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黄骠马

2016-11-04 18:29克强
章回小说 2016年10期
关键词:罗锅云儿马儿

克强

第一回

陈罗锅济难舍烧饼 哑乞丐忍辱画天鸡

却说明清两代,山西平遥地方商业发达,当地大户人家多以经商而致富,大字号的分庄遍布全国各商埠码头,因而赢得平遥古城富甲天下的美誉。大清嘉庆年间,平遥城有一家姓米的粮商,老财东名叫米万山,人称米财主。米家祖辈相传专以贩卖经营米粮为业,到了米万山这一辈,已是骡马成群,积粮如山,家财累千累万。这米家虽说富甲一方,米财主也是五十多岁奔六十的人了,然而却是仗着财大气粗十分狂妄,人前人后扬言说:“天上有个张玉皇,地上有我米万山,三钱银子一颗米,我每天要吃两碗干捞饭。”人们当面不敢说,背后悄悄议论说:“就怕你老小子欺着了天,说不定哪一天就挨了玉皇爷的整治。”米财主心地不大好,而且自以为足智多谋,经常好使个计谋对付人。他自家花天酒地,待长工下人却抠得要死,开口闭口说的都是划算不划算,所以人们背后给送了个绰号叫老划算。然而老划算唯有对两个人是另眼看待,一个是使女云儿,一个是赶车汉陈罗锅子,这两个人吃多吃少老划算不心疼。云儿从小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十岁上进到米家,先是伺候米财主的母亲米老太太,到十四五岁上,云儿出落得像一朵花儿一样,恰好米老太太下世了,老划算就把云儿收在自己身边,名分上说是丫鬟使女,实际是做了他的小妾。渐渐地人们见了云儿也就不好提名道姓的,有人称呼声云儿太太,大家就跟着叫开了。陈罗锅子本名叫陈二狗,也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从小就进米家做了长工,到十七八岁上开始给米家赶大车,一年到头赶着一挂马车从二百多里外的沁源山往回拉粮。到三十来岁上就累得成了个罗锅子,因而人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陈罗锅子,久而久之他的本名反而被人淡忘了。如今陈罗锅子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仍然不管刮风下雨,总是起五更爬半夜披星戴月赶着马车三天一趟来回跑沁源。

这天陈罗锅子又赶着马车从沁源山上往回走。

陈罗锅子生性爱惜马儿,其他赶车汉们从太山岭下来总是坐在车辕板上扬着鞭子吆喝着牲口走,唯有陈罗锅子心疼他的马儿,不肯坐车。这匹大黄马是匹儿马蛋子,长得又高又大牙口又轻,比一般骡马力气大,陈罗锅子对这匹大黄马儿格外疼爱,日随夜伴形影不离,两三年下来,人和马有了深厚的感情。

他心里有了话,也总是半夜里给大黄马添草料时在槽子上和大黄马说上两句,心里也就舒坦了。这两年赶车走太山岭,要紧三关遇到上坡路,他也是吆喝着扬起鞭子在空中响空鞭。赶车汉们全知道陈罗锅子虽然身子单薄些,但他手里这杆鞭子厉害,鞭杆是一根核桃来粗三尺来长的六道子木,鞭梢子是一条四尺来长的牛皮条,空鞭子扬起来“叭”地一甩响彻一道太山岭,几里地之外就知道是陈罗锅子的车马来了。有一次他赶着马车夜走太山岭,月光下看见对面来了一只狼,两只绿闪闪的眼睛盯着他的马儿。大黄马惊得又嘶又叫,只踏蹄子不肯往前走。陈罗锅子不怕,他赶上前大喝一声“呔——”扬起鞭子在空中挽一朵花儿“叭”地一声朝着狼的脑袋甩了一鞭子,那只狼嗥叫一声滚到沟底去了。月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一鞭子甩过去齐刷刷劈掉了狼的一只耳朵尖子。

陈罗锅子今日的心情特别好,脚上这双长鼻子千层底布鞋是大前天晚上云儿太太悄悄塞给他的,还给他塞了十几个烧饼,足够他三天吃的了。近两三年来,在米家大院里,除了这匹大黄马之外就是好心的云儿姑娘肯疼他了,年年给他做鞋袜穿。老划算自然是觉察到了的,却也不说,这很让陈罗锅子从内心感恩不尽。然而此刻想想自己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仍是光棍一条,不由得一股酸楚涌上心头。这阵儿正是晌午时分,山间路上远近没有个人影,只有他这一人一马一车和马脖子上的一串铜铃铛“哗啷啷”响亮。陈罗锅子为了解点儿寂寞,也是想对着这高山大川倾诉倾诉心里的苦楚,他亮开嗓子唱着随口编的曲儿:

人人都说老天爷爷你最是清明

可谁知道俺光棍汉子的一肚子苦情……

陈罗锅子一边唱着一边走着,大车转过一个山嘴弯,忽然看见前边道儿边上跪着一个叫化子。陈罗锅子盯住一看,这个叫化子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汉,瘦骨嶙峋的十分可怜。头上是稀疏蓬乱的白发,脑瓜后面翘着一根五六寸长的灰白撩油辫子,颌下有几根稀拉拉的白胡须,身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衫,一只袖子是空的,干枯的脚上套着一双露着脚指头的破布鞋,一只像干柴棍似的手里捧着一只破碗,跪在路边上朝着陈罗锅子比画着磕头求告:“啊哎啊哎啊啊啊?”陈罗锅子有颗善良的心,他一见这个可怜的老叫化子,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大晌午在这荒山野岭,饿成这个样子,还不叫老虎豹子吃了?想到这儿,他吆喝一声大黄马:“吁——”停住车,走过去弯腰拉住老人那只空袖子,说:“嗨呀,看你这可怜的老哑巴叔,在这荒山野岭还能叫化上吃的?幸亏遇上我,要不准叫老虎豹子把你吃了。快起来吧,要叫化也得到城里去才是呀!这太山岭远近三二十里没有人家,你再啊呀啊呀吧,吊上你这一只胳膊能叫化上吃的?”

老哑巴叫化子连连点着头,朝着陈罗锅子比画着车上的米袋子嗯啊嗯啊。陈罗锅子说:“要说吧,俺这一大车全拉的是沁州黄小米子,可这不是俺自家的,是俺们米财主家的,不能给你,也不敢给你。再说生米也不能吃。这样吧,车上有俺带的一个烧饼,是俺今日晌午的干粮,看你怪可怜的,给你吃了吧。”说着从车板上的一只小布袋里掏出来仅剩下的一个烧饼塞到哑巴叫化子手里,说:“给,你就快吃了吧。嗨,干脆你坐上俺的马车走吧,俺把你捎到平遥城去,要不呀,今黑夜定准要让老虎豹子把你吃了。”

老哑巴叫化子也不推让,捉住烧饼咬了一口,起身就爬到了车辕板上,三口两口把个烧饼吃光,靠住米袋子呼呼睡着了。陈罗锅子看看老哑巴叫化子,苦笑笑,自语说:“唉,这人呀,谁也保不准怎地过两天日子呢,过几年咱也就是这哑巴老汉的下场了哇。”吆喝一声“驾——”,牵着马嚼子大步走开了。

到傍黑时分,陈罗锅子赶着马车进了平遥城,回到米家大院。米家大院一进两院,外院是个大场子,里院是老划算米财主一家住的。这阵儿米财主一家正在里院的廊檐下围着餐桌吃晚饭。老划算米财主看看一大车小米子又拉回来了,高兴得用一只筷子扎起来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口边吃着边说:“哈哈,天上有个张玉皇,地上有我米万山,就算是三钱银子一颗米,我每天也要吃两碗干捞饭哇。嗯?哈哈哈哈。”

陈罗锅子此刻是又累又饥又渴。他本想进里院来先垫补吃喝上点儿再卸车,所以停住车就进到里院来了,一边走一边说:“东家,全是沁州黄,整一千二。”

老划算正得意地笑着,忽然看见从车上下来个叫化子,而且跟着陈罗锅子也进到里院来了。老划算立即拉下脸来,训斥陈罗锅子说:“好你个罗锅子,给我拉回来个叫化子是你养活,还是让我养活?”

陈罗锅子赔着笑脸说:“东家,这个一只胳膊老人是个哑巴,在太山岭上叫化。我看着怪可怜的,就捎进城来了,东家好歹给上点吃的就打发走了。”

老哑巴叫化子贪婪地四下左看看右看看。靠院门墙根下放着一只多年的粗瓷脏水缸,老哑巴叫化子走到脏水缸跟前转圈儿看了半天,“扑通”坐在地上,用手指慢慢在地上绕着自己坐的位置画了个圆圈儿,还想往圈儿里画点什么,抬起脸来看看老划算的一脸凶相,眼眶里涌上了泪水。老划算见老叫化子竟然坐下不走了,过来踢踢叫化子的屁股,生气地说:“哎哎,越说越来了。你以为这是你家啊?”

