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03 05:54鄢晓丹
延河·绿色文学 2015年1期

鄢晓丹

那只英纳格腕表最终丢了。

表刚丢掉的日子,舒敏常常茫然无措,每天都不十分清楚还有多久才该下班?如果不戴表,她对时间毫无概念。

这个寻常的上午,舒敏听见办公室门外走廊上有杂沓的脚步声,凭感觉,别的部室有人开始下班。如果此时老张在,他会把一只旧收音机打开,等电台准时播放十二点新闻,办公室的人再一起往外走。即使老张不开收音机,大家也会依据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按部就班指导行动。可是,今天办公楼停电检修线路。老张出差,另两位同事李玉龙和赵凯去市里参加表彰会,替矿冶集团公司领取“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的奖牌。只有舒敏在办公室编排一份叫《龙川之声》的企业报。早晨刚上班时,她将各部室提供的文稿及员工自由投稿浏览整理了一遍,大致筛选出可以登载的稿件,按版面的不同要求分门别类,然后逐字逐句认真阅读,哪篇稿件内容需要核实,哪篇文字需要删减,谨慎甄别,再配上插图。

审阅人力资源部一篇关于员工绩效考核的文稿时,舒敏紧锁了眉头。年初有人传言,公司机关各部室要进行人力资源整合,优化精简机构。也就是说,人员编制要调整,一些人进来,一些人离开。如果能公平竞争,也没什么好说的。然而,考核标准由人定,更是由人具体执行,只怕操作过程中被人为因素左右。月余前,财务部已率先进行了人员调整,谁都看好的业务主办金凤很意外被调离,到下属二级单位合金厂当工资员,且按工人待遇。而资历和能力均差她一截的张兰却升为财务部副主任。个中缘由是公开的秘密。夫妻同在矿冶集团的员工很多,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金凤的丈夫周瑾安不过是合金厂安环室一名小科员,奔五的人了,很难再有前途。张兰的丈夫吴为却风华正茂,年前刚提拔为公司生产计划部主任。金凤人到中年遭受如此挫折,为了安慰她的失意,她离开财务部当晚,舒敏到大漠汉宫摆了一桌“压惊宴”,就她们两人,几碟精致小菜根本没动,只用完了一包抽纸,给金凤擦拭情不自禁的眼泪。

“凭……凭什么啊?”金凤抽抽搭搭。

“事情已经这样,想开点。工人都不活人啦?”舒敏极力劝导。

“人家辛辛苦苦近二十年,考了经济师、会计师、审计师……该拿的证全拿了,我也无意争副主任的职位,妨谁碍谁了?”

“你总得腾出位子,他们把相关的人挪一挪,让张兰上位才顺理成章。别哭了,从前考的证没用。很多时候,我们都在……事与愿违。”说这番话时,舒敏不知道是在给金凤宽心,还是给自己宽心。

放下手中的文稿,舒敏来到窗前,看着下班的人群往大门口涌去,她拨通杨坤的电话:“中午我不回去吃饭。”女儿刚考上大学,两个月前走的,现在家里只有舒敏和杨坤,典型的中年空巢。可是,自从女儿去外地上学,他们难得在一起午餐。舒敏忙是实事,但并没有忙到不能回家吃饭的地步。杨坤身为矿冶集团公司副总,主管对外贸易,也很忙,两人不回家,大家省事。其实舒敏心里清楚,回到家里,他们都无法面对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食不甘味。只有一次,舒敏提前下班做好午餐,主动给杨坤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杨坤进门时她告诉他,她没戴表,没有时间概念,属于无意识早退,才会有工夫在家做饭。杨坤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说:“再去买一块相同款式的英纳格吧。”她没吭气,只在心里坚决抵触:“不!”

那块英纳格腕表是杨坤送给舒敏的结婚二十周年礼物,她仅戴了一周便丢了。彼时是春天,矿冶集团公司合金厂一年一度的春检时期,炉子不冒烟,砂城有几个早晨难得的无烟,无风,天空清澈如淡蓝色的湖水,更像一曲舒缓的小提琴或布鲁斯,轻抚着戈壁亘古的空旷,给人宁静。就是这样的清晨,舒敏和杨坤默默吃完早餐,两人出门,杨坤发动他那辆奥迪A4时,舒敏突然说想自己走一走。杨坤便开车走了。合上车门的瞬间,他转过脸说:“你下班别去买菜,我回家做饭。”舒敏点点头,没说什么。从住宅区出来是一条幽长的林荫道,小鸟在刚冒绿芽的柳树间呢哝软语,啾啁婉转。舒敏将自己融于清新得有些忧郁的晨光里,默默梳理繁杂的内心。渐渐,马路上急着上班的人多起来,她担心迟到,想看时间,才发现出门前戴在手腕上的表没了。她站在路边迟疑片刻,还是打消了返回原路寻找的念头,却在想:“总算是……都过去了……”

