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提拉多的酒桶》中“隐没”的幽灵

2016-09-26 22:08王延博
卷宗 2016年7期
关键词:埃德加爱伦文本

摘 要:20世纪90年代西方兴起的幽灵批评为文学文本的诠释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为人们在新历史批评、结构主义批评和心理分析之外开辟了新的阐释路径。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阿芒提拉多的酒桶》可谓是哥特式小说的经典之作,尽管没有惊悚的“幽灵”在文本中现身,但人的“心魔”若隐若现、死亡和复仇的“孤儿”特性以及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和作品交流展现的不确定性都为这种评论视角提供了极大的用武之地。

关键词:幽灵批评;《阿芒提拉多的酒桶》;埃德加·爱伦·坡;文本

1 引言

埃德加·爱伦·坡是19世纪美国浪漫主义时期声名显赫的小说家、诗人和文学评论家。他的哥特式小说、心理分析小说和侦探小说风格奇特,叙述手法独树一帜。光怪陆离、荒诞阴郁的故事似一面多棱镜,将人性中的自私、暴力、偏执和狭隘完全映照了出来。D·H·劳伦斯对他评价道:“他是一个敢于闯入可怕的人类灵魂地狱的冒险家,他发出了灭亡的恐怖与警告之声。”[1]在他的复仇和犯罪小说中,总能将人物畸形扭曲的心理刻画地入木三分,人物内心潜意识中不可言说的“魔鬼”跃然纸上。与《红死病的假面具》和《黑猫》相比,《阿芒提拉多的酒桶》中雖然没有出现真正的“灵异”幻影,但若隐若现、步步紧逼的“心魔”却总让人不寒而栗。

作为爱伦·坡的短篇小说代表作,学界对《阿芒提拉多的酒桶》的分析多集中在其死亡和谋杀主题上或者是两个主要角色对比上的反讽艺术,亦或是哥特式小说的叙事风格上。2006年,复旦大学的学者张琼创见性地提出运用“幽灵批评”来窥探爱伦坡小说的艺术特征,为我们解读他的短篇小说提供了新思路。他提出“在对死亡和文学之不确定性的关注上,‘幽灵批评的提出给了我们一种独特的观点来洞察文本内外存在的一些现象。”[2]

“幽灵批评”批评一说在90年代开始盛行,但是很难给其下一个准确、官方的定义,就目前而言其还是直指文本的“幽灵”性质,是一种阐释的意向或者趋势。在2009年英国学者朱利安·沃尔弗雷斯(Julian Wolfreys)出版的《21世纪批评述介》中,戴维·庞特对此有过较为系统的叙述和梳理。“如果我们回溯地更久远些就会发现,就会发现:布朗肖关于文学和死亡声音的不确定性回返的关注,以及他对于模糊的、释放性的、同时又具有威胁性的“文学”空间的关注,或许就是一个(早已不可避免地被堵塞了的)‘发源点。”[3]351

2 “异体”的幽灵显现

这部短篇小说可以看做是蒙特利瑟的个人复仇与犯罪故事的回忆录,他以品酒为名,将愚昧自大的福图纳多一步步骗到地下酒窖,囚困而死。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读者似乎被牵引着和他一起亲历了这场阴沉恐怖的谋杀,而他“朋友”身份的掩盖和伪装更是令人不寒而栗。庞特在阐释“幽灵批评”时,特别提到了“异体”(foreign body)的概念,“指一切身份、语言、感知、体验与其本身不同的东西……确实有某种异体左右着语言…”[2]在小说中,蒙特利瑟处处显示出为对方的健康和身体着想的体贴和关怀,“可得留神墙上白色的蜘蛛网在发光啊”,“咱们回去吧,你的身体要紧,你有钱有势,人人敬慕,又得人心”,“我可不是存心吓唬你--可得好好预防才是”。这些看似充满关怀之情的话语,无不闪现着“幽灵”般的欲擒故纵和步步紧逼。