老叫化子跪起来朝老划算磕了一头,指天指地指心窝指口啊啊比画几下。老划算不耐烦地随手一甩,把筷子上扎着的大半个馒头扔到了脏水缸里,说:“饿得不行了不是?那你就一只胳膊捞着吃去吧,哈哈哈哈!”陈罗锅子实在看不过,他没想到米财主会这样糟蹋人,此刻很后悔不该把老叫化子拉进米家大院。他正要伸手拉叫化子走开,只见老哑巴叫化子不声不响爬了起来,抹抹眼眶里的泪水,伸出那只干枯的手,从脏水里捞出来那大半只馒头,一口一口吃着,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出大门去了。

老划算看着叫化子的背影,哈哈大笑,回头对陈罗锅子说:“还不赶紧卸车?不心疼我家的大黄马是不是?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哪!”

云儿看罗锅子疲倦不堪的样子,小声说:“罗锅子急赶了百十来里地,要不先让他吃点饭再卸车吧?”

老划算瞪了一眼云儿,说:“咋地,你心疼他啦?”立即又换了一副笑脸说,“没事儿,咱罗锅子有的是力气,卸完车再吃饭也不迟。是吧?”说着已经走出二院门,来到马车跟前,摸着马儿的鬃毛对跟出来的陈罗锅子说,“快卸吧,大黄马这浑身淌水的,肯定是急赶的来。”

云儿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站在二院门口心疼地看着陈罗锅子。

陈罗锅子本来就身子单薄,一顿饭的干粮又给了老哑巴叫化子,又走了一百多里路,此刻正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两条腿软得直打软圪膝,弓着的背锅腰又酸又痛,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心里说:好我的东家呀,你就知道心疼你家的马儿?心疼马儿是应该的,可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俺赶车汉呀?但是想归想,却不敢说出来,更不敢违抗东家,只得强挣扎着从车上往下扛口袋。

米口袋往肩上一压,就像压上了一座山,他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挣扎两下子挣扎不起来。云儿看看急了,赶紧跑过来搬开了压在陈罗锅子身上的米袋子,又跑回去端出水来喂了陈罗锅子两口水,陈罗锅子这才缓过气来,但喘着好半天爬不起来。

老划算看看今日这情形更明摆着,便对陈罗锅子说:“罗锅子,坐上一阵先回你自己家歇着吧,什么时候歇缓过来了再说。”回头对云儿说,“扶罗锅子先回城西头他的老家去吧,回头我再派人给送过去三五贯工钱和几斗米去。”

云儿说:“可是——怎么地也得让他吃过饭再走吧?你看他饿得……”

这时听得大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老划算说:“行行,吃吧吃吧。罗锅子,吃过饭就回家去歇吧,往后不用来啦啊!”说罢朝大门口走去了。

陈罗锅子看看米财主的背影,眼眶里涌出几滴浑浊的泪水。他明白米财主这是看着他老了,干不动活计了,要撵他出米家大门啊。他摇摇头唉了一声,伤心地说:“唉,灯油熬干啦,咱果真还不如人家老哑巴叫化子啊。”云儿赶忙扶陈罗锅子坐起来,给端过来饭菜让吃了,又要扶上送他回家去。陈罗锅子吃了些饭缓过些劲儿来了,听得大门外的吵吵嚷嚷声越发大了,说自家能走,用不着人送,就弓着腰拄着鞭杆走出了米家大院。

米家大院的一扇大门开着,一扇大门闭着。陈罗锅子走到大门外,见大门口正围着一群人瞅着大门吵吵嚷嚷。老划算也在人群中,正满面春风地和人们说话。陈罗锅子回身抬头一看,见闭着的这扇大门上有人用白灰块子画了一只大公鸡,人们是在议论这只大公鸡:“画得好,看人家这只金红公鸡画得多带劲儿,这脖子多长,是吧?”

“啊?金鸡报晓,啊呀呀恭喜米老财,米家明日早上可是要发大财呀!”

“同喜同喜,大家全发财,大家全发财。”

“你米老财请谁画的呢?瞧这嘴头子才画得好呢,和真的一样一样的。”

也有几个老年人站在远处小声议论:“天鸡,明白不?就怕米家的‘米再多,也架不住天鸡啄啊!”“天机?对,还是你潘老先生有眼力,一下子就看出天机来了啊。”“知道是谁画的吗?谁看见啦?”

“我看见啦,是个一只胳膊的老叫化子画的,我看得真真切切的。”

“小声些,知道吧,这是天鸡,天机不可泄也……”

陈罗锅子没心思听这些没边界的议论,拄着他的鞭杆朝巷子口走去了。

第二回

老划算骨折青草坪

瘪口袋棒打黄骠马

老划算把陈罗锅子撵出米家大院之后,第二天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大黄马认生,再没有人能擒拿住它。米财主也有过想再把罗锅子唤回来的念头,但想想罗锅子弓着腰连一口袋小米子也扛不动的情景,也就罢了。

大黄马在陈罗锅子手里时,扬头摆尾踢腾嘶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如今则是整天耷拉着马头。无论谁,无论给槽子里拌上多么好的草料,大黄马也不吃不喝,眼睛里好像还含着点泪水。谁要是想拉上它往车上套,大黄马就像和谁拼命一样,又踢又咬又咆哮,再好的车把式也擒拿不住,根本套不到车上去。

老划算不大相信,他想不就是一匹马儿吗?再难骑的马儿也有驯服的时候,难道世间还有马儿难为住主人的?

这天前晌赶车汉们走了之后,老划算一来闲来无事,二来对长工们说的话不大相信,就到马棚里来看这匹大黄马是不是果然如长工们说的情形。

只见大黄马低着马头,大半槽子草料像是没动过,大黄马身上的膘水却明显地掉了不少。老划算解开缰绳,拉上马儿出了马厩。大黄马没有挣扎,驯顺地跟着出来了。老划算一股子高兴,大声嚷嚷:“谁说大黄马不好理弄擒拿,这不是顺顺当当的吗?全是这些个赶车汉们成心和我作难,等今儿黑间回来我要好好训教训教这些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老划算拉上马儿在场子里转了两圈儿,马儿像是很温顺的样子。老划算忽然一股子心血来潮,以为自己已经将这匹大黄马驯服了,或者说是他的大黄马不认别人,却认它的主子呢。于是老划算拉上他的大黄马兴致勃勃走出院子,一直朝城门外走去,很有点想卖弄卖弄的意思。遇到熟人,老远就说他这是要到城外遛遛他的黄骠马去,说这话时自我感觉颇有些英雄气概。老划算拉上马来到一块荒草坪上。这块荒草坪好大呀,顺着柳根河南岸伸展到远方,足有成千亩地。稍显起伏的草地上绿草肥美,就像铺了一块厚厚的地毯,正是放马的好地方。老划算看看悠悠西去的柳根河,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辈子轿子坐过,轿车子坐过,就是没有骑过马儿呢。然而这只是老划算的一厢情愿,他的这匹黄骠宝马却不买他这个主子的账。老划算拉上长长的缰子走几步是可以的,当他刚一挨住马儿的身子、抬腿要往马背上跨时,大黄马猛地一惊一踢跳,大砂锅似的铁蹄子踢腾起来,恰好一蹄子踢在老划算的一只膝盖骨上,当下就把他的一只膝盖骨给踢折了,疼得老划算抱住一条腿叫喊不划算!

这阵儿草坪上没有人来,老划算叫喊老半天也没有人来搀扶他。老划算叫喊一阵没有力气了,但他仍不肯丢开手里的缰绳,勉强扎挣着坐了起来想歇缓歇缓。

正在老划算狼狈不堪的时候,可巧远远看见柳根桥上走来一个人。老划算见到救星了,大声叫喊:“哎哎,桥上走的那是个谁呀?快过来扶扶我啊——”

那人听到叫喊便朝这边过来了。老划算渐渐认出来了,来的人是赌鬼六则。这个六则鬼常和老划算的儿子在一起鬼混,是平遥城出了名的赌鬼混混儿。不管怎地吧,这阵儿有个人就是救星,老划算朝赌鬼六则喊:“六则快过来扶扶我。”

赌鬼六则也认出了老划算,走过来说:“啊呀呀这不是米老财东吗?你老人家也肯出城来放马?听说你老人家有匹好马儿,就是这匹大黄马呀?”

老划算“哎哟哎哟”地说:“快扶扶我,今日不划算极了,我的这条腿不小心给闪着了,快!”他不肯说自己是让马儿给踢折膝盖骨了呢!

老划算让赌鬼六则搀扶回家里,他从心里对大黄马带了恨。第二天老划算腿疼得下不了炕,就吩咐他的儿子:“今日你让磨工们把那匹大黄马拉到磨房去拉磨,不听使唤就给我狠狠地打!”

