枰中侠侣

2015-12-04 16:59马戈
棋艺 2015年9期
关键词:大柱怀远花枝

马戈

第九回 喜中忧洞房空枕 祸里福姑爷受伤

却说怀远婉云谈棋论艺,甚是相投。婉云见他不仅人长得帅,棋也高出自家数倍。谈吐又文雅,又有一笔好字,真是打心眼里倾慕相爱。那怀远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如此聪慧,足不出户,全凭自己琢磨,竟能把棋局做到这步田地,虽非尽善,但那一份掩不住的才情,令人赞叹。更兼容颜姣好,举止大方。言语态度,娇羞柔怯,真真惹人爱怜,让他不由自主平添了几分亲近和好感。说来也怪,他们相遇不过一两个时辰,已然如同老友一般,真所谓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正言笑间,忽听外面鞭炮锣鼓喜乐震天。开门看时,龚家上下都已换了吉服,大红的灯笼也高高挂起。人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更衣的更衣,簪花的簪花。怀远猛地清醒过来,大叫不可,那龚家人哪里容他说话,七手八脚,大红马褂套上身,十字披红挂起来,转眼就成了英俊潇洒的新郎官。婉云虽心已属怀远,求之不得,但父母如此急切,也让她有口难言。当时红着脸对娘说:“哪有这样的!叫女儿……”话没说完,就一跺脚跑了。她母亲和姐姐还有家里女眷好说歹说,足足磨蹭了两个时辰,才把婉云拽出来拜堂。

怀远急得红头胀脸,无奈一边一个壮汉,说是伴郎,实实就跟衙役捕快一般,手上使的都是擒拿的招数。想不拜也由得他!三拜过后,送人洞房。老丈人在外面一边锁门一边打招呼:“姑爷莫怪,事急从权,婉云可是老汉我的掌上明珠,疼着点。”那洞房窗前廊下,均有家丁彻夜把守,围得好似铁桶。知道的,说今晚龚家嫁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捉住了朝廷的钦犯呢。怀远又好气又好笑,情知龚家也是给逼的,真没辙了,才出此下策。但自己今天要是真娶了婉云,怎对得起秋妍和小梅?!看看床边顶着盖头一声不吭的婉云,又觉得对不起这位聪慧美丽的好姑娘。左右为难,心乱如麻。尤其是想到三个女人中,秋妍已然退婚,小梅纯属苟合。倒是后来的龚婉云是正儿八经成了礼的。如此说来,不管你喻怀远乐意不乐意,是被逼的还是自觉自愿的,真要打起官司来,婉云都是你的结发妻子!

怀远头都想大了,脑仁一跳一跳地痛,也没想出辙来。但有一条他是想清楚了,不能碰婉云。但他心里又老想着婉云含羞说话的样子,低头思考的样子,喜出望外的样子,回眸一笑的样子。不管什么样子,都是那样动人、可爱,让人印象深刻,让人心醉神迷。

不说怀远心里挣扎,龚婉云见怀远老也不来揭盖头,便故意清清喉咙,一会又轻咳两声。怀远心说我的好小姐呀,你别整这些动静呀,我受不了呀。正受着煎熬呢,婉云竟然自己揭了盖头,盈盈向他走来。吓得怀远赶紧闭眼。收敛心神,想找个棋谱背背,一盘也想不起来。婉云走到桌子对面,暖匣中取出茶壶,倒了碗热茶,轻轻推过来。见他头上都是汗,又在身上抽出一条毛巾,隔着桌子扔过来。小声说:“快擦擦吧。”

婉云见他不动,便说:“我知你心中委屈,但我爹娘也是没法子,说起来都是我不好,太任性了。要怪你就怪我吧。”说着忍不住坠下泪来。

怀远见她如此,倒松了口气。想想这倒是个机会,不如就此把话挑明。便接着她的话道:“你也不必烦恼,说来倒是我的不是。刚才听姑娘说话,是个知书达礼的,就对你实话实说了吧。我曾有一妻,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后来被人拆散,但我俩心中,都不会再容别人……”说着说着,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婉云心里好苦,他的话让她张不开嘴。父母告诉她。说这一位不曾婚娶。婉云本来想,他要是真有妻子,我倒不在意。我就说,没关系,我做妾好了。他若说我家里穷,不愿让你受苦。我就说,我不怕。寒窑虽破遮风雨,恩爱夫妻苦也甜。但是怀远说他们已经散了,心里忘不掉人家,还说不会再容别人。这句话把她伤得不轻,等于一点指望都不给她了。

“没关系,”婉云想了想,还是咬牙吐出了这几个字,“只要能跟着你,侍候你,我就知足了。反正明天就上路了,爹娘也看不见……”这一说又触动情肠悲切起来。哭了一气,抬起泪眼,可怜巴巴地瞧着怀远,“反正你这辈子也不娶别的女人对不对?反正我也不碍事的,就让我跟着你吧,天涯海角,吃苦受累,我都不怕。就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怀远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我不能那样,那样我成什么人了!你大可不必跟着我的。我这人毛病很多的,我们棋馆有很多男生……”

“不许说,”婉云打断了怀远的话头。“我不要听。我既和你拜了堂,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做鬼也跟着你,你信不信?”

