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涉水

2016-05-14 13:38刘大先
民族文学 2016年8期
关键词:红军

刘大先

夜宿土城镇古滋客栈,白天晌晴高照的天气骤然下起雨来。客中听雨,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雨从高空中若隐若现地淅淅而来,那种声响却又没有落地的啪啪声,似乎一直盘旋在半空之中,萦绕不去,就像似有若无的怀旧情绪,不会在某个具体的事情上落脚。这种丝丝缕缕让人难以入眠,拉开窗帘,昏黄散落的路灯中偶尔夹杂着几处红绿霓虹招牌,那是已经歇息的店铺。暗淡的灯光背后是蔓延硕大的幽蓝苍穹,并没有形成雨线,只看到断续的银丝消失在黑暗中,地面发出黑黝黝的湿亮,仿佛融入到天宇深处的思绪。

土城的老街沿着赤水河而建,如今虽然只是遵义市习水县的一个小镇,此前却是川盐入黔的重要码头。“古滋”这个名字至少在宋朝时候就有了,那时它是领承流、仁怀的州置所在。赤水奔流,地理沿革,滋州成为千年土城,在20世纪因为红军的到来再次成为一个醒目的所在,四渡赤水这个战争史上的奇迹就是在这里拉开了帷幕。在这黑暗间歇的闪亮中,想着这些往事,白日所见的片断反倒逐渐清晰起来,那是城东十里地的青杠坡。

青杠坡与石高嘴、尖山子、老鸦山、猴子垭都在土城郊区,形成互成犄角的山头。暮春初夏,日光下青草依依,高架桥横跨其间,凸显出山脚中间的一块坳地。站在青杠坡头上,俯视而下,葫芦形坳地是一片紫莹莹的薰衣草与马鞭草构成的花海。四周已经盖上了整齐精致的小楼,成了婚纱摄影的基地。宁静的正午,四野无人,只有偶尔飞过的蝴蝶在野花上翩翩飞起又落下,一片祥和安逸的景象。如果不了解历史,谁也无法想象,八十年前这里却是枪声震天、血流成河的战场。

1935年,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经过四个月的辗转,占领了黔北的遵义。不久,蒋介石调集川黔滇湘桂数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向遵义地区合围,阻止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六军团会师,想在乌江以北、长江以南的川黔地区围歼红军。中央红军在遵义召开会议,总结了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教训,改组了军委领导,将此前同敌人“决一死战”方针,改为避强攻弱、避实击虚的方针,决定经赤水河西岸进四川,在重庆以西过长江。大兵压境之时,红军情报局获悉川军郭勋祺、潘佐两个旅4个团向土城这边包抄过来,并抢占青杠坡、永安寺、寒风坳等高地,企图围歼中央红军。周恩来、毛泽东、朱德得此情报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部署战斗。1月28日,战斗打响了。彭德怀、董振堂分率3、5军团在青杠坡首先向郭、潘两旅的结合部发起攻击,战役随之展开,双方激战于青杠坡四周的高地。川军占据南部更高地形拼命抵抗,战斗异常惨烈。红军经多次冲锋,终于攻下郭旅第8团阵地,随即向永安寺推进,但强攻三四个小时并未能扩大战果。郭勋祺亲率第9团和特务营、机炮营以猛烈火力袭击红军,突破了5军团阵地,一直打到白马山军委指挥部前沿,步步向土城逼近。

