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神话与空间非正义:从本雅明、哈维到索亚

2016-04-05 08:31上官燕
关键词:索亚哈维本雅明

上官燕

(三峡大学 外国语学院, 湖北 宜昌 443002)

巴黎神话与空间非正义:从本雅明、哈维到索亚

上官燕

(三峡大学 外国语学院, 湖北 宜昌443002)

摘要:19世纪中期奥斯曼主持下的巴黎改造不仅打造出了现代大都市神话,也代表城市规划进入了崭新的时代,然而这一经典案例却引发了本雅明、哈维和索亚等城市理论家的反思和批判。本雅明着眼于巴黎城市居民的空间体验,从美学出发探讨了空间剥夺和城市异化;哈维聚焦于巴黎城市的空间生产,从政治经济学出发揭示了空间不平等与资本逻辑的内在关联;索亚专注于巴黎城周边的城郊住宅区,从城市地理学出发审视空间非正义与社会控制的联系。三位理论家关于巴黎城市改造的观点不仅为我们理解城市规划中空间非正义提供了重要维度,也为中国大规模的城市化改造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关键词:巴黎改造; 空间非正义; 本雅明; 哈维;索亚

如果说启蒙运动之前的巴黎平淡无奇、籍籍无名,那么启蒙运动后的巴黎则在理性之光的照耀下焕发出勃勃生机,并逐渐声名远播,开始了它让世界为之瞩目的神话历史。那么何为巴黎神话呢?按照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的观点,巴黎神话是一种想象的结构,它将各种矛盾冲突和难以理解的因素结合在了一起,呈现出令人惊诧的异质性和丰富性。或者,按照巴特(Roland Barthes)的观点,巴黎神话是有关巴黎现代性起源和发展的叙事,然而,这个叙事展示给我们的却是一种貌似真实的虚假画面,其目的是为了遗忘历史。就此看来,无论是前者想象的物化还是后者人为的现实,巴黎神话都是一种目的性的结果,或者说是一种神秘化的产品。正如福柯(Michel Foucault)对于历史所作的谱系学考查所发现的那样,一些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辉煌成就,诸如19世纪中期奥斯曼(Baron Georges-Eugene Haussmann)的巴黎改造,实际上也是权势和控制的结果。

毫无疑问,由奥斯曼主持的巴黎改造是城市规划史上的经典案例,在这场规模庞大、持续时间长达十几年的城市改造工程中,拿破仑三世的影响力自然不可低估。然而,为这场城市改造工程确定改造风格、进行整体部署的幕后首脑则是奥斯曼,一位“人文功能与城市空间的规划师和组织家”[1]184。从1853年到波拿巴政府被推翻的前几个月,作为巴黎城市改造的总负责人,奥斯曼的名字一直与第二帝国的巴黎密切相连,甚至在他下台之后,人们仍然使用奥斯曼主义或者奥斯曼化作为巴黎现代化的代名词。

在某种程度上,渴望现代性是巴黎神话构成的基础,正是对现代性的渴望赋予了巴黎城市规划者们无尽的想象力。短短十几年,法兰西第二帝国(1852-1870)的奥斯曼就让一座普通的城市变身为与众不同的现代化大都市。然而,奥斯曼一手打造的巴黎改造采用了与老巴黎一刀两断的做法,他视巴黎城为“白板”(tabula rasa),“并且在完全不指涉过去的状况下,将新事物铭刻在上面——如果在铭刻的过程中,发现有过去横阻其间,便将过去的一切予以抹灭”[2]1。