怀远倒笑了,长叹一声,摇头自语道:“我喻怀远何德何能……消受不起啊。”

第二天一早,两辆大车已套好。一辆嫁妆,一辆载人。怀远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龚家老俩口其实心里更不是滋味,但是脸上还得强作笑颜。他们只能把对女儿的情意变成金银、嫁妆、车马、绸缎,尽量让他们多带,好像带得越多,他们的女儿就越幸福,越安全。

龚家不仅陪了好多金银珠宝,还陪了一个丫头花枝,是打小就服侍小姐的。一个伙计大柱,赶另一辆车。平时跟着老爷。人老实,又勤谨,有眼色。手脚麻利。还有一位车夫,人称崔头。怀远哭笑不得。他早说过,而且说过不止一遍,自己有要紧事必须进京,耽误不得。这时又把话重新说了一遍。龚家才意识到带着这么一大车嫁妆多有不便。临时改主意,把嫁妆暂时留下,花枝大柱依然陪着姑爷和小姐,崔头赶车,送小俩口进京。办完正事,再回来取嫁妆。

多了花枝和大柱,外加崔头。怀远和婉云想不坐在一起都不行。怀远闷声不响,婉云就没话找话。说东说西。婉云打小独处深闺,不要说进京,就想赶个大集父母都不让,可憋坏了。这一回就像小鸟出了笼子,可以展翅高飞了,而且是和自己倾心相爱的人一起,而且还是进京!天哪,她这辈子可从没想过能进北京城!

婉云先说了些不相干的,见怀远兴趣不大,赶紧转了话题。说咱们下棋吧,棋倒是带了,但打在包袱里。再说车子颇得厉害,也没法下。下盲棋她不会。就问怀远:“你能背《千字文》吗?”怀远笑道:“那是小菜。五岁开蒙,头三篇就是三百千。七岁时就滚瓜烂熟了,背不下来要挨打的。”两个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对。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背到一半,怀远卡壳了。婉云正想笑他,猛想起下一句是“上和下睦,夫唱妇随”,知道他是不愿说,只好改弦更张,说这个没意思,我们来猜谜吧。就把平时在闺中解闷的谜语拿给怀远猜,有一猜即中的,也有猜错的。

说说笑笑路程短。不上数日,来到京城。要依怀远。去五王爷府上投了书信,立马回头,也没那些枝节。偏偏婉云觉得难得到京城一趟,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来,不得好好玩几天?再说她也是小黄莺乍出樊笼,贪玩得紧。那花枝大柱也是这个心思,只有崔头上了年纪,玩不玩的无所谓。怀远只得随和些。岂知这一玩,出了事情。

那天去王爷府上投书,十分顺利。不但见到了祁先生,还当面转达了师父的问候。几句客套话相当得体,让女扮男装陪同前往的龚婉云好生钦服。完了正事,陪婉云逛街。婉云见啥都新鲜,豌豆黄,尝一尝;冰糖葫芦,来一串。怀远却只对书肆茶馆感兴趣。既然婉云要在北京玩几天,那就玩吧。怀远心想。你玩你的,我到茶馆下棋,京城的棋肯定高呀,我得抓住机会,学几着回去,也算不虚此行,所以叫婉云领着花枝大柱街上转去。婉云不肯,让花枝和大柱自己逛,她自己要看相公下棋,她还没见过相公下棋呢!

怀远找了个对子,坐下来码子开战,那人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因为是遭遇战。不知对手深浅。不敢托大。弈来谨慎小心。至附图时,火候已到。开始用强,接图走马七退五踏象,将5进1,兵五进一,将5平6,车八平三,车3进3,炮九进一,车3退3,车三退一。将6退1,兵五进一,士6进5,炮九进一!对方不下了。

婉云没看明白,小声问怀远:“他吃相后不退车呢,退士不行吗?”

怀远说:“那我退车一将,小兵一横,无解。”

婉云说:“他这边没棋吗?车马炮三个子呢,我还担心呢。”又捂着嘴格格笺道:“我当时真怕他退士不退车,怕你杀不过他。毕竟你少一匹马呀!”

不想这一笑露出了马脚。起见婉云低眉顺眼不吭不哈,没人注意。这一忘情笑将起来,惹得一位八旗子弟见猎心喜,便来轻薄。怀远自然是要护着婉云,一来二去,先是嘴皮上较量,话不投机,便动上了手。

论力气,怀远不输他。但那纨绔子弟是练过的,一搭膀子连摔了怀远几个跟头。怀远急了,揪住人家不放。对方也缺德,也不打他脸,净往他下三路招呼。让怀远吃了不少哑巴亏。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把那小子压在身下。茶客中多有与公子相熟的,看怀远占了上风,跑来拉偏架,那公子也是红了眼,不问轻重,抡起板凳就砸,怀远被人扯着躲不及。正砸在小腿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

公子一看事闹大了,扯身就走。龚婉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多亏大柱花枝老实。没敢走远,逛一会就回来了。他二人本是不放心小姐,没想到姑爷出了事。当下赶紧找郎中接骨,花银子是不消说了。那郎中手脚倒挺麻利的,完了说,好好调养,保管和原来一样。

正所谓祸福相依。有弊有利。怀远断了骨头,倒给了婉云献爱心的机会。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后来回到家里,服侍上的事,婉云都亲力亲为,不叫花枝沾手。按说侍候大小便,一天几遍给怀远抹身子换内衣,你做妻子的来,倒也是人之常情。但换下来的衣裳,花枝要拿去洗。婉云也不让。定要自己搓,也不怕伤了手,把怀远感动得不行。以前婉云最怕天黑——总难入睡。现在到了晚上,倒头就呼。怀远有时要喝水想解手,略有动静,她就醒了,生怕照顾不周,让丈夫受了委屈。怀远天天躺着,不免浑身酸痛,婉云就替他摸背,轻抚慢挠,和他说些趣事,宽他的心,解他的烦闷。那日婉云正给怀远擦身子,怀远突然把她一搂,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婉云明白,心里一个热浪打上来,眼圈就红了。正是:滴水穿冰还靠暖,春风化雨倍觉柔。欲知二人情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待续)

编辑/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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