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庄子》的篇章结构方式

2015-11-05 06:29刘生良
江汉论坛 2015年1期
关键词:庄子

刘生良

摘要:通过对《庄子》三十三篇进行了逐一分析和全面考察,可以看出,其一般结构方式有并列式、连锁式、层进式、承接式、总分式(包括先总后分式、先分后总式等)等几种类型:同时其复合结构方式大致有多重组合、多种相兼等几种形式。

关键词:《庄子》;篇章结构;一般结构方式;复合结构方式

中图分类号:1206.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854X(2015)01-0073-07

关于《庄子》的文本结构,笔者已撰文论述了其纵向结构层次是“言、象、意”层层深入的“召唤结构”,其横向结构体系是由内、外、杂篇组成首尾圆合、三重回环的回旋结构体系,并说明内篇各篇及外杂篇的许多篇章在总体上都是回环结构,但这并不是意味着包括内七篇在内的《庄子》各篇的内部结构都是千篇一律的统一模式。事实上,《庄子》各篇的内部结构灵活多变,并不完全相同。

一、一般结构方式

关于《庄子》的篇章结构,目前仅见到王景琳、孙以昭、阮忠等先生有过一定探讨。王氏将庄文的结构方式归纳为并列相承式、一本多茎式和链式三种:孙氏总结为论证式、归纳式和连锁式三种:阮氏从章法的角度归结为游龙式章法、故事式章法和议论式章法,但涉及的篇章都较有限。笔者对《庄子》三十三篇进行了逐一分析和全面考察.同时参考诸贤的高论,认为《庄子》的一般结构有以下几种类型:

1.并列式

并列式篇章结构,是指篇章中各自独立完整的章节、层次之间的结构关系是平等、并列、相关或相对的。没有主次、偏正之分和相互包含、领属的关系。在庄书中,《人间世》《山木》《让王》等全篇以及许多篇中的一些章节,都属于这种结构方式。

《人间世》一篇,由“颜回见仲尼请行”、“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匠石之齐见栎社树”、“商丘大木和荆氏之木”、“支离疏”、“孔子适楚接舆作歌以讽及续曲”七则寓言组成,每则寓言自成一段,“都具有各自相对的独立性和完整性,所使用的描写手法也各具特色,特别在寓言和寓言之间,庄子没有插入任何过渡性的文字。七则寓言犹如七颗珍珠,在形式上并列”。细按文意,七段文字又可分为并列的两组:前三段为第一组,分别从事君之难、奉使之难和傅太子之难的角度,阐明如何“处人”之道;后四段为第二组,分别以“散木”因“无用”免患,“大木”以“不材”自全,支离疏因残疾“终其天年”以及接舆讽世之歌等,说明如何“自处”之道。“此篇为涉乱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术,君子深有取焉”。其要旨,乃是阐述无为无用无己的处世之道,所谓“心斋”、“游心”、“顺物”、“无用”、“不材”、“支离形德”、“无用之用”,“总不外《逍遥游》‘无己妙义”。可见全文两组七段并列的文字是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手法表现同一主题的。需要说明的是,篇末“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一小节尤其是末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应是对接舆之歌的引申发挥,既总结此则寓言,又总结“自处”之道,又呼应开头,似乎还有总结全文之意,真可谓一石三鸟。《逍遥游》末段、《齐物论》末句亦有类似的意义和作用,可见庄文结尾常用此法。那么我们是将其归之于最后一则寓言或相关部分呢?还是与上文割裂开来作为全文的结论部分呢?像这种情况,我们以为当以归之该则寓言为宜。最多只能作为该部分的结论,显然不宜单列为全文的结论。有人误以为《人间世》此小节乃全文结论,认为此篇为先分后总的归纳式结构,似乎是未明庄文结尾往往一箭双雕或一语多用之奥妙所致。关于庄文结尾之妙,详见拙文《论(庄子)的结构艺术》的有关论述。显而易见,《人间世》的篇章结构是由平行的两组大并列、七段小并列所组成的并列式结构。