本来这拉磨拉碾是小毛驴干的活计,磨道窄小,套上小毛驴拉磨正好能转开身子,套上骡子就转不开身子了。而大黄马比一般骡马的身子要长出二三尺,套在磨上连走也没法儿走,分明是既折腾人又折腾马儿。更何况使唤惯了小毛驴的磨工们怎么能擒拿住大黄马呢?可是老划算正在气头儿上,不管划算不划算,非得让把大黄马硬套在石磨上不行,而且再三吩咐说不听使唤就给我使劲儿打,反正有缰绳拴着,再踢跳它也踢跳不到天上去。

老划算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货,说起来这老划算最大的不划算就是儿子不成器。老划算的大老婆只给他生了这个独苗儿子,这孩子小的时候也还挺招人喜爱的。平遥人把一年不如一年不长进的人叫作伏来潮。这老划算的儿子越长越伏来潮,心不长,人也不长,到了十八九二十来岁,人长得有四尺来高,两条巴叉腿走起路来一撇一撇的,而且五官也变成了个扁鼻头,正经营生没学会一招儿,吃喝嫖赌抽却样样全沾,经常到离平遥城二十里的介休张兰镇和侯财主家的大少二少去赌钱,而赌十回就至少输八回。人们当面叫他米少爷,背后却给送了个绰号叫瘪口袋。老划算虽说人前人后趾高气扬的,但每听到街上的人喊叫一声瘪口袋,他就知道是在喊他的宝贝儿子,就气得蔫塌塌的了。后来老划算把使女云儿收揽在自己身边,也有想让云儿给米家再生个一男半女的意思。以老划算的想法,一旦云儿能给他生个男孩儿,他就光明正大把云儿立为侧室。但老划算也许是年岁大了阳气不足的缘故,反正云儿在他房里伺候十来年了也没开过花,更不要说结籽儿了。人们悄悄说这是玉皇爷给老米家的报应,当然云儿的名分也就仍然是米家的丫鬟。

米家瘪口袋少爷得了老财主的指示,让折腾那匹大黄马,瘪口袋好一股子高兴。他别的没记住,“给我使劲儿打”这句话却记住了。他明面上要为老父亲报仇雪恨,内心里是要抖抖自家的威风。瘪口袋拉上大黄马来到磨房,磨房门子太小,大黄马进不去,磨房外空地上有一盘石碾子,瘪口袋把大黄马拴在石碾子的拉碾杠子上,找来一根枣木棒子,撇着腿爬到碾盘台子上,瞅准大黄马的脊梁,抡开枣木棒子劈天盖地就是一下子。

大黄马在陈罗锅子手里时连一鞭子也没挨过,这些天不吃不喝本来就没有了力气,身上又掉了膘显出了骨头架子,挨了这一枣木棒子顿时疼得嘶叫一声激灵一踢跳。但是可怜的马儿被缰绳拴着,它既挣不脱缰绳,又挨不到碾盘上的人,再踢跳也踢不到碾盘上来。

大黄马挨了瘪口袋主子这一顿毒打,更加不吃不喝,身上的伤口又化了脓,没有几天就瘦得皮包骨了。老划算看看这匹马没用了,要往杀坊送,因价钱不划算暂且没动。恰巧瘪口袋米少爷又到张兰镇赌输了钱,正输得没赌注了,忽地想起来他的那匹大黄马儿,就说把他家的黄骠马押上。侯家二少也听说过平遥老米家有一匹黄骠宝马,一听瘪口袋把黄骠马下了赌注,自然十分高兴。宝盒子一揭,瘪口袋又输了,侯二少就派人跟随瘪口袋到平遥城来把大黄马牵走了。待侯二少一见是匹又瘦又害着脓疮的病马时,当下跳脚大叫上当。而大黄马到了侯家依然不吃不喝,一天天眼看就快要死了。侯二少也讨厌这匹病马,所以也学着瘪口袋的法子,再和人赌就把大黄马做赌注,结果这匹可怜的大黄马又回到了平遥城,却是到了赌鬼六则手里了。

第三回

哑乞丐再画骏驮图

陈罗锅喜得瘦黄马

陈罗锅子在米财主家赶了二十多年马车,没有领过一文工钱,到头来落了个腰疼腿疼背锅疼,干不动重活儿了,却被老划算三贯钱五斗米打发回了老家。有人看不过米家的作做,撺掇陈罗锅子告官去。但陈罗锅子心地善良,从来不和人争长争短,有这五斗米再掺上些野菜熬粥喝,差不多凑合够过半年的光景也就是了。从此之后陈罗锅子就一个人守着他破败的柴门小院里的两间土坯房,和城外柳根河畔的几分薄田艰难度日。陈罗锅子最难过的是没有了马儿和他做伴。刚离开米家那些日子,他常常半夜里醒来习惯性地来到院子里要给马儿添草料,然而却没有马儿可喂,也没有说话的伴儿,陈罗锅子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他的小院子里有棵枣树,他靠住枣树坐下,仰脸望着天上的星星一坐就是大半夜。赶东方闪亮时,他总要到米家大院门口转转,希望能再见到他的大黄马,哪怕能听到一两声大黄马的嘶叫也行。但米家大门紧关着,进不去,他只好再转回来。这么连着有十来天,有人发现告诉了老划算。老划算吩咐说谁也不许再放罗锅子进米家大院。清早进不了米家大院,他就在傍黑时分到城门外去等,盼着能在城外见到他的大黄马拉着大车回来,哪怕能摸摸马儿的尾巴也好哇。但他等了十来天也没见到他的大黄马。他向赶车汉们打听,赶车汉们说,他的那匹大黄马不听人使唤,谁挨着就又踢又咬的,早几天把老划算的一只膝盖骨也给踢折了。老划算出了火儿,听说要把大黄马往杀坊送,价钱不划算没说对。陈罗锅子急了,说:“啊呀,不行啊,我的大黄马怎么能进杀坊呢?不行,我得找东家说说去。”一个赶车汉说:“啥?你的大黄马?算了吧罗锅子,你算个老几呀?人家米家自家的牲口,人家爱怎么地就怎么地,能听你罗锅子的?”陈罗锅子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仍然难受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从此落了个心口疼的毛病。陈罗锅子没有了马儿做伴,院子里这棵枣树就是他唯一的伴儿了,常常半夜起来和枣树说上半黑间话。

就这么着,陈罗锅子一天天老了,他的腰更弓得厉害了,像是一段枣木槎子。这天陈罗锅子觉着身子稍好些了,肩上搭了个布搭袋子,搭袋子里装了在米财主家赶了几十年大车挣下的三百文铜钱儿,想要到米粮市去买点玉稻黍回来碾成面掺和着吃。市面上一升米能换二升玉稻黍,这样能节省些米。陈罗锅子拄着他的鞭杆拐杖弓着腰走出院门,恰好又看见了那个一胳膊老哑巴叫化子,正捏着一块白灰块儿往他的小院门上画画儿。陈罗锅子一看,老叫化子在院门上画了一匹雄壮的马儿,马头高高扬起,四只蹄子乍着,很是带劲儿,马背上驮着三条大口袋,就像是年画儿上仓官爷的那匹马。陈罗锅子几十年和骡马打交道,生性爱马,此刻见老哑巴叫化子给自己画了一匹马,内心里很高兴。他苦笑笑说:“哎哎我说你这位老叔,你这不是故意让我空高兴吗?”

老哑巴叫化子没作声,抬眼看看陈罗锅子,悄悄走了。

陈罗锅子离开米家后,偶尔也见过一两次老哑巴叫化子,他有时候在城里叫化,有时候到城外乡下去叫化,也有人说见他还到外县去叫化,也不知道他黑间住哪儿,大概住些破庙吧?此刻他看看老叫化子的背影,看看院门上画的马儿,自语说:“画的吧,倒是好,和匹真马儿一样样的,唉,可惜只是幅画啊,要是匹真马儿就好啦!”陈罗锅子挂上院门搭子,再看看门上画的马,摇摇头,弓着腰拄着鞭杆出了巷子朝街上走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陈罗锅子正走着,见对面走来一个人,手里拉着一匹马。陈罗锅子认识,此人是平遥城出了名的赌鬼六则,常和米少爷在一起耍钱赌博,见了罗锅子肯说笑两句。陈罗锅子知道,米财主的宝贝儿子就是跟上这个赌鬼走了邪道儿成了个浪荡子弟,赌鬼六则在米少爷身上没少揩油水。陈罗锅子见六则手里牵着一匹瘦马,这匹马身架子又高又大,但瘦得就剩下一副骨架了,像是一股风刮过来就能刮倒似的。马身上又害了脓疮,皮毛落得一团一团的,招来一群一群的马蜂蝇子,街上的行人们都掩着鼻子躲闪着。陈罗锅子走到赌鬼六则跟前,说:“六则鬼,你这是去哪儿呀,还拉了匹马儿?”

赌鬼六则说:“是罗锅子呀,你背上口‘锅是要去哪儿呀?”陈罗锅子说:“没吃的啦,到米粮市上买点玉稻黍。你呢?”

赌鬼六则说:“把这匹瘦马拉到雷家杀坊去,好歹换二百钱。”

陈罗锅子一听要把马往杀坊送,心急了。过来一看,这是匹马蛋子,身架子比平常马儿长出足有二尺,马头抬起比别的马高出一头。陈罗锅子对骡马是内行,他摸摸马头和马脖子上的鬃毛,掰开看看马儿的牙口,又捉起马的蹄子看看,心想好眼熟啊,在哪儿见过这匹马来呀?一时想不起来,嘴里却说:“咋地?好好一匹马肯拉到杀坊?”

赌鬼六则说:“好好一匹马?说得轻巧。你看着好,二百五卖给你?”

