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婆

2016-05-14 08:08任丹江
湖南文学 2016年8期
关键词:拐子

任丹江

郝宏宝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正给拐子婆磕头。

三个响头下去,不响,微微隆起的坟头上却磕出了土窝。我的额上起了褶皱,褶皱里有土末和草屑。谁说我磕的不是响头?我心诚,挂念着拐子婆呢!

拐子婆说死就死了,像满水的水潭,悄无声息,以为永远都舀不完,隔天却突然干涸了,让人捉摸不透。老婆子真妖!

当然,死是三年前的事了,没人深究。

时下兴烧钱,活人烧钱买自在,死人烧钱买气派。我先给拐子婆掏了一张,十亿的。火光腾地往上蹿起来,多亏我一个趔趄躲开了,不然连眉毛也烧着了。心说这不是你拐子婆的为人,生前你把钱和命都看得极淡,饭碗里从来不撒盐,枕头下从来揉不出现洋,到阴间怎么了?我一颗心沉得像咽了秤砣。

山里的天见不得光,像羞红脸的薄皮女子,火一照,立马黑了。还剩下几百亿?我没数,数是脱裤子放屁——多余,一沓沓总归都是拐子婆的,就都烧了。泛绿的火光把夜划开一道口子,是墓里的拐子婆正在笑,泼出满口没牙的红肉。

等到月亮吃天时,拐子婆拱出了墓,直直朝我来了,挪的碎步,果然翻出满嘴红肉。要说话的架势,却没有说话,左手往下巴熟练地一挠,平常人一定以为是去挠发痒的下巴了,就凭那条件反射的一缩,极自然。其实不然,一口温热的浓痰恰摊在了她的手心窝,偏黄还是偏白?被人看见了就不是痰的事了,别以为无伤大雅,那是失态,一次,两次,就该声誉扫地了,一传十,十传百,往后还怎么靠左手吃饭?所以要藏,藏好丑,人后再偷偷抖掉。抖掉了,即使再被看见,也不好指名道姓说是谁了!我当时小,却莫名佩服了拐子婆的高明,声东击西,演绎过大半辈子的障眼法算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无人能敌的。

到跟前了,拐子婆麻利地撩起我的右眼皮,还用接浓痰的左手。闻到刺鼻的酸腐,但我不说破,治病要紧。“东南墙角动过土,坏了风水。”她压着嗓子,说话时喉咙里似有老鼠在闹,“吱、吱”的不停。一口气哈进我的眼仁。尽管我的右眼已经肿胀得通红,但还是分辨出了凑过来的牙龈上粘着的一片菜叶是腌过的油菜而非蔓菁。

风更硬了,扯断了老坟里松柏的枝桠,扯得月亮成了一绺一绺的纸把子(纸把子:陕西方言,指将祭祀用的纸张剪成条绺状,粘贴于坟头,以追思故人)。风还卷走了我刚烧给拐子婆的冥币,到处逃,逃上了树梢,藏进了月亮。你逃不掉的,这夜是拐子婆的眼,像给人治病,搭眼一看,一针见血了,“眼”到病除了。现在,拐子婆虽腐朽了皮囊,可心灵不死,心灵上的窗户依旧向外,敞亮着呢!

娘引我回家,窑窝里摸出火柴、升子里抽出香裱,齐齐在墙的东南角长跪了,给土地神作揖赔罪,又照拐子婆的指点,盛一碗泛花水匀匀洒落下去,过场未毕,我的眼病就有了收敛。

老坟向阳,拐子婆住在这里。她怕寒。说来话长了,从哪里说,我不好说,毕竟拐子婆年岁大,自己嫩小,是根和芽的区别。“没见过就不要胡说!”娘总这样训我,本就生得瘦弱,因为出生时不好,长势也就艰难,到处是坎疤,到处得求人,求人的时候你就得高看人家,就像我看拐子婆。她神得很,往好了说,就是我心里的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别人的大病小病、疑难杂症,到跟前,几句念说,几指掐算,几副土单方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事情怪就怪在拐子婆自己,这是往不好处说了,她妖得很,也邪得很,能治别人,偏治不了自己。我想不通,村里的人十有八九也想不通,也就想想罢了,谁敢对她指指画画?是神最好敬着,是妖也得避着。如此,关于拐子婆的种种实在不好开口了。

