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心之旅:《赎罪》的创伤书写

2016-01-12 09:51王艳文杨思
电影文学 2016年1期
关键词:赎罪创伤救赎

王艳文 杨思

[摘要]文章从创伤视角分析了由获得普利策大奖的英国当代著名文学大师伊恩·麦克尤恩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赎罪》,从电影主人公布里奥妮的视角,阐释了其少年时期的无知行为所造成的创伤,指出她的错误行为在给姐姐和其恋人造成创伤的同时,也对自己造成了创伤,要用一生来进行良知的拷问。而观众在目睹了一幕幕的悲剧情节后,也品尝了创伤的刺痛,对战争的残酷、赎罪的无计、生命的无奈和人性的纠葛进行反思。

[关键词]创伤;救赎;良知

电影《赎罪》改编于英国当代文学大师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的同名小说,由英国著名导演乔·怀特(Joy Wright)执导。电影版的《赎罪》就像它的文字母本一样,揭示了文学的一个基本命题,即人性的回归,也因而获得了诸如金球奖最佳影片奖等多项大奖。

故事讲述了二战前夕13岁的少女布里奥妮因为误证姐姐的恋人罗比犯了强奸罪,而铸成改变多人命运之大错的故事。耽于幻想的少女、残酷的战争、终生的悔悟、臆想中的和解,赎罪的结果是无处可赎,变成终生的良知拷问。弗洛伊德在阐释创伤时指出,“受创的悲悼主体经过一段时间的悲伤,将爱从失去的客体转移到新的客体,顺利实现移情。受创的抑郁主体却将对外在爱的客体的憎恨和惩罚以逆转的方式发泄到自我心理空间中被对象化的自我上”[1]。成年后的布里奥妮意识到因为自己年少时期的想象而歪曲了事实,破坏了姐姐的美好爱情,她尝试着赎罪,但却失去了赎罪的客体,造成无处可赎。影片中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老年时期的布里奥妮,留在观众心弦上的是虐他、虐己和他虐的轮回,一次次的创伤、黯然的结局,影片大幕落下后最沉重的是观众的被虐。本文从女主人公布里奥妮的视角,分析并探究电影《赎罪》的创伤书写,以期对这部情感大片提供又一欣赏视角。

一、虐他

电影首先展现了在一战和二战之间英国社会的乡村田园生活。布里奥妮是泰利斯庄园主人的小女儿,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除了主人一家,还有女佣和她的儿子罗比,罗比在主人的赞助下与主人的大女儿一起上了剑桥大学,并双双陷入了懵懂的爱情。全家人暑假都回到乡间大宅度假,同来度假的还有长子的朋友、布里奥妮的表姐和两个双胞胎表弟。影片一开始,充满文学想象和创造才能的布里奥妮正在创作她的情景剧,唯美的画面、奢华的豪宅、懵懂的爱情,在如此的叙事语境下故事的大幕徐徐展开。

表姐在泰利斯庄园被人强奸,年少自负的布里奥妮展开了想象的翅膀,言之凿凿地指证了罗比就是强奸犯,结果罗比被绳之以法,拆散了一对美好的鸳鸯,电影因而开启了对这对年轻人的虐心之旅。

姐姐因为情人被投入监狱而到一个战地医院去工作,在一次轰炸中躲在防空洞里被海水淹没;姐姐的恋人罗比加入了战争,在法国北部的敦刻尔克,在炮火纷飞中忍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画面中满目疮痍的小村庄、牛场里大大的炮弹坑、被炸飞的血肉之躯、罗比手中恋人送给他的海边小屋的照片以及罗比在临死前回到家乡看到心爱的人和自己母亲的幻觉,无不昭示着布里奥妮的虐他行为的残酷后果,画面中原本应该属于这对恋人的美好生活却是一场梦境。

一个死于败血症,一个死于空袭,一切只是源于一个无知少女的自以为是和满腔嫉妒。原本应该绽放的美丽人生被活生生地改写了,生命早早地凋零了,悲剧之美在于渴望的得不到,幻想变不成现实,赎罪本身是一种心灵的莫大痛苦煎熬。“缘分未尽,我们缘分未尽,我要坚持……我会回去,回去找你,爱你,娶你,然后挺起胸膛生活。”(The story will rsume, our story will resume, I will return, 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Then live without shame.)