由此,在巴黎神话被创造出来的同时,反巴黎神话也开始萌芽,这一萌芽首先是从文学界开始并逐渐蔓延到文化界和其他领域。1830年雨果(Victor Hugo)的出现可以视为崇拜老巴黎的开端。的确,在巴黎的历史上没有哪位作家像雨果那样将自己和巴黎融为一体,倾尽所有的精力去描写让人难以忘怀的巴黎。在他眼中,“这个1830年的老巴黎绝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衬,而是一个有机的实体,一个鲜活的生命”[3]94。其后,在献给雨果的诗歌《天鹅》中,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也抒发了对老巴黎的思恋之情:“老巴黎已面目全非(城市的样子比人心变得更快,真是令人悲伤)”[4]200。而在以波德莱尔为隐喻对象的作品《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期的抒情诗人》中,巴黎的外来者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则将这一反巴黎神话推至巅峰。

一、本雅明:空间剥夺与城市异化

1913年,本雅明首次造访巴黎,从此,巴黎就成为了让他魂牵梦绕的城市。在其好友肖勒姆(Gershom Scholem)的记忆中,1927年与本雅明在巴黎的一席谈话让他印象极为深刻,“本雅明说过,他非常想在巴黎定居,因为这个城市的环境正合他意”[5]130。在这个堪称“资本主义社会发源地”的地方,本雅明从1933年一直待到1940年德国入侵,他对于巴黎的迷恋在其有关城市研究的《拱廊计划》中一览无遗,虽然这项耗费其毕生精力的作品最终未能完成,留下的只是接近一千多页的片段性文字,然而,透过这些片段性文字,人们不仅看到了城市经验那些具体真实的印象,还品味到了有关城市空间和现代性的分析。

在《拱廊计划》中,本雅明对奥斯曼的巴黎街道改造尤感兴趣,的确,最能体现奥斯曼破坏艺术家风格的正是他对街道改造的理念和做法。巴黎改造由内至外展开,改造重点在城市中心地区,其中最为迫在眉睫的改造任务是完善街道系统。在奥斯曼眼中,巴黎城如同一个具有实用性功能的有机体,只有确保它的动脉血管顺畅地循环流动,整个城市才会健康卫生,才会富有生机和活力,而贯穿巴黎城市的街道正是这个急需进行疏通手术的大动脉。在奥斯曼看来,原有的街区混乱纷杂,对这些街区进行改造不如在里面开辟新的街道,此外,“街道要宽以促进交通的顺畅,空气要流通,光线要充足……无论什么建筑挡住去路都要毫不留情地拆除,即使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业毫不留情,唯一留心的是保留一部分绿地”[6]261。由此,在直线、对称、均衡、协调、全面的理念下,一条条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取代了旧街区。

对此,本雅明认为“奥斯曼工作的真实目的是想保证巴黎城免于内战”[7]174。对极为看重城市建设实用性的奥斯曼而言,具有足够宽度的林荫大道不仅从视觉上美化了巴黎城的面貌,从功能上增强了巴黎城的服务职能,还在政治上为巴黎城提供了一种针对革命暴动的安全防范机制。新建的林荫大道虽然无法摧毁巴黎工人阶级的激进思想,但可以清除他们使用街垒进行武装反抗的传统,解决在最短时间内调遣守卫部队快速集结并长驱直入镇压武装叛乱的问题。奥斯曼的林荫大道完全抹去了老巴黎的痕迹,构成了一个崭新的城市空间,它通过纵横交错的林荫大道将巴黎市中心变成分散且易于控制的单独区域,从而将资产阶级城市权力控制的美学展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在本雅明看来,奥斯曼改造所展示的资产阶级权力控制美学“把城市同与城市紧密联系着的巴黎人异化开来。人们在城市中不再有家园感。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大城市不人道的一面”[7]174。奥斯曼曾经在一次讲话中表达了他对漂泊不定的城市居民的痛恨,这种痛恨在他所主导的巴黎改造中一览无遗,剥夺工人阶级在巴黎中心地带的活动空间成为了奥斯曼巴黎改造的一个重要环节。随着巴黎中心地带的工业区开始向外迁移,被拆毁了住宅区的工人阶级和被市中心高昂的房价吓跑的穷人也随之迁移。当资产阶级开始从西区回迁到巴黎城区,重新回归到市中心公共空间的时候,奥斯曼眼中有害的工业和漂泊不定的危险阶级已经从市中心被彻底地驱除干净。根据《巴黎城市史》的记录,巴黎改造影响到了35万人的迁移,巴黎市中心的人口减少了20%,郊区的人口增长了一倍,这种人口的变迁被当时批评家们视为“奥斯曼建设项目中对穷人实施的惩罚措施”[6]238。