这种“他者”的话语使得人物的语言、身份和思想难以与真实的自我相吻合,蒙特利瑟似幽灵附体一般对弗图纳多大献殷勤,实则正一步步将其引向死亡的洞穴。这类隐藏着的“异体”甚至在面对家里的奴仆时也没有摘下虚伪的假面。为了使谋杀计划秘密进行,他必须要避开所有家里听差的人,于是“我对他们说,我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家,还跟他们讲明不准出门。我心里有数,保管这么一吩咐,我刚转身,一个个就会跑光了。”“幽灵”般的狡诈和幻影已经开始潜滋暗长,主人应该有的话语权威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副企图吞噬他人却心灵早已被“幽灵”占据的阴暗躯壳。

在前往酒窖之前和去的路上,“卢克雷西”这个名字多次被蒙特利瑟提及,“我正想去找卢克雷西呢,只有他才能品酒,他会告诉我---”;“我不愿欺你好心就麻烦你,我看出你有事,卢克雷西---”;“再说,还有卢克雷西呢---”。在这里,这个名字成为了“异体”利用的符号,一次次地刺激弗图纳多那脆弱又不可一世的神经。那笑脸相迎下的阴森可怖、重重心机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这个不在场的代号无形中推动了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让旁观者看到了人性中隐秘的洞穴的阴暗和诡谲难测,小说中的不时响起的铃铛既可以看作是海明威的丧钟隐喻,也可以解读作“招魂铃”,在那布满白骨的酒窖中卸下了“异体”的伪装。

3 文本下的“幽灵”

克里斯蒂娃在《符号分析》一书中曾指出,“每篇作品都是一些引语的拼凑物,是对另一文章的吸收和改变,文本间性概念代替了主体间性概念。”[4]“文本的互质大同小异,它们在原则上有意识地互相孕育,互相滋养、互相影响;同时又从来不是简单地互相复制和全盘接受。”[4]这种“互文”性用“幽灵”批评来阐释即“一个幽灵被另一个幽灵所侵扰”。在阅读《阿芒提拉多的酒桶》时,那种《厄舍古屋的坍塌》中阴森诡异的环境渲染让人感觉似曾相识,而蒙特利瑟那种乖戾、扭曲的心性也能在《泄密的心》中找到类似的影子;同时,《毛格街杀人案》中令人叹服的心理刻画和道德拷问又有着同质的相互映照。

而在幽灵批评看来,一切都存在于文本之中,但一切又游离于文本之外。“一个幽灵被另一个幽灵所侵扰,这几乎就像是十八世纪的哥特式受到詹姆士一世时代的悲剧的影响,而詹姆士一世时代的悲剧又受到希腊悲剧的恐惧的干扰;更深入下去,所有这些文本显现自身又都受到先于文本存在的世界的侵扰,而我们又只能在文本中,以及通过文本来理解那个世界,那个口语传统的世界,那个受到口语的更原始侵扰的世界。”[3]354小说中展现的人类心灵的扭曲究竟始于何时?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可以找到例证,老国王幽灵的独白可以给我们启迪;希腊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也草蛇灰线般地给我们留下了可疑的线索,俄狄浦斯王和阿加门农悲情的呼号不时浮现。

在不断质问作品互文和传承性的同时,一种“孤儿”般的存在总是让读者惴惴不安,文本下的“幽灵”使归属感变得若即若离。在“幽灵”批评的视角下,文本似乎从来没有过去、没有历史,即使有也是非线性的、非逻辑的,直指人的内心和先于文本的宇宙洪荒。“从爱伦·坡的作品来看,客观时间性其实相当模糊不清,而作者一些重要作品中所表现的历史其实就是人的内心。”[2]“幽灵”批评的基点就是心与心的交流和对话,与历史对话,也与死亡对话。人们从来不知道蒙特利瑟的扭曲、残酷、乖戾和弗图纳多的狂妄、自大、不可一世起于何时,但两者皆如历史的在场般指向人心灵深处最见不得光的阴暗面,作者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者带领我们亲历一场血淋淋的复仇。

