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黑骏马》中索米娅的身体解读

2016-03-16 08:55蒲华睿
关键词:白音米娅规训

蒲华睿

(贵州师范大学 文学院 ,贵州 贵阳 550025)

对《黑骏马》中索米娅的身体解读

蒲华睿

(贵州师范大学 文学院 ,贵州 贵阳 550025)

张承志用《黑骏马》来寻自身思想的根,探寻对灵魂有净化作用的草原精神。他借助对索米娅苦难身体的书写对比揭露被规训的文化人的异化真相,反思与批判当代人灵魂堕落的异化过程。张承志的寻根过程穿插着城市和草原的隐性对比,以揭露城市灵魂的虚无和扭曲,探索宏伟的草原精神对于人性的救赎作用。

《黑骏马》;索米娅;身体解读

《黑骏马》是张承志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品之一。小说以第一人称方式讲述主人公白音宝力格回到草原来“寻根”和救赎自己的故事。但在这个故事的背后,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个身体在负重前行,那就是索米娅的身体。索米娅的身体在整个故事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导致白音宝力格离开草原的重要原因就是索米娅“不再纯洁”的身体;白音宝力格从草原外回来是在了解到索米娅的身体遭受各种“苦难”之后一步步救赎自己;甚至整篇文章关于青春期美好的回忆也是回忆索米娅的身体;索米娅的身体是她苦难的直接物质承担者。

一、规训的身体:目光的猎物

在小说中,青春期的索米娅是一个“大眼睛、健壮、曲线分明、在阳光下向我射出异彩的姑娘”[1]14,这样的人却遭受黄毛希拉的“玷污”。这一事件引起白音宝力格对于索米娅身体态度的转变,这也是他离开草原的主要原因。同时,白音宝力格的态度也让他察觉自己被规训的身体与索米娅他们不同。白音宝力格知道黄毛希拉“玷污”了索米娅后,和黄毛希拉在酒后打了一架,这次身体冲突是白音宝力格出于维护索米娅的名声而进行的。但回到家,白音宝力格的那被规训的目光被牢牢地吸住——“在他敞开的长袍里面,看见一个高高凸起的肚子”。[1]28从希拉那里得知“这件事”到在索米娅的身体上得到确认,这一过程也体现出白音宝力格由最开始对希拉污秽言语的愤怒,到对索米娅身体的勃然大怒,到最后对索米娅态度的绝望这一过程。此处对于索米娅有身孕这件事的态度就显示出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以及奶奶的不同。奶奶虽然憎恨希拉,但她认为“难道为了这件事也值得去杀人?”和“知道索米娅能生养,也是件让人放心的事呀。”[1]29同时,索米娅明显被白音宝力格的愤怒给吓坏,在挣扎过程中一直大喊“孩子”“我的孩子”,本能性地和他产生肢体冲突。索米娅的身体作为此次事件的受害者,是被“玷污”的,出于对自己身体的保护的行为被白音宝力格视为隔膜。这隔膜在白音宝力格那被规训的思维中和愤怒的精神状态下被视为是道德价值判断和自然法律之间的矛盾。“女人身体的伦理价值是男人叙述构造出来的。”[2]白音宝力格对于索米娅的目光同时也体现出一种男性话语权力,他所受到的文化规训中道德价值取向同样是男性叙事的佐证。在道德价值的规训目光和男性话语权力的围堵之中,索米娅别无选择。

白音宝力格与索米娅和奶奶之间的差异和疏远在他接受现代知识体系规训过程中就已出现。在他之前“一心迷入书本和兽医知识以后,已经开始不善言笑和有点儿不像草地上长大的年轻人了,并使他感觉到奶奶好心的饶舌反而使我们真的疏远了。”[1]18白音宝力格被规训的身体意识是导致他与她们不同的主要原因,他受到现代文化场域的规训和重塑,他带着道德价值的认同眼光去看待索米娅的身体,而不是从对生命维度去注视。“在福柯看来,在不同于传统的现代看来,身体的塑造,不是对肉体的惩罚而是对身体的规训,现代身体不是一个肉体型身体,而是一个心智型身体。”[3]文化场域对于白音宝力格的规训体现在他被灌输了现代文明的道德认同价值观。在这样的道德认同目光下的索米娅的身体成了一个被侮辱的印记,白音宝力格的目光将索米娅的身体从家里驱赶到棚车里。但是索米娅并没有受到像白音宝力格那样的规训,索米娅接受的更多是传统的草原场域的影响,她重视生命价值多过道德价值。

