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名医裴正学教授访谈录

2015-03-16 02:55裴正学口述
丝绸之路 2015年21期
关键词:甘肃省医学

裴正学口述

瞿萍马晓慧整理

陇上名医裴正学教授访谈录

裴正学口述

瞿萍马晓慧整理

【编者按】2015年6月25日下午,本刊对陇上名医裴正学教授进行了专访。访谈围绕裴教授的家学渊源、从医经历、医学成就等方面展开。访谈中,裴教授着重对其家族传承演变史进行了详细介绍。

裴正学教授简介:

裴正学,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著名中西医结合专家、中华中医药学会终身理事、甘肃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名誉会长、国家级中医师带徒导师、甘肃省首批名老中医、甘肃省医学科学院首席专家、甘肃省中医院首席专家,1991年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15年2月,被评选为“2014十大陇人骄子”。有《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血证论评释》、《新编中医温病学》、《中医方剂学新编》、《乙型肝炎的诊断与治疗》、《裴正学医学经验集》、《裴正学医案医话集》、《裴正学医学笔记》等27部医学论著正式出版发行,发表医学论文80余篇。曾获世界大奖一项、国家级大奖一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多项。于2009年、2014年获得中华中医药学会成就奖,2014年当选“中国好人”暨“兰州好人”、甘肃省道德模范敬业爱岗模范及甘肃省“十大陇人骄子”,曾获各类殊荣20余项。传略先后收入《当代世界名人传略》、《当代中医名人志》、《当代中国名医大词典》、《中国名人大词典》、《英国剑桥世界名人录》(外文版)等。由其主编的当代中国第一部中西医结合内科巨著——《中西医结合实用内科学》在1996年4月美国召开的世界第三届传统医学大会上获“突出贡献国际金奖”,其本人还获得“世界百名民族医药之星”的殊荣。裴正学教授提出的中西医结合“十六字方针”(即西医诊断、中医辨证;中药为主、西药为辅)引领着中国中西医结合领域的发展方向。裴正学教授尤其精于临床,在肿瘤、血液病、结缔组织病、肝病、心血管病、胃肠病等方面有着独到造诣,在西北地区乃至全国享有很高声誉。裴正学教授爱好文学、诗词、书法,现有《裴正学小说散文集》、《裴正学诗文集》、《裴正学书法集》、《医学入门行草帖》等文学艺术作品结集出版。

我的家族是三世从事中医的医学世家。我的太爷不是医生,但是个能发家致富的人物,他靠自己的勤劳为我们家族挣得了丰厚的家产,为家族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当时,裴家是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家里的田地遍布渭河两岸,水旱田将近800亩。祖父裴绍俭是位读书人,从小就非常聪明,他在18岁那年参加科举考试。当时,甘肃有两个考场,分别是兰州考场和覆盖整个甘肃东部地区的巩昌考场,他在巩昌参加童子试,在最后考取的300名秀才中名列榜首。虽然我的祖父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读书人,但1905年出现了几百年不遇的情况,他于6月份考取秀才,原本8月份就可以到兰州考举人,秋天就能去北京参加秋闱考进士了。但由于受此前康有为、梁启超等有识之士发起的“百日维新”运动的影响,清政府实行新政,科举制度在这一年被废除了。祖父因此怀才不遇,认为自己失去了进一步光宗耀祖的机会,从而郁郁寡欢。回到家中,他说:“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于是,他便立志自学中医,最终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医,在当地的名望也与日俱增。在治疗伤寒杂症方面,祖父在陇南一带以及整个甘肃,甚至陕西东部一带都非常有名,但英年早逝,享年仅33岁。据父亲讲,祖父的去世也跟他一辈子没有如愿在科举上取得功名有很大关系。祖父学医虽是迫不得已,但从客观上讲,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非常杰出的医生。

父亲裴慎继承了祖父的遗志,年少时立志为官,造福一方百姓。祖父去世时父亲只有3岁,在祖母和家族长辈的教养之下,1937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兰州一中,9月份考进南京中央大学学习文科,为进入仕途做准备。1938年,日寇侵华,南京沦陷,他有幸从“南京大屠杀”中逃出来。也就是说,我的祖父和父亲均因客观条件制约而无法如愿走上仕途,但他们都天资聪颖,很有才华。