密密麻麻一片树林,稠密地垒着二十三座坟墓,坟拱单数的多,碑是无字的多。给拐子婆上坟时我亲眼见了这景象。凭可靠的记忆,我还知道这片老坟地是村里的一块公用地,耕种权在集体不在各家,和自留地恰恰相反的那种。不难解释了,大家的也就是没家的,作坟地使用是理所当然了,专门安葬村里独门独户、无亲无故的亡灵,算是物尽其用了。拿拐子婆来说,在向阳的老坟里,不是她怕寒,是只有这片老坟地肯容纳她。

匣匣村四十三户人家,哪个不晓得拐子婆?问不死的长生老汉,问娘肚里的囫囵胎儿。谁没经过拐子婆接浓痰的左手,谁没见过她满嘴红肉里粘着的菜叶,谁又没听到过那喉咙里过老鼠似的吱吱声?全晓得的。

匣匣村四十三户人家,哪个又晓得拐子婆?问不死的长生老汉,头摇成了葫芦瓢——瓷瓮里添水时旋啊旋的那只瓢。问娘肚里的囫囵胎儿,胳膊脚乱舞,问了不如不问。

是几十年前了吧?没人掐算过准确的时间,各家有各家的事情要忙,谁管那三间草房子忽然住进来一个瘸了右腿的老婆子呢!根本顾不上的。后来在村路上碰见了,这才搭眼细细一看——不光右腿瘸了,整个右边身子也成了摆设,走起路来十分艰难;往上瞅,脸尖得像锥子,深凹进去的嘴,只在给人畜医病时道出一言半语,全是听不懂的胡话。这便是拐子婆的由来,要大家说,你一言,我一语的,却七嘴八舌只能说个框框条条。

夜里两点四十分,和爸妈回到了市区。说了太远不去的,犟不过娘老子,谁让她是我的娘老子呢!就这样我被拽着赶往一百多里外的老家祭祖上坟。

我姓郝,名叫向上。二十三岁。一切都和七年前不同了。十六岁时,我是郝宏宝,村人唤我作“好红包”。也不怪人家,自己就长得不占理——脸上常年出一种疮包,小若红豆,大如枣核。有医生说是湿气太重,有先生说是排毒不畅,也有半仙说是对空气过敏,乌七八糟,近十年医下来,药当饭吃,终是不济事。有病乱投医,寻到拐子婆屋里,是娘拉着我去的。拐子婆家门槛很高,房顶显得格外矮,拐子婆走路用挪,抬左脚,扬左臂,身子重心朝左一提,右半身空荡荡跟着拎起来,乱颤。我躲闪着一切,生怕她和屋子一起塌了。

这婆子把我眼皮撩起来,吹一口,说:“破了东南向的土。”当场给乌黑的柜盖上供奉着的神台焚了香裱。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颗跳蚤大小的药丸,盯着让我吞下。再出土单方:蔑蔑草三撮、牛蒡籽百粒、蚂蚱菜四串、拳头草一把,要带根,就着竹叶水,每日后晌太阳过房顶时涂抹于疮包处。问:“几时能好?”她压着嗓子,喉咙里过了一只老鼠:“五日即可不痒,十日就能消肿,百日便会痊愈,还没完,郝宏宝,名字太冲,以后就叫‘向上。跟你娘回去吧,郝向上。”三个多月后,我的顽疾得以治愈。