当索米娅和白音宝力格之间出现间隙并不断拉大之后,白音宝力格的离开也改变了他和索米娅原本该结合的“命运”。白音宝力格以道德价值目光去“看”索米娅不幸的身体,同时索米娅对于他的目光的反抗也造成他“被看”的互动。索米娅的身体作为白音宝力格目光的猎物的同时也将他被规训的事实与草原精神的差异暴露在读者面前。白音宝力格被规训的身体明显导致自身原生草原精神的异化,他的身体就像在现代文明世界流浪。虽然他长时间被现代文明所规训,但是沉睡在他灵魂深处的草原精神使他成为现代文明场域的边缘人。

二、苦难的身体:精神的觉醒

索米娅的身体被白音宝力格的道德目光“否定”之后,白音宝力格被规训的身体作出选择——离开草原,索米娅也开始了她长达九年的苦难之旅。原本由奶奶、索米娅和白音宝力格组成的“家”解体了。索米娅独自承担了埋葬奶奶的工作,从达瓦仓的叙述中看到索米娅瘦弱身体守着“碎了木轮子的牛车”的无助。之后她远嫁他乡,从此身体开始遭受长达九年的苦难和重压,比以前更粗壮的身体和沙哑的声音都体现她的转变。身体的转变过程同时也是她成熟的过程即草原精神融入灵魂的过程。

在九年的时间里索米娅生下其其格和达瓦仓的三个男孩,其其格由起初的“像条剥了皮的猫,小得吓人”[1]43到远不符合年龄的瘦小身体。其其格的身体印记是当年希拉强奸索米娅事件的索引,直接引出当年那个导致白音宝力格离开的事件。白音宝力格最初与其其格相遇,他感觉到她“忧郁地望着我。这眼光里混杂了惊讶、隔阂和思索”[1]38到后来的一声“巴帕”让“我”鼻尖和喉头涌出酸楚。我们可以知道“巴帕”这个称呼是当年索米娅给白音宝力格的“奇怪的称呼”,其其格的一声“巴帕”明显证明索米娅在这九年苦难中给予其其格的身份和期望就是让她“成为”白音宝力格的“女儿”。文本世界在这里就出现一个间隙,因为一次偶然的伤害产生的身体——其其格,也是让索米娅和白音宝力格的关系出现隔阂的主要原因,现在却成为双方联系的线索甚至是和解的关键点。

其其格的存在是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九年前的产生分歧主要原因。而且她的身体也“自然”地带着道德认同目光下的“罪恶”的印记,她在达瓦仓的家里找不到归属感,索米娅给予她“巴帕会骑着一匹黑骏马来看我们”[1]38的期望实际上也是索米娅给予自己的希望,是她给予自己身体遭受沉重苦难的精神寄托,是她在承受苦难时能温暖她的一个生命个体。同时其其格的身体也是这九年中她和白音宝力格最强烈最直接的联系。索米娅为其其格争取学习的机会,其实也就是将其其格送入现代教育的规训场域里。当索米娅祈求林老师让其其格上学的时候“嚎啕大哭,哇哇的,撕扯着衣服。那样子真惨......她为什么那样伤心呢?”[1]36为了其其格的学习,索米娅甘愿忍受沉重的苦难,对她来说,其其格就是精神希望。

索米娅在九年间生下四个孩子,处于计划生育的时代话语权力背景之下被卫生院的工作人员“连劁带阉”,索米娅的身体被剥夺了生育能力。生育能力被剥夺将索米娅的苦难推向最高潮,同时也是她草原精神被唤醒的时刻。作为母亲的生育本能唤醒她身体中的母性,而这一母性又和纯粹的草原精神相契合。在沉重的苦难磨砺之下,索米娅的精神世界也逐渐成熟,她内心世界里从祖辈那里继承来的草原精神逐渐苏醒。草原精神最突出的内涵是奶奶那句:“这是一条命呀!命!我活了七十多岁,从来没有把一条活着的命扔到野草滩上,不管是牛羊还是猫狗······把有命的扔掉,亏你们说得出嘴!”[1]35索米娅所接受的草原精神是如同草原一般广阔的、博大的、无限包容、无限珍视生命的一种草原母性精神。草原精神融入索米娅的灵魂使她的身体在沉重的苦难里有了避难所。她独自承担困难的过程中消耗了索米娅的身体,但唤醒并继承了奶奶的草原精神。精神觉醒的索米娅和她苦难的身体结成“盟友”,使她的身体充盈着一种由苦难堆积出的沉重和草原精神激发出的诗性。