无独有偶,与《人间世》内外对应的《山木》一篇,不仅承《人间世》之旨加以申发,而且结构亦与之相类似。此篇由九则寓言组成:“庄子行于山中”一则,先言山木以不材致福,忽又转出家雁以不材见杀一喻,说明不材、无用有时亦不足以免患,于是认为应处于“材与不材之间”为好:接着又忽然一转,以为这样“似之而非”,仍“未免乎累”,只有乘道浮游,与时俱化,物我两忘,才能全身免患。“市南宜僚见鲁侯”一则,说明鲁侯“不免于患”的原因,在于有国、有人、有己,只有“去国捐俗”、“虚己游世”,才能免患无害。“北宫奢赋敛为钟”一则,说明纯任自然、勿求人为,事情反倒能迅速办成。“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一则,写大公任以海燕柔弱无能而“行列不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等开导孔子,阐明“去功与名”、“削迹捐势”,方可免患无灾。“孔子问子桑户”一则,写子桑户以“林回弃千金之璧,而负赤子趋”,“形莫若缘,情莫若率”晓谕孔子,阐明与人交往,必须去掉虚文繁礼,任其自然天性的道理。“庄子衣大布而补之”,通过魏王与庄周的问对,说明人处“昏上乱相之间”,若要避免重蹈比干覆辙,就不能不泯绝一切奢望,曳尾于涂中。“孔子穷于陈蔡之间”,又通过孔子困而自怡的故事,说明游世者不可厌恶困穷,也不必希求利达,而应顺时安分,做到“人与天一”。“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用连锁、层进的笔法,写庄周看见蝉得美荫而螳螂在后,螳螂执翳而异鹊在后,异鹊贪利而庄周在后,庄周执弹而虞人逐谇在后,这和《国策》庄辛以蜻蛉、黄雀等说楚襄王一样,说明世间危机遍伏,辗转相生,从而警示世人:若见利忘身,必遭祸殃;而虚己忘利,方为处世良方。“阳子之宋”一则,通过阳子所见逆旅主人贵丑妾而贱美妾的故事,阐明去矜虚己,“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的处世之道。九则寓言,基本上不存在相连相应或层层递进的关系,都是平行、并列的,然而又都围绕着阐发全身远害的处世之道而详细展开,“其要只在虚己顺时而去其自贤之心”,“可以补内篇《人间世》所未备”。由此看来,《山木》篇也是典型的并列式结构。

还有,杂篇《让王》写了近二十个圣贤高士让王、拒粟、却聘、安贫、死节的故事,都是并列关系;把它们以类相次,似可归为重生轻物者、安贫乐道者、随遇而安者、高尚其行者四组,这四组之间也是并列关系,所以全文应为并列式结构。外篇《知北游》,杂篇《徐无鬼》《盗跖》亦属此类结构。《列御寇》一篇,盖随手缀叙之文,杂纂凑合成篇,内容驳杂,结构亦较松散,但各章皆平列并行,大致也可归入此类。另外就章节而言,像《逍遥游》《养生主》《大宗师》《在宥》《至乐》《达生》《外物》《德充符》等总分式结构的分论部分都是并列式结构,不胜枚举。

2.连锁式

所谓连锁式,是指《庄子》一些篇章的章节、层次之间环环相衔、蝉联而下的一种结构方式。王景琳先生把这种方式称为“链式”,并以《逍遥游》首段为例,对其由“鲲”到“鹏”,由“鹏”到“南冥”等,又由“蜩与学鸠”到“小知”。由“小知不及大知”到“小年不及大年”等环环相衔、丝丝入扣、蝉联而下的特点作了精彩论析。这里我们再以《齐物论》等篇为例加以说明。