影片中,罗比临死前,还在憧憬着回到家乡。“我要回去,我答应过 ,要幸福地过日子,她爱我,她在等我。”那张漆了蓝色窗棂的海边小屋的照片一直攥在罗比手里,在黑暗中,罗比点燃火柴还要看看那张小屋的照片,因为那是梦想,那是期望,那是他的心上人承诺的他们将要一起生活的理想之地。

二、虐己

故事的另一场景是布里奥妮长大了,她为自己的武断带给罗比和姐姐的巨大伤害而无法释怀,她放弃了去剑桥的机会,成为一名护士,去帮助那些伤兵。深受良心谴责的她以苦行的方式在医院里默默地做着护士工作,深深自责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她将那些从战场上归来的伤病员视作是姐姐的初恋,无微不至地进行悉心护理,借此来实现自己内心的救赎。影片多次给出了她在医院工作时不停地刷洗双手的特写镜头,观众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样的镜头有着双重寓意,她刷去的不仅是病污,还有心里的极度懊悔。

然而当她发现表姐劳拉与当年的强奸犯结婚时,意识到自己无法还事实以真相,表姐不会帮助她佐证当年的错误指证,便转而通过文学写作来完成自我救赎。

在长达59年的创作历程中她曾六易其稿,其中六个版本的事件经过、结局安排都不尽相同,布里奥妮这样不停地修改原稿,尤其是修改有关结尾部分的事实说明,她想只有这样,她才能给予她们早应属于她们的幸福。她将《赎罪》比作莎翁的第18首爱情诗,只要她的手稿尚存,哪怕只是她终稿的一个打印孤本,她的姐姐和恋人就能生存下去,相爱永远。“在面对过去,治愈创伤的过程中,布里奥妮通过书写抚慰了受伤的心灵,同时对自我、人性和社会有了更深的认识,实现了与自己的和解。”[2]

凯西·卡鲁斯给创伤定义为“一种突如其来的、灾难性的、无法回避的经历”[3]。布里奥妮最终选择正视过去,通过创作释放自己的创伤记忆。其实,布里奥妮一生都在书写、改写、重构这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小说,她期许能够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以实现自己内心的救赎。影片中布里奥妮选择为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提供一个道歉的场面和团圆的结局,她找到了姐姐,此时二战的硝烟已经散去,人们的生活也重回正轨,姐姐和罗比重拾了昔日的美好生活,有情人终成眷属,无辜之人得到昭雪,负罪之心获得解脱。

不可否认的是,布里奥妮在长达几十年的写作过程中,“罪孽在一次次回忆中被不断放大、直至变成终生缠绕的梦魇”[4]。片中布里奥妮给姐姐写信,告诉姐姐自己正在接受护士培训,“我决定不去剑桥了,我想做个有用的人,做点实事,不管多卖力干活,不管每天忙多少个小时,我总是无法忘记我犯的错误,还有那错误的后果,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我才刚刚开始明白”。有的人用金钱赎罪,有的人用爱情赎罪,而布里奥妮用漫长的生命书写来赎罪,当她面对镜头,那张被岁月冲刷的面庞,充满了悲伤、愧疚与无奈,她在年少无知时候做出的虐他行为,却用一生时间在虐己。

三、虐观众

将文学与现实混为一体的布里奥妮,创造性地把无意间窥视到的姐姐与罗比的争吵、误传的信件以及书房里恋人间的亲热,与表姐被强奸的场景联系起来,并赋予其意义。

“是的,我看见是他,亲眼所见。”(Yes, I saw him, I saw him in my own eyes.)

布里奥妮的证词将罗比推向了战场,战争的惨烈使得观众仿佛能闻见战火的焦煳气味,那些战争场面无数次地拷问着观众的心。战争是那些利益集团打着正义与邪恶的旗号,满足一小部分人的私欲的工具,在它的阴影下,人们丧失了自由、平等的生活秩序和身份,在战地医院里没有布里奥妮的名字,只有泰利斯护士,布里奥妮和其他护士一样,只为战争服务。战争被美化,官方宣称的前方的军队士气鼓舞、节节胜利,观众所看到的却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昏暗的黄昏沙滩,远处的风车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沙滩上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有的喝得烂醉,麻醉心灵和肉体,有的面无表情地唱着圣歌,有的甚至在销毁他们战斗的武器。在电影中,数以千计的女童尸首遍布于荒野和丛林之中,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医院里,身上流淌着脓血,好多人肢体不全、伤口溃烂,让人目不忍睹。而与之相对应的是BBC的高调、虚假的影像报道资料,苍白荒谬,观众的内心不断地被虐。人类的贪婪和掠夺的欲望使得他们对自己的同类发动了战争,战后的国土家园满目疮痍,人们的心灵受到重创,人民的生活痛苦不堪。作为观众,我们欣赏完影片后深深反思,如果一个人的罪责能用自己的生命来救赎,那么对于带给人类灾难的战争,又用什么来抵偿它的罪恶呢?