舒敏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塑料饭盒,下了楼。食堂在办公楼后面,要经过一个花圃和一条缠满爬山虎的幽僻长廊。此时是仲秋,花圃里的月季仍然开得鲜艳茂盛,可是茎上的叶片稀疏,不经意间暴露出春光不再秋意渐浓的索然。长廊两边的水泥栅栏上,爬山虎叶子萎靡着拥挤到一起,挣扎于霜露的逼迫,亦显出仓惶失色的摸样。

出了长廊,舒敏长长地舒口气。

秋季的阳光是一种清亮的明媚,由高远而蔚蓝的天空随意倾泄下来,穿越摇曳的树影花影,在水泥路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金色。迎面而来的女孩叫孙颖,一身朝气的运动装行走在阳光下。舒敏喊她:“小颖,待会儿去我办公室。”孙颖答应着,已经走到她面前,把齐肩的秀发往脑后拢了拢。

孙颖是去年招聘到矿冶集团公司宣教部的大学生,与舒敏同部门,负责组织口的事,人长得说不上漂亮,但皮肤白净,身材高挑,活活泼泼,浑身透出一股子青春的气息。她刚来那会儿,宣教部很热闹了一阵,其它部室有几个未婚小伙子腿儿勤勤地来送文稿,帮着跑报社取样报,或者有事没事借用一下影像器材。也不怪小伙子们心急,近几年公司招聘的女职员很少,能到公司机关的女大学生更属凤毛麟角,整栋办公楼里适龄青年男女的比例严重失调。后来舒敏受赵凯所托,给他和孙颖牵了线,其他小伙子眼看没戏,不再来了。然而此时,舒敏强烈希望摆脱强加于身的红娘重任。不是她对年轻人的事不热心,而是不懂。昨天晚饭后难得清闲,她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不错眼地看完了整整一期“非诚勿扰”,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中国社会大踏步的后退:“非诚勿扰”将原本应该真挚的爱情物化为了是否有车、有房,有稳定的工作或不错的收入。据说京城又增加一条,有五年的纳税或社保证明。婚姻,已然成为解决各种人生问题的途径。赵凯和孙颖就是很现实的例子。

赵凯属八零前期青年,人品和长相都没什么可挑剔,马上要奔三十,女朋友谈一个吹一个。究其根源,他是从农村考大学进城的,经济条件不好,工作几年,虽然在砂城买了房,却欠着几十万贷款,买车计划还停留在憧憬阶段。刚开始,孙颖对赵凯是满意的,两人浓情蜜意了小半年,却有一天孙颖突然提出分手。办公室里没旁人的时候,赵凯欲哭无泪地对舒敏说:“怎么这样啊?原本好好的,她在帮我收拾屋子,我学着给她做披萨,说分就分了,连个理由都不给……”舒敏只好答应,见到孙颖问问情况。后来孙颖镇定自若对扮演红娘的舒敏说:“赵凯什么都好,但没钱,如果我们结婚,将来要还房贷,还要养活他的农民爹妈,那样的日子太辛苦。”见舒敏不做声,她又补充道:“别怪我俗气,如果你看过‘非诚勿扰,应该能理解我的选择。”听那口气好像她是“非诚勿扰”的女嘉宾一号。后来舒敏想通了,其实,婚姻一向都被视为解决人生实际问题的途径,只是年代不同,感情物化的标准不同。从前的凤凰牌自行车、飞人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不也是妈妈辈们一度向往的么?别责怪现在的女孩与时俱进。

食堂餐厅里的就餐者寥寥。舒敏端着多格塑料饭盒挨个窗口往前走,依次取了西芹杏仁、醋溜鱼、一勺米饭。她饭量一向小,喜欢素食,鱼和鸡蛋偶尔吃一点,还要看情况,在她的胃病没有发作的时候。取完饭菜,走到结账柜台前刷卡时,被告知卡上没钱,她这才想起,已经第三次忘记充饭卡了。从何时起,自己变得丢三落四,老年痴呆提前降临?她往餐厅里四下张望,看见顶头上司,宣教部主任文丰正在用餐,便走过去借了他的饭卡将午餐费结掉,端着饭盒与文丰共坐一张桌子吃饭。

“舒敏,你高级政工师考了吗?”文丰拣起一片青菜,又放回餐盘,说:“经济师也行。”

“除了大专毕业证,我别的证一个没考。这些重要吗?”