《齐物论》是庄子论述其相对主义认识论的一篇长文,叙议交互,包举颇富,但始终具有连锁回环的结构特点。首章以南郭子綦“丧我”发端。为“齐物论”立竿见影,已逗出妙义;又借子游问答揭出“人籁”、“地籁”、“天籁”,尤极力铺陈“地籁”,暗影物论之不齐。次章承“地籁”之不齐对人情之不齐进行描绘,由“大知”到“小知”.由“大言”到“小言”,由“寐”到“觉”,由“小恐”到“大恐”,层层透发,连贯而下。三章“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承上人情之不齐引出“真宰”,与“天籁”互相勘合,飘宕而下,落到形骸、私情之不齐上。至四章乃点明是非出于“成心”(主观偏见),将物论一齐推倒,收上启下,语重心长。五章“夫言非吹也”一句,遥接首章“吹万”而转出“言”字,又近承上章之“成心”,说明“言”非“天籁”而发自“成心”,如彩虹跨波,幻出双桥,游丝结絮,粘成一片,绝妙文心,纯是化境;接着由“言”导出儒墨之是非。又以是非之不可辨,导出圣人“照之于天”,进而要人超出是非之上,掌握“道枢”,“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以上所述,皆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尤其是此章“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等联珠、回环语,简直成了连环套,波连波,浪赶浪,无限风光。六章紧接上文泯灭是非、彼此之意,由“以指喻指之非指”云云引出“以马喻马之非马”,进而引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的谲喻;“可乎可”以下乃是诠释所以“一指”、“一马”之理,由“可”到“不可”,由“然”到“不然”,由“分”到“成”,由“成”到“毁”,由“达者知通为一”,到愚者之所谓“朝三”,由“朝三暮四”到“朝四暮三”,最后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谓两行”收住此章,并回应上文一再提出的“莫若以明”和本章开头的“指”、“马”之喻。这又是小连环组成大连环,大连环套小连环。而“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物无不可”;“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诸语,蝉联、回环,环环相因相应。七章由“古之人”引出昭文、师旷、惠施三人,承五章中“道隐于小成”之旨意加以申发,而又以“以明”作结,与五、六章结尾呼应。八章又承五章、六章“物谓之而然”,七章“未始有物”、“未始有封”而来,引出一连串珠妙语:“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缥缈玄窅,令人难窥际涯:接着顺势推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一全文宗旨,如醍醐灌顶,使人恍然大悟。以下九、十、十一三章,连用“尧问于舜”、“齧缺问乎王倪”、“瞿鹊子问乎长梧子”三则寓言,分别以“十日并出,万物皆照”;居处食色,物各为是;生死梦觉,不必执一等巧比曲喻,从不同角度和侧面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述上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之篇旨,发表了不少高论。此三章是对同一意旨的反复深入阐发,与《逍遥游》末三章各申一意不同,因而此三章之间不是并列或承接的关系,而是连锁、回旋的关系。第十二章旨在归纳收束前面三申文意,又发出“和以天倪”、“忘年忘义”的妙论。自九章以下,“其用笔忽纵忽擒,忽起忽落,节节凌空,层层放活”,“如珠走盘,如水泻瓶,如砖抛地,乃为发挥尽致也”。最后两章,借罔两之问,暗射题巅,又引出庄周之梦,现身说法,从而关锁全篇。尤其末句“物化”一语,既结“梦蝶”之寓言,又申“齐物”之指归.更照应开头“丧我”之语意,与之巧妙关合,使全文首尾相连,思绪贯串,回环往复,浑化无迹。难怪有人赞叹:“仙乎仙乎,非庄生无此妙境也!”由此可见,庄子此篇虽千头万绪,波澜起伏,然一线贯穿,一脉逶迤,确是环环相衔、丝丝入扣,“层层相生,段段回顾”,首尾圆合,浑然一体的连锁式结构。