再想见拐子婆时,人没了。她在里头,我在外头,一堆冻土隔出了两个世界。土一年一年积厚,记忆却越来越薄。

城市里没有夜。乏极了,就是合不上眼。恍惚中是拐子婆伸过左手来了,藏了浓痰的那只,这次她替我缓缓拨下了沉重的眼皮,我很快入睡了。

朱铁锤

女人拱上了我的身,两只大奶像刚出笼屉的白馍馍,却不是很白,有几处有褐色的斑,是搋面时没抹匀的碱疙瘩。不用看的,错不了。女人是我的女人,两只拿捏在手里揉搓了二十二年的白馍馍,色泽,软硬,气味,用豁了口的门牙也吮嚼得明明白白。此刻正是锅底一样黑的夜,可没关系,我熟悉这女人的每一个毛孔。

湿热的空气跟着女人一齐侵袭过来,闷得我一时喘不过气。一骨碌翻起身,酝酿了半天的瞌睡从眼眶里彻底飘走了。我说你是猪——我极为恼火。好不容易睡实的,又吵醒了,亲热都不按常人的路子来——野婆子货。话刚一出口,就先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女人听到了。她没听到,嘴脸还在我的胸上乱拱,手脚也信马由缰,唾沫湿润了毛发,舌头直抵我的肉皮时,女人吭哧着说,我是猪了,你就是种猪。她还是听到了。狗日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抽出右手,我直提了女人鸡窝一样的头发,把她扔下了半人高的炕沿,不偏不倚,撞碎了地上瓷质的尿桶。 鸡叫三遍了,纸糊的木窗开始泛黄,我还在后悔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女人已经由狼嚎变成了猫叫,哭声就要灭了。她心真大,毕竟事没出在自己身上。我也是怪,睡着了一时半会醒不来,醒来了又死活再睡不着了。这毛病缠下也有好几年了吧。

恍惚记得拐子婆还活着时。

那个淹死在茅厕里的,会看病的老婆子——叫“老婆子”也无所谓了。

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变化太大了,隔天就像隔年,年前经过的事就像上辈子似的,快得断了茬。再说了,人死如灯灭,活过,死了,平凡得如同没活过的样子。天该圆圆,地该方方,不多一笔,不少一划。

鬼晓得你!

那是闹哄哄的年代,在匣匣村,我的家,鸡鸣狗咬猫叫春,加上河道里婆娘抡起再落下的棒槌声,浪荡孩子的疯野声。洗衣,择菜,饮牛,婴儿的屎尿布,一条河涤荡了一个村子,啥都是一把水的事。春雷滚过后,河水说涨就涨了,漫得石面上结了一冬的绿苔再没了脚,晃啊晃啊地随波逐流。

下地回来,我照例搭了粗布毛巾去河里清洗土垢。裤子刚挽起,就那么无意识地一仰头,看见了不该看的。一个面朝河里圪蹴着只顾搓衣的女人,系不紧的红裤带衬得露出来的腰和屁股的皮肤白嫩得耀眼。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彻底看瞎了我的两只眼,我眼前一黑,再清白时,圪蹴着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头肥猪,哼哼着正在河边的淤泥里拱食。

就是年前杀掉的那只。上院里老屈家的,挨过两刀子才死,净肉剔出二百三十斤的那头猪。头一刀从鼓鼓囊囊的脖颈下捅进去,以为捅破了心脏,必死无疑——血喷了一地,还接了一满铜盆,待猪蹄子不再乱蹬,才抬上了筲,刚滑进滚热的沸水里,死猪突然一跃而起,撞翻了猪筲,沸水四溅。猪呢?愣是把人撵得满坡跑。

作为经久“杀场”的老手,除了没见过猪上树,啥稀奇事我没经过。我不信这邪,取出庹把长的肉钩子,钩住猪脑袋,七八个壮小伙齐上阵,终于又把这头猪给摁到了石碾子上。第二刀狠狠攮进去,得确保这一刀就能毙命,不然颜面好赖没地方放。一刀进去,我仍不放心,还专门在猪肚子里搅了两下。刀拔出来,没一丝血,这次是实实在在死透了。