川军兵力实际上是6个团,作为劲旅“模范师”,战斗力也远强于黔军。由于情报有误,红军的决战兵力不够,战斗形成拉锯和消耗的局面,双方都伤亡惨重。这个战役是红军历史上堪称千钧一发的一仗,后来党的两代领导核心毛泽东和邓小平,共和国三任国家主席毛泽东、刘少奇、杨尚昆,一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五任国防部长彭德怀、林彪、叶剑英、耿彪、张爱萍,十大元帅中的七位——朱德、彭德怀、林彪、刘伯承、聂荣臻、罗荣桓、叶剑英,以及陈云、董必武、林伯渠、胡耀邦,200余位开国将军悉数参加了战斗。可谓精萃于一地,这一仗如果打不好,后果不堪设想。毛泽东当机立断,命在赤水的林彪速调1军团陈光的2师跑步回援。营连干部组成的干部团在陈赓、宋任穷率领下,也向敌人发起猛烈攻势。但敌军增援部队又有4个旅源源不断蜂拥而至,而各方围剿兵团也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毛泽东在土城镇背后东北面的大埂山顶透过大雾,望见对面尖山一代红军放火烧山,才压制住敌军。当时朱德总司令在撤退时,遭到敌人火力突然袭击,仅有一个排掩护。军情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毛泽东召集政治局和军委会议,改变遵义会议原定北上计划,撤出青杠坡,避开强敌,从土城渡河西进,以保存实力。当时土城渡口水面宽200米,水流湍急,要在一夜之间完成几万人的渡河浮桥并非易事。但因为群众基础好,在周恩来指挥下,当地群众积极支持,天亮前就架好了浮桥。1月29日凌晨,红军大部队分左中右三路,从元厚镇(当时叫猿猴镇)、土城镇向西渡过赤水河,即四渡赤水第一渡。

赤水古称大涉水,唐代时候称赤虺河。赤虺即红蛇,因为每当降暴雨的时候,山上矿物质红土冲入江中,水就呈现出红色。赤水源于云南镇雄县的鱼洞乡,曲折北流至威信县转折向东,在仁怀县小河口进入贵州,至茅台镇后转向西北,到赤水市再转东北,于鲢鱼溪进入四川,在合江县汇入长江。这个蜿蜒曲折的形状,也正是蛇的蜿蜒逶迤之态。一渡赤水之后,红军改向敌人设防薄弱的云南扎西地区(即威信一带)进军,决定在川滇黔边境发展根据地,以粉碎蒋介石在长江以南的围剿计划,并争取由黔西向东发展。2月中下旬,红军回师黔北,在四川古蔺县的二郎滩、太平渡二渡赤水,再次攻占遵义。蒋介石急飞重庆督战,计划以堡垒主义和重兵进攻南守北攻,压迫红军在遵义与鸭溪的狭窄地带,进而围歼。红军主力在遵义西南地域持续地机动作战,让蒋军产生了错觉,以为“红军徘徊于此绝地,乃系大方针未定的表现。这一段长江两岸多系横断山脉,山势陡峻,大部队无法机动,今后红军只有化整为零,在乌江以北打游击了”。但是到了3月中旬,红军却突然北进,经茅台第三次渡过赤水,向西再入川南。

三渡赤水之后,蒋介石又误判局势,以为红军要北渡长江,命川、黔、湘、滇军齐出,打算再次合围。中央军委审时度势,指挥红军秘密于3月下旬再次经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东渡赤水,迅速调头南下,从数十万敌军的空隙间穿插急进,南渡乌江,佯攻贵阳,威逼昆明,5月初巧渡金沙江。据说,两天后国民党军队赶到江边时,渡口空空荡荡,只捡到红军留下的破草鞋。三个月间来回奔波,四渡赤水,红军将运动战发挥到了极致,一路带着敌军跑,每次都在间不容发间堪堪从细小的裂缝中躲过追击,无论如何都是战争史上的绝妙之笔。回首历史,几段文字的概括不免显得轻飘飘的。西南中国的那三个多月上演的大戏,其间曲折机心、血泪交错、乐观与悲愤、气急败坏与无可奈何,任是如椽大笔也难以尽绘红军的勇敢与机智,在排山倒海般的狂涛中如何镇定自若地灵巧地掌握住了中国革命的船舵。

数万条生命像飓风中的候鸟,无情地折损在峡谷、草地、沃野、荒原。那些生命都曾经有着自己的经历和故事、梦想与希望、奋斗与激情,他们长眠于异乡,只剩下伫立在天地之间的一座纪念碑。在时间的洗刷中,血色渐渐淡去后,想要进入到彼时彼境已经很难。青杠坡的纪念碑前,我看到一队身穿迷彩服的中年人敬献花圈,花圈上落款是某个地方的科级干部培训班。他们在讲解员的解说中肃穆而立,脸上有一些迷惘。那些无名的红军逝者,为着理想喋血于荒草乱石之间,是什么支撑着不畏强敌呢?而另一方的国军,又为了什么要对自己的同胞死死相逼?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对于领导者来说,又是在怎样艰难的情境中做出了决断呢?这样的问题不光充斥在我的心里,也一定满溢在这些人的心里吧。