父亲放弃了从政的理想,从南京步行到同样被日军占领的上海,拜现代中医大家余无言为师,开始学习中医。因为父亲有深厚的古文基础,加上一贯学习优秀,所以入门很快。他在沦陷区呆了一两年,等回到家乡时已经是一位优秀的医生了。当时,他看到家乡蓼川村没有一所学校,乡民子弟上学非常困难,便献田出资,捐出8亩地、400大洋,在蓼川裴家庄三宫殿庙办起了一所小学,定名为“蓼川完全小学”。解放后,在原地址将学校改为“蓼川初级中学”,后来成为了一所真正的中学。1957年,在全国性的“反右”斗争中,父亲被打成“右派”,在监狱里关了四年,出狱之后到劳改医院工作,之后又调去兰州劳改医院。因心有余悸,他拒绝了甘肃省人民医院的调动要求,坚持留在劳改医院工作。1989年,父亲去世。1993年,武山县政府提出要求,天水市市委批准,上报甘肃省省委,将蓼川中学正式改名为“慎公中学”,也就是以父亲的名字命名的。“慎公中学”四个字由当时主管文教的副省长所题。当时,父亲的陵墓被迁至慎公中学的后面,还专门设立了“慎公之墓”,原甘肃省顾问委员会主任黄罗斌题写了“慎公之墓”四个字,时任省政协主席的王秉祥撰写了墓志铭。这些事的具体经办人都是我本人,我的学生们都曾前去拜谒过。

裴正学教授作品

裴教授在西安医科大学

裴教授与夫人赵桂莲、长子裴新梧、长女裴新凤合影

裴教授与父亲裴慎先生合影

父亲不仅是名医,还在诗词、书画上有很深的造诣,曾担任甘肃省政协常委,甘肃省劳改局兰州医院的名誉院长、主任医师等职。有趣的是,父亲主任医师的职称和我的主任医师职称是在1986年的同一次高评会上通过的。因为我们国家的职称评定制度在“文革”期间曾被破坏,因此,甘肃省在1978年恢复职称评定以后,父亲是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班,而我是年轻人里的第一班。1986年,省里把许多老前辈和我同一批评定为主任医师。当时,因为我的成绩相对突出,并出版了不少著作,为医学做出了一些贡献,所以,时任主管职称评定的省委副书记侯宗宾坚持将我破格晋升。因此,我没有经过副主任医师职称的评定而直接升为主任医师。父子同时晋升主任医师在当时传为一段佳话,父亲还曾专门赋诗表达感慨之情。

由于在中西医结合领域做出杰出贡献,裴教授获奖无数

裴教授获得10项省级优秀论著奖

初中时,我的学习成绩很好,只是武山县当时还没有高中,所以从武山县初中毕业后,父亲一直教导我要去最好的高中读书。当时,从武山到兰州还没有通火车,交通很不方便,父亲不顾亲戚朋友的劝阻,坚持让我考兰州一中。最终,我步行700余里路去了兰州一中上学。1956年,我从兰州一中毕业,成绩优秀。当时,社会发展欣欣向荣,国家迫切需要学习理工科的人才,因此,成绩最优秀的毕业生基本都去学了理工科,而报农学、医学的则是二三流的学生。当时,我就对父亲说:“我们班主任坚决让我考清华、北大。”父亲却认为我们家已经两代为医,所以坚持让我先学习西医,再学习中医,这样就可以将中医科学化,从而让家族三世中医能有所发展。我也坚持了父亲的意见学医,在全省报考医学的人当中,我的成绩最好。当时,北京医学院(北京大学医学部前身)只在甘肃录取一个人,但因为我是地主成分,虽然考了第一名,却没有被录取,转而进入西北医学院。开学之前,全校上下都知道有个叫裴正学的学生成绩最高。

入学半年后,我就遇到了“反右”斗争,学校规定每年级要有5%的“右派”。因为声名在外,家里又是地主成分,我便首当其冲,被当做“右派”批判长达数月。但所幸的是,因为一首诗,我最终没有被真正打成“右派”,戴上“右派”的帽子。这首诗发表在《延河》杂志支援埃及人民反抗英、法、以三国保卫苏伊士运河主权的特刊上,题目是《尼罗河的怒吼》。这首诗歌颂了社会主义,第一段是这样写的:

红海在沸腾,

地中海在咆哮。

一群强盗,

闯进埃及领土。

战火燃烧,

苏伊士运河卷起来怒潮。

看吧!

