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心雕龙》看刘勰对陆机的批评

2016-07-12 08:22黑龙江大学哈尔滨150080
名作欣赏 2016年17期
关键词:陆机文心雕龙刘勰

⊙徐 晖[黑龙江大学,哈尔滨 150080]



从《文心雕龙》看刘勰对陆机的批评

⊙徐晖[黑龙江大学,哈尔滨150080]

摘要:陆机是历代评论家的重要评点对象,其中刘勰对陆机的批评极具代表性,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笔者将从刘勰所评陆机之诗、陆机之文以及陆机之德行才华等方面进行分析,从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出刘勰对陆机的看法,也可更全面地了解陆机。刘勰对陆机或褒或贬,有些切合实际,有些失于偏颇,对此需斟酌分辨,从而还原一个真实的陆机。

关键词:刘勰陆机之诗陆机之文德行才华

陆机,字士衡,西晋著名文学家、文论家。陆机所著文章凡三百余篇,今存诗107首,文127篇,颇有成就。陆机是西晋文坛的代表人物,也是太康文学的领头人,被誉为“太康之英”。因此,陆机成为历代评论家的重要评点对象,以魏晋时期的评论研究最为全面深入,其中刘勰的批评又最具代表性,其涉猎范围之广、评点次数之多都是首屈一指的,非常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刘勰《文心雕龙》50篇文章中提到陆机的有21篇,共22次,位于刘勰所论八位太康作家之首,可见刘勰对陆机的重视程度。刘勰对陆机的评论角度涉及其诗、其文、其人、其才,对其文的评点更是涵盖了陆机各类体裁的文章。刘勰对陆机的评价有褒有贬,十分全面。虽偶有武断之处,但不可否认其对陆机研究的意义是十分巨大的。

一、陆机之诗

《文心雕龙》中关于陆机之诗的评论并不多,但却涉及诗歌的写作风格、修辞手法和音律等方面,较为全面。

《明诗》:“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这段话是对太康诗风的总体概括,而作为“太康之英”的陆机在刘勰看来更是拥有这个时代的特点——“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太康时期的诗风已不复建安诗歌的慷慨之音,而是追求形式和技巧,极力逞才,表现出“繁缛”的特点。而“轻绮”正是指这种轻靡绮丽的诗风。那么陆机诗歌确实有此特点吗?

首先,陆机之诗语言华丽藻饰。陆机的《拟古诗》就是华丽藻饰的代表。比如,较之于《西北有高楼》的朴素,陆机的《拟西北有高楼》则风格华丽,即使两首诗内容、结构及描写的情景都相同,也可看出其风格有朴素和华丽之分。其次,陆机之诗描写更为繁复。比如古辞《猛虎行》只有短短四句,而陆机的拟作却扩充到了二十句,可见其繁复。再次,陆机之诗讲求骈偶,有的诗作甚至近乎通篇排偶,比如《赴洛道中作诗》二首。由此看来,陆机之诗确实绮靡繁缛,可见刘勰的评价是十分到位的。

《乐府》:“观高祖之咏大风,孝武之叹来迟,歌童被声,莫敢不协;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未思也。”此处刘勰是在为陆机正名。在这里,刘勰注意到乐府由最初的诗乐结合逐渐演变到了诗乐分离,陆机的乐府诗正是有辞无声之乐府,这是适应时代发展的选择,这样的乐府可以承载更多的情感内容,便于情多辞繁的陆机抒发感情。所以刘勰说那些认为陆机乐府为“乖调”的,是没有好好思考。这也从侧面表现了刘勰对陆机乐府的赞赏。而刘熙载也曾评价:“士衡乐府,金石之音,风云之气,能令读者惊心动魄。”可见陆机乐府诗确实优秀。

而《事类》和《隐秀》则是从创作论方面对陆机的诗歌写作提出了批评。“事类”是指修辞学上的引用方法,刘勰批评了陆机在其《园葵》诗中引用不当的错误。陆机《园葵》诗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陆机本是想引用“葛庇根”之典,却误引了“葵能卫足”的典故。刘勰的批评还是很中肯的,误用一字便不符合典故原样了,这是陆机在修辞上的失误。而《隐秀》则评“士衡疏放”。“疏放”之评是因为陆机之诗辞藻繁复,事实确实如此。但就篇名来说,“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这一点陆机早有强调,“陆机《文赋》说:‘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是隐;‘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是秀”。陆机既然自己都强调这一写作方法,也自会践行这一理论。陆机文中多有警句,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刘勰批评陆机“疏放”,但并不代表陆机不够“隐秀”,“疏放”本身无关于是否“隐秀”,纵使文辞繁复也可以有警策之句,亦不代表感情直露,所以此批评并不是在说陆机之诗不够隐秀,刘勰依旧认为其“心密语澄,而俱适乎壮采”。

二、陆机之文

《文心雕龙》对陆机之文的评价极多,涉及文体十分广泛,且20篇文体论中9篇都在论其文,非常全面。刘勰对陆机之文有褒有贬,在此分类探讨一下。

1.才深文巧。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共用过56个“巧”字,而在陆机处便提到四次。