关于《齐物论》的篇章结构,清人屈复还有一段绝妙之论:“通篇大势,前半顺提,中间总锁,后半倒应,千变万化,一线穿来,如常山之蛇,击首尾应。击尾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也。”根据笔者上述分析,参考屈氏慧眼灼见,还可看出,《齐物论》不仅是典型的连锁式结构,而且是由连锁式组成的首尾圆通的回环结构和回环往复的回旋结构,甚至可以说,它简直就是内篇回环结构乃至全书回旋结构体系的一个缩影。

除《逍遥游》首段和《齐物论》全篇外,像《秋水》首章,《大宗师》《达生》前几章,《则阳》末章,《应帝王》《天运》《田子方》全篇等都属于连锁式结构,恕不一一详述。

3.层进式

层进式结构.是指各篇章的章、节、层次之间是层层递进关系。《庄子》中《骈拇》《马蹄》《胠箧》《刻意》等侧重议论的篇章主要采用了这种结构方式。下面我们以《骈拇》《胠箧》为例加以说明。

《骈拇》的主旨在于痛斥仁义,引进道德,以便恢复人的自然本性。其开篇云:“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这里运用比喻将仁义与骈拇枝指、附赘悬疣联系起来加以贬斥,就是一个由浅入深、由表及里步步推进的句式。接着又说:“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也是运用同样的句式,而贬斥之意推进了一层。是为第一节。第二节承上“聪明之用”,谓“骈于明者,……离朱是已;多于聪者,……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曾史是已;骈于辩者,……杨墨是已。”四句两层之间,亦是层层推进的关系。而“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将此节一语绾结,又较上节推进了一层。第三节承上“至正”,谓“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性”云云,是从正面说明人的纯朴本性“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接着乃从反面提出“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文意又推进了一层。第四节承上“仁人多忧”,由“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龅之则啼”,二者“其于忧一也”,推及“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将仁与不仁之人对举,进而指出“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文意再推进了一层。第五节承上“天下嚣嚣”,由“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推及“屈折礼乐,啕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接着几经推衍,进一步指出:“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文意再推进了一层。第六节承上“惑”字,由“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说到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受其大惑而“易其性”:“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然后又以臧与谷牧羊而羊俱亡,虽一挟策读书,一博塞以游,“其于亡羊均也”为喻,既证明上文之说,又推出伯夷、盗跖“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并指出:“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文意再进一层。第七节先说明“属其性乎仁义者”如曾史、俞儿、师旷、离朱皆非善也;接着指出其所谓善者,“非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云云,并现身说法:“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其笔法先反后正.更归结于天性道德之上,从而总括全篇旨意,且有曲终奏雅之妙。纵观全文,其章节、层次甚至句子之间,都是步步推进、层层递进、节节登高的关系,是很有代表性的层进式结构。或许有人以为,节节连锁、蝉联相生亦是此篇结构上的一大特色。为什么不称其为连锁式结构呢?我们认为,其言诚是,此篇也完全可以称之为连锁式结构,但是比较而言,此篇以层进为主,以连锁为次,况且这里的层进本身可以包含连锁,因层进必然存在连接承递或转进,而连锁有时是递进的,有时是平行的,则不一定包含层进。所以把此篇作为层进式结构,似乎可以兼赅连锁,最为恰当。

《胠箧》一篇旨在发挥老子“绝圣弃知”的思想,认为圣智之法不足以防患止乱,反而足以为大盗所用而使天下大乱,因而只有绝圣弃智,天下才能恢复大治。文章先从保管财物方面说明:世俗之所谓智者“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实际上正好是为大盗做准备;进而说到治理天下方面,世俗之所谓智者、圣者及其圣智之法实为大盗积,为大盗守;世俗之所谓至智者、至圣者及所谓圣人之道亦为大盗积,为大盗守。进而提出“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认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接着再追进一层,大声疾呼应“绝圣弃知”,“掷玉毁珠”,“焚符破玺”,“掊斗折衡,”“殚残天下之圣法”,“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其势如疾雷破山,飘风振海,“文情飞舞,奇致横生”,痛快淋漓极矣!进而回溯远古“至德之世”,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又转而对举今之“好知之过”,愤世嫉俗,力透纸背。最后又承上节末句“则是上好知之过”,进一步论述“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连类广譬,指出天下一切祸乱皆起于好智,从而收结全篇,并与开篇文字关会。此篇虽有首尾相承整体回环之结构特点,但其内部结构却是层层递进的层进式结构。前五节层波叠浪,一层进乎一层,一浪高过一浪,直逼峰巅,几近绝顶,显而易见;后两节似有补充之意,但能另辟新境,绝处续生,因而补中有进,可见全文七节文字,都层层推进,节节攀升。