“科务会上我讲过多少次,干工作不能安于现状,裹足不前,要重视公司的职业规划和继续教育。那些证书考了拿在手里,说不顶事的确啥用都没,等有事的时候它就是个筐,装在框里筐外大不一样。”文丰看着舒敏,一副深表忧虑的神情。

听锣听音,或许,这将是暴风雨前的预警?舒敏并不追问,她不是一个喜欢打听或者刨根问底的女人。然而,这一餐饭她却吃得没滋没味,心情沮丧。

舒敏抱着饭盒回办公室,孙颖已经等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将孙颖让进屋,掩了门,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镶黑水晶的银手镯递给孙颖:“赵凯说以前送你的东西没必要还给他,拿回去吧。”

傍晚下班,舒敏进家门时,杨坤已将晚餐备好,坐在餐桌边等她。她往餐桌上看一眼,两份烤牛排,另有她喜欢的炒双菇、剁椒冬瓜球和凉拌竹笋。桌子中央摆着一个两层塔式蛋糕,用各色水果及奶油装饰得花枝招展。

五年前,自从舒敏知道了一个叫佳慧的女人,她大病一场,杨坤开始承担家里包括洗衣做饭等全部家务,尤其晚餐,变着花样烧她喜欢的菜肴。但舒敏需要的不是这些,她需要一个解释。杨坤却从未在她面前提及那个叫佳慧的女人。但也很少说别的。他每天下班只是抢着烧饭,好像他多做家务就能回避什么,或弥补什么。“他在回避什么,又想弥补什么呢?”舒敏曾绞尽脑汁思索。某天她心脏突然出现不适,在医院住了些日子。出院后,她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什么事都不愿多说,更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与杨坤纠缠。

然而此后,每到春天,舒敏总会大病一场。去了几家医院,凡是能想到的检查她都做了,医生们对诊断的结果说法不一。五年来,她在身体不适中倍受折磨,常常出现的心慌、气短、胸痛等等疑似心脏病的症状令她失魂落魄,不断跑医院看医生,找的都是砂城后来是省城乃至京城的知名专家。可是,她的病却越看越重,药也越吃越多,身体和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每到春季,伴随西北凛冽的春寒,她的心如同一枚风干的树叶,枯槁皱缩;她的大脑像上了锈的机器,紊乱无序;她的肢体成了沤腐经年的朽木,在那多风的季节必得随沙尘扬去……她总是处在这样的恐惧焦虑失望不耐烦等情绪里,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条骨骼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煎熬。她常常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死去。但死并非易事,她还活着,苟延残喘。五年来,她如行尸走肉,在因矿冶集团不断扩张而日显繁华的砂城木然穿行。期间,她为自己的病查阅了相关医书和网络资料,结合医院做过的检查,恍然明了,她的心脏并没有器质上的问题,自身感觉到的不适是心理因素,而最根本的诱因就是可怕的抑郁症。但这种自我识破却未能使她自愈,她依然处在极度的焦虑和失眠中,度日如年。

可是,舒敏终归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女人。她把抑郁症小心翼翼掩藏起来,就如同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己的和家庭的体面。每天,她的背包里装上各类缓解精神压力的药物,一如既往上班,一如既往写那些总也写不完的文字材料,使她表面看起来似乎并不存在健康问题。

杨坤对舒敏的病也给予了足够的关注:他不仅不让她染手一切家务,不和她吵架生气,而且一有机会就给她购买各种营养品,煲煮各种滋补汤,几近讨好的程度。

因此作为矿冶集团公司副总的妻子,舒敏也就一如既往地以优雅得体的面貌出现在他人面前:她曾经美丽至今风韵犹存的躯体被阿玛尼、香奈儿、帛柏莉等名牌簇拥着;她定期去美容院做皮肤护理,到健身房练瑜伽跳有氧操,手持高级会员卡享受汗蒸享受按摩服务;即使回到家中,她的休闲时光如果不想看书不想写文,也是用来弹钢琴听音乐,品玛歌喝蓝山,偶尔自己动手调制一杯天使之吻或玛格丽特……一切的一切,无不以某种随性的奢华点缀着她里里外外的全部生活。然而很遗憾,那些点缀丝毫不能减轻她内心的焦虑,她的抑郁症在每一个春季如期而至,且有一年比一年加重的趋势。

舒敏这种身心矛盾的情形,她的闺蜜金凤略有了解。如同一个秘密,总需要找到适当的出口。金凤就是那个出口,她常常成为舒敏内心秘密的倾听者。

有时,金凤会用啧怪的口吻说: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体面的婚姻,称心的工作,优秀的女儿,难道这样的生活还不能令你满意?