4 阅读与“幽灵”

艾布拉姆斯的《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中提出了艺術批评的四个要素,即作品、艺术家、世界和欣赏者,这四者相互联动、密不可分。“最后一个要素是欣赏者,即听众、观众、读者。作品为他们而写,或至少会引起他们的关注。”[5]5“阅读行为具有神秘特性,我们在此行为中所实践的‘交谈类型必然也是‘反常的,当阅读以为自己支撑着任何‘交谈的‘常规范例时,它其实是起了阻碍作用。”[3]352在阅读阐释作品的过程中,读者很容易陷入先验性的泥沼,不能使一种理解顺利完成。“读者进行的只是一种和死者或不在场者即令人恐惧又充满渴望的交流。”[2]当我们努力尝试去回忆起地下酒窖的冰冷潮湿和弗图纳多那一声声病弱的咳嗽时,它就成了一个拥有巨大重构潜力的客体。

在接近那个白骨森森的地下室和两个可悲又可怜的灵魂时,读者不可避免地受到内心潜在话语和道德规训的影响。文本本身具有的不确定性在被不同的阅读主题接受和阐释的过程中内涵不断扩展,甚至有所偏颇。死亡的脚步一点点临近时,蒙特利瑟阴森可怖的面庞让人感到惶恐不安、面目可憎,可是否有一刻内心的“幽灵”在提示你这布局的精妙,直戳人心弱点的狡诈略显高明,令你窃喜叹服;弗图纳多的狂傲和偏执使人的不屑与冷漠变得理所当然,而在被锁链囚禁于幽暗地下室的刹那是否能引来一丝的悲悯。

文本本身归属感的飘忽不定和读者不可能兀自独立地接近文本使得阅读充满了神秘性,所有探究的努力似乎都分崩离析,每一次的阐释与评论似乎都是对作品本身的一种解构。而在这一过程中,似乎唯一抓得住的就是这位饱尝人间辛苦的“上帝的弃儿”般的作者能指式的情感宣泄。爱伦·坡一生的漂泊不定、苦闷郁结造就了他的心理困局和灵魂上的孤苦无依。对人性中阴暗面的真实写照和辛辣讽刺在酒精和鸦片的挥发下,回荡着一声声无奈的嗟叹和愁苦的呻吟。每个个体都从这种压抑、恐怖的格调中找到了和自身契合的情绪。

5 结语

爱伦·坡曾在《怪异故事集》的序言中写道“如果在我的许多作品中恐怖一直是主题,那我就坚持认为那种恐怖不是日耳曼式的,而是心灵式的--我一直仅仅是从这种恐怖的合理源头将其演绎,并仅仅是将其趋向合理的结果。”[6]《阿芒塔拉多的酒桶》中,恐怖和阴暗是直指人心,直抵人灵魂深处的意象。在科学、理性和逻辑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仍旧无法摆脱道德困局,消弭令人惊惶无措的焦虑、恐惧和仇恨,而这样的洞穴似乎从来没有历史和姓名。“幽灵”批评给我们打开了新的视野,去探究文本内外审美诉求、艺术感知和心灵困局,为未来的文学文艺评论指明了新的航向。

参考文献

[1]D·H·劳伦斯著.黑马译.《劳伦斯论美国名著》[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3.

[2]张琼.幽灵批评之洞察:重读爱伦·坡[J].四处外语学院学报,2006,(6).

[3]朱利安·沃尔夫雷斯编.张琼,张冲译.《21世纪批评述介》[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

[4]曹艳兵.关于“幽灵批评”的批评[J].文艺理论研究,2015,(1).

[5]M·H艾布拉姆斯.郦嫩牛,张照进,童庆生译.《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6]埃德加·爱伦·坡著.方军译.《怪异故事集》[M].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

作者简介

王延博(1991-),男,河北张家口人,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在读,从事英语语言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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