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点儿无用的事儿

2015-02-11 19:54陈道明
现代妇女 2015年2期
关键词:饭局杂文手工

陈道明

一晃都年近6旬了,说不注意身心健康那是假的,但上升到正经八百的“养生”高度,又似乎不那么对味儿,因为我做的,用冯小刚的话说都是“奇技淫巧以悦妇孺”,不过,不做无为之事,又何以遣有涯之生?

这观念可能与我早年的经历有关。我生在天津一个中医世家,父亲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后在天津医科大学教英文。受家庭的影响,我少年时期的理想是当律师、外交官、医生,人生规划里完全没有“演员”。但高中时为了躲避上山下乡,不得已报考了天津人艺话剧团。剧团里多数时间都在舞台上跑龙套,一跑就是六七年。那时候演艺界都是吃大锅饭,主角和配角的收入相差不大,加上自我感觉“入错了行”,对出人头地没有什么奢望。人生的起步阶段没有经历什么急功近利的熏陶,很自然地便学会了将很多东西看淡。

其实不光演员,现在整个社会都得了“有用强迫症”,崇尚一切都以“有用”为标尺,有用学之,无用弃之……许多技能和它们原本提升自我、怡情悦性的初衷越行越远,于是社会变得越来越功利,人心变得越来越浮躁。

但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美妙都是由无用之物带来的,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或许无用,却给人沁人心脾之感;刺绣和手工或许无用,却带给我们美感和惊喜;诗词歌赋或许无用,但它可以说中你的心声,抚慰你的哀伤……老子在《道德经》里也讲:“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人的生命包含肉体和精神,前者是基础,后者是升华。与其一味追求有用之物,不如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无用之物带来的静谧和美好。心安,则身安。

我从小弹得一手好钢琴。只要在家,我每天要弹上两三个小时。我有一台珍藏版电子钢琴,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有时碰巧剧组有设备,也会拉拉手风琴、吹吹萨克斯。钢琴对我来说是绝对私密的朋友,混迹于社会,难免有郁结之事,无用的钢琴练习便成了我排解心中不平的利器。

进入中年后,我迷上了画画,没有门派,不讲章法。磨好墨汁,铺好宣纸,手握画笔,然后打开地图,回想多年来拍戏到过的地方,然后挥笔泼墨画山水。画好后贴在书房的墙上,一遍遍观赏、对比,直到自觉不错了,这幅方才作罢。又有言书画不分家,后来我又觉得书法很精妙,慢慢也迷上了。

我也相当钟情棋艺,算得上无所不会吧。不过我只喜欢与自己下棋,人生如棋,下好下坏全在自己。

偶尔,我也会做点手工。我家里有一个很大的房间,专门用来放置糖人、面人,木工、裁缝所用的工具,这几项手工活我都还算拿手。女儿常年在国外,想她的时候就会浇个糖人,捏个面人,或者干脆穿针引线给她裁剪一身衣裳,也算自我宽慰吧。当然,我更乐意干的是为妻子缝制各种皮质包包。我妻子喜欢弄点十字绣之类的,有时我们夫妻俩就同坐窗下,她绣她的花草,我裁我的皮包,窗外落叶无声,屋内时光静好,很有一种让人心动的美感。

其实我最大的梦想是写杂文。在阴雨天,我喜欢一个人写东西,但写杂文一直没有尝试过,觉得很难,要有一个环境和心境,先要把心洗干净,无杂念,看着窗外的飘雪,身上披着棉袄,身后一盏纸糊灯罩的灯,一支烟燃着,但不吸,手里一支沉甸甸的笔,写一句,思三思,踱五步,方可出杂文。

有人说工作那么忙,时间那么紧,去哪儿找闲情逸致?其实还是鲁迅的那句话:“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是有的。”我这个人不沾烟、酒、牌,不喜欢应酬,从不光顾酒吧、歌舞厅之类的娱乐场所,很少参加饭局,即使参加,一般也不超过半小时。工作之外,剩下的便只是读书、练字、弹琴、下棋,为女儿做衣服,为妻子裁皮包了。

这些或许都是“奇技淫巧以悦妇孺”的事儿,远不如一场饭局来得更有用,但人活着,需要给自己的心灵安一个家,让自己保持自我、本我、真我。无用方得从容,洁净如初的心灵及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才能成就百毒不侵的自己,心没病,身体自然安康。如果要说养生的秘密,这就是我越活越年轻的“奥秘”。

(摘自《婚姻与家庭》)(责编 悬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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