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论《杨思温燕山逢故人》乱离之感的表现方式

2016-10-13 01:22陈鹏
北方文学·中旬 2016年7期
关键词:表现方式

陈鹏

摘要:《杨思温燕山逢故人》是“三言”中极具特色的一篇拟话本小说。小说在靖康之乱的大环境下,展现出人们在战乱中的悲惨遭遇以及痛苦心灵,表现出深深的离情。这种情感,既是通过文中的故事叙述展开的,也是通过以下几个方面表现的:1.两地元宵情状的鲜明对比;2.流寓他乡的东京人们;3.文中词作与诗作;4.细节描写。

关键词:乱离之感;故事叙述;表现方式

《杨思温燕山逢故人》是“三言”中极具特色的一篇拟话本小说,其情感真挚,诗词优美,条理清晰,艺术高超,具有浓厚的文人叙事色彩,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小说在靖康之乱的大环境下,展现出人们在战乱中的悲惨遭遇以及痛苦心灵,表现出深深的离情。这种离情既包括国家灭亡所带来的兴亡之叹与乱离之感,也包括郑义娘、韩思厚两人的离合之情。两种情感于小说前、后两部分各有侧重。但小说中的乱离之感过于沉重,显得离合之情有些轻浅,在主要表现离合之情的后半部分,也时时笼罩着深沉的乱离之感,使得乱离之感逐渐成为小说主要表现的情感。而这种情感,既是通过文中的故事叙述逐渐展开的,也是通过以下几个方面表现出来的:

一、两地元宵情状的鲜明对比

小说头回所引《传言玉女》一词,为宋代晁冲之所作,词中详细描述了彼时元宵时节盛大、华美的场景。随后,小说又详细叙写了宣和年间普天同庆元宵佳节的场面:正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凝祥池”,“至晚还内,驾入灯山”;“十五日,驾幸上清宫,至晚还内”;“上元后一日”,“车驾登门卷帘”,“纵万姓游赏”。而所引《夹钟宫·小重山》一词,更是将此间元宵盛况叙写地淋漓尽致:

罗绮生香娇艳呈,金莲开陆海,绕都城。宝舆四望翠峰青。东风急,吹下半天星。

万井贺升平。行歌花满路,月随人,纱笼一点御灯明。萧韶远,高宴在蓬瀛。①

而燕山的元宵节是怎样的呢,小说亦引一词:

虽居北地,也重元宵。未闻鼓乐喧天,只听胡笳聒耳。家家点起,应无陆地金莲;处处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鬓边挑大蒜,岐婆头上带生葱。汉儿谁负一张琴?女们尽敲三棒鼓。

北地燕山虽“也重元宵”,但与汴京的元宵盛况相比,却显得十分凄凉:没有喧闹的鼓乐,只有丝丝哀凉的笳声传入耳中;没有遍布的莲灯,只有普通的灯火;而街上也只有异域的岐婆和小番。同是元宵佳节,却截然不同。彼时东京的元宵是如此盛大,而“现在”的元宵是如此凄凉。这样,两地的元宵便形成强烈的对比,由此奠定了小说悲凉的情感基调。

进入正话后,小说便着笔描写流寓他乡的东京人杨思温。他“本身是肃王府使臣,在贵妃位掌笺奏”,“因靖康年间,流寓在燕山”。此时去宣和不久,却是两种境遇,两种感受,一前一后,形成强烈的反差。见过东京的元宵盛况,却得被迫渡过这样的元宵,心中那份凄楚,清晰可知。这样,小说开头便以两重鲜明的对比(东京元宵与燕山元宵、赏东京元宵与赏燕山元宵),形成强烈的反差,营造出一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悲凉气氛和乱离之感,确定了全文的情感基调。

二、流寓他乡的东京人们

小说前半篇以杨思温在燕山的遭遇为主,写他如何“燕山逢故人”。“故人”并非仅仅是韩思厚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因靖康之乱被迫流离失所、寓居燕山的人。这些人就如随风飘泊的转蓬一般,孤独无依,给人一种强烈的飘泊沦落之感。