金凤说的没错,按照大多数人设定的生活标准,舒敏称得上顺风顺水。

或许,有些事太过一帆风顺,反倒容易失真。

舒敏与杨坤自小住在砂城的同一条巷子里,从小学到中学又是同学,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中学毕业后,舒敏进了矿冶集团技工学校,杨坤考上南方某著名大学。为了舒敏,杨坤大学毕业放弃了留在南方的机会,回到砂城进了矿冶集团。娶一个工人妻子,彼时很多人都说杨坤天真可爱傻,饶是关心他们俩因缺少共同话语所带来的婚姻质量问题,以及对杨坤未来前途的影响。还好杨坤运气不错,他逐渐由普通工程技术人员一路升职,直至被任命为矿冶集团公司副总,且一路携带着舒敏共同进入公司上层圈子。别小看舒敏在公司宣教部的文员职位,如果说国家的各级宣传机构是党的喉舌,公司宣教部就是矿冶集团的喉舌。他们夫妻现在可谓春风得意,通过婚姻搭上顺风船的舒敏还能要求什么?

你是庸人自扰!农夫多收了三五斗还思易妻呢,没听说过吗,有本事的男人谁没个二房、三房?网上爆料的高官十房、数十房的也有,杨总那点事,顶多算是红杏探在墙头上,体验体验外面的风景,根子还牢牢地扎在墙里边呢。只要你们的婚姻不解体,那些二房、三房就拿你没辙,你同样比别的女人活得雍容体面……金凤如此这般阐述了一番浅显庸俗却直刺人心肺的道理。

作为婚姻当事人,舒敏内心矛盾重重,她很想对金凤脱口而出:你早就知道,我和杨坤同床异梦,不,不,现在我们根本不同床,我们分居近十年,请你告诉我,名存实亡虚伪透顶的婚姻,能真正带来雍容体面的生活吗?……但这些话舒敏终究没能说出口。有的秘密,比如无性婚姻,即使对闺蜜她也不会说。何况事无巨细的秘密将给倾听者造成巨大的心理负担,她害怕因压力伤及自己与金凤之间的友谊。这世上,她觉得自己还可以信任的人只有金凤,她不想过度消耗这份信任。

金凤与舒敏的友谊地久天长,皆因她们同是技工学校冶炼班学生,毕业后一起分到合金厂电解车间当工人,然后一起参加自学考试,通过种种努力,她们最终进入公司机关。可是,金凤的丈夫周瑾安却没有杨坤那样的好运,他在合金厂安环室当了近二十年小科员,后来频繁的人事变动让金凤重新回到车间就无可避免了。于是,现在的舒敏走哪儿都有小车接来送往,金凤却每天挤公交,偶尔打打的;舒敏穿阿玛尼香奈儿,金凤穿三五百块钱的裙子,买的时候还犹豫再三讨价还价;舒敏去美容去汗蒸,金凤只能在家里自个儿贴贴黄瓜片。但所有这些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交往。若有空闲,她们常常会坐在一起,两个人自自然然,大大方方,都没有因为物质的鸿沟而相互疏离。

可是,这一切终究不能解决困扰舒敏的心理问题,比如她每年春天急剧发作的抑郁症。

就在今晚,舒敏下班回家,面对餐桌上摆放的精致菜肴和塔式蛋糕,即面对了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今天是她四十五岁生日,她不再年轻。这严酷的事实令她焦虑,焦虑是抑郁症的常规表现。

有专家说,抑郁症多发于女性,尤其是即将或者已经进入更年期的女性。有网友说,女人衰老之后连大姨妈都抛弃你,何况男人……

一切的一切,难道仅仅因为不可逆转的衰老?