这样的问题里其实隐藏着中国革命为什么会成功的秘密。我在遵义会议纪念馆看到参会人的照片。这些人面目消瘦、憔悴,衣服着装也完全没有国民党军队那么光鲜正规,但是一个个精气神十足。一眼望去,你会在他们的眉宇之间看到勃发的英气,眸子里放射着犀利的光华。在那个时候,我心中升起的只有感慨:这是一种青春的力量和生机。长征的时候,距离中国共产党建党才短短十四年,遵义会议中那些决定了后来中国命运的精英们都正处于人生韶华。毛泽东当时42岁,年纪最大的朱德也没到五十岁,周恩来等大部分人还只是三十多岁的青壮年。他们大多数是辛亥革命、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下的青年,是革命的一代人,青春的一代人,早熟的一代人。作为时代与制度的不满者、叛逆者和改造者,他们豪情万丈,决不妥协,一种共同的精神结构和燃烧着的信仰,让他们从五湖四海聚集在一起,被动又主动地进行着人类历史上最为波澜壮阔的远行。

他们在中国社会的实践中认识到社会发展的必然,接受了先进的理念,意识到如果要推翻封建主义、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压迫,必须要彻底打破旧的世界,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建立新世界的乌托邦赋予了这些人以坚定的信仰,如果没有这种信仰作为支撑,很难想象在那样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缺乏给养、兵困马乏的艰难环境中能够坚持下去。这群只有小米加步枪、衣衫褴褛的未来领导人面对的是排斥、逃亡、疲惫,却从来没陷入萎靡和绝望。因为他们有着内在的神圣激情,知道自己是站在最广大的人民的一边,代表的是最广大人民的利益,象征着正义和历史的必然趋势。他们从南到北、自东?西,在中国大地上奔走游牧,在广阔的大野乡泽之间掀起反抗的狂飙,播撒希望的种子,采撷收获革命的果实。如同磁石吸附矿粒的同时又磁化它们,水滴融入江河的同时又充实了它们,共产党与红军在长征中与人民联结成真正的命运共同体。

贵州本来就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崇山峻岭林立的穷乡僻壤在统治者的横征暴敛中,老百姓“人无三分银”,几乎无立锥之地。红军到达黔北的时候,到处是一片凄凉景象,穷人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自称“干人”。他们迫切地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红军让他们看到了可能性。哪怕那时候只是茫茫草原上的一点星星之火,也会让濒临绝望的人充满温暖的想象。在欢迎红军的标语中,穷人们写道:“红军到,干人笑,绅粮叫;白军到,绅粮笑,干人叫;要得干人天天笑,白军不到红军到,打倒军阀妙!妙!妙!”在这种鲜明的情感对比中,可以看到红军与人民之间的血肉关系。在长征途中即便自己身处困境,红军也不忘竭力帮助当地的民众,而不像国军那样去盘剥,因为他们本身绝大多数就是来自处于同样困窘中的穷人们。

进入遵义以后,中央批准红军战士可以在市里流通“红军票”。“红军票”是在中央苏区发行的中华苏维埃政府的纸币,战士们用它买牙粉、肥皂、茶缸、雨具和打草鞋的麻绳等物品。红军的物质条件非常艰苦,从战士到总司令都没有津贴费和薪金,只是每一个人每天有一角三分钱伙食费。这一角三分钱里包括了粮、茶、油、盐和柴草。在要离开黔北的时候,为了不给当地老百姓带来损失和麻烦,红军决定通过把没收官僚、资本家的盐巴便宜卖给他们,以收回“红军票”。当时贵州的盐巴非常贵,一斤十六两的秤,一块银元也只能买到二三两。钟有煌的回忆录中记载了当地传说的一个故事,可以看到穷苦百姓对盐的珍重。说有一户农家四口人,好不容易弄了一小块盐巴,用线拴住,吊在饭桌中间,每餐时眼睛盯着下饭。只有初一、十五和年节时,才取下来放在菜或汤里蘸一下,然后立即又挂起来。有一天,两个孩子忍不住取下盐巴来泡水喝了,差点被父母打死。在吃盐比吃粮食更难的情况下,听闻一元“红军票”可以买一斤盐巴,整个城市都轰动了。

