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花朵这样开放

2016-03-29 00:03张鑫明
看天下 2016年8期
关键词:朵花

张鑫明

快登场了,黄荣和“五十六朵花”组合的姐妹们挤在一间大化妆室里补妆,她们已经换好了苗族服饰,红色的演出服上点缀着深蓝色的花纹,很是鲜艳,银色苗族头饰沉甸甸的,稍一晃头,便发出沙沙的响声。

化妆室内有些嘈杂,黄荣坐在镜子前,努力让自己静下来,演出的舞蹈已经排练过千百遍,此时她轻声哼唱着歌词,“不知该怎么称呼你,你千里万里来到苗寨里。不知该怎么称呼你,你风里雨里走进我家里……”

歌曲名叫《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其中“你”指习近平总书记,几分钟后这首歌就将在2016年湖南卫视小年夜春晚直播,且是首播。

这是“五十六朵花”组合成立半年多以来,第一次登上卫视现场直播的舞台,定位于主旋律风格的她们向市场靠近了一步;这也是“蒙古花”黄荣离开家乡后第一次登上大舞台,她感觉自己梦想的大幕终于拉开了。

“习大大要是来了我家”

“回想下歌词背景,感情要正、向上,亲切,还要有力量,”陈光向着成员大声喊道,他是“五十六朵花”组合的团长,戴一副黑框眼镜,1米75的个头,身材略发福。

之前,“五十六朵花”组合在思想教育课上反复学习了《不知该怎么称呼你》的故事背景:201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走访湖南湘西花垣县十八洞村,探望贫困户施齐文家,施家没有电视,也少书报,施齐文的老伴儿石爬专不认得总书记,就问习近平,“该怎么称呼您?”村主任代答:“这是总书记。”习近平握住老人的手,听闻她64岁了,说:“你是大姐。”那次乡间走访,习近平表示要在全国推进精准扶贫。

“多想想自己的家,如果习总书记到访你家,握着你和家人的手,你什么心情呢?”思想教育课上,辅导老师这样提点着花朵们。她们多来自偏远的农村地区,比如“蒙古花”黄荣,她家在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察右后旗白音察干镇,虽然那是旗政府所在地,但地处阴山北麓乌兰察布草原深处,从出生直到初中,黄荣和父母还有两个姐姐都住在泥土盖起的房子里,睡的是土炕,墙壁多处透风,天寒地冻时姐妹三个就紧紧抱作一团。黄家正屋内的墙壁上贴着毛泽东像,打黄荣有记忆起就未曾摘下。推开屋门,是树枝围成的一个院子,养马和羊。院子外边,蓝天无垠,云朵低垂。

“习大大要是来了我家,我会拿出家里做的黏豆包、牛羊肉给他吃,都是很天然的,还有奶茶,不知他能否喝得惯。”心中想象着这幅画面,黄荣入戏了。她还有种想法,要是习大大来了,家乡的境况会得到改善吧,她底气渐足,继续熟悉歌词,“深深地爱你,爱你,爱你……”

“集合,出场了!”现场导演的一声喊叫又将黄荣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走向舞台通道,和其余55个姐妹们候场,通道很是拥挤,身前还站着数十位“苗族小伙子”,将一起登台表演。大屏幕正播放《不知该怎么称呼你》的背景短片,主题是山村扶贫,短片一结束,七八十个人快步登场,很快铺满了整个舞台。舞蹈不难,简单的苗族舞动作,但讲求气场与团队的整齐划一,黄荣的紧张感没了,有的全是兴奋。演出前她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家人守在电视机前看她,回答有点失望,“人挺多的……好像看到了你一眼……”

“我个人无所谓,我们组合好了就行。”本刊记者面前,黄荣的话语多数时候和她所处的团队一样,充满着集体主义风格,但19岁的她时常忍不住回到自己所属的少女时代,她惊喜于在湖南卫视看见了很多明星,何炅、黄晓明……并念念不忘演出时吃的盒饭,有水果还有酸奶,“真是良心盒饭啊。”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艺术”

过了春节,黄荣随组合中的几位主力成员从北京来到徐州高等师范学校封闭集训,她们将和“徐州花”们一起出演5月3日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社会主义经典歌曲演唱会,这场演唱会将面向市场公开售票。如今,“五十六朵花”组合不仅是民族花,它在外扩,还开出了地域花。

3月14日深夜,徐州市一家咖啡馆内的灯光昏暗,“五十六朵花”组合团长陈光坐在本刊记者对面,语速飞快,精神充沛。他兴奋地告诉记者,湖南省委书记徐守盛在北京两会期间告诉习近平总书记,《不知该怎么称呼你》这首歌已经唱响了三湘大地。陈光计划趁热打铁,带团赴湘西十八洞村拍摄歌曲MV。

前景广阔,陈光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无奈写在脸上,“你看,我们其实是最主流的,却被评为最奇葩的。”他摇了摇头,整个人陷入了沙发里。

