官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显然,他们企图在波军中寻找“健康力量”,但他们的种种努力都未能获得预期的结果。国防部副部长兼总参谋长希维茨基将军向雅鲁泽尔斯基报告了这些事,同时还报告说,华约统一武装力量司令部提出了向波兰各军区和各军种派驻代表的要求,他已表示拒绝;还提出了撤销第20装甲师师长职务的要求,原因是这位师长在一次友好会见时对客人明确表示波军将反抗“入侵”,引起了尖锐的争论,对这一要求,他也拒绝了。希维茨基的报告使雅鲁泽尔斯基感到,他在军中的地位还是稳固的,波军是忠于党政领导的。尽管外人背着他在军中做手脚,尽管国内党内的形势异常复杂和紧张,他还是胸有成竹地走进了十一中全会会场。

6月10日,波党十一中全会如期举行。气氛凝重、紧张。雅鲁泽尔斯基坐在主席台上,注意地听取发言。不出所料,党内那股保守、教条主义势力,对早已公布的第九次代表大会提纲的怀疑和不满,溢于言表。他们指责说,党内存在“修正主义”,“右倾机会主义”,“自由资产阶级观点”以及“反苏观点和情绪”。他们批评领导无能,向敌人投降。表示应该更换领导,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应该下台。当副总理拉科夫斯基发言批驳一部分人对党领导的指责时,场内一片混乱,响起了阵阵的跺脚声。最使雅鲁泽尔斯基感到痛心并且记忆深刻的是,有两位将军走上讲台,他们加入了这场合唱,讲了些出格的话。

一位将军,他是国防部副部长,把党领导比作“在深渊中摆手呼救的溺水者”,另一位将军,他不久前曾任总政治部主任,讲话中充满了不协调的杂音。

雅鲁泽尔斯基用军事术语概括说,这些人的发言,犹如一阵“排炮”,其中最厉害的莫过于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格拉勃斯基的了。这一阵“排炮”形成了“某种形式的政变”,如若得逞,其结果必然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剧烈变动,必然是推迟召开党的第九次代表大会,必然是从根本上改变党的路线。能允许出现这种前景吗?雅鲁泽尔斯基心里不断地嘀咕着。

在全会中间休息时,召开了政治局和书记处会议,斗争进一步激化了。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表示,愿意辞职。格拉勃斯基离开会场,走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就高声宣布:“斯塔尼斯瓦夫同志(即卡尼亚),你已失去了盟国的信任。谁失去了这种信任,谁就甭想领导波兰。”政治局委员们面面相觑,片刻的寂静后,多数人表示不同意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辞职。这个所谓的格拉勃斯基电话事件,虽然把十一中全会“政变”这场戏推向了一个高潮,但它转瞬间就消逝了。

回到全会的会场,一位老将军站起来发言。他力挽狂澜,一声怒吼,改变了十一中全会的风向。雅鲁泽尔斯基向这位老将军投去敬佩的眼光。这位老将军名叫乌尔班诺维奇,论年龄,他比雅鲁泽尔斯基大,论资历,也比雅鲁泽尔斯基老,他是波军中的高官,曾担任过海军副司令、国防部副部长、总政治部主任等要职。他为人正派,讲原则,立场坚定。如果可以把“投降”这顶帽子随便地扣在什么人的头上,无论如何也不能扣在这位老将军的头上。当他发言捍卫党领导、捍卫现行的政策和路线时,当他宣称“军队完全支持现领导”时,那些激进分子的地雷就一个个地变哑巴了。最后,乌尔班诺维奇提高了调门,大吼一声:“人们,你们想干什么?!”

全会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多数人同意和支持了党的现行政策和路线,支持卡尼亚和雅鲁泽尔斯基的领导地位,为按计划召开第九次代表大会开了绿灯。

十一中全会结束了,党内有人试图推翻或动摇卡尼亚—雅鲁泽尔斯基领导体制,但他们的“政变”未能得逞。尽管如此,雅鲁泽尔斯基并没有什么轻松感。对他来说,十一中全会的结果,“绝不是什么全盘胜利”。恰恰相反,党内分歧更加明显了,盟军影响波军的努力也不是毫无效果的,前景如何,实难预料。卡尼亚虽然深深地喘了口气,但紧张的神经依然像拉满了的弓。同雅鲁泽尔斯基一样,他也没有什么轻松感。一团乱麻似的波兰局势,折磨得他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编辑 王 兵)

(作者是中国前驻波兰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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