《哀吊》:“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这里的“巧”指的是陆机构思立意巧。《吊魏武帝文》的序感情饱满,倾注了陆机对曹操的感慨。陆机是最早接触到曹操遗令,并将其记录下来的人。在序中,陆机引用了曹操为子孙、宫女、姬妾等安排日常细碎之事的遗令,陆机没有选择展现曹操作为一代枭雄叱咤风云的一面,而是选择表现他和普通人一样悲哀无力的一面,并给予了深切的同情,这与后世作家对此批评的态度截然不同,不可不说构思立意巧。但刘勰还是指出了其吊文之繁,这是刘勰及后人常批判陆机的地方。

《书记》:“陆机自理,情周而巧,笺之为善者也。”在这里刘勰认为陆机说理周密,文辞巧妙。陆机因赵王伦谋反一事受到牵连被捕入狱,被解救后写了《谢吴王表》《谢成都王笺》等笺表。刘勰认为好的笺表要“敬而不慑,简而无傲”,而向来辞繁的陆机的笺表却言简意赅,诚恳谦和,确实可以称善。

《才略》:“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这里指的是陆机文思巧妙,并说明这是其才多的缘故。《序志》:“陆赋巧而碎乱。”这是在说陆机《文赋》行文巧妙细致,却仍旧认为其行文碎乱,不够严密。总的来说,刘勰夸赞陆机在构思立意、言辞文思等方面都很巧妙,比较全面。

2.情多辞繁。

“辞繁”是陆机最为刘勰诟病的地方。陆机辞繁有其社会原因,太康时期的文风绮靡繁缛,所以陆机一定会被打上时代烙印。另外,陆机辞繁更有其个人原因。陆机被张华评为“才多”,而刘勰也在《文心雕龙》中认为“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正是因为刘勰才多情繁,想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多,才会文辞繁多。而且“陆机出身江南,江南士族以儒学传家,尤守今文经学,五字之文,竟说至二三万言,还为常事。陆机乃著名江东士族之一,陆机从小深受家学影响,故其诗文以繁复为特色”。可见,陆机辞繁是有一定的社会原因、个人原因和地域影响的。

提到陆机辞繁的还有《哀吊》:“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议对》:“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谀辞弗剪,颇累文骨,亦各有美,风格存焉。”在这里刘勰虽然认为陆机不剪谀辞,使文章缺少文骨,但还是承认其有自己的风格,对陆机有所肯定。而《檄校》“陆机之移百官,言约而事显”则提到了陆机“言约”,这说明陆机并不是一味的文辞繁复,而是会按照文体要求决定言辞多寡,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

3.《文赋》批评。

刘勰《文心雕龙》转益多师,而对《文赋》的学习和继承更是全面而多元的。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对《文赋》也多有提及,但却颇有微词。

《诠赋》:“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在这里刘勰对陆机赋的流品和制作给予了肯定,尤其是《文赋》。陆机《文赋》把作品分为十类并说明每类的特点,而且还谈到了创作修辞上的各种问题,文章虽短却涉及广泛,为后代文论奠定了基础。而其他赋作也同样值得肯定,但刘勰对陆机《文赋》的批评显然更多。

《论说》:“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而陆氏直称‘说炜晔而谲诳’,何哉?”“说”是产生于战国时期的一种文体,是指臣子或谋士对君主的口头劝谏。王运在《湘绮楼论诗文体法》中说:“说当回人之意,改已成之事,谲诳之使反于正,非尚诈也。”“炜晔”是指生动性和形象性,“谲诳”是指传奇性和虚构性,这正是“说”的语言特点。而刘勰则认为“说”是为君主而非为御敌,所以要以忠信为主,并将陆机之义曲解为欺诈,而批判陆机认为“说”是“炜晔而谲诳”这一看法,显然有些迂腐和偏颇。

《总术》:“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刘勰承认了《文赋》“曲尽”,却认为其“泛论纤悉,实体未该”。陆机《文赋》处于草创时期,难免不够完备,但《文赋》短小却能做到曲尽已是难得,无法详论也是情理之中。而《序志》则将前人一概否定,这难免有些偏颇。蒋祖怡《文心雕龙论丛》说:“《文心》对陆机其他作品的评价都很高的,而独于陆氏《文赋》语多贬责,想必是因为刘勰的《文心雕龙》多本于陆赋,而且大大地超过了它,所以只感到陆赋不足的缘故。”这一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正是因为陆赋开路在前,才会让《文心雕龙》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博采众长,有所造诣。《文赋》确实对每类问题所说不多,难免碎乱,但陆机在一篇赋中涉及的问题已十分全面,实属难能可贵。所以刘勰一味贬斥前人是不够公平的。

4.其他文体批评。

《颂赞》:“其褒贬杂居,固末代之讹体也。”刘勰认为陆机颂赞有褒有贬,不符合颂赞要求,是讹体。颂虽然是“美盛德而述形容”,但后来已发展成以颂为主而褒贬杂居,刘勰在此过于强调颂赞的原始意义,却对陆机颂的价值没有给出正确评价。