于是,当杨坤切下一块蛋糕,盛在一只细白瓷盘里,将磁盘和叉子递给舒敏时,她却毫无胃口,又原封不动将蛋糕放回到餐桌上。

蛋糕是工会发的票,杨坤下班前去蛋糕店领回来的。这是矿冶集团多年的定例,工会要向每一位年满四十五周岁的女员工赠送生日蛋糕,不论她是管理人员还是生产工人。

然而,直到晚餐吃毕,杨坤对舒敏的四十五岁生日只字未提。

其实提与不提也没多大差别。自从那只英纳格腕表丢掉后,杨坤没再给舒敏买过任何一件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舒敏想要的东西都自己买,反正钱由着她花、卡由着她刷。而且不必担忧被下岗。有杨坤这样的丈夫,在其他女人眼里,常常充斥着羡慕嫉妒恨,她理应知足。

晚餐后,杨坤说有事,开车出去了。他前脚出门,舒敏后脚跟着下楼。她不是跟踪他,她从来不具备跟踪任何人的勇气。也不是去散步,砂城的秋夜已经寒气逼人,并非适宜晚间散步的季节。她走到楼下,出了住宅区大门,穿越一条幽暗的地下通道,到了马路对面。

马路边有一家小店出租影像光盘,看一部正版影片只需五元钱。钱不是问题,舒敏却好些日子没进过电影院。矿冶集团公司俱乐部早已装修一新,增加了放映数字影视的功能,据说能使公司员工及砂城市民的闲暇娱乐更接近小康,但舒敏依然没去过。《泰坦尼克号》3D版她还是去年出差到西安时看的。那个晚上的夜场电影,她将孤伶伶的自己淹没在异乡影院陌生的观众里,并没有多少趣味,甚至当男女主角泡着冰冷刺骨的海水相互安慰依依话别时,如此生死与共撼天动地大赚观众眼泪的镜头,她连应有的感动都没有……就这样,舒敏逃避着独自走进电影院的尴尬,她在砂城街边小店挑了奥地利导演迈克尔·哈内克的新作《爱》返回家中,打开电脑观看。

《爱》的主人公乔治和安妮,他们是年逾八旬的老夫妻,退休后原本过着安逸平静的生活,可是有一天,安妮中风瘫痪,生活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故事内容和片名一样简单,导演用冷静而琐碎的细节讲述一对老夫妻的相濡以沫,还有他们所面临的无奈:衰老和死亡。

在舒敏看来,面对衰老与死亡,面对爱的消失,不仅电影里乔治和安妮夫妇,现实中的任何人都会产生恐惧感。比如困扰她多年的抑郁症,难道不包含着她对衰老逐渐来临的恐惧吗?舒敏不禁心潮澎湃。年满四十五岁的女人,韶华已失,生命有时也常常等同于累赘,于不知不觉间将爱扼杀。就如同此刻,哈内克的镜头不断推进:安妮一心想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乔治拿起了枕头……

看到这儿,舒敏的心惊颤了一下。她“啪”地关掉电脑,将身体陷进柔软而舒适的牛皮椅子里,让思绪一点一点往下沉,潜回到过去,那些与爱情有关的,或无关的过去。

那年冬天,舒敏十八岁,正值紧张备战高考前夕,原本粗犷强壮的父亲突然死了,死于合金厂电炉爆炸。爆炸瞬间,黑色烟尘如蘑菇云,遮蔽了砂城上空。没有人知道现场的工人是如何在夹杂有大量金属粉尘的烟气中挣扎的。舒敏在医院见到父亲时,他已停止心跳。只见他面色青紫,嘴微微张开,双手保持着抓挠喉部的姿势。医生说粉尘塞满了他的肺管,他是活活憋死的。后来,为着死去的以及侥幸活着的人们,那场灾难被命名为“1.25”事故写进矿冶集团公司的警示教育材料。一个特定的日期被定格,被压缩,与之相关的人的命运亦被定格被压缩,变成一组简单苍白的数字符号,逐渐淡出砂城的记忆。

只是不知,母亲在偶尔清醒时,能否忆起远去的一切?