三、诗性的身体:身体和灵魂的救赎

文本世界中索米娅的侮辱由希拉而起,但是她艰难的生活却是由白音宝力格引起。希拉对于索米娅的侮辱,草原上的人都豁达地接受并且为了新生命而欢呼,但是由白音宝力格给予的苦难却长时间考验了索米娅。索米娅的身体和灵魂在长时间的苦难中组合成为具有草原精神的诗意的身体。她主动将其其格送入学校学习,自己也作为临时工的身份进入学校场域。由于有索米娅诗性的饱受苦难的身体在该文化场域边缘化存在使得学校的学生在受到文化场域规训的同时也能受到草原精神的熏陶。索米娅始终是一种与现代性文化规训权力不同性质的精神存在,柔和地无言地与之抵抗着也相互融合着。

时代的发展趋势决定着草原的后辈必然会受到现代性文化的规训,索米娅经历苦难唤醒她了灵魂中的草原精神,进入学校场域的她在学生心中扎下草原原始精神的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索米娅在其其格读书的几年中独自承担着学校的杂事时,她诗意身体里草原精神也救赎了正在被规训的孩子们。对于正在被规训的孩子的救赎是在他们心中扎下草原精神的根,但是对于已经被规训的白音宝力格的救赎却更显草原精神包容性。文本世界中隐去的索米娅苦难的时间,白音宝力格通过林老师和达瓦仓的转述零星地得知索米娅的苦难,片段式地展示了索米娅这九年的生活。当索米娅再次见到白音宝力格时,她也有意隐去过去的苦难,生活沉重的本质给索米娅的个体存在的内心加上了防御的外壳,藏住了内心。索米娅自然地过着没有白音宝力格的生活,黑夜放下她所有用劳动作出的伪装。草原的黑夜,也成了白音宝力格心灵审讯的法庭。一句“奶奶死了”彻底撕开索米娅的伪装和白音宝力格的伤口,文本世界里反复地表述这一事件是他灵魂不安的主要原因,再通过索米娅说出口,直接撕开他灵魂的伤口,让男主角重新面对过去的遗憾和愧疚,索米娅以其广阔的包容性接受了流浪在现代文明之中的白音宝力格。

索米娅带着其其格这样一个“罪恶”的身体印记,对于白音宝力格心存愧疚,她经过了九年的苦难生活来“赎罪”。在白音宝力格认识到其其格的纯真善良以及索米娅给她的“巴帕”的希望之后,他放下了对其其格身体印记上的罪恶和仇恨。白音宝力格也救赎了索米娅。索米娅在与白音宝力格和解之后,她请求白音宝力格将自己的孩子送回草原来养大的呼喊就是为了让草原精神世代传递下去。白音宝力格被文化场域规训之后,他离开草原、回到草原到再次离开,在这“回乡模式”过程中,文本世界让他从旁人转述中侧面了解索米娅的苦难并正面感受索米娅草原精神的洗礼。索米娅的身体在长时间苦难磨砺中唤醒自身的草原精神,在救赎白音宝力格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也是她实现自我救赎的主要原因。文本世界中这一救赎过程体现出的现实意义在于当前是社会大发展的时代、经济全球化使得全球性的文化权力话语在不断解构身体本真的存在,现代文明也在极力以道德价值塑造一种心智型身体来抹去纯粹的身体本真。原本属于草原的索米娅的后人也无法抗拒现代文明的步伐,开始直面新时代的文化规训。索米娅通过自身的草原精神给予新一代草原人以守护,并在他们受到规训的同时也在他们灵魂深处播种草原精神。

当下时代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索米娅和其其格形象的隐喻之下暴露着自己被规训的样子,精神世界正在被娱乐至死和消费主义消解,失去了本该有的纯粹与健康而不自知。使得当代人成为身体在不断纵欲中实际缺席真正生活的空洞的个体存在,灵魂又都在无边的虚无中飘荡,身体和灵魂的分离使得所有人行为怪异、为所欲为、毫无节制。我们需要让身体重新变成灵魂诗意的栖息地,使身体和灵魂再一次融为一体而不是二元对立。这种诗性的皈依,就是张承志一直在寻的根。

(责任编辑 远 扬)

[1] 张承志.张承志精选集[M].北京∶燕山出版社,2015.

[2] 刘小枫.沉重的肉身——现代性伦理的叙事纬语[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4:73.

[3] 张法.身体美学的四个问题[J].文艺理论研究,2011(4):2.

I207.4

A

1671-5454(2016)06-0081-04

10.16261/j.cnki.cn43-1370/z.2016.06.023

2016-11-19

蒲华睿(1993-),男,贵州凯里人,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2016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艺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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