除上述以议论为主的全篇外,像《逍遥游》首章与下文“故夫知效一官”、“若夫乘天地之正”两节之间,《秋水》首章即河伯与海若问对一大段的各节之间,以及不少篇章中的部分章节之间,也是层进式结构。对此,读者只要细心阅读即可看出,此不细绎分解。

4.承接式

承接式结构,是指构成篇章的各个章、节、段、层一个接一个地叙述连续发生的情节或故事,一般都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或其他线索。《庄子》中属于这种结构方式的主要是《说剑》《渔父》及《盗跖》首章(即孔子游说盗跖一大段)等以叙事为主的篇章。此外,凡书中叙事性的单篇寓言,一般也都是承接式结构。而那些非一线相承.情节、人物不相连属,仅意脉相承的寓言群或议论文字等章节,则不在此类结构方式之列,我们一般把它归人连锁式或层进式。关于承接式结构的一些代表篇章,笔者在《〈庄子〉——中国小说创作之祖》一文中对其情节、结构已有所分析,可以参读。为避免重复,不再赘列。

5.总分式

这种结构方式的篇章,其前后各章节之间属于总论和分论的关系。按其总、分的先后次序,又可分为以下两种形式:

一是先总后分式。这是《庄子》中总分式结构最常见的形式。王景琳先生所说的“一本多茎式”,孙以昭先生所说的“论证式”,其实都是这种形式。这种结构形式的篇章较多,下面择其要者略作说明。

《养生主》是内篇乃至全书中先总后分式结构的代表。全文可分为两大段四小段:首段由“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发端,总论养生原则。“为善无尽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以顺应中虚之道为常法)”,是全篇的宗旨所在。以下三段并列文字通过寓言故事和比喻分别阐述这一宗旨。“庖丁解牛”一则,以庖丁操刀若神,“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游刃有余”,解牛数千,历年十九“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的解牛之道,探求“养生”奥义.正面阐发“缘督”即顺应中虚之道的养生原则,“托意遥深,文情妙绝”。“右师”和“泽雉”一则,通过右师因贪欲丧真而被刖刑,泽雉啄饮逍遥自在,“不蕲畜乎樊中”一反一正的对比映衬,阐明“为恶无近刑”及“缘督以为经”的养生原则。“秦失吊老聃”一则,通过秦失“三号而出”的怪异行为及解说,特别是批评众人之哀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称赞老聃“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是天帝解人于倒悬,从而阐明“为善无近名”尤其是“缘督以为经”的养生原则。下文“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三句,不少注家把它另列一段作为全文的总结,笔者颇不以为然。在我看来,“薪尽火传”之喻义虽朦胧,然细审之,则是承上对“秦失吊老聃”故事的引申发挥,意谓老聃虽死,但他传下来的“安时处顺”的养生之道却永放光芒,万古不灭,从而收束全文,并回应开头之“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文意十分微妙,作用亦不寻常。自来许多注家以为它旨在说明养生不是保养形体,而是保养精神云云,虽不无道理,然似未联系上文观之,终觉非其本真,于意未安,于旨不切。那么以此为据,将其从寓言中剥离出来单列一段,就很不妥当。而宣颖似乎别具只眼,他说:“忽接此三句,如天外三峰,隐跃映现。乍读之,似乎突然;谛玩之,妙不容言。其笔自上节飘下,而收全篇之微旨,悠然又奕然。”此说对人很有启发。由此可见,此三句理所当然地应归之于上节,是对上节的申发和总结。至于兼有收结全文、照应开头之作用,又似乎还有绾结第二大段分论部分之意。那是庄文一石三鸟的结尾之妙所致,与我们在上文提到的《齐物论》“此之谓物化”,《人间世》“山木自寇也”等结尾为同一机杼,不能就此误以为它是第二大段或者全文的总结。再说,这三句虽有文章结构上的结尾和回应之意义.但显然不是全文的结论部分,而且连第二大段的总结也够不上。要之,将其归之上则寓言,顺理成章,意畅神完;而独立成段,则滞涩难通,牵强不伦。因此,《养生主》全篇是由一段总论和一段并列的分论所组成的先总后分式结构。

