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经验一席话

2015-05-04 13:23王鼎钧
读者 2015年9期
关键词:应付太平长辈

王鼎钧

人有了一把年纪,难免有人请他谈人生经验,他给出的答案往往并不是他真正的经验,就像奶粉公司推销产品,海报上印出来的那个胖娃娃并没有吃过他家的奶粉。不过那天我说了真话。

我的经验可以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太平的经验,或者说是正常的经验;一部分是乱世的经验,也就是非常的经验。这两种经验有很大的差别,你可以说太平人和乱世人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类。

1937年,日本军队制造“卢沟桥事变”,中国开始八年抗战,这年我12岁。在这以前,我是个太平人,长辈灌输给我许多正常的生活经验。这一仗打了八年一个月又零多少天,抗战结束了,接着又是内战,前后一共12年。这12年是乱世,我于乱世做人,乱世有乱世的生活。人在太平时期的生活经验不能应付乱世的生活,我得一样样否定以前的太平经验,一样样换上乱世的经验,每一次都像挖肉补疮,很费一番挣扎。

12年后我到了台湾,我在台湾住了30年。开头几年台湾还在准备打仗,还是一个乱世,或者应叫作“准乱世”,我凭我的乱世经验还可以应付。以后台湾越来越太平,便不能用非常的经验来过正常的生活,我得一样样把我的乱世经验淘汰了、遗弃了,换上太平经验。这又是一次被动的重生、勉强的改造,我得交很多学费,走很多弯路。

太平经验和乱世经验的区别在哪里呢?长话短说,我年纪小的时候,那些太平长老告诉我,人有100个心眼儿,99个是坏心眼儿,只1个是好心眼儿;你把这1个好心眼儿摆在上面,把99个坏心眼儿压在底下;你待人接物先用这个好心眼儿,实在不行,你再把坏心眼儿拿出来。后来我长大了,我成了乱世民,一个长辈告诉我,你有99个好心眼儿,1个坏心眼儿;你得把坏心眼儿摆在上面,把好心眼儿压在下面;你对人对事先用这个坏心眼儿设防,先用这个坏心眼儿探路,你的好心眼儿最后才用得着。

我常想,台湾在1949年前后为什么所谓外省人和本省人很难相处融洽呢?那时大约有100万人从大陆迁移到台湾,这100万人可以说都是乱世人,他们来和600万太平人混合居住,这两种人的生活经验差异太大,这可能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画油画的,油画可以一面画一面修改。我很用心地画一幅山水,画着画着忽然被叫停,我得重新画一群大炮和坦克。好容易画得差不多了,忽然又不算数,要画纽约那一排摩天大楼,画家的生命就这样浪费了。世事变幻无常,你我一转念之间,周围的八阵图已经换了100种排列的方式,那一点生活经验有什么价值呢?我们能不能建立一种永久的东西,无论乱世还是太平之世都行得通呢?

(尘 心摘自商务印书馆《桃花流水杳然去》一书,〔日〕福田繁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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