影片中,布满皱纹的布里奥妮对着摄像机说出了自己新书的秘密,罗比与姐姐的再次相逢是美丽的谎言和虚构,面对片中罗比死于败血症的苍白眼神和姐姐尸体漂浮在水上的镜头,观众禁不住会肝肠寸断、唏嘘不已。布里奥妮的自责和赎罪并没有改写故事的悲惨结局,留给观众的是无限的遗憾和反思,反思人性的本质,反思自我。

“我姐姐和罗比再没有机会团聚,也没有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幸福。我觉得……是我分开了他们俩。但是我的读者能从那样的结局中,获得什么样的希望和满足感呢?”

从故事的叙事视角来看,布里奥妮为整个故事提供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使蒙冤之人得以平反昭雪,负罪之心得以救赎,有缘之人得以幸福结合,然后再将这一美好撕裂。影片结尾,罗比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布里奥妮的严重过错得到救赎,观众为此如释重负,但尾声部分布里奥妮的真相披露使观众的内心情感突然崩塌。著名文学评论家费伦指出,这样的结尾是“一种充满暴力的揭示”[5]。但是观众在接受布里奥妮布下的情感断崖的同时,也会有期待之外的收获,因为“布里奥妮的浪漫回归不是原地转圈,而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运动,因为她在呈现了一个美好愿景的同时提供了事实真相,让读者在经历悲剧式的撕裂之痛后有前行的勇气和希望”[6]。

四、结语

目睹了表姐劳拉在战后与当年的强奸犯结婚,布里奥妮极度迷茫,她再也没有机会修补过去由于年少无知而犯下的错误了,她只能寄希望于写作,选择正视过去,通过创作释放自己的创伤记忆。利科指出:“记忆让人保存了过去的踪迹,使之不至于被淹没摧毁;透过宽恕与许诺,人才能从过去的枷锁中解放,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希望,成为‘过去的主人。”[7]布里奥妮无疑是“赎罪”的主体,可是除此之外,又是谁将家园国土毁灭,将爱情破灭?战争,才是人类命运中最大的罪犯,战争发起者才应该是“赎罪”的最大主体。不可否认,是布里奥妮的敏感和错误的想象将姐姐和心爱之人拆散,但随后的战争将团圆的可能性彻底撕裂,美丽的家园、美好的爱情是被战争这把魔剑毁灭的。影片中,从表面上看,布里奥妮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赎罪,其实,谁又能说她不是在为人类所发动的战争赎罪呢?伴随电影落幕的是观众对本片的创伤书写的反思,萦绕不去的是对战争的无情、赎罪的无计、生命的无奈、人性的纠葛的反诘。

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的净化功能应该主要侧重于悲剧所激起的情感对观众的生理和心理两方面的‘清理,即摆脱痛苦的情绪和脆弱的性格,建立强健的身心体魄。”[8]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老年时期的布里奥妮,留在观众心弦上的是虐他、虐己和他虐的轮回,而最沉重的是观众自身的被虐。黯然的结局,赎罪的结果是无处可赎,《赎罪》的创伤书写变成对观众终生的良知拷问,也许这就是这部悲剧电影的意义所在吧!

[参考文献]

[1]陶家俊.创伤[J].外国文学, 2011(04).

[2]王俊生.无法抚平的创伤[J].山东农业大学学报(社科版),2014(02).

[3]Caruth,Cathy.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M].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6: 11-21.

[4]梁卫格,陈宓.英国影片《赎罪》赏析[J].电影文学, 2010(24).

[5]詹姆斯·费伦.叙事判断与修辞性叙事理论:以伊恩·麦克尤恩的《赎罪》为例[J].申丹,译.江西社会科学, 2007(01).

[6]邹涛.叙事认知中的暴力与救赎——评麦克尤恩的《赎罪》[J].当代外国文学,2011(04).

[7]Ricoeur,Paul.“Memory and Forgetting”: Questioning Ethics: Contemporary Debates in Philosophy[M].Eds.Richard Kearney and Mark Doooley.London:Routledge,1999:10-11.

[8]朱立元,袁晓琳.亚里士多德悲剧净化说的现代解读[J].天津社会科学, 20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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