二郎滩街上的人们至今还记得红军开仓分盐的事。二郎滩本身是个盐岸,自贡的盐沿着赤水河上运,就是从这里起岸,用人背马驮的方式运到遵义、贵阳、毕节等地。穷人们为了讨生活,往往一年四季都在外背盐巴。常年不在家,儿女有时候到了三四岁都不认识自己的老子。即便如此,因为“斗米金盐”,他们还是吃不起盐。二渡赤水的时候,红军来到二郎滩,盐商及盐务军都吓跑了。红军跟当地农民宣传,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工农子弟兵,与穷人是一家,共产党领导穷人打天下,打富济贫。当时就打开当地官僚地主开设的四家盐仓,将盐巴分给穷人们。当地的农民杨俊枢多年后还回忆起,后山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行动不便,红军战士主动将盐巴送到她家中。老人十分感激,就在自家门口摆上桌子,用缸钵装满茶水,供来往运盐的穷人们解渴,逢人就讲红军送盐上门的故事。在这种彼此之间的信任、依赖、相扶相助中,生动地体现了“鱼水情”的关系。共产党承诺一个平等、公正、没有压迫的世界,正是这个最初的梦想让他们百折不回、殒身不恤,也吸引感染了更大的人群。

遵义郊区的山上,有一个当地老百姓自发修建的红军坟。红军离开遵义的头一天下午,一个农民苦苦哀求卫生员去抢救他父亲。卫生员请假离开部队,背上红十字包跟着农民走了,第二天再也没有回来。他被国军抓住,牺牲在了桑木垭。老百姓厚葬了这个看病治病不要钱的无名卫生员,并且立了一块“红军碑”。许多人自发前来焚香烧纸,表达哀思,求医保佑,影响日益扩大,不仅黔北各县有人来,云南四川也有人来,惊动了卷土重来的国民党当局。他们要挖红军坟,老百姓就起来抗争,费心尽力终究保护下来,直到后来全国解放,才迁到遵义红军烈士陵园之中。2006年,一座高约4.5米的红军“女卫生员”雕塑树立在红军山上,被当地百姓尊称为“红军菩萨”。这个红军菩萨的原型应该就是来自红军卫生员的传说,他被赋予女性的形象,寄托着对红军博大、温情与包容的集体记忆。那些流星般的光华划过阴霾的夜空,献身超越于个体事业的青年,他们的生命从短暂与偶然,走向了必然与永恒。这么多年后,身披红绸的女菩萨还是每天香火不断,可见在朴素的情感记忆中,只要为人民做过事,是不会被忘记的。在茅台镇的时候,我参加“赤水河之声音乐节”歌唱大赛颁奖晚会时,听到一首歌:《在百姓心上》,背景的MTV就是红军女卫生员。这是那晚唯一让我动容的歌曲,百姓心中有一杆质朴的秤,无论谁真正将他们的幸福放在心上,就会得到绵延不绝的回馈,永驻在他们的心上。这是辉煌绝伦的荣耀,涤荡着人世的公心。

很多年以前,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请了镇上硕果仅存的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作报告。那显然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农家子弟,加上年迈,讲述不免含混断续。现在只记得他讲到的一些地名,年幼的我那时候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离开皖西老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苦受累。如今循着红军的步伐一路走来,才渐渐明白,那是一种宿命。我不知道他参加红军的具体原因,但最根本的原因一定是他想改变现状,并且相信跟着共产党能够过上好日子。他被革命的号角唤醒,从虚幻性的苟安日常中窥见不得不超越的必然,于是毅然背叛了原先的生活,奔赴到更为开阔的人生。渡过淠河,其实也是渡过了人生中的一条大河,要在河对岸寻找光明。无数个普通的红军战士应该都是这样吧?他们可能并没有精英们的理论自觉,只是在朦胧的对于未来的美好向往中,义无反顾地跨越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河流,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这一去,前方有无数的河流需要他们渡过,很多人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家乡小镇上的老战士还是幸运者,不知道他当年是哪一路军,有没有来到赤水河畔。