外篇的《在宥》《天地》《天道》《缮性》《至乐》《达生》,杂篇的《寓言》《天下》等篇都是与《养生主》类似的先总后分式结构。如《在宥》开篇即以“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揭出论题,进而推导出“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的结论;接着连设“崔瞿问老聃”、“黄帝往见广成子”、“云将遇鸿蒙”三段作为印证,然后作者自发议论,提出“睹有”、“睹无”之说,以申“在宥”精神;复自“无为”说到“无为”、“有为”混用,又自二者混用返于“无为”,最后又以“无为”归之于君道。以“有为”归之于臣道。其行文抑扬开阖,变化莫测,然总体上不外先总后分之章法。《缮性》开篇以“俗学”、“俗思”双起,总提全文,以下两引古人批倒三代俗学而归重于返性复初,三引古人驳倒当今俗思而复归于性分之乐,分别阐明论题,末以“倒置之民”照应开头“蔽蒙之民”,首尾相承,亦是此种结构。《天地》《天道》《至乐》《达生》诸篇,都是首段以一节至数节的议论(包括引证)文字为总论,其余各段多以意义相关的系列寓言故事为分论。《寓言》主体部分和《天下》篇先总论后分论的关系更显而易见,不待多言。

《逍遥游》《大宗师》《秋水》等篇的结构比较复杂,但总体看来,也是先总后分式结构,只不过其总论部分都较长,其宗旨都是历经千山万水、千呼万唤始出来而已。《逍遥游》前已述及,《秋水》沿河、海对话的顺序连贯而下,层层深入地揭明篇旨,线索也十分清晰,这里只就《大宗师》略作分析。此文先以盛赞“知”字起笔,虚将天、人分开。随之以“虽然,有患”一转,将数“知”字一齐抹倒,而又推出个“古之真人”,大肆铺陈其超人表现和无比神威,说明“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而真知就是“天人合一”之理。接着承“天人合一”之意层层设喻论述生死问题,要人忘掉生死,乘道任化。于是顺势推出“道”这一“有情有信,无为无形”的大宗师,热情描绘,极力颂赞,从而揭出全文主旨——“道”是万物之源、万类主宰、高于一切、永恒存在的大宗师。这就是其总论部分的章法结构,其笔致,和《逍遥游》《秋水》篇颇相类似。下文通过“南伯子葵问乎女偶”,“子祀、子舆、子犁、子来相与为友”,“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相与友”,“颜回以孟孙才之事问仲尼”.“意而子见许由”,“子舆与子桑友”七段文字分别论述如何以大道为宗师,亦与《逍遥游》后半以三段阐述篇旨,《秋水》后半分别以“夔怜蚿”重申“无以人灭天”,以“孔子游于匡”重申“无以故灭命”,以“公孙龙问于魏牟”、“庄子拒楚王聘”和“惠子相梁”重申、再申、三申“反其真”之意的结构类同。杂篇《庚桑楚》的结构亦与上述三篇类似。不言而喻,这几篇的一级结构都是先总后分式。