陈罗锅子随口说:“卖给我就卖给我,二百五就二百五。我说六则鬼,这果真是你的马?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你家养过马啊。”

赌鬼六则说:“嗨,这有什么假的。我告诉你实话吧,罗锅子,这匹马本来就是前些天赢下你平遥米老财家的一匹瘦马,不吃不喝,还害了一身脓疮,我也没有伺弄过骡马,干脆拉到雷家杀坊换个三百二百钱算啦。”

听赌鬼六则这一说,陈罗锅子认出来了,啊呀呀,敢情这就是和自己朝夕相伴的那匹大黄马呀!和马儿分手这才统共一两个月光景,就让他们把匹宝马良驹糟蹋成这个样子了?陈罗锅子知道,米家这匹大黄马是一匹黄骠宝马。那是三年前秋罢的事了。有一天大街上来了一个外地的贩马汉子。这人贼眉鼠眼的,北路口音,拉着一匹大黄马,说他是从口外来的,想给他的马寻个好主儿,听说平遥财主多,就到平遥城来了。有人把马贩子领到了米财主家,说米家车马多,是个好主子,能给个好价钱。老划算不大识马,见这匹马虽说是身架子又高又大,却瘦骨嶙峋的,很有些不大情愿要。陈罗锅子恰好那天刚从沁源拉米回来,一见这匹马,掰开看了看马的牙口,捉住看了看马的蹄子,悄悄拉米财主到了一边,小声说:“东家,这是匹好马,不管他要价多少,买下吧。”

第二天陈罗锅子一大早就赶上马车往沁源拉米去了。待他三天后从沁源拉米回来,见黄骠马在马棚里拴着,再一打问,人们悄悄说那天晚上老划算在后院摆酒款待那个马贩子,而第二天早上听说贩马汉子得了什么霍乱搅肠子死了,是老划算买了口薄皮棺材把死人掩埋了的。也有人悄悄说管许是老划算用毒酒把那个贩马汉子给毒死了,但谁也不敢顶真。人们虽说觉得颇有些跷蹊,但苦主是外地人,没有人肯平白无故为个外乡人和米家过不去。民不告,官不究,过了些时这桩跷蹊事也就无声无息了,然而米家白得了一匹马的事却在平遥城传开了。

奇怪的是这匹黄骠马像是得了什么病,不吃也不喝。只是陈罗锅子喂它才肯啃两口,喂饮水也还喝几口。别人喂饮它,也不吃也不喝,还要踢跳咬人。陈罗锅子每隔三天回来一次,就见这匹马瘦得掉了一层膘,陈罗锅子很心疼。老划算却埋怨听上陈罗锅子的话拉回来匹病马,不划算极了,白糟蹋了他家的不少草料。陈罗锅子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听老财东训斥。待老东家训斥完了,陈罗锅子试探着说:“东家,要不让我来作务调理这匹马儿?”老划算说:“你作务就你作务,但不许少给我拉货啊?少拉不划算。”从此,黄骠马就和陈罗锅子做了伴儿。这匹大黄马别人耍弄不住,但到了陈罗锅子手里却十分温顺听话。在陈罗锅子的精心喂养下,大黄马不出一个月就变了模样,到三个月头儿上就更是作务得浑身滚瓜流油了。拉上一千多斤小米子走太山岭从沁源山回来,比别的车马总要早半个时辰。这么过了两三年,大黄马成了陈罗锅子得心应手而又亲密无间的伙伴了。

今日一见,想不到他的黄骠马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还要拉到杀坊让挨刀子。陈罗锅子心疼极了,说:“六则鬼你就杀生,为三二百钱就要一条命哇?”

赌鬼六则说:“不往杀坊送往哪送?往你家送啊?人家能给个三百二百钱就足是价码了,就这一张害了脓疮的皮子和一副骨架,顶多再刮上十来八斤煮不烂咬不动的老肉?那还值个钱?能给三二百钱就不错了。”

陈罗锅子说:“好你个六则鬼,就知道个钱啊钱!”

赌鬼六则说:“嗨,谁不为钱?告诉你吧罗锅子,有奶便是娘,咱只认钱,管龟它命不命的。要不就卖给你?痛快点儿,按我刚才说来的,卖给别人少了三百不行,卖给你罗锅子只要二百五就行。怎么样?”

陈罗锅子二话不说,从搭袋子里抓出来三百文铜钱,数出五十文收起,把剩下的二百五十文钱连搭袋子一起递给赌鬼六则,说:“给你,点点,二百五十文一文不少,搭袋子我也没用项了,全给你。”

赌鬼六则接住搭袋子,掂了掂,美滋滋地说:“罗锅子,你可寻思好了啊,拉回去这匹瘦马立当跌倒断了气,你可不许反悔啊!”

陈罗锅子从赌鬼六则手里抓过缰子来,说:“你不要反悔就行,我就当花上二百五十文钱买下条命来。”说罢拉上瘦马回身走了。

赌鬼六则看看渐渐走远了的罗锅子,说:“真是个二百五,看见匹马就比他的娘老子还亲,就差晚上抱住马儿睡觉了。”

第四回

惩恶人宝马抖虎威

盗良驹赌鬼塌鼻头

陈罗锅子拉回来这匹瘦马,心眼儿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他一辈子爱马,和马做了几十年的伴儿,但总归不是自家的马。这匹马尽管是匹病马瘦马,但骨子里是匹宝马,而且不管好歹吧,总算是有了自家的马了。就算是如赌鬼六则说的,马拉到自家院子里立当跌倒死了,他也认了。陈罗锅子拉回马来的当天就在院子里搭了间马棚;又烧热一大缸水,用笤帚刷子蘸上热水把马浑身上下细细洗刷了一遍。这匹马见到陈罗锅子十分温顺,喂草喂料就吃,饮水就喝。陈罗锅子见马儿肯吃肯喝,心里很高兴,把家里的米全一换二换成玉稻黍,把玉稻黍再一换十换成麦麸子。马儿吃麸子就像人吃白面,把麸子搅拌在青草圪节里喂马儿最养膘了。从此,陈罗锅子每天到城外柳根河边割上最好的青草回来喂他的马儿。他自己舍不得吃,却舍得喂马,省下的粮食全换成麸子喂了这匹瘦马。饮水时,他要把担回来的井水放在太阳地里晒热还了阳再饮。

陈罗锅子伺弄骡马是好手,经过他的精心饲养,这匹瘦马没过百天就出奇地长得好看多了。身上的脓疮先是结了痂,过了不几天痂子就掉了个干干净净,长出来了一层黄亮亮的新皮毛。又过了半年时间,这匹马就像换了个样儿似的,浑身上下的毛色像黄缎子一样油光闪亮。四只蹄子弹起来就像四只大砂锅,扬脖子嘶鸣一声惊天动地,就像虎啸龙吟一般。陈罗锅子爱得白天黑夜围着他的马转,白天出城去割草要拉上他的马,黑间就在马槽旁边蹲着迷糊一阵儿,半夜里给马槽里添上草料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他最喜爱听的就是马吃草的声音。

陈罗锅子花二百五十文钱儿买了匹黄骠宝马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平遥城。人们羡慕陈罗锅子交了好运,许多老熟人都来向他祝贺,跷大拇指夸罗锅子好福气。然而有一个人却高兴不起来,就是赌鬼六则。赌鬼六则这些天有事没事的老往罗锅子小院来串门儿,来了就先到马棚里看这匹黄骠马。赌鬼六则后悔极了,他没有想到快死的瘦马到了罗锅子手里竟然变成了一匹宝马。人们越赞扬罗锅子好福气,赌鬼六则越后悔得直咽口水。他想,这匹宝马本来该是我的,怎么才能把这匹马儿再弄到手呢?他不甘心。这天前晌赌鬼六则又来到陈罗锅子小院里。陈罗锅子正在院子里给他的宝贝马儿洗刷身上皮毛,见赌鬼六则来了,说:“六则鬼,今日没去赌场?”

赌鬼六则走过来围着马转了两圈儿,神秘地说:“哎哎罗锅子,想和你说个事儿。”陈罗锅子停住手,看看赌鬼六则,说:“啥事儿?”赌鬼六则笑了笑,说:“罗锅子,咱就说这匹马吧!本来呢,这匹马是我的,当时我也是喝醉了酒一时糊涂,二百五十文钱就送给了你,现在我想把马儿再赎回去,我也不少给你钱儿,十倍,两千五,怎么样?”