赤水市丙安古镇夹江修了一座吊桥,两岸翠竹苍苍,壁立千仞。过桥后往山上爬,因为台阶陡峭,我很快就气喘吁吁,不得不走一会儿就歇一下。倏忽回首间,瞥见一群白鹭盘旋在林间,来回游弋,轻盈而迅捷。恍惚中,我感觉那就是一些烈士的精魂,留恋着这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都是一些年轻的战士,他们感召着自由与平等的曙光,满怀火一般的热情,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抛家别业,背井离乡,居无定所,却从不会放弃,只为一个共同的美好未来。我禁不住要想,他们在峰峦如怒的怪石巉岩间踽踽而行,看到高天层云,会不会有大好河山的感慨呢?在密草深林中摸索前进时,从叶间缝隙里射下的斑驳光影,会不会让他们感到心头一热呢?在寒风暗夜里站岗放哨,偶尔抬头望见遥远天幕中点缀的繁星,会不会凛然升起一种自豪感呢?他们用双脚丈量着大地,在荆棘丛生的地方开榛辟莽,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绝大部分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青春韶华,经历生活的悲壮,如同英雄般死亡,无法亲眼见到那个未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我们这些人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牺牲,才能乘着车、踩着修葺好的石阶来这里观光。

从土城老街与赤水同向北走,最先看到的是女红军纪念馆,这是中国唯一的以女红军为主题的纪念馆,展示了红一、二、四、六方面军的四十位代表性的女性。现在的土城老街有一条顺堤坡而下的女红军街,就是当时邓颖超、贺子珍、金维映、李伯钊、危秀英等人住过的地方。虽然没有精确数字,但总体上约有四千五百多名女性在参加了各路红军的长征跋涉、组织、宣传、医护和战斗。这些当年的异端,除了与男同胞要承受同样的辛苦劳累、浴血搏杀之外,还有柔弱体质、生理周期,乃至怀孕生产等更为细碎的磨难。她们中绝大多数被历史的尘烟埋没了姓名,能够进入到纪念馆的是少数者。更多的人将她们的热血洒在了渡口,留下了无尽的怀念,成为民众心间口头真正的菩萨。八十年过去,她们未竟的遗志则为后来者开辟了深重漫长的道路。

这条道路从新中国成立后一直绵延至今,经历过不断的尝试、失败、试验、再出发,迈过数次如同四渡赤水时候一样的险滩暗流,再一次到了新的渡口。这段日子,黔北这个老区各县市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即将到来的旅游发展大会。带着我走遍习水古城金五里长老街的女孩小俞,就是“旅发大会”筹备工作中的一员。她是四川合江人,去年来到这里应聘做讲解员。这个长着微小雀斑的90后女孩脸上红扑扑的,对未来信心满满,一路上非常敬业地介绍着沿街的红军遗址。说土城有十八帮:“相传十八帮,群龙又聚首。细细数来看,有盐就有盐帮,帮办帮老船帮,布帮戏班和木帮,袍哥石帮和油帮,茶帮米帮账房帮,酒帮马帮经纪帮,药帮铁帮和丐帮,还有筋果糖食帮。”语音清脆,连正午时分的燠热似乎也被清凉了。天天带人在老街走,几乎人人都认识,她不时停下来与路边的老人打招呼。老街上人并不多,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街边谈天、打牌,或者仅仅是坐着。较之于那些曾经在这里住过的红军,他们无疑要闲适自在得多,是不是因此才有闲情回忆往事呢?九重葛酒红的花朵从楼台上垂落下来,在风中披拂,蓝天的背景下更显鲜艳夺目。小俞在老人们的眼中大概就像那九重葛吧,宁静中的一抹红,焕发着喜气洋洋的劲头。她是红军的重孙辈了,想来红军也喜欢看到这样活泼灵动的重孙女。她也像前辈一样渡过了赤水,为了改变自己的生活,进行了新一轮的长征。