母亲七十岁时,已经力不从心自顾不暇的舒敏迫不得已将她送进养老院,距今已有三年。

养老院位于砂城边缘,世纪大道尽头的野生沙枣林,用鹅卵石镶嵌的一条长长的小路从马路边延伸过去,在茂密的沙枣树掩映下,是一座垒着两米高青砖围墙的大院,两扇铝合金门将院子内外隔成两重天。有一次舒敏前去探视,母亲和几个老人坐在院子里一架葡萄藤下,他们面无表情,下颌挂着一串或两串涎水,前衣襟洇湿的污渍像落了一丛葡萄枝叶的阴影。她把母亲牵到空地上晒太阳,给她擦了脸梳了头,换上干净衣裳,又剥开一只香蕉细细喂她吃下。她没有久留,将带去的水果和营养品交给保育员就走了。跨出那道铝合金大门时,她回头望了望,母亲依然涎水淅沥表情木然,单纯的目光不知投向于何处。她明白,母亲并未认出她。这冷酷的事实令她悲哀。

母亲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舒敏十八岁以前,母亲一直是干净利索温婉美丽的形象。

舒敏还清楚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去上班的早晨,她和他一起出门,在一个三岔路口道别,父亲前往合金厂,她走向学校。学校已放寒假,她是去参加高考辅导班。傍晚回家时,她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目光呆滞,许多人围在旁边七嘴八舌说着什么。许久她总算听明白了,父亲再也不会回来。

自从那个旁晚,母亲就一直是呆滞的样子。她的精神出现了异常,日日足不出户,晨起便站在院门前,看着通向厂区的马路,直到天黑。偶尔,她会将父亲穿过的工装翻出来挂在屋檐前,那种灰蓝色工装,带着父亲生前的气息,将只剩下母女两个人的日子一点一点浸透,让十八岁的舒敏不堪重负。

那个冬天仿佛格外漫长,但总算过去了。冰雪融化,树木抽芽,转瞬就枝繁叶茂。流水般的日子,对于高三学生来说紧张忙碌。舒敏却又度日如年。到高考第一天,她终于不支,晕倒在前往考场的途中。一开始她感觉头晕,走到路边的一株杨树下,靠着树干歇息。头晕的症状却愈加严重,双耳也开始嗡嗡作响,如同父亲走的那天,许多人围住母亲嘁嘁喳喳的说……那些声音嘈杂,尖锐,她的脑袋仿佛要爆炸,靠着树干的身体慢慢滑下去,就像一截紧绷了很长时间的绳索,突然断裂,软软地搭在杨树下。昏沉中,她感觉有一双手在扶她。她微微睁开眼,恍惚是一个面熟的男孩,叫杨坤,他们住同一条巷子。过了一会儿,男孩将她扶上一辆路过的客货车,将她送回家。模糊的意识里,她知道他又一路狂奔跑向高考考场。后来她醒了。接下来的几门课,她晚上去医院输液,白天坚持参加考试。每次去考场,她都能看见杨坤站在那株杨树下等她,默默陪她走过一条长长的水泥路。

等到放暑假,陆续有学生接到录取通知书。舒敏辛苦三年,终因一次误场而无果。以后,每当想起那次要命的考试她就头痛欲裂,对于复读补习之类的事也只能失之交臂……

舒敏在哈内克用镜头缔造的氛围中沉思良久。她忽然觉得应该写点什么,关于父亲和母亲。可是,近三十年过去,乃至以后的剩余时光,他们两人一个深埋地下,一个惘然无知,是比电影《爱》里面的乔治和安妮更幸运,还是更绝望?又须怎样书写?

杨坤这次驾驶的车是新换的沃尔沃XC60,黑色车身不失华丽庄重,流线造型紧追时尚前沿,车内配置舒适但毫不张扬,而且性价比优良。他径直将车开到城乡结合部,在一栋大搂前停下。

上楼,开门。杨坤将车钥匙扔在大理石茶几上,呼出一口长气,顿时感觉浑身有一种自由的酣畅。

这是一套旧公寓,两室两厅,面积不足100平米。一间房四面墙摆着书柜,书柜里塞满了各类书籍。一间房放着一张单人床,另有一台挂衣架。厨房与餐厅呈开放式衔接,各类生活设施及锅碗盘碟一应俱全。唯客厅显得空荡,除了茶几沙发,墙角处有一架绿萝和一盆矮文竹,青翠茂盛。

一周没来过,屋子里落了一层灰。杨坤简单打扫一遍,给绿萝和文竹浇了水,然后泡上茶,从书柜里随意抽出一本书,仰躺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书是美国丹·艾瑞里著的《怪诞行为学》,作者用实证主义方式阐明,“非理性”才是人类的本能,并做出论断,种种“非理性”行为与人们对待工作和生活的态度有关,包括职场、择偶、婚姻家庭、情绪及幸福的标准等等。