自从去年6月28日,“五十六朵花”组合在北京昌平区温都水城会议中心,以大型演出“CCTV五十六朵花中国梦最美丽系列文艺演出”亮相以来,46岁的陈光经历了人生的过山车。在他的价值观体系中,歌唱祖国、歌唱社会主义,正符合当下国家所倡导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应该能受到人们的喜爱,“我们的歌曲都加入了流行元素,对老歌也进行了重新编曲”,市场接受程度也不应该太差,没料到,组合首演后,得到的多是质疑声、嘲笑声,甚至是一片骂声。

“唱得烂……舞跳得像个小学生……东施效颦……道德绑架……这是病,得治,药不能停……”网友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那些评论看得陈光呼吸急促,身子发抖,“社会出问题了,社会飞速发展时精神没有跟上物质,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组合中十八九岁的少女们有时却不这么认为,首演后市场反响冷淡,自然产生怀疑,队长戴沁仪直犯嘀咕,“我们唱这些歌有人听吗?”陈光听闻此言大发雷霆,拍桌而起,“我们得有骨气!既然选择了这支队伍,唱了这个东西,假如你们觉得自己不是真正喜欢,来这儿混着,就给我滚……你要自信,我们唱的就是最好的,这就是我最喜欢的艺术!”

做正气、友善的蒙古花

黄荣是在“五十六朵花”组合温都水城首演之后加入进来的。团员有进有出,人数上并不固定于56个人,演出时随曲目和舞台大小而增减人数。陈光固定签约了5—10个女孩,这些人是主力成员,每人每月领3000元工资,包吃住,常年随队。陈光透露,目前团队在遇到大型演出时,会找各地的学校合作,选出有声乐和舞蹈基础的女生,封闭集训后加入组合。

初中毕业后,黄荣上了乌兰察布市集宁艺校,学习音乐表演,家里的日子也好了起来,由泥土房搬进了镇上的楼房。读了艺校,黄荣才开始正式学习音乐和舞蹈,起步有些晚了,好在草原上长大的她,自小能歌善舞,父亲是一位拉马头琴的好手,两个姐姐也爱跳舞,常拉着她去那达慕一展歌喉,她们跳的自然是热情奔放的蒙古舞。艺校中的黄荣对未来并没有太多打算,若能毕业后进小学当个老师,已是相当不错的出路。明星梦?她没想过。

2015年7月,刚中专毕业的黄荣正四处找工作,一天她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北京的“五十六朵花”组合正在学校招人。那次是陈光专门赶到内蒙古挑选“蒙古花”,黄荣见了他,几番交流和才艺展示后,陈光将她和另一名学生张海佳带到了北京。

“这两个女孩不漂亮,但我们选人看重她俩的道德品质,这才是第一位的。太漂亮的在我们组合也待不住。”陈光向本刊记者强调了选人标准,“染黄头发的不要,长得太性感的不要,穿着暴露的不要……质朴的女孩最好。”

一头长发的黄荣,大眼睛,国字脸,面色红润,身高170cm左右,声音洪亮,普通人打扮。黄荣被选中后的心情“又开心又复杂”,她喜欢在舞台上演出的感觉,可是这意味着她要离开家乡,加入一个数十人的大型组合,自己能被注意到吗,能奋斗出来吗?

“五十六朵花”唱的是爱国主义歌曲,家人得知这点后多少放些心,认为能被选中意义重大,黄荣说如果自己是去加入袒胸露背的组合,父母肯定不答应。临行前,父亲叮嘱她,做一枝正气、友善的蒙古花。

灌溉红色花朵

两枝蒙古花到了北京,先去了昌平的温都水城,后随队伍到了怀柔区的中影基地,3月份在江苏徐州,地点常变换,可红色花朵的养成却有着一套严格的系统和规矩。

花朵要茁壮成长,先得有个好身体。每天六点半起床晨练,绕着操场跑上十圈,不求速度,只求完成,这对黄荣来说难度不大。食堂吃过早饭,上午九点开始是民族舞、爵士、芭蕾训练,持续两个半小时,这可熬坏了黄荣,她在家乡学的是声乐,舞蹈基础并不太好,且常年养成的是蒙古舞的范儿,用肩和臀部发力较多,排练《不知该怎么称呼你》时跳苗族舞,她常因发力过猛而身体失掉协调性,舞蹈老师给她加课,将动作一点点地“扳”过来。这支队伍不求每个人太出色,但要整齐,不出差错。

每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的“少女偶像养成训练”,即综合素质的训练——培养舞台感和镜头感,教走台步,保持微笑的表情,以及如何与媒体聊天。“她们是一张张白纸,要向正的方面引导塑造。”陈光说。

红色花朵养成的一大特色是晚间的思想教育课,不固定时间,每节课的时长也不一样,去年首演前后的思想教育课较多,围绕着爱国和传统文化等话题,因为忙于5月份的演唱会,这种课明显上得少了,但陈光会想起什么随时叮嘱,比如问“为什么咱们的领袖是伟大的?”面对众团员,陈光自问自答,“因为他带领十几亿中国人奔向好日子。”