然而,奥斯曼不可能完全如他所预期的那样征服巴黎的城市生活,1871年在与法国政府军对抗中,巴黎公社将街垒修建得“比以往更牢固、更安全”[7]175。来自巴黎外环区域的公社社员将汽油弹投向波拿巴政府曾经引以自豪的林荫大道以及各种新建筑,帝国的权力象征杜勒里宫在大火中熊熊燃烧,这场“被驱逐的报复”让整个市中心笼罩在浓烟之中[7]243。

空间上的非正义和大城市的非人性让巴黎城区失去了特有的面貌,无论是力图撼动社会根基的无产阶级,还是没有稳固经济地位的资产阶级边缘人,都感受到了巴黎城的异化。本雅明对巴黎城中资产阶级的边缘人——游荡者的浓厚兴趣或许就产生于这种意识。在《游荡者归来》中,本雅明曾如此断言:“游荡者,是巴黎的创造物”[8]263。游荡者曾经在巴黎改造前的拱廊街配合乌龟节奏散步,也曾在巴黎改造后的林荫大道上消磨时间,他们是商品社会生产出来的边缘人,是现代生活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同时,他们也具有相似的生活态度,“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反抗着社会,面对着飘忽不定的未来。在适当的时候,他能够与那些正在撼动这个社会根基的人产生共鸣”[7]48。

在这个意义上,当我们再次回首奥斯曼的规划和改造时,不难发现,本雅明的《拱廊计划》似乎就是对这一段历史的反思。奥斯曼的巴黎改造虽然成功地增强了城市服务性的功能,却剥夺了工人阶级的居住场所和一些城市居民自由活动的空间。在林荫大道遍布的新巴黎,城市的秘密空间已经悄然逝去,当现代化后的巴黎城被秩序和商品统治之后,城市边缘人群随即消逝在理性化和商品化的浪潮之中。如果把奥斯曼的巴黎视为资产阶级的纪念碑,那么,“随着市场经济的动荡,在资产阶级的纪念碑倒塌之前,我们就开始意识到这些纪念碑已是一片废墟”[7]176。

二、大卫·哈维:空间不平等与资本逻辑

不同于本雅明着迷于巴黎城市化过程中居民的空间体验,哈维(David Harvey)感兴趣的是“城市化与剩余价值的流通”[9]312。哈维将奥斯曼的巴黎改造称为“创造性的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即“破坏虚幻的个性化的世界”,这对于理解巴黎改造所标志的现代性极为重要。在哈维看来,这种创造性破坏恰恰“起源于面对实施现代主义规划时的各种实际困境”。在某种程度上,奥斯曼类似歌德的浮士德,破坏一切陈规,破坏老巴黎,就是为“从旧的废墟中建立一个英勇的新世界”[10]25。

根据哈维的记载,在路易·菲利普(Louis Philippe)统治时期,“资产阶级已经开始针对都市更新进行讨论,并且也零星进行了一些工程,但巴黎早已拥挤不堪”[2]115。如果说哈维发现了此时的巴黎城将在小范围内经历一场旧貌换新颜的变化,那么到了1848年,巴黎城就被置于一个摧毁过去,创造新的面貌的关键时刻。在巴黎,1848年发生的一系列戏剧性政治事件虽然并非刻意策划,却让整个欧洲为之震撼。哈维认为,对于巴黎来说,无论是政坛、文坛还是在规划界,“1848年似乎是个关键时间点,许多新事物于此时从旧事物中孕育”[2]2。这些新生事物一旦萌发,就表现出了一种与旧事物一刀两断的现代主义态度。