杨坤觉得,丹·艾瑞里的说教气息太浓,他用先入为主的立场揣度所有读者。实际情况是,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同,对事业成就和人生幸福的期待也会有很大差异,就如同你不能指望一个每天为果腹忧虑的穷苦妇女把听音乐会当成毕生追求的生活目标,也不要指望一个贵族后裔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屁打嗝高声喧哗,尽管他的家族早已衰败。具体到某个个体的某种行为,就不能武断地用“理性”或“非理性”来简单区分。

于是杨坤匆匆翻阅了几页手中的书,然后放到茶几上,站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客厅有一面墙安装的全景式落地玻璃。如果是白天,杨坤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大片花树和一大片农田,还有远至骆驼峰下的一大片村庄,以及像盖子一样盖住砂城的大多数时候呈灰白色的天空。但白天他很少来这儿。此时是夜晚,他站在落地玻璃前,努力感受夜色里那些隐约的田园秋韵,想让自己与最自然淳朴的尘世融为一体。渐渐的,他恍惚觉得自己出现了眩晕,像是踩在一枚深秋的落叶上,身体要穿越眼前的玻璃飘进沉沉的夜幕。在夜幕边缘,应该是最黑暗的深渊。他害怕自己如坠深渊万劫不复,猛然警醒,于是将挂在墙边的丝绒窗帘拉严,落地式玻璃完全被遮掩了,客厅顿时成为一个封闭的安全场所。然后他重新埋进沙发里,期待一个短暂睡眠。

杨坤每次到这里几乎都是如此,翻一翻可有可无的图书,最后有时是埋进沙发里有时是躺到卧室的单人床上,以打个盹而收场。打盹的这个短暂时间于他相当重要。他闭上眼,冥想,或者什么也不想,是他间或必不可少的身心休整。

这套公寓是杨坤的秘密。妻子舒敏不知道。当然,舒敏以外的其他人也不知道,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身为矿冶集团公司副总,一个不缺钱也不会缺女人的男人,为什么要避开所有人弄一套简陋至极的旧公寓?偷偷养小三?没有。和情人幽会?也没有。与妻子分居近十年,守着无性婚姻,又拥有这样的秘密寓所,却连半个女人也不弄来,即使人尽皆知的他的情人佳慧,他也不曾带她来过,若按照丹·艾瑞里的经济学原则,应该属于“非理性”怪诞行为。

其实,这处秘密寓所是杨坤的灵魂栖息地。他偶尔来这里,就是想让灵魂得到片刻宁静,那份因佳慧出现而打破的宁静。因此有许多次,当他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冥想时,不禁回忆起与佳慧的开始。

杨坤初次见到佳慧是在合金厂电解车间的电解槽旁边,一间大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厂房,弥漫的热蒸汽将她包裹,使她看起来像一个出浴美人,或者,她就是飘浮在海雾中的人鱼。她突然昏厥。他及时发现了她,将她拖出那一排排如蒸笼般的水泥槽,放在厂房外的通风口。典型的中暑症状,他拿着一只矿泉水瓶子不停地给她喂水。

你不应该在这里。她睁开眼睛后,他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谁都知道她不应该在这里,一个如花朵般娇弱漂亮的女人。合金厂电解车间,满厂房都是男人,即便是这样的男人世界,他们也只在金属阳极板出槽时才会出现,纯体力劳作。更可怕的是,酸雾容易导致皮肤问题,敏感体质的人会浑身长满大大小小的红疙瘩,对女人而言无疑是极不人道的摧残。原先有少数女工在这里做辅助性工作,恶劣的环境迫使她们想出各种办法先后调走了。彼时,佳慧是刚上班的徒工,她还不知晓离开这个地方需要什么程序。其实杨坤也不知道。他只是敬业地从事着自己所学专业的实际应用,通过工艺流程改造提升金属产品的品质。项目彼时正处于试验阶段,湿法冶金行业对这套新工艺有个专业术语,叫做 “硫酸选择性浸出”。

后来佳慧常常昏厥,每当杨坤出现在电解槽旁边的时候。再后来,没有经历多少波折,杨坤把佳慧抽调到技术组管理资料。闲言碎语就是从那时开始四处流传。

那么,与舒敏的恋情呢?又将置于何地?

