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未曾老去的记忆

2016-09-07 16:34李贤明
读者·校园版 2016年18期
关键词:芦山学生证日记

李贤明,男,笔名六月,著有《秘密的逃亡》《去一个曾消失的国度》等书。

高中毕业三年,从分别那时起,我就常盼着与枫相聚。

2013年4月26日,芦山地震“头七祭”,我正从长沙赶回自己生活过的那座小县城。4月的雨雾紧锁着这座南方小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和香烛的气味,枫的追思会就在殡仪馆举行。

枫是我高中的同年级校友。他古灵精怪,虽然贪玩,但成绩不赖,高中毕业后,考上了某重点大学。在大学里,他经常前往偏远山区支教。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被我们视为“学神”的人,最终却殒命于那场地震灾难中。

4月21日芦山地震初,枫在芦山支教,我们还通过微信联系过,虽然此后再无音信,但我始终不敢朝这个结果去想。24日同学打电话给我:“枫在地震中走了!”

鼻子陡然发酸,愣怔了几秒钟后,我给在日本念大学的楠打电话。接通电话后,他在那头自顾自兴奋地给我讲日本风俗民情,待他发觉我默不作声时,才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擤了擤鼻子,说:“枫死了。”说完这句话,我已泣不成声,电话那端也没有了声音。待我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楠问:“怎么死的?”

“芦山地震。”我说。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26日是枫的‘头七,我觉得你应该回来看看他。”我说。电话那头略一沉吟:“时间来不及,我还是不回去了,你替我去吧。”

“那可是枫啊!”我急了。但是那端的电话莫名其妙地断了。

作为枫生前最好的朋友之一,他的家人让我帮忙整理枫的遗物,按当地的传统,逝者生前的东西统统要烧掉。我坐在书桌旁,翻看他生前用过的东西,突然发现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日记本,封面上写着:“红尘三千墨,不如卷上一繁华,一字一成酌。”是枫的字迹。

枫还有经常写日记的习惯?这是出乎我意料的,也是他走后给我的一个小惊喜。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拿走它!如果不这样做,它会被付之一炬或者被别人传阅,即使日记的主人是个性十分坚强的枫。

背着枫的日记本离开小县城返校,整个行程中,我没敢打开那个日记本,因为这是一个逝者沉甸甸的往事,若随意地翻阅,那就与其他人的窥视无异了。

【枫的日记】

2005年农历七月十五

今天我不想回家,因为是“鬼节”。

爸爸去世一年了,按习俗,今天傍晚得给他烧纸钱,但是我不敢面对。我想爸爸。

家里那个陌生的叔叔,自从住进我家后就总想讨好我。我知道他这是想鸠占鹊巢,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可是说实话,有的时候我在他身上能看到爸爸的影子……

第一次见到枫,是我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

那天我是值日生,天都暗了下来我才收拾完东西离开。

走过那条逼仄的小巷时,我看到了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的枫,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隐约的抽泣声。

我站在拐弯处没有出声,心里七上八下的,枫站在一群同龄孩子中显得很可怜,他本来就单薄瘦弱,同样是六年级的学生,他看上去还像是一二年级的学生那般稚嫩。

不知道是英雄感作祟还是同情心泛滥,我快速跑过去抓住枫的手,一句话没说就拽着他逃离了现场。

我感觉很像领着我弟弟,当我把他带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时,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用特别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哥哥。”

跟枫一同上下学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枫不仅身体没有同龄孩子健壮,就连胆量也小得可怜。

我不止一次看到枫在学校门口或者操场的角落里被同龄男生欺负,也不止一次看到他红着眼眶像个小兔子一样,可怜兮兮地回到教室。当然了,我也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要还手,不然那些人会永远欺负你。”

虽然枫依旧是那样弱,但他也是个知趣的孩子,在碰了我几次冷脸之后,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来打扰我了。

再后来,毕业了,我没再打听他的消息,只是希望他能够长壮、长高一点,顺便脾气跟胆量也能一块长一长。

这样,他就不会再被别人欺负了吧。

【枫的日记】

2007年9月20日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居然碰到了明,三年未见啊。希望他忘记了那个时候的事情。

明天他会还我的学生证吗?我要让他看看真实的我。

再见到枫是我去高中报到的第一天,天公不作美,下着大雨,我从学校出来,一个人举着伞站在站牌下等车,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雨下得很大,我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见他焦急地说:“同学,我的钱包跟车卡都丢了,你能不能借我一块钱,我把学生证押在你这儿,明天你可以找我来要。”

我下意识地掏出钱包递给他一块钱,也下意识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学生证,然后茫然地看着他奔进雨里上了公交车。

等我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本莫名其妙的学生证,我翻开来,看到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枫。

第二天,我就拿着学生证去了他的班级,托一个女孩帮我叫一下枫。

过了一会儿,一个理着平头、面带着笑容、穿白衬衫和黑裤子、手插在裤兜里、身材挺拔的男生走到我面前。他就是枫?