元宵那天,杨思温“静坐不过,只得也出门来看燕山元宵”。“行至昊天寺”,遇罗汉堂行者,“听其语音,类东京人”,详询之下,知其“乃大相国寺河沙院行者”。小说并未提及行者如何流落燕山,但大概也是因为靖康之乱才流落至此吧。杨思温“坐凳上”“正看来往游人”时,发现一个“好似东京人”的妇人,她“未改宣和妆束,犹存帝里风流”。小说也未交待此妇人的身份、经历,但行者说她临行前道:“今夜且归,明日再来做些功德,追荐亲戚则个。”可知她大概也是由于靖康之乱才流寓燕山的。

元宵后一天,杨思温“欲往昊天寺,寻昨夜的妇人”,却在街上偶遇韩国夫人及其宅眷,“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腰佩银鱼,手持净巾,以帛拥项”,“好似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妻,嫂嫂郑夫人意娘”。杨思温随至秦楼,意外遇到流落于此的东京白樊楼过卖陈三儿。陈三儿自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来鼎建秦楼,为思旧日樊楼过卖,乃日纳买工钱八十,故在此做过卖。”后陈三儿向郑义娘传话,杨思温得与郑义娘相见。郑义娘自述其“靖康之冬,与兄赁舟下淮楚,不幸箭穿驾手,刀中梢公,为虏所掠”。“撒八太尉相逼,义不受辱,后被卖与娼户”,遂“暗抽裙带,自缢梁间”。被救后“幸得夫人可怜,留她随侍”。

三月十五这天,杨思温“散步大街至秦楼”,碰到东京寓仙楼过卖小王。关于此人小说一笔带过,想必也是如陈三儿一般,因靖康之乱被迫至此吧。杨思温在秦楼墙壁看到韩思厚题词,“读罢,骇然魂不附体”。随后至馆驿找到韩思厚,得知义娘当年已在盱眙自刎而死,十分惊骇,便将元宵那天在秦楼碰到嫂嫂一事告与思厚。事有蹊跷,两人便“同往天王寺后韩国夫人宅前打听”。在韩国夫人宅邸外遇到打线婆婆,也是东京人。她为何会在燕山,小说并未提及,但她说“大伯是山东拗蛮,老媳妇没兴嫁得此畜生,全不晓事”。据此可推测打线婆婆及大伯应是早就来到燕山,至于是何原因,无从知晓。

至此,杨思温在燕山遇到了所有的“故人”们:大相国寺河沙院行者,“好似东京人”的妇人,嫂嫂郑夫人意娘,东京白樊楼过卖陈三儿,东京寓仙楼过卖小王,哥哥韩掌仪思厚,“语音类东京人”的打线婆婆。杨思温被迫流寓他乡,遇到陈三儿后,因其也是东京人,故而十分喜悦,“便是他乡遇故知”,更何况遇到了嫂嫂郑夫人义娘和哥哥韩掌仪思厚,这该是何等的欣喜若狂。透过这层喜悦,袭来的却是浓重的悲伤。这些寓居燕山的东京人们,因靖康之乱,流离失所,寓居他处,归乡无望。而他们是幸运的,能够在燕山相遇,虽然以前身份不同,但此时在燕山一见,便如故人相逢一般。杨思温与这些“故人”的相逢,处处透着深切的悲凉与哀伤,表现着深切的乱离之感。

三、文中词作与诗作

小说中的词作、诗作,与“三言”其他作品中简单的“有词为证”、“有诗为证”不同,不仅有力地推动了情节的发展,而且成为全篇结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些词作点缀在文中,为小说形成哀婉、凄凉的气氛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真切地表现出那如铅般沉重的乱离之感。

如前引描写燕山元宵一词,处处透着落寞与凄凉。此词于头回之中,与前文所述元宵盛况形成强烈的对比,奠定了小说哀婉凄凉的情感基调。再如杨思温离开禅寺时于僧堂壁上所见的《浪淘沙》:

尽日倚危栏,触目凄然,乘高望处是居延。忍听楼头吹画角,雪满长川。

荏苒又经年,暗想南园,与民同乐午门前。僧院犹存宣政字,不见鳌山。

此词上阙写眼前景。词中主人公终日倚栏远望,所见尽是北方荒凉的景色,“触目凄然”。一股浓浓的哀婉之情油然而生。他强忍着悲痛,听着哀厉高亢的画角声,雪不仅落满了长河,也落满了心底。下阙写往日景。时间渐渐过去,转眼已是多年,细细想来,当年汴京的元宵盛况还历历在目。这一“暗”十分巧妙,仿佛词人只能在心底暗暗、默默、细细地想,生怕被发现一般。现在,僧院中还存留着政和与宣和年间所题之字,只是往日的元宵盛况已消失不见。通读此词,一股深沉的兴亡之感与乱离之叹扑面而来,倍感凄凉。同时,“不见鳌山”一语又与头回中对两地元宵的描写相通,强化了文中的悲情。