这样的现代主义态度,在哈维这里,意味着奥斯曼改造后的巴黎城中“置入了全新的空间概念,那是一种合乎以资本主义(特别是金融的)价值和国家监视为基础的新的社会秩序的概念”[11]262。正是这种对巴黎城市空间改造的政治经济学审视,哈维发现了巴黎改造中资本运作与空间的生成以及资本逻辑与空间不平等之间的内在关联。

对奥斯曼而言,让足够的资本进入巴黎的改造计划是一件同样浩大的工程。首先他以国家的名义动员法国的金融系统担此重任,其次他采用了竞争的机制来刺激各种金融组织的投机行为。由此,在整个更新计划中,“巴黎成为由资本流通掌控一切的城市”,资本的城市化(the urbanization of capital)促使巴黎出现了两种主要的开发与建设类型[2]123。少数金融资本家因获得了大量的特权而赢得了丰厚的获利空间,围绕土地投资迅速兴起的金融家们联合起来,将数量可观的金融资本注入了以中产阶级住宅及商业建筑的土地开发之上,巴黎的中心与西郊很快被打造成资产阶级富有生气的家园,众多的新建筑成为了奥斯曼林荫大道的绝好点缀,富人区和它们的主人显然成为了此次改造中最大的受益者。被排除到金融资本家圈子之外的小地主们则将资本投向巴黎的边界,即巴黎的北部与东部,从低收入住宅开发中获得了小额利润。在此,巴黎改造进入了资本主义积累的逻辑链条之中,资本按照自己独特的原则重新塑造了新的城市空间,新的城市空间又立即被运用到资本积累过程。

事实上,对空间的争夺和支配始终是“阶级(以及阶级内部)斗争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方面”,由此,“影响空间创造的能力成了扩大社会力量的一种重要手段……谁能影响运输和交通、物质和社会基础设施方面投资在空间上的分布,或者说谁能影响管理、政治和经济力量在地域上的分布,谁就能经常获得物质上的回报”[10]291。为了从更大的地理空间中获得更为丰厚的回报,奥斯曼开始谋求将巴黎市区的版图扩大,在他看来,版图面积的扩大可以将更多人纳入到巴黎的管辖区域,从而增加纳税的人数,提高城市的收入。从1859年到1860年,奥斯曼致力于兼并巴黎城郊的土地,将更多市郊的土地并入了市区,巴黎在原有的13个街区(commune)上又增加了11个街区。为了连接各个区域,奥斯曼修建了桥梁、铁路以及众多从中心地区向四周铺展的道路。然而,这些巨大的花费不仅导致奥斯曼的经济压力迅速增大,也没有给这些外围行政区带来与市中心同等的特权。在巴黎的东北部,1865年仍然有40%的房屋破旧不堪。贫穷的外围区域不仅在一些基础设施如自来水和煤气供应上存在很大的问题,也是各类传染病频频光顾的区域。在此,巴黎被明显分割成两座城市,焕然一新的巴黎市中心与破旧不堪的巴黎外城形成了鲜明对比,处于市中心的是富裕资产阶级的奢华天堂,处于市郊的是贫困工人阶级的西伯利亚。

空间不平等所引发的一系列冲突在巴黎工人阶级摧毁旺多姆广场的凯旋柱行为中达到顶峰。1871年5月16日法国政府军已经兵临城下,占领了巴黎的工人阶级把保卫巴黎的工作暂时搁置起来,他们在雄壮的马赛曲中举行了庄严的拆毁凯旋柱的仪式。在他们看来,这根代表着拿破仑一世赫赫战功的纪念柱令人憎恨,因为它早已成为了“城市空间组织的象征,藉由奥斯曼所建的林荫大道,把工人阶级驱离市中心”,拆毁它意味着工人阶级重新占领了被驱逐的空间[11]262。巴黎公社失败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1875年重建了凯旋柱,以此昭示着城市空间权再次回归资产阶级。