看到国内某组合成员不幸烧伤,陈光立刻召开大会,强调所有人外出必须报备;他还让团员们多看新闻,多关注两会上文艺界大咖们的新提案……管理接近军事化,为的是让少女们少去沾染社会上的坏习气。最初连手机也要没收,这让戴沁仪和管理老师大吵了一架,陈光做了妥协,“毕竟不能让她们脱离了社会。”

但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少女们也达成了一致,戴沁仪说,“谈恋爱会分心,不利于传播正能量。”

挂羊头卖羊肉

在黄荣眼中,陈光的年龄和她们的父亲接近,是团长,也是梦想导师。陈光本人有些神秘,他将自己定义为“音乐人”,在音像行业混迹多年,会填词谱曲,做过音像出版发行。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就曾想组建一支大型音乐组合,但苦于当时“没有硬实力,市场环境也做不了”。那时却火了国内最早的歌舞组合“青春美少女”。直到2012年,已过不惑之年的陈光又冒出了新想法,“做正能量的散发青春活力的组合,并且只做大型的少女组合。”

“为什么不是少男?”本刊记者问他。

“少男多了就成少林寺了,站在舞台上给人倾压感。”

陈光透露,他一直在盯着国家政策,一直在做着准备,当2012年中共十八大首次以12个词概括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后,他便开始行动了。

组建“五十六朵花”,陈光将其归为灵感,“一天我哼唱‘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时,突然想到何不做一个56个女孩子进行团体唱跳的大型组合,全国男女老幼都对‘五十六朵花耳熟能详。”

“五十六朵花”隶属于北京诠声文化有限公司,这家民营企业注册资金100万,股东苏晨光——这其实是陈光的原名。公司业务范围显示有“文艺演出、影视制作、艺术教育培训、旅游文化地产、商业地产开发等,旗下拥有国家级艺术团体及庞大的演员阵容,公司的主要演出已经被文化部列入2015年度文化产业国家重点项目”。问及背后是否有政府部门支持,陈光对本刊记者三缄其口,“这个就不要问了,能不提就不提,你们看行动,看我们做了什么就好。”

可事态和舆论的走向有时是他难以把控的,去年他本雄心壮志,计划组合首演后建立自己的小剧场,定期举办歌舞演出,还能与粉丝们互动,而当他看到新闻,有人说他们在借着主旋律炒作,并要依此获利,他开始变得谨慎,取消了原有计划,偏居一隅,闭门训练,团队的管理更为严格,不许团队与粉丝们接触,“你说我挂羊头卖狗肉,那好,我现在挂羊头卖的就是羊肉。”

“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

“有喜欢的明星吗?”3月15日傍晚,本刊记者和黄荣、戴沁仪等几位主力团员在徐州高等师范学校的食堂里吃了晚饭,她们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服,左胸前别着组合徽章,坐在一群学生中间并不起眼。

戴沁仪眼珠转了转,“我们和同龄的女孩没什么不同,她们喜欢的我们也会喜欢,但由于职业的不同,我们不会去粉(明星),去追,只是觉得他们很帅,嗯,帅气而已。”

那她们会有自己的粉丝吗?5月3日人民大会堂的演唱会迫在眉睫,陈光压力不小,如果一张票也卖不出去怎么办?“文化是一个战场,”陈光称,“西方及日韩文化正在大范围地侵蚀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而祖国传统文化正渐渐失去它应有的位置,我们要打赢这场战 争。”

2016年初,国内冒出了几支民间音乐团体,像sunshine组合、nice男团,网友评论他们是在以视觉反差搏出位,黄荣充满理解,“他们应该从小跟我们一样,就是喜欢舞蹈音乐,才会成立这样的团体。”

陈光拒绝点评同行,也很少提他们的名字,但他分析了目前国内流行组合的模式,以模仿日系和韩系为主,也有走互联网路线的,“韩系组合发展到极致是拼性感、拼底线,日系拼规模、拼软色情、拼谁更萌,也在拼亲和力,开小剧场,粉丝可以花钱与她们握手。在国内,个人单打独斗已是很难出头,即使你上了《中国好声音》的舞台,几个女孩子组个队唱唱跳跳,卖卖青春的年代也过去了,中国一定会出现符合国情和国家体制的大型少女组合,这是艺术发展的必然。”

陈光也不讳言他有商业上的考虑,几年前他便将“五十六朵花”注册成了商标,他要待组合发展成熟后,将“五十六朵花”打造成一线民族品牌,一个商业大IP,主攻少女快消品市场,包括少女内衣、少女卫生巾等。对于这些,花朵们就不太在意了,戴沁仪在今年1月底开了微博,注明是“五十六朵花”队长,两个月后粉丝有200多个,“都没什么人关注。”她有些失落。

在食堂里,黄荣和张海佳每个人买了一个汉堡,一杯酸梅汤,津津有味地吃着。黄荣一边吃一边笑着说了句,“如果没有进这个组合的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登上湖南卫视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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