塞得港的工人离开了工厂;

开罗的学生离开了课堂;

尼罗河上的渔民收起了渔网;

金字塔旁的农民思别了故乡。

他们紧握钢枪,

挺起胸膛,

走向民族解放的疆场……

同年八九月份,“反右”斗争告一段落,学校打算让“右派分子”停课去陕北劳改,而作为“右派分子”的我却因这首诗被当时学校的党委书记李广涛赏识。他认为这首诗反映了我对帝国主义的憎恨,对被压迫的埃及人民的同情和对社会主义阵营和祖国的赞美,因此不够“右派分子”资格。这便挽救了原本第二天就要去陕北农场劳改的我。

我的小说散文集《大风曲》就是为了记录这段经历而写的。作品完成后,兰州市政协主办的《诤友》杂志曾分十次连载。我认为,在当时反映“反右”斗争的文学作品中,对于处在那段时期的一个学生被打为“右派”后的心理描写,就属我的这部小说最确切。小说刻画了一个热爱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一提毛主席就肃然起敬的青年人。作品以他是怎样被打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的“右派”,以及他内心的冤屈为主要描写对象,其中还穿插了一些恋爱故事。

大学四年级时,西北医学院改称西安医学院,后又改为西安医科大学(现为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部)。我在学校学习西医,中医知识是从小由父亲教我的。学前时期,我已经将《医学三字经》、中医方面的《药性赋》、《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这算是中医的童子功。所以,在大学学习西医期间,我所掌握的中医知识往往能引起我的联想。虽然大学期间我的专业是西医,但随时随地都能够和我所学习的中医知识联系起来,这样就为我进一步认识中医拓宽了思路。上大学期间,由于阶级斗争活跃,国民经济遭到破坏,于是,在我即将毕业的1960年,中央调整了政策,阶级斗争弱化,而当时的陈毅副总理又正好作了一个关于大学毕业生“又专又红”的讲话。得益于这个讲话,我留校了。但不到两个月时间,中央又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于是,学校又开始审查留校的100多个学生,一下子审查掉了一半,之后我就被分到了老家天水县的人民医院。当时,这个医院一共32个人,只有我一个大学生。

西医必须依靠大型、先进的机器设备,而当时,只有大城市的国立大医院才具备这样的条件。由于家庭出身不好,我深知自己大学毕业后不可能被分配到城市的大医院工作,所以,我一方面下决心学好中医,一方面还对自己很可能要去工作的县级医院的医疗条件进行了认真的考察、了解。我认为,在县级医院起码可以从事阑尾炎、疝气、肠梗阻等简单的外科手术。因此,在外科实习时,无论白天黑夜,哪怕放弃吃饭、睡觉的时间,我都特别注重学习有关这些手术的知识技能。还有当时最先进的心电图机的安装、调试和使用等技术,我都暗自下了不少功夫,非常熟练。这些“先见之明”都为我后来的工作打下了重要基础。

当时,天水县医院技术落后,高层次人才严重缺乏。上班不久,我就运用大学时期着意训练过的正确刮宫技术,解决了当地妇女之前做此类手术出现的大量出血,以及长时间卧床不起的难题。因为县城很小,我擅长做刮宫术的消息不胫而走,逐渐在当时的天水县(今天水市麦积区)小有名气。1964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当时天水地区的副专员去西安看病,回来带了一副心电图。于是,天水市人民医院组织了一次会诊,我们县医院的领导就派了我这个单位里唯一的大学生参加会诊,没想到在参加会诊的所有人当中就只有我会看心电图,而且我的态度也很积极,所以这次会议之后不到一星期,我就被调到天水地区人民医院。在这之前,地区医院已经采购了心电图机,只是无法安装,我到了之后才把它安装起来。1965年,我被任命为天水地区人民医院的内科负责人。然而,没过多久,全国掀起“文化大革命”,在这期间,因为是地主出身,父亲在1957年就已经被打成了“右派”,所以,我就被当成“黑五类”免职下放到天水甘泉乡卫生院。在甘泉卫生院工作的三年期间,我撰写了《血证论评释》一书,由北京的人民卫生出版社于1978年正式出版。其实,我于1973年写成此书时,本无出版之奢望,后因“四人帮”垮台,政治环境逐渐宽松,未几,人民卫生出版社来函索稿,才使这本书得以面世。70年代初,毛主席指示高级西医学习中医,每个省都要办学习班,吸收西医专业大学毕业10以上者参加,甘肃省也举办了“高级西医学习中医班”。当时,偌大一个天水县,尽管符合要求的只有我一人,但还是因为出身不好,在过程中平添了许多波折,不过,最终我还是有幸被选送参加。