杨坤有一点点愧疚,有一点点沮丧。于是今晚,当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埋进沙发后,强迫自己的身心行进到二十多年前,那些青涩年轮。

小时候,杨坤和父母住在砂城的一座干打垒土坯房里。房子位于骆驼峰下矿冶集团公司最早的职工家属区,窄窄的铺着煤灰的一条又一条巷道,将无数相似的土坯房连成一片。走出家属区,顺着长长的陡坡一直走,可以爬到骆驼峰上。站在骆驼峰向远处眺望,能看见山脚下一大片灰黄色泥屋顶,土坯房的屋顶,低矮,丑陋,如同大面积烧伤病人痊愈后的瘢痕。而因开采裸露于地表的露天矿矿区,就像一个巨大的墓坑,凄惶地落在那片灰黄色旁边。

生活在土坯房的孩子们中间,舒敏是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幼时的杨坤常常拉着舒敏的手到巷子口玩耍,抓羊拐骨,丢沙包,跳格子,滚铁环。出了巷子,是砂城最早的柏油路,一条被命名为金川路的大街。有时他们坐在巷子口,坐在街边那道用青灰色水泥砖砌成的马路牙子上,用清澈的眸子打量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和车辆。人们身穿统一的灰蓝色工装,仿佛永远没有洗净,风尘仆仆,映衬着他们青黄的脸,但总是显出喜气洋洋兴高采烈的样子。而车辆在他们眼里可谓庞然大物,据说载重量32吨,形成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开往矿区,拉满矿石后再开往厂区。车队前方总是打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紧握方向盘,开好革命车,剥去千层岩,拉出万吨矿”代表着那个年代的喧闹,如火如荼沸腾在最初的砂城。

有时他们会去街上,捡拾人们丢弃的旧铁物,交到废品站,换得钱,到后来被称作“老商店”的百货公司,彼时砂城唯一的一家百货公司,用一角钱可以买两个柿饼,或几块甜姜片,或一包炒葵花籽。如果是夏天,他们买两根冰棍,一人手里举一根,边走边品尝带着水果味的清甜,难得的一点乐趣。通常情况是,他先不吃,看着她将秀气的脸埋在由冰棍升起的一团淡淡的水雾里,小心吸允,等她手里只剩下一根木棍儿,他把自己的已经开始融化变形的冰棍递给她,她咬几口,余下的才是他的……

后来他们上学了,两个人慢慢生分起来。假期里,抓羊拐骨,丢沙包,跳格子,滚铁环,游戏仍是那些游戏,但他只和男孩子玩耍,她亦只和女孩子玩耍。上学途中,走在土坯房之间同一条铺着煤灰的窄窄的巷子里,走向同一所学校,即使两人碰见,也几乎不说话。只是每次相遇,他都冲她笑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却不敢看他,脸上因羞涩生出一抹红晕,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那个冬季的黄昏,他从人们的闲谈里得知,她的父亲死了,“电炉轰的一声,烟气冲破厂房腾到天上,四周黑压压的,人没有地方躲,肺泡里面都吸满了粉尘。”一个亲历事故后活下来的工人对人说。还有一次,他路过她家院门口,看见她的母亲倚住门框,逢人扯住问:“……老舒一大早出去,也不知道几点钟下班?”说这些话时,她呆滞的目光里分明有一丝焦虑。他快步过去,才记得很久没有在巷子口碰见她了。高考辅导班仍在授课。那天他放学回来,用一个通宵将她缺席的笔记重新抄写了一份。笔记本的扉页上,他写了一句出自《论语》的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样的句子不论怎么读,竟是轻飘飘的,并不能给人些许安慰。但他必定要为她做点什么。穿过那条巷子,他鼓足勇气推开门,她正在屋檐前生煤炭炉,呛人的煤烟将她包裹着。他将笔记本塞到她手里,赶紧离开了那院子。

杨坤从沙发里坐起来,开始奋力寻找。他突然想起,当年舒敏的陪嫁箱笼里装着那本笔记,扉页上以松柏励志的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第二次搬新家收拾东西,舒敏将笔记本丢进杂物堆里,他捡了回来。他隐约记得自己将笔记本带到了这处秘密寓所。

可是此刻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它。

深夜杨坤才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但四周静悄悄的。他知道舒敏已经睡下,灯是给他留的。

杨坤换上拖鞋,猛一抬头,看见他寻找许久而不得的那本笔记本赫然摆在茶几上。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在他当年写的那句出自《论语》的话下面,另有一行墨迹尤新的钢笔字印入眼帘,是舒敏的字迹,娟秀,凝重:“最重要的,你在我心里,我也在你心里,一切都没变。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