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4万年前的澳大利亚

2015-09-10 23:13陈雨
环球人物 2015年3期
关键词:土著人土著岩画

陈雨

每年一二月,长年待在北半球的国内的朋友,就会按捺不住飞到南半球过冬的愿望,纷纷前来澳大利亚旅游。

现在正值澳大利亚的盛夏,悉尼的阳光、沙滩和碧海令游客们心驰神往;南部的葡萄酒庄园此时正散发着丹宁的香气;而野生动物园里的袋鼠和考拉,更是孩子们的最爱……这些都充分体现了澳大利亚阳光、现代的一面。但一个人也好,一个地方也好,不深入了解它的历史,如何能真正读懂它呢?在南澳城市阿德莱德生活了8年之后,我发现,其实澳大利亚最值得看的,是土著风情——这才是澳大利亚独一无二的。只有了解了土著文化,你才算真正了解了这块大陆。

前不久,我和几个朋友一起,绕着澳大利亚,探寻了一番令人难忘的土著风情。

虽然被称为“土著”,但澳大利亚的土著其实也是移民。现在普遍认同的说法是,在大约4万年前的冰川时代末期,东南亚一带的尼格利陀人,穿过浅浅的托雷斯海峡来到这里。之后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澳洲大陆成了一座“孤岛”,而澳洲土著人在与世隔绝的千万年里,创造出了与其他大陆截然不同的文化。音乐、舞蹈、狩猎,这些最原汁原味的土著遗风,都保留在了澳大利亚的中北部腹地——阿纳姆地。

阿纳姆地位于北领地地区的西北部,有着长长的海岸线、无人的岛屿和茂盛的雨林,自古就是土著人的领地,是为数不多的未被现代文明污染的处女地之一。1931年被圈定为土著保留区的阿纳姆地实行土著人自治,如今区内居住着30多个部落的1.6万土著人。任何想去阿纳姆地探险的人都必须向北方地区委员会申请许可证,不过随着来此旅游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政策也在逐步放宽,申请步骤越来越简便。

从北领地的首府达尔文出发,向东行驶约300公里,便进入了阿纳姆地里的伍瑞部落。部落女首领玛瑞亚按照土著人的礼节,带着部落的族人燃起了篝火,以表示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欢迎。

我们围着篝火,背对大海,盘腿坐在沙滩上。土著人则庄严地举行他们特有的欢迎仪式。男人们一律半裸着身体,脸上涂抹了白灰,有人身上还画着古老的图案,跳着带有宗教色彩的舞步。部落长老吹奏着一种名叫迪吉里杜管的乐器,这是澳洲土著特有的古老乐器,声音巨大且低沉。这些土著男人们拍打着肚子,绷着脸,眼神笃定,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们伴随着乐器节奏,用力跺着双脚,节奏从慢至快,每段音乐都短小精悍,铿锵有力。

欢迎仪式过后,因为考虑到土著人不欢迎陌生人住在家中,我們决定放弃寻找愿意收留我们的土著人木屋,而是在篝火旁搭起了帐篷。

夜晚,这里的天空缀满繁星,让我们这些久患“城市病”的人心旷神怡。不过猎手卡司提醒我们,晚间河边会有鳄鱼上岸,所以千万不要入夜后前往河滩散步,我们一行人被吓得纷纷躲进了帐篷。

第二天,我们跟着土著人体验澳洲的丛林生活。女首领玛瑞亚带领几个妇女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一起趟过退了潮的河,进入对岸茂密的丛林,在长满蕨类的密林里寻找浆果和药草;而以卡司为首的部落男性,则带我们体验了一把丛林狩猎。卡司是一个混血土著人,他的衣着打扮和现代人并无二异,但他训练猎狗、徒手捕蛇、用长棍抓龟的本领却是地道的土著风格。

现在阿纳姆地的土著人是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狩猎传统的族群,他们根据每年自己划分的7个不同的季节,打猎或采集当季的食物。玛瑞亚说:“我们出门从来都不会带口粮,因为我们一直都是一边走,一边采集果实、捕猎动物来填饱肚子的。”

在北领地,我们看到的土著人热情、自信,和大自然有一种天生的默契。当我们问起为什么土著人和自然如此亲密时,玛瑞亚回答:“我们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如此,这是我们的生存法则。”她说,要想了解万年前土著人的生活面貌,金伯利高原上的山洞岩画是最好的教科书。

金伯利地区位于澳大利亚西北角,是一片空旷宁静的高原,也是澳大利亚土著古文化最集中的地区之一。我们一行人住到了位于高原西北海岸地带的米切尔河国家公园里的一家帐篷旅店。说是帐篷,其实都是木排屋,表面看起来有些简陋,但里面的装潢却很温馨精致。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只有泉水和鸟鸣的声音。