女人不但没起床,反倒睡得更香更甜了。没心没肺的野婆娘!鼾声从她外翻的两瓣豆芽嘴上吹出来,像拐子婆给我医治眼病时的那一口气。也是早饭的时辰吧,我艰难地摸进了拐子婆的三间矮房子。太阳光从厚薄不一的茅草房顶倾泻下来,恰落在我微闭的双眼上。病来如山倒,原来是村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歪人,哪个年轻后生不惧我三分——走路步子是横的,眼睛瞪得牛眼珠一样。凭着一把薄薄的杀猪刀,在匣匣村几十户人家里,我朱铁锤就是个人精!

现在世道乱了,我也瞎了,硬是把河边上洗衣服的女人看成了老屈家的那头肥猪,这还不够——我发疯似的往家里跑,牙长的路上,又遇见了三头猪。

有旋头凑过来和我说话的黑蛋——黑蛋是王有成家的老母猪,生过不下六十只的猪仔儿,后来一度老得怀不上肚子,好不容易怀上了,一窝里稀稀拉拉出不来两三只。年前有成不止一次来寻过我,青冈木门槛差点让狗日的给踢断了,最后用一瓶“秦川”辣酒和一条“公主”香烟换了黑蛋的命。再是建设家的猪,根记家的猪,都迎头和我打了照面,我躲闪着不敢看,猪缓缓走远了。

我着急忙慌跌撞进家门,连锅炕的灶头上明明也立着一头猪。我的女人也变成了猪,是十七年前我杀的第一头猪——试手的实验品,自家养的花猪,毛发黑白丛生。我为何印象如此深刻?那是夏天,猪圈里多招蚊蝇,有指头蛋大的一种飞虫——牛虻,专咂人畜的生血。于是,给花猪驱虻就成了多出来的一项活计。花猪不像别的纯白毛猪,你眼看着胖身子一哆嗦,再一哆嗦,断定是被牛虻咂了血,却死活找不到牛虻在哪儿。在哪儿——还不是躲在黑黢黢的毛发里。

我从此不敢正常睁眼闭眼了。只要一睁眼,满眼里都是猪,白的,黑的,黑白的,胖瘦大小不匀称,都是自己杀的。我的苦给谁说都不信!晚上是最煎熬的,不合眼吧,瞌睡要从眼眶过,合眼吧,满脑子里全是朝自己跑过来的猪,到处都是,好像困在了猪的牢笼里。我浑身瘫软,给黑柜盖上供着的神灵自动跪了。拐子婆,你救救我啊!

拐子婆没说话,一挪一挪给饭锅里添水,样子有些笨。说实话,我一直和拐子婆不熟,几乎没有来往的。不熟是有原因的,你想想,一个杀猪的,一个看病的,前者把活的弄成死的,后者则是把要死的往活了救,唱反调了,能穿一条裤子才怪。

跪着跪着,就有些担心了。也许平日里太张狂,看不起走不出正常路的老婆子,现在有病求她,她不紧不慢的,只远远给我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当我是矮房里的一粒沙尘了?明显是记仇了。有说是身体不健全的人必然也缺心眼——心眼小正常,裹着小脚布的鞋里是容不下沙子的。

直到拐子婆把做好的稠糊汤递给我,海碗里盛着,翻着沫儿的玉米糁,油油的,端在她的左手上。近了,我看见了里面放的灰菜叶子,腌过的。舀一口吃了,才停止了胡乱猜测。吃过一碗,不过瘾,又把粘着锅底的一点也铲了吃了。等两碗饭下肚,神了!我的眼病就这样好了,除了看拐子婆是个一瘸一拐的、尖脸、喉结粗大的老婆子,出门来,人是人了,猪又成了圈里没长大的小猪仔。都说药当饭吃,那是医术不到家的先生坑害人的把戏,到拐子婆这里则不然,饭当药吃了,一顿就能治要命的病。

自始至终,拐子婆只说给我一句话,声压得很沉,是吱吱响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没人做饭了明天再来,给你包顿饺子尝尝!”这是什么话?我堂堂一个手艺人,屋头有女人好饭好菜地等我等到夜半夜,在外头,还有一心巴结的人摆好了“十三花”候着我动第一筷子。从你拐子婆嘴里出来,我就成要饭的了?