“你找我有事?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我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学生证扔过去说:“你就是昨天借钱的枫?学生证还给你。”

还没等他说话,上课铃响起了,我就转头往回走。

还没走出多远,我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回过头,看到一脸灿烂笑容的枫,他说:“明,别以为我没认出来你。”

我的天,他真是小时候的那个枫,但完全不是那个流着鼻涕、跟在我身后叫“哥哥”的小屁孩儿了;更不像是那个被欺负了只会哭、连反抗都学不会的可怜虫了。

如此看来,我的愿望是成真了。

【枫的日记】

2008年7月20日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考试结束,楠给我打电话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正常发挥。他说他也是,分到理科重点班没问题。我说那就好。他说:“不出意外我们可能又要在一个班啦。”只是明应该不会进理科班,他更适合学文科。

枫把我带进了他的朋友圈,我也认识了楠。于是,我和枫以及楠成了学校里最不协调的三人组合,成了校园中彼此胡闹的伙伴。

直面高考,大家都被各种大小考试“烤”得外焦里嫩时,我们仨依旧是精神抖擞。有一天,枫拉着我们兴冲冲地说:“我们三个来一次拯救世界的行动吧,学校里出了个色狼,成天占女生的便宜。”我和楠一脸纳闷:“是谁?”

枫说:“就是文科三班的胖子,他仗着有个当小官的爸爸,在学校胡作非为,没人敢动他,听说很多女生都被他占了便宜。所以,我们合计一定要教训他一下,这可是在拯救世界。”

那一天,天空阴沉,教学楼里光线昏暗,放学后枫带着我和楠撬开高三一个班的门锁,假装在学习。楠男扮女装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里当诱饵,远远瞄到那个胖子正朝这边走来,于是使眼色给枫,我们俩拿着一个编织袋躲在门后。

楠把胖子骗了过来,当他推开教室门的一刹那,枫和我猛地将编织袋套在他的头上,接着我们三个人围着他,默不作声地一顿拳打脚踢后撒腿就跑……

【枫的日记】

2011年10月20日

浪费了太多时间,是不是应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呢?

昨天看到学校宣传栏有招志愿者的消息,我觉得自己应该去试试,很想去远方看看,就算没诗歌、没风景,也会有不同的人和事。

枫如愿以偿考进了重点大学;楠去了日本留学,每天吃着寿司,和动漫打交道;我上了省城的大学。

大一寒假时见过枫一次,在酒吧。

我和他在酒吧里抽烟喝酒,絮絮叨叨说着各自的大学生活,聊到以前的高中生活时,我撇撇嘴说:“要是楠现在也在,那该多好。”

枫默不作声,举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哈哈大笑,说:“陈年旧事不用提。”后来他喝醉了,酒后吐真言,我才知道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可是那个女孩喜欢楠,楠对她却若即若离。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枫扯着嗓子大声说:“我知道楠肯定喜欢那个女孩,你看我就像个第三者吧。楠一定知道我喜欢她,所以到日本后就与我断了联系,他肯定恨死我了。哥们儿对不起他啊,为了一个女孩,我简直就是混蛋!”

后来楠告诉我,他去日本就是为了那个女孩,他们现在在一起。

【枫的日记】

2012年11月11日

不知为何,现在爱回忆以前了,难道是因为上了年纪?不,我还年轻,要是让别人看到如今的我是如此矫情,那会变成怎样的笑话?可是我真的开始回忆从前的旧时光,想从前一起的朋友。

还有叔叔,我也习惯了他,也尝试着称他为“爸爸”,但是在我心中,爸爸只有一个。这样虽然会被人讲闲话,但这就是我,就要和别人不一样,不可以吗?

再厚重的感情也敌不过时间,一辈子的记忆都可以被时间消磨殆尽,更何况我们单薄无力的过去。

芦山地震时枫死了,楠也一直没有回来,我在省城念完大学便留在了省城,家乡的小县城埋葬了枫,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年少时光。现在我回小县城时,若有时间依旧会去母校看看,回忆我们曾经走过的路。

2016年春节刚过,我突然接到楠发来的消息,他告诉我他已经回来了,想见见我。

楠说:“我想去看看枫,就是不知道还来得及吗?”我说:“只要你回来了,任何时候都不迟。”

我们不仅共同走过千山万水,也都还有着各自的未来。

见楠的前一天晚上,我烧掉了枫的日记,把他的记忆全都烧给了他,这些回忆应该随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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