在哈维看来,空间上不公平的再分配根源于生产的社会关系中,根植于资本阶级所建构的地理环境里,在巴黎城市重建中,资本的流通和分配所导致的空间不平等“一直以牺牲穷人的方式来使富人获利”。奥斯曼创作出的新巴黎,就其本性而言,是一个“产生不平等的机器”,它为“不公平累积的加重创造了一个肥沃的土壤”[12]135。

三、索亚:空间非正义与社会控制

同本雅明与哈维一样,索亚①也注意到了巴黎城市改造所造成的市中心与巴黎郊区之间的紧张关系,并进一步考察了巴黎郊区的地理历史(geo-history),具体而言,即奥斯曼巴黎改造以来郊区因地理空间因素而经历的空间非正义以及社会控制的历史。索亚曾经对“郊区”(banlieue)做过词源上的考察,他认为“郊区”的本义为“禁闭之所”(banned place),该词来源于“禁令”(bann)的古义。在中世纪的时候,新到一个城市的人会在城门口看到一则告示,该告示告诫新来者如何行事才符合城市文明生活。禁令是城市文明的界限标记。到了现代,“郊区”意味着环绕城市外围、靠近城墙的近郊,标志着特定城市文化的边界[13]33-34。

城市空间的生产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也是一个从旧到新的过程,它不仅意味着一个新的空间的生成,也意味着对一个旧有空间的改造。然而,无论是空间的生成还是改造,国家干预和政府规划都起着某种决定性的作用,因为“空间已经成为国家首要的政治工具。国家以这种方式使用空间,以确保其地方的控制、其严格的层级、整体的统一和部分的隔离。它由此而成为一种管理上的控制,甚至成为政治的空间”[14]288。在这个意义上,奥斯曼的巴黎改造恰好是一件体现社会控制和层级权力的完美作品。奥斯曼在巴黎改造中所实施的一系列城市规划措施,包括拆除、搬迁和安置计划,使原本生气勃勃且相对稳定的工人居民区从市中心迁至巴黎市郊,不仅成功地削弱了城市中心工人阶级的政治势力,而且深刻改变了他们在地理空间上的活动范围。围绕巴黎市郊,新的工人活动社区逐渐形成,郊区成为了激进工人阶级的聚居地,成为了革命的“红色地带”。在这个“红色地带”,住房条件恶劣,人口日益稠密,生活环境不尽人意。在此,巴黎城完成了一次重大的空间转型(spatial transformation),巴黎城市的空间设计成为了“社会控制的一件政治工具”[15]130。表面上看,这种空间设计是国家为了有效地控制巴黎市中心的工人运动,实际上是为了“改善社会控制的空间系统,尤其是针对城市贫困人群的社会控制系统”[13]33-34。

一战后,由于缺乏建筑法规的约束,巴黎郊区成为了各类工厂的青睐之处。与此同时,郊区土地成为富有吸引力的投资,郊区的住房建设也日益加速,房地产业开始蓬勃发展。在这一时期,巴黎外省人以及大量的移民(其中不少是法国原殖民地居民),如潮水般地涌入郊区。在当时,没有一个欧洲城市像巴黎这样吸引了这么多的外国人。随着巴黎工人逐渐富裕,他们通过迁移到从市中心扩展开来的中产阶级住宅区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条件,近郊逐渐成为了外来移民的主要居住场所。这个变化导致近郊日益成为一个“不稳定的地理,在这里,经济排斥、大众忽视、文化和政治对立的情况日益加剧”[13]33-34。巴黎城市近郊的空间非正义特征日益明显,它犹如密布的乌云,预示着这一霜冻地区即将经历一系列动乱。1968年5月,在靠近巴黎市西北部拉德芳斯(La Defense)现代商业区的城郊南泰尔(Nanterre),一场由自发的学生反抗活动掀起的突如其来的动乱开启了法国“五月风暴”,街垒再次现身于规划之后的巴黎大街上。与1871巴黎公社革命不同,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事件,或者说,是20世纪工人阶级与学生、知识分子联合起来的新型动乱。作为动乱中的危机事件,高高建起的街垒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隐喻,它唤起了人们对巴黎革命史上街垒的回忆,也表明了动乱者摆脱“奴役的铁笼”的渴望[16]105。