回家的路上,事情不对头了。东家的小娃娃,西家的大媳妇,个个都避着我了,像见了一条毒蛇,像躲闪一堆牛屎!我才要去拽长生老汉家的门闩子,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门忽然“吱呀”一声拉开了缝,半盆温水眨眼的功夫就泼出来了,是淘过菜的还是洗过脚的,湿了我的下半身。我蹦起来日娘捣老子地臭骂着,紧闭的铁门听到了,门里的一帮龟孙子肯定也听到了。骂了一通,我唾沫也干了,嗓子也阵阵发痒,才悻悻回家去了。家里也不对头了。我的女人留下冰锅冷灶和灶膛里正在念经的花狸猫,带着让我揉搓了二十二年的两只白馍馍,永远地消失了。

第二次踉跄着摸进拐子婆的矮房子,这回把我直饿得双眼昏花,两腿打颤了。拐子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碗,果然是干稠的饺子。我吃得很响。毕了,拐子婆淡笑着说:“猪的吃相。得改!”还泼出满嘴没牙的红肉,又说:“独饭不香,你明天还来!”说过,左手勾住下巴习惯性地一挠,不理我了。

再去拐子婆那里吃饭时,我骄傲地向拐子婆说起了自己的“杀猪史”,有盐有醋,有板有眼,那场面是壮观的,那气氛是热烈的,那光景是令人怀念的……她没接话,冷冰冰地告诫我:“人有命,猪也有。能活在这世上的,没一个是多余的。以后啊,少造些孽,多积些福……杀猪不是啥赢人的本事。”拐子婆独独这次没用左手去挠下巴,也没有吱吱的响动从喉咙深处响起。

中间有七年半的时间,我离开了匣匣村,离开了拐子婆。去山外找自己的女人回家。独人难活,少了女人的家不像家了,屋里屋外没法下脚;少了女人的男人不像男人了,忙进忙出没个目标。七年半的时间,我脱下杀猪时穿着的一件牛皮风衣,走出深山,到了大城市,见了大世面,寻女人的同时,看了山外头的花花绿绿,自以为有了很大变化。

七年半的时间里,匣匣村发生了许多变化。先是邻居老郝家搬去了城市里住,带着他那个脓疮包儿子,郝宏宝。据说让拐子婆给改了名字,叫什么向上,现在是人模人样了。唉,搬走就搬走了吧,这几年匣匣村走的走,死的死,没人稀罕的事,关键早不搬晚不搬,赶在我铁锤要回家的节骨眼上搬!知道现在外头都在传什么疯言疯语吗?你老郝和我房挨着房,做了大半辈子邻居,说你们嫌我铁锤晦气,是要躲瘟疫一般故意避着我了!狗日的老郝,耳朵让屁打了,眼睛让屎蒙了?亏我拿你当自己人,有个秘密一直没说,在肚子里藏了七年多了,打算回来第一个给你说的。让它烂球在肚子里吧,生蛆去!你拿人当神敬,人拿你当鬼哄。

提到我的秘密,用拐子婆的话说,不是啥赢人的事了。想到这里,我有些伤感了。撇开自己的秘密,有另一件更大的事不得不说了。

我离开第四年的时候,也许还没四年吧,拐子婆死了。说死就死,死在了茅厕里,光屁股在上头顶着,粪水里泡酥了。第二天午饭的时候,被后坡的寡妇彩娥发现了。我不止一次问过寡妇,她恨我得很——“疯子铁锤你避远些!”