陈罗锅子瞪了赌鬼六则一眼,说:“咋地,想要悔?没门儿!”赌鬼六则赔着笑脸说:“咱老哥儿们商量嘛,是不是,要不三千,怎样?”陈罗锅子说:“三千?死了你的心吧六则鬼,三万也不,三十万也不!”赌鬼六则还想纠缠,陈罗锅子说:“六则鬼,我给你说彻底吧,不要说三千文铜钱,你就是三千金子,就是摆下一座金山,我的马儿也不卖。要没别的事儿你就忙你的去吧,我还要到城外给我的黄骠马割草去呢。你走吧走吧。”

赌鬼六则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离开了陈罗锅子家。但他不甘心,他见陈罗锅子拉着马儿出了家门,也随后远远跟了出来。陈罗锅子拉着马出了南城门,过了柳根桥,来到一片草地上。好美的一片草呀,九月的狗尾巴草、水稗草、芨芨草全结了饱满的籽粒,马吃上比加料油腥大。陈罗锅子把马的缰子拴在一棵矮椿梢子上,任由马儿在草地上吃草,自家从腰间抽出镰刀来到河边上,看着蓝天白云和清清柳河水亮开嗓子唱道:

人人说玉皇爷爷骑的是那青龙

有谁知我的黄骠马就是那赛龙的麒麟

陈罗锅子一边唱一边挥动镰刀割水稗草。柳根河滩上的水稗草长得有齐胸脯子高,一拃长沉甸甸的穗子结满了黑油油的籽儿,是马最爱吃的草,他要赶在寒露之前给马积攒够一冬一春的草料。这些天陈罗锅子每天总要来这里放马割草,放上一天马,马肚子也吃圆了,临回城里时再驮上几大捆水稗草,院子里已经积下一大堆草。他估算好了,照这样子再割上一个月草,一冬一春足够他的黄骠马吃。黄骠马一见满地的青草更是撒着欢儿,每当罗锅子唱到兴头上的时候,它也要朝着河滩里的陈罗锅子甩甩尾巴扬脖子长嘶两声,像是在和主人说话,也像是伴着主人欢唱。

赌鬼六则远远跟了过来,他发现有一条土圪塄恰巧挡住了河滩里的陈罗锅子。赌鬼六则贼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心想我何不趁罗锅子看不见偷拉上马儿跑呢?他个罗锅子就算是发觉了吧,弓着个腰能撵得上我?我立马就拉上马儿到张兰镇找侯家二少去,管叫他罗锅子干着急没办法。想到这里,赌鬼六则一股得意,小声自语说:“好你个罗锅子,给你钱你不要?好话说了一大箩你不听?老子今日要白拉上马儿走。”

赌鬼六则小声自语着一步步走到马儿跟前来,他悄悄探着了拴在小椿树上的马缰绳,款款刚把缰绳解开,但他没防着黄骠马突然咆哮踢跳起来了。黄骠马一扬马头,嘶鸣一声两只前蹄朝赌鬼六则跳了起来。赌鬼六则“啊呀”一声急忙朝后一退一躲,黄骠马砂锅大小的两只铁蹄子弹了起来,正好踢到赌鬼六则的门面上。赌鬼六则刚闪躲开下巴颏,却没躲开鼻子,马蹄子踢起来把赌鬼六则的鼻子齐根给踢掉了。顿时疼得赌鬼六则嚎叫一声跌倒在地,两只手扔掉缰绳往脸上一抹,抹了满手血,惊得赌鬼六则“啊呀啊呀”翻滚着号啕开了。正在割草的陈罗锅子听到马的嘶叫声不对头,紧接着又听到赌鬼六则的嚎叫声,他站起身子抬头一看,恰好看到了黄骠马蹄踢赌鬼六则,只见黄骠马踢腾几下弹着碎步跑到自己身边来停住了。陈罗锅子拉住马的缰绳,操着镰刀朝赌鬼六则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火气耿耿地说:“六则鬼你听着,你再敢动动我的马,看我一镰刀砍下你这颗脑瓜壳子来!”赌鬼六则此刻满脸是血,他两只手捂着已经掉了鼻子头的面门,看看陈罗锅子的眼珠子都急红了,再看看罗锅子手里明晃晃的镰刀尖子,吓得他连连摇着手嚷嚷:“呀呀,疼死我啦呀!呀呀,疼死我啦呀!罗锅子,你的这匹马认生啊,生硬硬把我踢成个塌鼻子了哇。”陈罗锅子走过来看看赌鬼六则血糊花脸的狼狈相,听他说话的音调也脱风漏气走了样儿,生气地说:“活该,谁叫你动我的马来呢?今日算你小子躲闪得快,马蹄子只是踢掉你小子鼻子,要是再进一寸踢着你这颗下巴颏子呀,你这颗脑袋瓜蛋子就不用想要了。”赌鬼六则挣扎着爬起来,哭叫着一溜烟跑回城去了。从此赌鬼六则没有了鼻子,脸上露出两只流着鼻涕的鼻孔眼,真正难看死了。人们见了再不喊赌鬼六则,都喊赌鬼塌鼻则。

第五回

救好人云儿弃毒粥

图宝马少爷丢耳朵

赌鬼塌鼻则偷马不成,反而丢了自家的鼻子,心里憋屈极了,捂着血淋淋的面门跑回到家里连着好几天不敢出门儿,然而对陈罗锅子却恨得要死,对黄骠马儿也恨得要死,恨不得陈罗锅子明天就死了,恨不得逮住黄骠马吃了马肉。赌鬼塌鼻则躲在家里天天盘算着怎地就能报了这一蹄子之仇呢?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怎地就能治住这个罗锅子呢?既然自己一个人去偷黄骠马偷不成,估计硬抢更不好抢,那怎么办呢?难道白让罗锅子占了便宜?他想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罗锅子死了,那样黄骠马就可轻而易举到手了。可是怎地才能弄死罗锅子呢?他想来想去忽地由黄骠马想到了当年的贩马汉子。

他想,如果能找来点砒霜悄悄把罗锅子也毒死,不仅可以报仇,也能够得到那匹黄骠马,而且死个罗锅子也肯定没人理会。想到这里,赌鬼塌鼻则来了劲儿,他要寻找砒霜去。在家里躲了这几天,赌鬼塌鼻则脸上的伤好些了。这天后晌他看看天色快黑了下来,走在街上不被人注意了,便找一块破布捂着脸走出家门。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心里盘算,到哪儿弄点儿砒霜去呢?

猛然听得有人叫了一声:“六则鬼,又思谋丢骰子押宝盒子了?”

赌鬼塌鼻则抬头一看,对面来的是米家瘪口袋,笑笑说:“敢情是瘪口袋呀?我还当是谁呢。你这是要去哪儿呀?今日没上赌场?”

瘪口袋米少爷叹口气,说:“唉,这两天手头紧,老圪栏不肯松手了。”

瘪口袋背后叫他老爹老圪栏,此刻见六则鬼一直捂着鼻子,而且说话的声音也脱风漏气,很奇怪,问:“哎哎六则鬼,你怎么老捂着个鼻子啊?”

赌鬼塌鼻则贼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米家就有砒霜,他伸手拉上瘪口袋拐进巷子口,紧走几步来到米家大院门口,见一扇大门开着,一扇大门闭着,四下看看没人,抬头看看大门上画着的那只大公鸡,拉瘪口袋蹲在大门下,悄悄说:“听说了吧,你家那匹黄骠马落到罗锅子手里了?”

瘪口袋说:“是说那匹病马吧?听说是听说了,你想咋地?”

赌鬼塌鼻则说:“想咋地?我问你,想不想再把这匹马弄回你们家呀?”瘪口袋没有了主意,只是一个劲儿翻眼皮子咽唾沫。

赌鬼塌鼻则颇有些失望,摇摇头说:“你呀,真是条瘪口袋。”接着他对瘪口袋说如今这匹黄骠马儿被罗锅子作务得如何膘肥体壮,只要把这匹马弄到手,一转手少到底也能倒腾个三千五千两银子,那咱俩上赌场的赌本儿就有了,就不用问你那老圪栏要了。

瘪口袋听赌鬼塌鼻则胡吹海吹了这么一阵子,一听说弄到马可以分到一两千银子也动了心,说:“可是那么大匹马,又踢又咬的,怎地才能弄到手呢?”

赌鬼塌鼻则说:“办法有的是,你们家不是有砒霜吗?”瘪口袋惊讶地说:“啥,砒霜?”赌鬼塌鼻则说:“对,就是你家老圪栏当年药死那个贩马汉用的砒霜。”瘪口袋说:“你是说下毒药把那匹马药死?”塌鼻则说:“去你的,怎么能药死马呢?我说的是下药毒死罗锅子。”瘪口袋害怕了,说:“啥,毒死罗锅子?”赌鬼塌鼻则说:“对,咱俩今黑间就去把狗日的罗锅子毒死,然后把那匹黄骠马儿偷出来,明日就到张兰镇找侯家二少赌去。你敢不敢?”瘪口袋摇摇头为难地说:“敢是敢,可是,老圪栏他肯给我砒霜?”赌鬼塌鼻则说:“你呀真是条瘪口袋。你不会偷?”瘪口袋说:“偷?可是我不知道老圪栏的砒霜在哪儿放着呀?”塌鼻则说:“你真是个大笨蛋,不会鼓捣你那小干妈,就是云儿?”瘪口袋说:“不用不用,想起来了,砒霜就在老圪栏那厢的门脑脑上呢……”