在学习班里,我朝研暮读,很快将《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医学经典著作读熟读透,在同学中赢得“活字典”之称,后来甚至在同学们的要求下给他们授课,由学生变为了老师。1975年,甘肃省新医学研究所成立,由于成绩突出,我被留用,后来又当了副所长。1972年,甘肃省肿瘤医院成立时,我被任命为副院长。再后来,新医学研究所改组为医学科学研究院,我当了17年的副院长。

原本省卫生厅领导多次有意将我扶正,但自己深感兴趣的还是研究祖国医学,一心希望在已有科研基础上做得更深入,有更大贡献,至于个人职级高低,我并不在意。仅在五年之内,我便完成并出版了《裴正学医学经验集》、《裴正学医学笔记》、《裴正学医话医案集》、《裴正学健康微博问答》等五部著作。2009年,我积极响应省卫生厅刘维忠厅长提出的“医生要建立自己的网站,和广大患者加强沟通,业内人士加强交流”的号召,及时开通了微博。虽然将近80岁了,但我还坚持每天和学生们在电脑前及时回复网友提问。上网讨论的问题由一般病、常见病延伸至医学领域的最新观点。目前,我的微博听众已超过20万人,通过微博为国内外同行及患者解答了上万条问题。我还被甘肃中医学院聘为硕士生导师,被中国中医科学院聘为博士生导师,开始给国家培养高级中医药人才,今天在座的这几位都是我的硕士生。我的儿女没有一个从医的,我只能把传承祖国医学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些学生们身上。我认为,一名好的医生必须要有好的学生来传承,否则他丰富的经验和学识就会断代、丢失。在教学上,我以身教结合言教,给学生讲解临床理论,带领学生临床实践,学生们都受益匪浅。每来一批学生,我都会把凝结自己几十年心血编著的《裴正学医学笔记》、《裴正学医话医案集》、《裴正学医学经验集》等医著全部赠予他们,供他们学习。因为我知道,中医是一

陇上名医裴正学

裴教授为病人把脉

门经验医学,它的理论来自临床实践,其实都是经验的进一步归类,选择有临床经验作者的论著拜读,会丰富和提高自己的医学水平。在我的指导下,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都能出色地完成学业,毕业以后许多人已经成为了研究生导师,还有些甚至已成长为各省市的名中医和学术带头人。

我有三个孩子,说起对他们的教育,感觉有点惭愧。因为,当时家里条件困难,五口人挤在一个8平方米的房子里,房子外面搭了一个棚子用来做饭,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孩子们为了学习还要争抢。在他们童年时期,能吃一顿白面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因为国家供应的粮70%是杂粮,30%是白面,每人每月2两油,也就是100克。现在人们炒菜,一个菜都要放3两油。当时,啥也吃不上,几乎顿顿都是包谷面糊糊。我的工资是每月63.5元,我老伴的工资是36.5元,100块钱要养活五口人,孩子还要上学,好在不用交学费,只需笔、墨、纸张的开销。因为工作太忙,我根本没时间对孩子做什么特殊的教育。俗话说“身教甚于言教”,他们看到自己母亲那么辛苦,自己的父亲每天都在看书学习。所以,在那种艰苦的环境下,他们都养成了好习惯。老大(裴新梧)考上了兰州大学的博士,之后又到北京读博士后,现在是中国农科院生物技术研究所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他的爱人是首都医科大学的副教授。老二(裴新凤)是西北工业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她的爱人是西北工业大学的著名教授、博士生导师。老三新华,1972年在天水甘泉出生,从小的生活条件比哥哥、姐姐好一点,1977年随家人到兰州,在七里河小学上学。刚上学时,她说着一口天水话,但是她有语言方面的天赋。1990年,从兰州一中毕业后,她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毕业后担任中央电视台一套节目《天气预报》主持人,还曾应邀主持过《旋转舞台》、《经济纵横》等央视节目。2004年,新华荣获“最具人气气象节目主持人”单项奖,成为国内知名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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