《杂文》:“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瞻。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在这里,刘勰对陆机《演连珠》五十首大加赞叹。他认为其他拟作都是“欲穿明珠,多贯鱼目”,而唯独赞赏陆机之作。陆机《演连珠》之内容不止包括治国道理和策略,还有认识事物和人的方法,而形式都以“臣闻”开头,又以“是以”“是故”为引提出自己的方法,符合连珠体的特点。其最出色之处在于他的文辞,连珠体要求“假喻以达其旨”,陆机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其设喻新颖丰富,且陆机善于文辞,确实“义明词净”。《南齐书·沈士传》记载:“士重陆机《连珠》,每为诸生讲之。”而昭明《文选》也将这五十首诗全部收录在内,可见陆机的《演连珠》五十首确实是珠玉。

《史传》:“陆机肇始而未备。”陆机的史学著作可考的有四种,分别是《吴书》、《惠帝起居注》二卷、《晋纪》四卷和《晋惠帝百官名》三卷。但陆机的《晋纪》只写了晋史开头的三个皇帝,没有完备。但作为史官,陆机不惧强权、秉笔直书的精神还是值得称赞的,而其史书也有较高的史学价值,但相关研究却很少,是一个缺失。

《论说》:“陆机《辩亡》,效《过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认为陆机《辩亡论》效仿《过秦论》却不如它。陆机《辩亡论》主要是赞颂祖上功德,所以有些偏离题目,确实不如《过秦论》深刻。但其辞藻华丽,依然有可取之处,所以刘勰也认为“然亦其美矣”。

《声律》:“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认为陆机有些作品不能自然合节,而“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知楚不易,可谓衔灵均之声余,失黄钟之正响也”,更是认为陆机文章有楚音。陆云也曾说:“音楚,愿兄定之。”二陆的故乡吴郡在战国时期本属楚地,而且二人国家灭亡、贵族失势的命运也与屈原类似,难免有认同感。不只是音律,陆机其文之悲及用词方面也有楚辞的影子。所以刘勰能够发现陆机“衔灵均之声余”还是很有眼光的。

三、陆机之德行才华

对于陆机之才,刘勰一直是肯定和赞扬的。“士衡才优”,“陆机才欲窥深”,并认为陆机与陆云“标二俊之采”,在《体性》篇中也认为陆机为人“矜重”。可见,刘勰对其性格和才华都是肯定的。

但《程器》篇却说“陆机倾仄于贾郭”,这显然是在批判陆机亲近权贵。《陆机传》中曾说:“然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晋书·刘琨传》也说:“陆机、陆云之徒,并以文才降节贾谧。”陆机亲近权贵在于他热衷功名,徐公持评价陆机是“西晋文士中政治追求最为执着、功名欲念最为强烈的人物之一”。陆机祖上功名显赫,在这样的自豪心理的促使下难免对功名十分看重。而且作为亡国之臣寄人篱下,为了更好地生存也难免会依附权贵。社会动荡黑暗,国破家亡的陆机想必也是无可奈何的。但另一方面,陆机在热衷功名,亲近权贵的同时又有一定的原则和气节。他是贾谧“二十四友”文学集团的一员,但陆机与他们的关系并不是特别亲密,潘岳和陆机并称却鲜有诗歌赠答,甚至潘岳在《为贾谧作赠陆机》中还讥讽吴国出身的陆机。陆机不止抗拒过贾谧的命令,还参与了赵王伦剿灭贾氏集团的活动。《晋书·陆机传》也曾有“豫诛贾谧功,赐爵关内侯”的记载。可以说,陆机虽然道德有所缺失,却也充满了悲剧性和无可奈何,他与潘安仁等人的献媚邀宠还是有本质区别的,留下了这样不光彩的一面也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四、结语

透过《文心雕龙》,陆机在西晋乃至整个文学史上的地位及贡献可窥见一二,无愧“百代文宗”的称号。在众多评论过陆机的文论家及作品中,刘勰及其《文心雕龙》可以说是独树一帜。刘勰对陆机文体分析得面面俱到,对其文章创作也涉及修辞、声律、行文构思、文辞运用等多个方面,并对其才其德进行了评定。这样全面的评价为后世文论家对陆机的批评奠定了基础,并极大地影响了后世文论家的想法。无论刘勰对陆机的评价是符合事实还是有失偏颇,其对于陆机研究的材料价值都是不可忽视的。

参考文献:

[1](南朝梁)刘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龙注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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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涛声点校.陆机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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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蒋祖怡.文心雕龙论丛[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6](南朝梁)萧子显撰.南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2.

[7]徐公持.陆机论[J].传统文化与现代化,1998(1).

[8](唐)房玄龄等撰.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作者:徐晖,黑龙江大学研究生学院在读文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代文学。

编辑:杜碧媛E-mail:dubiyua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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