就在他俩在大门外说悄悄话的时候,恰巧云儿从院子里出来了,正好听到了他们说的话。自从一只胳膊哑巴老叫化子在米家大门上画了只大公鸡之后,老划算家的营生一天不如一天了,而且老出事儿:先是瘪口袋少爷赌输了一匹马儿,这倒不怎么心疼,白捡来的一匹瘦病马儿不值钱儿。接着是一囤子米好端端地发了霉,这就让老划算心疼死了,成天一口一个不划算地磨叨。后来又有一挂大车在太山岭翻到了山沟里,急得老划算就要踢跳起来了。人们悄悄说米家的米是叫大门上那只天鸡给啄光了。老划算这些天干着急没法子,天天围着他家仓巷的十来处粮仓转,也就顾不上家里了,这样一来倒省了云儿不少事。云儿是个好心人,自从陈罗锅子被老东家撵走之后,云儿每每想起陈罗锅子那天被米袋子压倒的情景就心疼,她是可怜这个苦命汉子。

这些天她偷偷给罗锅子又做了一双长鼻子布鞋和一双布袜子,趁着这阵儿老财东不在,天色又是将黑不黑时候,米家人跟着老财东到仓巷去了,她要给罗锅子送鞋袜去。她往袋子里塞了两个烧饼,又悄悄装了一小袋米,用一块布把鞋袜和米袋子包成一个包袱,然后夹着包袱悄悄出来,想溜出大门去。云儿快到门口时可巧听到大门外有人说话,而且说到了她的名字。云儿一惊,停住脚步仔细听听,原来是米少爷和赌鬼六则商量着今黑夜要下毒药毒害陈罗锅子,霸占罗锅子的黄骠马。云儿大吃一惊,怎么办?得给罗锅子报信儿去呀!她悄悄返回来,急忙从偏门躲回到偏院里,悄悄从偏院后门跑了出去,一路急走来找陈罗锅子报信。

云儿到了陈罗锅子家里时,见街门上搭着门搭子,显然陈罗锅子不在家。陈罗锅子穷得家徒四壁,除了一匹马之外再无其他,所以他出门儿从来用不着锁院门。云儿不敢向人打问罗锅子去哪里了,她摘开门搭子进了院子,见马棚里空着,估计罗锅子又拉上马儿出城割草去了。她开门进到土坯房里,把包袱放在炕上,越寻思越害怕。

可是眼看天快黑了,罗锅子怎么还不回来呀?真急死人了。可是急也没法子,等着吧,就算是回去迟了挨老财东的猜忌也没办法啦。云儿就这么干等着没事做,索性抱柴禾生着了灶火,给陈罗锅子煮了小半锅小米粥。这沁州黄小米是米中上品,特别养人,家里煮上一锅小米粥,满院子飘香。据说从明成祖永乐皇帝时皇宫里就指名要沁州黄小米,正宗沁州黄是贡品米啊!此刻云儿将小米粥刚刚煮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米香。这时忽听得院里有了脚步声,云儿以为是罗锅子回来了。她从窗户上往院子里一看,吃了一惊,只见是米家瘪口袋少爷和赌鬼六则偷偷摸进院子来了。云儿知道这两个鬼是来给罗锅子下毒来了,她四下看看,可巧墙角堆着几捆一人高的水稗草,估计是罗锅子怕淋雨放在屋子里的,她赶忙悄悄蹲在了水稗草捆子后边,屏住气悄悄看这两个鬼的动静。一会儿,只见赌鬼六则和瘪口袋偷偷摸摸进来了,黑暗中像是两个鬼魂。只听赌鬼六则脱风漏气的声音:“哎,瘪口袋,罗锅子还没回来。正是个空子,咱把砒霜给他放进锅里,一会儿罗锅子回来了也黑天圪洞的不觉。”

瘪口袋说:“哎,好香哎,罗锅子做熟饭了不是?”

赌鬼六则说:“真的哎。不好,罗锅子这是煮熟饭又拉上马出去了?”

瘪口袋说:“做熟饭更好,正好把砒霜放进饭里,更是十准十。”

赌鬼六则说:“对对,放进去了吧?好啦,快走吧。明日早起来看死人!”

云儿不敢出声,听得灶台上的锅盖响了两声,两个黑影走出去了。她等了一阵,确信两个鬼已经走出院子去了,便款款站起身子,来到灶台前端起锅来,自语说:“好你们两个害人的恶鬼啊,可惜了我的一锅粥哇!”她端上锅来到院子里,把粥倒在茅厕里,回来正想要寻水刷锅,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声,紧接着一阵马蹄子声由远而近,是罗锅子哼着小曲儿回来了。云儿端着锅来到房门口靠墙站住,看着罗锅子牵着马儿进了院子。

罗锅子今日贪活儿熬过了时分,一进院子先卸下马背上的草捆子。黄骠马已经吃饱了也喝足了,草捆子一卸,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儿,腾地躺倒在地打了两个滚,跳起来一扬脖子打一个响鼻,一抖身子,皮毛上的土纷纷落干净。陈罗锅子没注意到院子里有人,却闻到了一股小米粥香。他蹊跷地抽抽鼻子,说:“好香啊,有日子没闻到这股子香味儿了。”忽然他听得屋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再一看,发觉有人影,立即警觉地喝叫一声:“谁?”云儿走过来小声说:“是我。”陈罗锅子警觉地问:“你?你是谁?”忽然他认出云儿来了,好一股惊喜,高兴地说:“啊呀,敢情是云儿太太呀。你这是——”云儿小声说:“俺给你送鞋袜来啦,在屋里炕上呢。”

陈罗锅子一听十分感激,说:“那,那就请太太进屋坐坐?”云儿小声说:“不啦,俺得赶紧回去呢。二狗哥,今黑间你可千万要小心,护好马,有人要下毒药害你呢。”她把端着的锅款款放在地上,说,“这口锅不敢用了,刚刚有人往锅里下过砒霜。饿了鞋里有烧饼,将就一半顿吧。”

陈罗锅子一听更急了,说:“啊?是谁要害我呢?”云儿小声说:“赌鬼六则,还有就是——俺得赶紧回去了。”话没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陈罗锅子看着云儿的背影愣了好半天,忽听得马儿打了个响鼻,这才猛然省悟过来,自语:“敢情是六则鬼还想着掇弄我的黄骠马儿呀。好你个六则鬼,贼心不死呀,想毒害老子。来吧,老子等着你!”

这天晚上陈罗锅子守在马棚里一黑夜没睡。云儿走了之后,他进屋里点着松明子灯,一眼看见了炕上的包袱,打开包袱一看,云儿不仅给他送来了鞋袜,还有烧饼和小米子。陈罗锅子感动极了,他把鞋捧在胸口上激动得要哭了。再看看那口锅,闻闻这一屋子米粥香味儿,想想云儿刚才说的话,他明白了,云儿这是救了自己的一条命呀,要不是云儿来报信,自己一准儿被恶人赌鬼六则毒死了。陈罗锅子越想越气愤,他把院门关上,又准备了一把铁锨,放在马棚槽子跟前,把他的镰刀别在腰带上,准备着要和赌鬼六则拼个你死我活。他往马槽子里拌上草料,把马缰绳拴在自己腰带上,手里攥着他的六道木鞭子蹲在马棚里守候着。他谋划好了,一旦赌鬼六则来了,他先就一鞭子甩掉狗日的一只耳朵扇子。然而他守了大半夜也没听到动静,罗锅子实在是太累了,靠着马槽慢慢迷糊着了。

陈罗锅子正迷糊着,猛然一声马嘶声把他惊醒。陈罗锅子激灵一抖精神,睁眼一看天色已经闪了亮。他正想要往起站,却听到院子里有人悄悄说话。陈罗锅子款款猫腰起来隔着马槽朝外一看,他认出来了,前边这个是米家瘪口袋少东家,后边跟着的是赌鬼六则。只听六则说:“哎,咱进屋看看吧?”瘪口袋说:“不用,死人有啥看头?赶紧拉上马走吧!昨晚我把一包砒霜全给狗日的罗锅子撒在了粥里,罗锅子十准十昨晚吃上粥死了。”

赌鬼六则说:“哎,我说瘪口袋,说不准这匹黄骠马是匹妨主货,你想想,当年贩马汉子说不准也是下毒手偷来的,说不准马的主子是被贩马汉害死的呢。而贩马汉子跟上它卖了命,如今陈罗锅子也跟上这匹马儿卖了命。有意思。”瘪口袋说:“管龟他那些,赶紧拉上马走吧,赶天明就能赶到张兰镇。”赌鬼六则抢前一步,说:“对对,来来,我来解缰绳。”说着话已经来到槽子跟前,抬手要解缰绳却半天没摸着,“咦?这马缰绳在哪儿拴着呀?”瘪口袋抢前一步过来说:“闪开吧你,还是我来解缰绳吧!”

陈罗锅子此时一股怒火冲上脑门子,他款款解开腰带上的缰绳,一步跳到马棚外,喝叫一声:“好你两个恶鬼!”扬起鞭子朝着闪在前边的瘪口袋狠狠甩了过来。鞭梢子“叭”地爆出一声脆响,瘪口袋的一只耳朵扇子被鞭梢子齐刷刷剪下来飞到了空中,只见米家瘪口袋嚎叫一声:“啊呀呀——”捂着耳朵疼得又跳又跺,已是血流满面。

此时陈罗锅子已经跳到当院,一手抄着镰刀,一手甩鞭子没头没脸地朝着瘪口袋和赌鬼塌鼻则连连甩了几鞭子,甩一鞭子狠狠骂一声:“叫你再给老子往锅里下砒霜!叫你再毒害老子!叫你两个恶鬼再来偷我的马!”

