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自然、感性的神秘世界

2016-05-14 19:31王丽君
关键词:鄂伦春人鄂伦春大兴安岭

王丽君

摘 要:迟子建小说明显的地域标志成为她自身的创作标签。《别雅山谷的父子》承续了东北地域文化书写,大兴安岭茂密的森林寄托着她对特殊地理空间的文化体认和主体关切。作品通过鄂伦春人生存场景和地方文化风俗的描写,表达了对原住民文化衰落的担忧,对少数民族文化生存的观照。鄂伦春人自然自得的生活,善待自然的观念,强烈的家园意识,都使作品有了丰富的地方内涵和文化意义。

关键词:地域文化书写;家园意识;生态意识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6)04-0158-02

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在全球化语境中,越来越凸显出区域特色。迟子建作为生活在白山黑水的东北作家,其创作更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凝聚着地方意象,小说明显的地域标志成为她自身的创作标签。大兴安岭、东北森林寄托着她对特殊地理空间的文化体认和主体关切。本文仅就《别雅山谷的父子》,①探究小说多层面的文学地理内涵和文化象征意义。

中篇小说《别雅山谷的父子》在结构上分为三部,上部以父亲讲他给鄂伦春人放电影的故事开头,叙述了鄂伦春人的生存场景、地方文化、生活习俗,介绍鄂伦春猎手葛一枪的传奇人生;中部为空白,只列题目,没有内容;下部叙述弟弟作为一名摄影爱好者,经常深入大兴安岭拍摄,认识了葛一枪的儿子奇克图,由此呈现了鄂伦春第二代猎人的生活。

大兴安岭为高纬度寒冻地貌区,每年无霜期只有100天左右,年平均气温零下3度。由于气候寒冷,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日常生活少不了酒,以酒御寒,以酒取暖。北方少数民族,包括鄂伦春族,有着浓郁的酒文化背景,酒的酿造本身就渗透着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古人历来有酒以养老、酒以成礼的习俗。小说的上部以父亲的口吻讲述了鄂伦春人的饮酒习俗:“鄂伦春人喝酒,不论碗,论囊!囊是什么造的呢?皮子!鹿皮的或是狍皮的。哪个囊不装个三五斤酒?你到了他们那儿,刚在撮罗子坐下来,一碗奶茶还没喝完呢,酒囊就扔过来了!”鄂伦春人待客喝酒,节庆喝酒,男人喝酒,女人也喝酒。文中写到葛一枪家的纯白色狍子衣嘎布走失了,葛一枪的儿子奇克图嚎啕大哭,鄂伦春人忌讳白狍子离开营地,认为不吉祥。葛一枪发誓一定把衣嘎布找回来,他说,一找到衣嘎布就打三枪给家里报信,果然,天亮前山谷里传来枪声,说明衣嘎布找到了。大家高兴地开始喝酒,葛一枪的老婆醉了睡着了,她躺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两个酒囊,像母熊抱着两个熊仔。

小说还介绍说:“鄂伦春人不吃独食,喝酒的时候,整个营地的男人都来了。太阳落山了不要紧,他们在撮罗子外的空地上,划拉点干柴棒,点起火来,吃着喝着说着唱着,那叫一个美呀!那红彤彤的火堆,就等于太阳,等于灯了!”酒能助兴,酒也能带来灾难,小说叙述了鄂伦春人下山定居后,为了保护动物,也为防止族人之间酒醉惹事,政府收缴了猎枪。葛一枪没了枪像丢了魂儿,整天捧着酒囊喝酒,成了半疯。一年春天,他又醉酒,拉着老婆到河里叉鱼,错把河里青石当大鱼,鱼没抓到,反被水呛死了。奇克图的母亲在丈夫死后靠酒麻醉自己,后来她造了只小桦皮船,去了葛一枪出事的那条河,从此再没回来。

鄂伦春人自古以捕鱼和狩猎为生,当他们离开大森林下山定居时,生存场景改变了,生活习惯习俗改变了,一时难以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内心产生家园危机。少数民族的生存在当代文明和现代化发展中面临的危境,也是作家迟子建一直关注的问题,所以,下部写葛一枪的儿子奇克图。父亲死后,奇克图把父亲埋葬在别雅山谷,一直守在那里,带着一只猎犬和一匹马,一个人孤独地在森林深处生活,极少出山。因为与世隔绝,几乎失去与人沟通的能力,与人说话是所问非所答。每到防火期,他就被赶着下山,因为这里林子密,防火最难,但他下山最多住一夜就跑回来。后来防火办把他发展为护林员,守着这片林子,奇克图做护林员这两年,扑灭了附近发生的两场雷击火,受到表彰。当北京来的摄制组导演要笼堆火时,奇克图坚决制止,怕万一吹走火星,引起火灾。奇克图的家园维护意识,善待自然的观念,来自于民族传承的自我约束机制。

除了通过父亲的回忆、弟弟的讲述介绍大兴安岭的地方风俗之外,小说还展示了当地民族的宗教信仰。父亲说:“鄂伦春人接我,不管冬夏都骑马。别看他们的马儿个头不高,那才灵巧有劲呢!他们的撮罗子里,除了供奉山神“白那恰”,还供奉着马神‘昭路布如坎。”由于祖祖辈辈在大山里生活,鄂伦春人充满了对大山的崇拜。摄制组山上拍片,剧组里的女演员跟奇克图开玩笑说,我跟你在山里过吧,你一天给我烤个山鸡。奇克图说这太贪婪了,山神会不高兴的。这是基于宗教信仰形成的生态道德伦理观。同样,葛一枪接父亲进山放电影,正是八月,树叶肥,林子密,一路穿山越河,遇到好多动物,飞龙、灰鼠、猞猁、野兔,葛一枪统统放过。父亲以为他嫌这些动物小,不值得浪费子弹,他却说他刚打到一头犴,够吃好多天,不能见着动物就打,那太贪心。这种善待自然,保护自然的观念,自我约束的能力,都是民族优良传统,应该发扬光大。