新长征是在全球化时代的再出发,三十余年前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邓小平曾经有过一句著名的话:“摸着石头过河”,用来概括改革开放的摸索过程。那是在新的语境中,向市场经济迈出的征程。这个意象是如此鲜明地表征了大涉水中对未知前途的信心和实践的信念,不知道他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是否回想起当年四渡赤水的经历。两者尽管不同,目标却都是为了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这个福祉,共产党人一次又一次在激浪滩头灵活机动地迂回迁转,正是四渡赤水那样的不拘一格出奇兵精神的继承和发扬,整个中国因此再一次更换了面貌。如今改革开放进入了深水区,各地纷纷以自己的方式加入到新长征的路途中来。一向交通不便、地瘠民贫的黔北也发挥自身的优势涉入到创意与文化产业的开发中。

从务川到湄潭,从仁怀到赤水,从播州到习水,万峰插天中到处都在大兴土木,一派繁忙兴旺的景象。洪渡河在山间形成高逾百丈的狭长峡谷,俯身望下去,溪流似乎静止不动,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碧玉。仡佬族的龙潭古寨在群山环伺的苍松翠竹间愈加显得古色古香。一群乡民在山头平地芟除杂草,锯断树木,搭建九天母石的祭台。电锯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居然显得没有那么讨厌了,可能声音很快就弥散在空气中了,而空气里弥漫着的是草木的香气。这种气息是自然的味道,来自于草浆和剖开的木料,纯正清新,中和了油锯的纷扰,让人想起童年那散淡无稽的时光。湄潭的茶海一望无际的碧绿,茶垄随着山势起伏,如同波浪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同远方的山峦与白墙黑瓦构成了天地间造化神奇的泼墨水彩。走在去往佛光岩的小径上,四周满目尽是绿色,槭树、紫檀散发着清气,蕨类植物的叶子在湿漉漉的岩石映照下,叶子绿得发黑。桫椤招展,在细雨迷蒙和涧水奔涌中亭亭玉立。世界在这里,仿佛刚刚创世时候的洁净甜美。这样的地方总会让人产生返璞归真的感觉。路上随时可见修葺登山石阶的民工和背着石料的妇女,则在这个空谷幽林处增添了时代的气息。

红军一渡赤水的时候,是在冬季的枯水期。一个战士在晚年回忆道,他们从土城桥过河,发现水平如镜,清得连河底的石头都纤毫毕现,一清二楚。有意思的是,不知道哪一支部队撤退时丢下了枪支在水里,拜清澈的河水所赐,被后来的红军看到,欣喜地捞了出来。这大概是在奔波劳顿的征程中为数不多的轻松美好时刻,那澄澈透明的流水似乎也洋溢着抒情与乐观的气息。我到来的时候,雨季刚过,上游下来的水流不大,却浑浊奔涌,像是烈士经年的热血泛起的波涛,赤水河又恢复了它的红蛇之态。江边推土机嗡嗡来去,堆砌土石,工匠们搭起脚手架修复那些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房子。木板壁在岁月的风雨中变成了暗褐色,廊柱涂过厚厚的桐油,在淡黄中沉淀着时间的质地。地上的青石台阶在长久的踩踏中已经光洁可鉴,与旁边的红泥墙搭配,便是一幅色彩错落的画图。一艘废弃的铁船倾斜地嵌在河谷的淤泥中,红锈让船帮上的油漆斑驳,暗示了它曾有的沧桑。几束洁白的野花却倔强地从船舱中冒出头来,时间的流逝从来没有掩盖住生生不息的生命,来来回回的机车提醒着一个新时代热火朝天的场景。一切都在变化着。