嫌我浑身污馊!不看看自己的烂裤裆捂严实了没?

知天知地的拐子婆,你怎么就偷偷地死了?

转着转着就到了拐子婆的坟头,并没有牌位,也没有人告诉我,但我断定这就是拐子婆的坟——一块像擀面杖的青石头,半截儿入了土,半截儿翘上天,和四边的土色极不搭调。野狗远远地围过来,立在不远处的另一拱坟头上嗅,一会儿工夫,喇叭嘴里叼起来一块骨头。我说你狗日的不怕造孽,弯腰去拾地上的一颗枯蒿草就要赶,枯蒿冻在了泥土里,没拔起来,狗早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给拐子婆磕头时,跪着的膝盖冻得没了知觉。一个响头下去,看见土窝窝,才知道还有人给拐子婆磕过头。

再给拐子婆磕两个响头。诉说两段苦楚。

一是没找到我的女人,那个说我是种猪的女人。话头是我自己挑起来的,怪我朱铁锤啊,怎么就提了女人的头发往地上扔呢?二是我的女人说我是种猪,一定是无心的。因为我的秘密只有我和老郝家东南墙角的土窟窿知道。拐子婆明说暗说,让我不再杀猪,不再造孽了,我听了她的话,回家翻箱倒柜,把杀猪用的一切家什统统埋了。那天天麻麻亮时,女人的哭声止住了,我当时还睡不着,听见女人的鼾声时,刚挖好窟窿洞——说是老郝家的东南墙角,其实是我老祖先留下的地皮。当时想,埋了,眼不见心不烦!不想再听见任何一个“猪”字了,管它白的,黑的,黑白丛生的。

怪我,说自己女人是猪。拐子婆,我后悔啊!

彩 娥

碰见了疯子铁锤。七八年时间没见了,绝户鬼胡子拉碴的,身子弓成了虾米。真丧气!以为早死在了外地,命恁硬的?疯疯癫癫地问我拐子婆的事,前言不搭后语的,惹得人唾骂。

七八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清楚地记得。绝户鬼一双滴溜溜的猪眼睛,贼得很!远不看近不看,专门趁人家洗衣服时瞅着人家的裤腰带看,那艳艳的、像太阳一样热烈的红裤带是我短命的男人买给我的,专门冲喜的贵重物。匣匣村的人讲究,人过三十六岁是要跨“命坎”的,得拿个喜气的东西冲冲。结果是我顺利过了三十六,我那可怜的男人被绊倒了——山梁上砍柴火,栽了一个跟头,又带出二个、三个跟头,从山顶滚到山沟沟,数不清的跟头栽下来,死了个血肉模糊。

别以为我面朝河水,圪蹴着就看不到你的六畜相,老娘从裤裆缝里就看扁了你。果真是猪一样的贪婪,你活该疯,活该瞎!拐子婆这人,心太善了,她不该喂你饭的,就该饿死你个猪疯子。

少了男人的日子很是惆怅,寡妇门前是非多。匣匣村的人不多,光棍的男人却不少,个个都是尥不完蹶子的犍牛,见了肉身子就疯了,包括朱铁锤在内。热天,我不敢穿透风的短袖衣,冷天,我不敢抹防皲裂的“珍珠霜”。我挽起一头飘逸的秀发,女人当作男人活,苦难的泪水只能盛进做饭的清汤锅里,自己再一勺一勺舀了咽下去。

是拐子婆解开了我心里千丝万缕的愁疙瘩。

炸热的连锅炕上,我坐一头,拐子婆坐另一头。起先都没有话,光四只眼睛对了对。推开右墙上低矮的一扇八角窗,拐子婆用枕头旁一根油亮的桃木棍敲敲窗棱,开口了,说:“二十一年了,那个山包包,我整整看了二十一年了。”