漫步在米切尔河国家公园里,四周是澳大利亚独有的珍稀植被,远处传来了米切尔瀑布飞流直下的声音。公园的主干道是一条18公里长的泥路,一路上随处可见溶洞和清泉,偶尔还能撞见几只小松鼠。我们一边欣赏着独特的自然风光,一边寻找着那些上万年前留下的岩画。这些岩画,经常出现在溶洞或者是瀑布旁边,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可以长达三四米。它们通常以赤色描边,白色为底,用简单抽象的线条表达着不同的主题。

导游莎莉告诉我们,大部分土著人没有自己的书写文字,所以他们将神话故事和日常生活以绘画的形式记录在岩石上。我发现这些岩画中,最常出现的形象便是蛇,有的蜷成一个环,身上画满了图腾般的标记;有的婆娑起舞,形态万千。莎莉解释说,蛇在土著人心中是神的化身。他们相信,是一条巨蟒在睡梦中创造了世界,因此他们又把创世纪称为“梦创时期”。

岩画上另一个常见的主题便是歌舞,我们常常看到线条简单的人形被画成扭曲的状态,这是舞蹈的象形。从原始社会开始,澳洲土著人就用音乐和舞蹈与“神”沟通,直到今天,音乐和舞蹈仍是土著小孩每天的必修课。我们还在国家公园附近的城镇里,参观了土著人的文化中心和博物馆,欣赏了许多传统的土著舞蹈和演奏。莎莉说,对于土著人,音乐比语言更重要,因为语言是彼此间沟通的方式,而音乐则是和“神”以及大地沟通的方式。当地的一位土著人告诉我,土著舞蹈的主要灵感都是模仿动物而来的,而这些舞蹈动作,也全部被记录在了岩石壁画上。

站在这些岩画前,我的思绪仿佛也被带回到了万年前的澳洲大陆,心中多了一份对土著人的敬重。他们对艺术以及传统的热爱,跟现代人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目前,澳大利亚大约有7万土著人。尽管政府竭力保护土著居民的权益,但在我生活的南澳,土著人仍然被主流大众所排挤,我自己就经常被邻居提醒,“离那些土著人远些”。因此,当我们来到以土著文化公园而闻名的东部城市凯恩斯,眼前这幅种族间无比和谐的景象令我难以置信:街头有身穿牛仔裤的土著居民,一边吹着传统土著乐器迪吉里杜管,一边兜售着各种土著工艺品,引来不少游人围观;超市中土著老妇人穿着优雅,结账时用信用卡,面对服务员比普通白人还要礼貌客气。

凯恩斯最出名的是查普凯土著文化公园。这个公园坐落在一片雨林之中,园内的电影院、歌剧院、大舞台等,长年上演各种表演,将4万年的澳洲土著文明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公园里,白天,会有土著艺术家教你演奏土著乐器,跳传统土著舞蹈,还会手把手指导你描绘原始部落的图腾标记;到了晚上,公园里篝火正旺,游客们可以一边品尝纯正的澳洲葡萄酒,一边和土著人围着火焰欢腾跳跃。

这样和谐的场面,很难让人想到这个国家曾有过血淋淋的种族矛盾。土著人塞米略带悲悯地对我说:“他們中间很多人,都是被偷走的一代。”塞米说自己是真正的土著,因为他在郊区拥有自己的丘陵和山地,会用动物的粪便生火来制作土著人特用的胶,也会用长矛来抓捕猎物。而现在很多土著人,渐渐被同化了,“他们灵魂中很多原始而纯粹的东西,都被偷走了。”

具体说来,塞米口中“被偷走的一代”,指的是20世纪初到70年代中,澳大利亚实行同化政策后培养起来的“新土著”。 1910年,澳洲白人以帮助土著人融入社会为名,规定当局可以随意从土著家庭中带走儿童,把他们集中在保育所等处,让他们接受白人教育。这种同化政策,给土著文化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强制带走儿童的做法更是备受诟病。直到2008年2月13日,时任总理陆克文才终于对土著民族与文化所遭受的“侮辱和贬低”做出了正式道歉。

从全世界来看,澳洲都是一块特殊的土地,它一边是孤独的,一边也是丰富的;一边是冷漠的,一边也是宽容的。土著文化就在这样一块土地上经历了衰落、存留、退化、保护……

有一天,在音像店,我无意间听到一首歌。我听不懂歌词,但它的曲调却极富画面感,好像眼前有一片绵延的丘陵,夕阳西下中有人拿着吉他在轻轻弹唱。我向店主询问,才知道这是澳大利亚著名的土著歌手杰弗里·古鲁姆·玉努平古演唱的一首土著歌曲,歌词表达了对消失的故乡和森林的怀念。歌声中淡淡的乡愁,让我的眼角微微湿热。离开家乡多年后,我第一次感到了身为异乡人的孤独。

也许,只有澳洲的土著人,才会唱出这样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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