另如韩思厚所题《御街行》、郑义娘所题《好事近》与《忆良人》等,都在表达并强化着文中情感。《御街行》词序为“昌黎韩思厚舟发金陵,过黄天荡,因感亡妻郑氏,船中作相吊之词”。黄天荡离盱眙不远,韩思厚过此,自会想起当年在盱眙的悲惨遭遇,怀念远逝的亡妻。此词便深切地表达了对妻子的怀念,特别是下阙“若将愁泪,还做水算,几个黄天荡”句,虽似虚写,却似实写,真切地表现出作者内心的悲伤以及对亡妻的感念。词中,有似唐明皇“上穷碧落下黄泉”般缠绵的执着,也有如李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样沉重的哀凉,情感真挚,感人至深。义娘所作一词、一诗,也表现出同样的情感。

四、细节描写

元宵时,姨夫张二官人邀杨思温同去看灯,他推辞道:“看了东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间元宵?”只一句,杨思温心中的凄楚、愁闷,便显现出来。这不仅是杨思温一人的心声,也是流落他乡之人共同的心声。

杨思温于禅寺看往来游人时,“睹一簇妇人,前遮后拥,入罗汉堂来。内中一个妇人,与思温四目相盼。思温睹这妇人打扮,好似东京人”。小说是如此描写妇人衣着体态的:

轻盈体态,秋水精神。四珠环胜内家妆,一字冠成宫里样。未改宣和妆束,犹存帝里风流。

她戴“四珠环”,着“一字冠”,妆束还是宣和年间的样式,与彼时宫人的衣着相像。杨思温见到这个妇人,怎么不会勾起内心那沉痛的回忆呢。读者看罢,也会想到那些因靖康之乱而被掠到燕山的皇亲国戚、妃嫔宫女吧,彼时在汴京,而今在燕山,该是何等的凄凉。

小说对郑意娘衣着形貌着墨不多,兹列于下:

车后有侍女数人,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腰佩银鱼,手持净巾,以帛拥项。思温于月光之下,仔细看时,好似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妻,嫂嫂郑夫人意娘。

思温候车子过,后面宅眷也出来,见紫衣佩银鱼、项缠罗帕妇女,便是嫂嫂。

思厚回头看时,见一妇人,项拥香罗而来。思温仔细认时,正是秦楼见的嫂嫂。

风定烛明,三人看时,烛光之下,见一妇女,媚脸如花,香肌似玉,项缠罗帕,步蹙金莲,敛袂向前,道声:“叔叔万福。”

俄顷,又见一妇人,项缠罗帕,双眼圆睁,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

义娘首次出现时,小说对她的描写中有“腰佩银鱼”一句。义娘“原是乔贵妃养女,嫁得韩掌仪”,这银鱼便是出入皇宫的符信。而此时身处燕山的郑义娘却仍然佩带着,好似一直留存着往昔的回忆,那股淡淡的哀伤,便由此显现。而小说所有描写义娘衣着形貌的语句中,均有“以帛拥项”、“项缠罗帕”、“项拥香罗”之类的描写。她之所以要“以帛拥项”,是为了掩盖自刎时留下的伤疤。脖子上的伤疤可以用罗帕掩盖,而内心的伤疤却无法掩盖。一直“项缠罗帕”的义娘,就似一直带着往日的伤痛一般。小说每次出现“项缠罗帕”或类似的语句,都会使读者想起义娘在盱眙时的悲惨遭遇,沉郁悲凉的离散之情也就表现出来了。

注释:

①(明)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注:《喻世明言》,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383页。文中所引原文均来自此书,不再一一标注。

参考文献:

[1]段江丽.乱世悲歌——《杨思温燕山遇故人》的思想内涵和叙事艺术[J].名作欣赏,1999(4).

[2]赵俪生.一篇写法奇特的短篇小说——《喻世明言·杨思温燕山逢故人》读后[J].文史知识,1999(4).

[3]梁春燕.乡愁与相思——《杨思温燕山逢故人》赏析[J].大家,20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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