自踏进匣匣村,拐子婆再没有出去过。脑溢血后留下半身不遂的毛病,一开始不是特别严重,回到村里后还能走动的,撅草馇猪食,铡草喂牛犊,吃的水自己挑回来,碾的谷子自己能拾掇回来,无须求助他人,倒是来请拐子婆看病问医的人很多。

拐子婆喉咙一声响,左手去接了乳黄的浓痰,她避讳人,不避讳我,不紧不慢丢在窗外的一片竹园里,费力地说:“医人医心,我没啥大本事,治病救人谈不上,可入了这一行,就得像一行。人都是心急火燎地来,看完病,又急忙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逢年过节没忘了我的,给我捎些恩惠,不过忘了的更多……我啥都不图,啥都不稀罕,只盼望人都把我当人看,不要敬着,也别避着。”

又说了很多,什么簸箕里晾晒的草药不够了,不够也罢,土单方已经没人用了,都打吊针了,一瓶一瓶的水往肉里注,一片一片的药往肚里咽。三条腿的黑狗怎么还不来?搪瓷缸里的剩饭要馊了!给结巴秀莲挖了柴胡,拔了紫苏,夜里要早早收,回潮了容易发霉,……天阴了吧,右半身疼得岔气……

匣匣村没有村子的样子了。长生老汉死了没多久,国家的搬迁政策也下来了。有钱的,年轻的,都跑了,开荒的土地“退耕还林”,野兽活成了人,大晌午和我争浸水潭里的半瓢水。

我舀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拐子婆这几天总说口渴,她已经下不了炕了,口干得起了一圈燎泡,水泡挑烂,化脓结痂,痂一层一层地揭不完。清水从嘴里灌进去,裤裆里再渗出来,浊得泼不出去。

红艳艳的日头,天像绽开的桐花。拐子婆今天精神不错,出乎意料地能下炕走路了。她起来扫了黑柜盖上的厚灰,把“神真灵验,有求必应”的匾额上的蜘蛛网拨开,烧香焚裱,还磕了一个响头。收拾停当了,才说要去窗外的山包包上转转。

天爷!那是村里的一片公坟地,葬的都是没亲没故的孤魂野鬼。生生的大活人,谁愿去沾那晦气?

从坟地回来,还没有一个对时,拐子婆就死了。拐子婆死相很难看,也很丢人。其实也不难看,也不丢人——匣匣村哪里还有人看——身体在茅厕里泡着,上半身朝下,下半身朝上,颠倒着。天看到了,茅厕里爬上爬下的蛆虫看到了。裤子褪到脚面,敞出大腿根枯白的荒毛,来不及系胶鞋带子续成的裤带,在粪水里鼓胀起来,像一条墨色的蛇。左身子朝外的一边,生了密密麻麻的褥疮,不难想象,她这二十多年里都是怎么过活的。

捞出来擦身子,擦出来一个骨头架子。

给拐子婆换了我的新衣裳,她重新有了死人的样子。

我背了拐子婆去她的新家,一路小跑着去的,轻得我和她都飞了起来。

到向阳的老坟,挖个坑坑。葬了。立个青石头。就是这点事。

“人吃土一世,土吃人一时。”耳朵里又是拐子婆的声音传来,低沉,能听见喉咙吱吱作响。

天不走了,年也不走了,候春天,长长的冬天没有头。实在等不到了,我就先去了拐子婆的坟头。喜欢那里的一棵歪脖子柏树,枯死了,遮不住暖和的太阳。我用力把自己吊上去,荡啊荡啊的,感觉很舒心。“拐子婆,你候着我!我彩娥怕寒,更怕单!”套牢脖子,我努出最后一口气力,蹬掉了脚下的垫石。

死的时候才觉着,脚底下垫着的,不是石头。是疯子朱铁锤硬邦邦的尸体。

责任编辑: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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