赌鬼六则和瘪口袋冷不防挨了罗锅子这一顿鞭子,一时被打蒙了,两人闹不清眼前的罗锅子是人还是鬼。吓得两个恶人抱着脑瓜壳子惨叫着不要命地逃跑了。

第六回

米老财巧计人换马

白莲教强掳马和人

云儿昨晚回到米家大院时已经是上灯时分。老划算见云儿的神色不大对头,问云儿你这是怎地啦?去哪儿啦?云儿一开始想要掩饰,可是她生性诚实,一时也编不出瞎话儿来,架不住老财东三问两问,她就把实情全说了。以往陈罗锅子在的时候吧,云儿给罗锅子缝衣补裤做鞋袜穿,老划算发觉了却也没说什么,事实上是默许,因为在米财主看来这样划算。以米财主的计谋,罗锅子一年到头赶车走山路费鞋费袜,有云儿给做,用不着米家花钱专门给罗锅子置买衣物鞋袜,这是其一。其二是这两个人这么相互拽扯着,就像一条绳子拴了两只蚂蚱,既飞不了你也跳不走他,你两个死心塌地给我老米家干活儿吧。可是如今罗锅子已不是米家的长工,云儿竟然还给罗锅子送鞋送袜,这就不划算了,无论如何是不能许可的。而且云儿是在傍黑天给罗锅子送的,谁能保住他们在一起不做出些什么事儿来呢?老划算起疑心了。老划算知道自己这几年老了,虽说云儿还在自己房里伺候,也只是丫鬟使女而已,他有两三年没挨云儿了,渐渐对云儿也就淡了。而且云儿也一年一年岁数大了,遇事有了主见,不怎么随他的心意了,慢慢试探着离开他回到她偏院小角房去住了。这么一来老划算心里油然生起一丝对云儿莫名的怨恨。虽然如此,老划算的内心是不允许云儿和别人勾搭的。再怎么说云儿也是我米老财的人,怎么能让你个罗锅子给我戴绿帽子呢?老划算正想大发雷霆整治这个不守规矩而又变了心的丫头,忽然转念想想云儿刚才说的情形,心里转了个弯儿。这些日子他也隐隐听说罗锅子得到匹好马,心里也没大在意,眼下听云儿这么一说,老划算动心了,原来是自家的那匹黄骠宝马到了陈罗锅子手里了。怎么着也得把这匹宝马良驹从罗锅子手里夺回来呀!可是怎么夺呢?对陈罗锅子可就不能像对当年北路来的那个贩马汉子了,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是。老划算这么寻思着,也就没有心思对云儿发火,只是思谋着使一个什么锦囊妙计才能从罗锅子手里弄回这匹黄骠宝马来呢?越思谋越恨不得立马就把这匹宝马抢回来。

这天晚上老划算一黑间没睡好,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好计谋来。早晨天不亮他就睡不着了,起来一出门子可巧就看见瘪口袋儿子捂着血糊花脸哭嚎着回来了。老划算一见儿子的狠狈相大吃一惊,再一看儿子的一只耳朵扇子没有了,急得老划算“啊呀”一声跳了起来。本来他的这个宝贝儿子就其貌不扬,他早就托媒给儿子说媳妇,可是提了几年亲也没提成,如今儿子又掉了一扇子耳朵,这下子更大大的不划算,还怎么能娶个好媳妇儿?老划算急了,一个劲儿追问这是怎地啦。瘪口袋不会隐瞒,哭嚎着全抖搂说了。老划算听了,气得“唉”了一声跌坐在台阶上,傻愣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儿也一黑间没睡好,提心吊胆担心可怜的陈罗锅子会不会受了恶人们的害,所以一大早天不大亮就起来了。以她的本意是想瞅个空儿再去看看陈罗锅子。云儿在偏院听到瘪口袋少东家的哭嚎,心里一惊,还以为瘪口袋哭陈罗锅子呢。她赶紧从偏院过来,一看瘪口袋血糊花脸的样子,心里稍稍放心了些。但看着少东家一头一脸的血仍然害怕,乍着手不知道该怎办,对老划算说:“啊呀,少东家他这是怎地啦呀,一头一脸的血?”

老划算此时渐渐心静了,儿子投毒害人偷人家的马儿他不动心,儿子偷马不成挨了人家的打,而且丢了一只耳朵扇子,他却心疼极了,恨不得立即把陈罗锅子的两只耳朵扇子也全割下来才解他的心头之恨。此刻他正思谋着怎么样能整治这个罗锅子呢?抬脸一见云儿站在面前,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冒出来个十分划算的主意:我何不也像三国时的王司徒利用使女貂蝉使个连环计?先用云儿换回这匹黄骠马来,然后再设法诬他罗锅子调戏主子太太,完了再治云儿个盗财逃跑。一箭三雕,既得到宝马,又报仇解了恨。

他想,罗锅子眼下除过缺银钱粮米就是缺老婆了,这个该死的云儿既然已变了心,而且自己也用不着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她撵出去。用一个不值钱的丫头换回来一匹宝马良驹,再划算不过了。

老划算思谋好了,就对云儿说:“你不要理睬他个不成器的东西,谁教他好好的撩逗人家罗锅子的马儿来呢?活该。这样吧云儿,你这阵子到罗锅子家里看看去,替我给人家赔个不是,顺便给罗锅子包上点米。你们女人家,去了捎带给收拾收拾屋里。就说是我说的,改日我再去看他。行吧?”

云儿想不到老财东会这样通情达理,自家儿子挨了打,老财东竟然肯派她主动上门给人家赔不是,几乎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不管怎么吧,既然老财东让她去看陈罗锅子,而且她本来就想瞅个空儿看看陈罗锅子去呢,所以自然也乐意去。她按照老财东的吩咐,给陈罗锅子装了一小袋子小米,抱上就往陈罗锅子家走来。这阵儿天刚大亮,街上行人不多,云儿穿街走巷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陈罗锅子院门口。当她快要到陈罗锅子家里时,远远就听见一声马儿的嘶鸣,她急走几步过来推开院门一看,陈罗锅子正在院子里给马儿刷洗身上。她走进院子来轻轻喊了声:“二狗哥。”

陈罗锅子转身一看是云儿来了,十分诧异,说:“啊,是云儿太太?”

云儿笑笑,抱着米袋子径直朝屋子里去了。罗锅子赶忙也跟了进来。

云儿进到屋里,放下米袋子,喘口气小声说:“二狗哥,你没事儿吧?”

陈罗锅子说:“我没事儿。云儿太太,你怎么这一大早就——”

云儿脸儿一红,笑了笑小声说:“二狗哥,你快不敢叫我太太了,咱俩一样,是人家老东家的丫头下人。”接着她一五一十说了为啥把一锅煮好的粥给倒掉的事。

他俩又说了些马儿的情形和鞋袜合脚不合脚的话,最后云儿说:“老东家特意让俺来给你收拾收拾屋子里,可惜昨晚上俺给你煮下的一锅粥,俺这就给你重煮一锅吧。”说着就张罗着抱柴烧火洗锅做饭收拾开屋子了。

陈罗锅子对米家瘪口袋少爷也是恨之入骨,现在听云儿这么一说,从心里原谅了瘪口袋,把一腔怒气全归在了赌鬼六则身上。陈罗锅子的小屋子虽然简陋,但经云儿这么一打扫收拾,干干净净的就是不一样了。不大一阵儿锅里的小米粥也煮熟了,屋子里又弥散开浓烈的米粥香味。陈罗锅子活了四十来岁,第一次感受到屋子里有个女人的温馨和幸福,他对老东家简直就要感恩戴德了。他刚离开米家那阵儿还曾对老划算有过怨气,此刻则完全烟消云散了。云儿给陈罗锅子盛一碗粥放在炕上,说:“二狗哥快趁热吃吧!”

陈罗锅子双手哆嗦着端起碗来,眼眶里涌上泪花,哽咽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看云儿的眼睛,激动地说:“那,你也上炕来一同吃吧?”

云儿坐在炕沿上,笑笑说:“你快吃吧,就一只碗,你吃完俺再吃。”

陈罗锅子把碗推在云儿面前,说:“那就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

云儿赶忙推住碗说:“啊呀,二狗哥你先吃嘛,你要不吃俺就——”

恰恰就在两个人捉住粥碗你推我让的时候,听得院子里马儿嘶鸣了一声,接着听得一声咳嗽,老划算推门进来了。

陈罗锅子一见老东家来了,说:“哦,东家来啦?”赶忙下炕迎接。

老划算一进门看到陈罗锅子和云儿正相互推让,心里顿时一股酸溜溜的,然而想到自己巧设的连环计,又暗自得意起来,却故意沉下脸来,指着罗锅子和云儿恶狠狠地说:“好哇,敢情你们俩果然勾搭上了。罗锅子你真可以啊,把我的云儿诳到你屋里了!”陈罗锅子一听傻了,大张口不知说什么为好。

云儿脸儿一红,说:“东家,俺是听你的吩咐才来的呀!”