小说还有一个细节,奇克图父亲的墓,在别雅山谷的落叶松林中,以前鄂伦春人要么风葬,要么水葬,可现在像汉人一样土葬了。奇克图祭奠他父亲,跟我们一样,洒了酒,跪在地上,用鄂伦春语,轻声叨咕着什么。从这一情节可以看出民族文化之间的互相融合、互相影响,当然也有对原住民文化衰落的反思,有对少数民族文化生存的观照。作家迟子建通过东北地域文化书写,表达了对故土的深切思考。小说所表达的文化意义是超越地域视域的现代文化思考。

大兴安岭地区人口总数54万,面积8.5万平方公里,人口多居住在县乡镇,林区人口极少。小说描写的别雅山谷更是人迹罕至,那里景观奇秀,民风淳朴,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单纯、质朴,甚至有些愚昧,但却能与动物界自然界和谐相处。

作为马背上的民族,鄂伦春人生活中离不开马,葛一枪给鄂伦春人放电影,驮放映设备的就是马。除了马,还有猎犬,小说通过父亲的讲述介绍说:“我们到了鄂伦春营地,迎接我们的,先是各家的猎犬,然后才是人。鄂伦春人的猎犬,非常通人性。主人出猎时带着它们,它们的鼻子才灵哪,百米之外,就能闻出动物的气味,把主人引向那里。在外宿营,万一来了黑熊和狼,它们会把主人扒拉醒。尤其是猎犬中的头犬,威猛机智,能独自逮住兔子、灰鼠这样的小动物,简直就是侦察兵,所以鄂伦春人有‘好狗不换马的说法。”马和猎犬几乎成为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员。鄂伦春语中称山顶和鹿为鄂伦,称人为春,鄂伦春意为住在山岭上的人们,或使用驯鹿的人们,清以前,被称为索伦部、打牲部。从称谓上也可见鄂伦春人与自然动物的密切关系。

大山里的奇克图住在撮罗子里,小说中父亲介绍说撮罗子就是用松木杆搭建的小帐篷,上尖下圆,戳在林间,随时随地可以挪动。你不喜欢这儿了,就再换一个地方。这种居住环境也决定了鄂伦春人生活的流动性,原生状态,他们追求自然自得之乐。小说中的奇克图像一个隐者,悠然而适,泰然而安,遗世独立,又有着真性情。当山下来了客人,他提早备好了茶和水,为客人唱歌讲鄂伦春民族神话故事,用挂网捕捞开河的鲶鱼给客人吃,真挚善良天真。作家为我们塑造的这一形象令人难忘,作品为我们呈现的自然和人文最原始风景同样令人难忘。

《别雅山谷的父子》以大兴安岭为小说故事场景,作家凭着对故乡的熟稔,活化了那里的所有风物及历史。鄂伦春人擅长制作手工艺品,能将桦皮经蒸煮后制成各种器具,比如饭盒、箱子、轻巧的桦皮船等。小说讲述了奇克图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失去生的乐趣,造了一条只容一人乘坐的小桦皮船,初秋的一个日子,她扛着桦皮船去了丈夫出事的那条河,说是要试试水,从此再没回来。另外,鄂伦春人的酒必装在酒囊里,小说描写奇克图把瓶装的白酒打开后,要先倒进狍皮酒囊,然后再倒碗里。他说进了酒囊的酒,哪怕是打个转出来,也会好喝多了!作家风趣地说,好像那酒囊是酒的贵族学校,一进一出,身份就不一样了。这些描写突出了大兴安岭地区少数民族的特异性和地方习俗。大兴安岭独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叠加,使小说故事充满了传奇色彩。

大兴安岭地区原始森林茂密,林地有730万公顷,森林覆盖率达到74%以上,那里生长着兴安落叶松、樟子松、红皮云杉、白桦、山杨等高大树木。广阔的森林为动植物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林中有驯鹿、棕熊、紫貂、飞龙、野猪、獐子珍禽异兽400多种,野生植物1000多种。大兴安岭流淌着20多条河流,盛产大马哈鱼、哲罗鱼、鲟鳇鱼、细鳞鱼、江雪鱼。大兴安岭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小说中的奇克图在别雅山谷原始的自然的生活状态正是现代都市人追求的理想生活状态,它简约、闲适、平静,十足的本性、本真。而大山外的世界浮躁、忙乱,人们行色匆匆,心力交瘁,只有这里清风明月,抱朴守真,所以,北京来的摄制组拍片,外景地就选在了这里。作品中弟弟形容别雅山谷就像俏姑娘的一条油光光的大辫子,有股子说不出的媚气、野气和神气。山谷两侧是大片的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混交林,密密实实的,好多树有脸盆那么粗;谷底是水冬瓜和白桦树的混交林,黑白分明,像老天布下的一盘棋。这种原始的风景,类似于世外桃源,感性的神秘的自然世界呈现在了我们面前。作家通过对大兴安岭地域文化的书写,寄予了她对故土的深切思考,充盈着家园意识、生态意识、民族传统文化传承意识,扣动的是永恒的生命主题。

注 释:

①迟子建.别雅山谷的父子[J].作品与争鸣,2012,(6).

(责任编辑 王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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