为了缓和日益恶化的郊区状况,巴黎一直寻求着解决郊区-中心矛盾的运行机制,也采取了一系列城市公共政策。然而,这些城市公共政策却难以实施,因为政策的背后是法国共和模式所推崇的共和价值,这种共和价值“拒绝承认城市中社会经济和空间配置的差异,认为每个人在法兰西法律下都是平等的”[13]33-34。这样一种典型的同化和融入模式所认同的是个体的公民身份,而不是个体的民族或宗教身份。换言之,它对所有公民一视同仁,保证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论出身、种族、宗教信仰。由此,尽管巴黎为郊区居民提供了一些有关城市权力的口头承诺,但是在这样的共和模式之下,处于弱势一方的郊区移民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民族和宗教身份从城市公共政策中真正获得特殊的待遇。事实上,因城郊的地理空间因素而造成的贫穷、失业和社会排斥等问题在很多时候是隐形的,这导致公共政策很难立竿见影地解决这些非正义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巴黎城郊没有表现出社会或经济环境改善的任何迹象,逐渐成为了一片“永久性贫民区”[17]249。

在巴黎,由潜藏的空间非正义因素引发的城市危机层出不穷,这或许是巴黎最为独特的风景。在奥斯曼的巴黎重建中,空间成为了“一个消费对象,一件政治工具,一个阶级斗争的因素”[15]127。正是从奥斯曼城市改造开始,城郊居民作为城市动乱的主力军频繁出场,从1871年巴黎公社、1968年五月风暴直到2005年移民骚乱,巴黎为城市郊区多年来所遭受的空间非正义付出了沉重代价。

哈维曾言,“一个特定的空间形式一旦被创造,它就倾向于制度化,而且在某些方面会决定社会进程的未来发展。由此,我们首先需要形成概念,这些概念能让我们协调和综合各种策略去应对社会进程的错综复杂以及空间形式的各种要素”[9]27。在当前错综复杂的社会体系中,“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18]3,空间正义则越来越明显地表现为现代城市规划原则的首要价值。城市规划的运用离不开空间的生产以及对空间的支配、占有和剥夺,正是对空间非正义的关注,三位理论家完成了关于奥斯曼巴黎改造的跨时空对话,他们关于巴黎城市改造的多视角研究既是美学的,政治经济学的,同时也是城市地理学的。针对城市规划所创造的空间,将城市都市化的进程和寻求空间正义的诉求结合了起来,这不仅对探讨批判性空间视野的阐释能力以及空间正义理论的发展极为重要,也对中国目前正在进行的大规模城市化改造具有独特的意义。

注释:

①在索亚看来,城市规划中并不存在完全的正义,也不存在绝对的空间正义,应该做的只能是寻求空间正义,寻求使城市更加正义的方式。参见陈忠、爱德华·索亚《空间与城市正义:理论张力和现实可能》(《苏州大学学报》2012年第1期)。该文根据陈忠教授和索亚有关城市与空间正义的对话整理而成,里面有索亚对这一话题更深入的思考以及对中国实现城市空间正义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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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秀丽]

收稿日期:2016-03-20 基金项目:北京市科技创新暨首都师范大学文化研究院2015年度重大项目“空间正义与城市规划”(ICS-2015-A-03);湖北省教育厅“西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批评中的城市文化研究”(15Q045)。

作者简介:上官燕,女,土家族,三峡大学欧美文学与文化研究所所长,三峡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中图分类号:TU 98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6219(2016)04-00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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