二是先分后总式。《庄子》中这种结构方式的篇章不多,就全篇而言,只有《德充符》《则阳》二篇。如《德充符》由七段文字组成,前五段分别写王骀、申徒嘉、叔山无趾、哀骀它和支离无唇、瓮盎大瘿六位因刑余残缺或长得奇形怪状的丑人反受圣贤、国君崇拜的故事,“一路草蛇灰线,若隐若潜,为‘德字遗貌取神,为‘符字立竿见影,摹写入微”。第六段乃点明题意,揭示主旨:“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接着又就“知”、“情”议论一番,指出二者同样有害于“德充”。故为圣人所遗弃。至此真意大明,篇旨已足,文境豁然开朗。末段又承上“情”字,写惠、庄有情、无情之辩,阐明“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即顺应自然不人为增益形貌和德性的道理,对上段的篇旨作了进一步的补充和发挥,“以结通篇意中之言,并结通篇言外之意”,且照应开头,首尾回环。其文势,“如大海回澜,激得浪花无际”。可见这种先分后总式结构也颇有艺术魅力而为人激赏。《则阳》前八章“碎叙”,后面“少知问于太公调”一章“总论”,与此类似。

另外,《外物》一篇先以“外物不可必”一段总论,接着以“庄子家贫”等五则寓言分论,末以“庄子日”总结全文,属总—分一总式结构。因仅此一篇(当然有几篇中某些章节还属此类结构).且不大典型,故不拟专列一类。

除以上五种基本结构方式外,庄书个别篇章还有连缀、补充、附加等结构形式,如《德充符》末段即可视为上段的连带补充,《寓言》篇后五章盖属附加、拼凑所致。因其并不多见,有的原因还较复杂,恐非原本结构所有而超出讨论范围。故不足以专列一项。

二、复合结构方式

上文论述了《庄子》篇章结构的几种基本方式,这几种方式都是就单一形态而言的。但事实上,就全篇而言,《庄子》的多数文章都不是单一结构方式,而是复合结构方式。就是某些单一结构的文章,其各章节内部也都不一定是同一结构方式。这就需要我们在上述一般结构方式基础上进一步对《庄子》各篇的复合结构方式略作探讨。

综观全书,我们觉得《庄子》的复合结构方式大致有以下两种情形:

其一是多重组合的复合结构方式。如《逍遥游》的总体结构是总分式,而其分论部分是并列式,总论部分是层进兼连锁式。《人间世》的总体结构是并列式,但并列的各章则有的是承接式,有的是层进式,有的是并列式,有的是分总式。《齐物论》的总体结构是连锁式,但相连的各章中亦有承接、连锁、层进、并列、总分等不同结构方式。《胜箧》的总体结构是层进式,但其中第二、三、七节属总分式,第四节属连锁式,第五、六节属并列式。这就像多重复句的结构方式一样,各具特色,不一而足。

其二是多种相兼的复合结构方式。如《骈拇》主要是层进式结构,但同时兼有连锁式。《秋水》首章(即总论部分)是层进式结构,同时也兼有连锁式和承接式。《齐物论》主要是连锁式结构,但一部分章节之间兼有层进式,一部分章节之间兼有并列式。这又如同多种修辞手法的兼用一样,同一组句子,既是排比,又可能同时含有对偶、反复、顶真、对比,甚至比喻、夸张等。但这里所说的庄文多种相兼的复合结构,一般只限于连锁、层进、承接和并列四种方式的相兼上。这种复合结构只是同一层次结构关系的平行相兼,而多重组合的复合结构虽有同一层次的横向组合,但多是不同层次结构关系的纵向组合。

由于上文论述庄文一般结构方式时对不少篇章的具体内容多有涉及,为避免不必要的重复,这里不再就各篇复合结构方式的具体内容一一进行陈述,下面拟换一种方式,将《庄子》部分篇章的结构形式列一简表,以表代论,参见上表。

(责任编辑 刘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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