遵义县的苟坝在1935年3月迎来了一批重要的客人,中央红军在这里召开的几天会议成立了周恩来、毛泽东、王稼祥三人团,完成了改变党中央最高军事领导机构的任务,确立和巩固了毛泽东的领导地位。这个生死攸关的转折,关键在于对僵化路线的改革,开辟中国特色的革命道路。但开始时并不顺利,虽然在1月的遵义会议上毛泽东已经进入党中央领导核心,协助周恩来指挥军事。但是红军两次被动渡赤水之后来到苟坝时,国民党中央军、川军、滇军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按照绝大多数人的意见,都主张在“万急”的时刻主动出击。毛泽东则计划将滇军调到贵州腹地,红军避而不打,绕弯跳出大包围圈包着的小包围圈,北渡金沙江会合红四方面军。因为意见不合,会议一度僵持不下,甚至出现了举手表决撤销了毛泽东的前敌司令部政治委员的局面。但他并没有气馁,深夜一个人打着马灯去说服周恩来。后来的历史证明,毛泽东的选择是正确的。我走在他当年夜行小路上,想象当时他在被孤立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判断,内心一定激昂澎湃着必胜的激情和冷静的考量。现在正在进行的新一轮改革,无疑也是领受了一切从实际出发而坚持到底的精神。现在苟坝成了新农村的典范,黄泥墙、木板屋换成了窗明几净、白墙红瓦的小楼。附近的花茂村,更是因地制宜,以陶器制作闻名,走在村头巷尾,扑面而来的是积极进取、刚健有为的风貌。红军来了,带来了一种求变革新的精神;他们走了,将这种精神留了下来。一路上陪同我们的是遵义文联的王力东和李勇,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默默地做事,很容易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临离开的时候,李勇说的一句话却让我久久难以忘怀:“追寻红军足迹,传承长征精神;体验青山绿水,感受日新月异。”

何谓“长征精神”?可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想象,我觉得最根本的是不拘一格、艰苦奋斗、实事求是地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长征起于反围剿的失败,在战略转移中并没有刻板地遵循共产国际脱离实际的指导,而是在实践中、在与人民的血肉交融中,走出了一条适应中国革命的胜利之路。四渡赤水就是其中最大的转折点,在新时代的经济征程中继承长征精神,同样也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针对性的政策。这番新的大涉水,无数人为此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基层百姓和官员更能明白当地的资源和需求。黔北各地发展文创旅游业就是这样的道路,因为此地其他资源有限,但红色文化、茶文化、酒文化、多民族文化却异常丰富。在离别赤水的最后一个晚上,与当地宣传部的一个叫孔令雄的小伙子吃饭,他说茅台酒现在人人皆知,但晒醋其实也同茅台酒一样,早在1915年就获得过巴拿马国际博览会金奖,是用米和加了数十味中草药的曲麸,曝晒二三年酿造而成,馥郁柔酸,遗憾的是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一再推荐我多尝一尝,希望能够帮忙多宣传。那些朴实而又真挚的话语,让我看到了一颗热爱家乡、谋求发展的拳拳之心。这样的普通人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长征者,他们急于在全球经济大潮中找到自己的道路。

新的大时代早已经悄然而至,即便最为偏僻的山间客舍也有了无线网络,年轻人离开村寨到城市和风景名胜区谋求生路,天南地北甚至海外的游客陆续到来。世界似乎是平的了,大家都加入到这个全球资本、信息、技术快速传播和融合的一体化进程之中,姑娘和小伙子的时髦衣服和发型已经同大都市别无二致。但是世界又是不平的,因为地理和历史因素,区域间的不平衡依然存在。毛泽东在当年红军攻克娄山关后曾写下了壮丽的诗篇:“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的新开端,赤水河两岸的人民面临着红军一般清白而贫瘠的起点,而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如同当年红军般的影迹,他们有勇气也有信念,也不拘于刻板的教条,以实际行动在改变着今日赤水河的面貌。在可以想见的未来,这番新的大涉水必然会带来更璀璨的景观。

赤水在最早的时候也被称为鰼部水,因为以土城为中心的赤水河中游在商周至春秋战国时代就形成了一个较大的部落联盟,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此地设置鰼部县,汉朝时封地为鰼国,因此得名。鰼国后来泯灭于历史,长久默默无闻,但此地产有一种长翅膀的鰼鱼却流传至今,已经成为一种图腾。习水古城各种标志和文化产品中,鰼鱼已经成了代表性的符号。传说它在激流中纵横穿越、奋勇直上,搏水千年,终于褪去鳞甲,化身为飞龙。这也是赤水河两岸历史与未来的隐喻和期待:孤独千年,在逆流中击水搏浪,赤虺终究会一朝化为红龙。

猜你喜欢
红军
红军坳
半条红军被
李红军美术作品欣赏
红军不怕远征难
爷爷的红军帽
袁国平与“红军第一报”
红军坳
十送红军
动物谜语两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