老划算咬着牙说:“听我吩咐的?昨晚你黑天圪洞来找罗锅子也是听我吩咐的?你和罗锅子这么亲亲热热勾搭在一起也是听我吩咐的?你瞒着我偷偷给罗锅子送鞋送袜送小米子也是听我吩咐的?这些年你经常瞒着我偷偷和罗锅子亲热,偷偷拿上我的布料给罗锅子做鞋袜衣物,这也是听我吩咐的?”

老划算说着说着真的来火气了,猛不丁扬手“啪”地打了云儿一个耳光子,恶狠狠地说:“叫你再吃里爬外!”云儿没有防着,朝后一仰差点跌倒。陈罗锅子急了,赶忙伸手扶住云儿,说:“老东家,你,你怎么能打人呢?”

老划算说:“怎地?我打我的女人你心疼啦不是?”陈罗锅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干瞪眼说不出话来。

老划算双手叉住腰,盯着陈罗锅子好半天,阴阳怪气地说:“我说罗锅子,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如今人赃俱在,你说怎么办吧?”

陈罗锅子没料到老划算会来这么一手,虽说自己和云儿是清白的,但老划算说的这三四条却是事实,况且云儿送来的鞋袜和米袋子就在炕上摆着,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就算到了县衙大堂上,自己也洗不清道不明。想到这些,他先就有些心虚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珠子。他抹抹额上的汗,说:“老东家你说怎么办吧?”

老划算见罗锅子软了,心里一股得意,说:“我说怎么办?两条,任你挑。”

陈罗锅子小心翼翼地说:“两条,哪两条?”

老划算说:“一条是见官,到县衙大堂,官家断下你怎么赔,我听官家的。”

陈罗锅子说:“那、那第二条呢?”

老划算阴笑着,说:“这第二条嘛,看在你为我米家赶了二十多年大车的情分儿上,也看在云儿在我米家十几年的情分儿上,成全你们,就让云儿给你做老婆。”

陈罗锅子蒙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老东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瞪大眼睛看看老划算,老划算笑眯眯地盯着他。他再转脸看看云儿,云儿手捂着脸颊一脸惊慌。他有些结巴了,对老划算说:“东家,我、我——这,这怎么可以呢?”

老划算说:“怎地?你还不乐意?我告诉你吧罗锅子,云儿既然跑到你罗锅子屋里来了,她就是你罗锅子的人了,我老米家也就不能再要她了。”

陈罗锅子说:“可是,老东家,我——况且云儿太太她——”

老划算说:“怎地?你们俩不乐意是不是?你们还不感谢我?”

云儿挨了老划算这一巴掌,心里亮堂了许多。这么些年来,她在米家大院的苦楚别人是无法知道的,说是丫鬟,却还得夜夜空陪一个没本事的老东家。下人们喊她太太,但老米家一家老的小的压根儿没把她当太太对待。她在米家大院既不如当丫鬟更自由些,更得受米家大小主子的白眼挤对,活计还得比别人做得更多。特别是近两年,老米家老的小的对她好像磨道寻驴蹄印,老看着她不顺眼,天天找茬儿寻她的不是,所以她早就想跳出米家大院了。今日明显老东家这是要用自己做饵食来钓陈罗锅子上钩的,此刻她对米财主算是看透了骨子,既然你老东家明明白白说了不要我了,要把我给罗锅子,那我也就认啦。她眼含泪珠,款款跪在地下朝老划算磕了一个头,小声说:“谢谢东家。”

陈罗锅子一看云儿愿意,也跪倒朝老划算磕了一个头说:“谢谢东家。”

老划算笑了,说:“呵呵,罗锅子,你准备怎么谢我呀?”

陈罗锅子说:“罗锅子听凭东家的,罗锅子愿意为东家当牛做马。”

老划算说:“好,肯听从我的就好。我说罗锅子,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也不用你给我再当什么牛做什么马,一会儿让我把你院子里那匹马儿拉上用些日子就是了。况且你罗锅子是知道的,你这匹马儿本来就是我们老米家的呢。是吧,怎么样?你用一匹马儿就换了我的小老婆,罗锅子你太划算了啊!”

陈罗锅子一听,刚刚热乎起来的心刷地冰凉了,心里猛地一惊,他此刻才清楚了老划算的图谋。陈罗锅子心想,敢情你米家父子是绕着圈儿图谋我的黄骠马儿呀?我才不钻你父子的圈套呢。陈罗锅子站起身来大声说:“老东家,你的老婆我不要,我的马儿你就是垛下十万座金山我也不换。”说着话跳了起来,冲到院子里,守在马棚跟前,大声说:“谁要敢动我的马儿一根毛,我和他拼命!”

老划算一看罗锅子不肯钻圈套,立即变了脸,跟着冲到院子里来,恶狠狠地说:“好你个罗锅子,你不要不识好歹!你这匹马儿本来就是我米家的,今日我是好拉也要拉,歹拉也要拉,我这就喊人去,我就不信斗不过个你个罗锅子。”

老划算一个人是不敢和陈罗锅子动手的,他要回去喊人手去。然而当他正要往院门外走时,只听得院门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和杂沓的脚步声。老划算一愣神,立即高兴地说:“罗锅子,听见了吧?我的人手来了。”

陈罗锅子真急了,然而再急也没用,人马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小院门被猛地一下撞开了,呼喊着涌进来几十号子贼人。这些贼人身穿白衣白裤,头上扎一块白布巾,一个个手执大砍刀。有两个贼人冲进院子直奔马棚,不由分说把陈罗锅子一把推倒在地,叫喊着拉上黄骠马儿就呼喊着走了。黄骠马挣扎着又踢跳又嘶叫,但架不住贼人们棍棒打,硬被贼人们抢拉上走了。

贼人群中有人叫喊一声:“他就是米财主。”老划算惊叫一声:“啊呀不好,白莲教来了!”几个贼人冲过来容不得老划算叫喊挣扎,把他掳走了。

这伙贼人像一股旋儿风,立马就刮得无影无踪。这下可把陈罗锅子给急死了,他弓着腰叫喊着朝院门口冲去,一个踉跄跌倒在枣树下,心口疼的毛病立当又犯了。急得他一只手抱住枣树,一只手捂着心口放声大哭:“啊呀呀,该死的白莲教,抢走了我的黄骠马啊……”

第七回

苦命人夜半垂悲泪

黄骠马月下叩柴门

这伙贼人果然是一股白莲教匪徒,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所到之处,无论城乡贫富,见女人就欺负,见东西就抢劫,谁要敢反抗就杀头,官军屡剿无功。这天前晌,贼人二三百号子人马闯进了平遥城,在大街上挨门挨户抢劫,遇到大户人家更是洗劫一空。

别人见了白莲教吓得跑,赌鬼塌鼻则却一股高兴:正好,我斗不过你罗锅子,我要让白莲教折腾你。就这样,赌鬼塌鼻则投了白莲教,领上白莲教匪徒来到陈罗锅子家抢走了陈罗锅子的那匹黄骠马,捎带着把米老财也掳走了。

却说陈罗锅子和云儿哭了一天,到天黑时分两人哭累了,靠着枣树迷糊睡着了。睡了一阵罗锅子一激灵醒了,他一动身子,云儿也醒了。云儿站起来抬头一看,天上已是满天星斗,一饼半月挂在枣树梢梢上,给小院洒下一地灿烂的清晖。她走过去关上院门,过来要扶罗锅子回屋里歇歇去。陈罗锅子此刻伤心透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去,云儿只好仍然陪着罗锅子靠着枣树坐着。两个苦命人在月光下垂着悲泪相依偎着说着话儿。

陈罗锅子心口疼稍好些了,他对云儿说:“你真的不回米家去了?”

云儿说:“东家不是把我给了你吗?咱俩给他磕过头,我就是你的人了。”陈罗锅子说:“你真愿意跟我过?我可是个罗锅子啊?”云儿说:“俺愿意。”陈罗锅子说:“唉,可是你跟上我可得要受罪啊。我这光景你也看到了,这不,好不容易有了自家的一匹马儿,也让白莲教抢走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哇?”云儿说:“受罪就受罪。房宽地宽不如心宽意宽,受罪俺也乐意。”陈罗锅子说:“哎,今早上那阵儿我还以为是你和米老财定的美人计,你两人合上圈套来诳我的呢,所以那阵儿我真的恨你呢。”云儿说:“那是他米老财的鬼心眼子,俺可是真心。二狗哥,这些年——”

陈罗锅子的心中升起一丝苦楚的幸福,他拭拭眼泪,高兴地说:“不说啦不说啦,我信我信。哎,这么说,我陈罗锅子也有了老婆?也成家了?”

云儿倚在陈罗锅子身上,悄悄说:“瞧美的你。”陈罗锅子立即觉得周身发热,他张开双臂紧紧搂抱住云儿,两人亲热一阵子,说了一阵子悄悄话。到后半夜时,两人困了,渐渐又靠着枣树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几声叩撞院门的声音把陈罗锅子惊醒了。陈罗锅子激灵往起一跳,只见天色已闪亮,淡淡的半块月亮已移到了西天边,却听得好像有人在叩撞他的小柴门。陈罗锅子警觉地抄起来他的六道木鞭杆。云儿也被惊醒了,悄悄说:“是不是又是白莲教来了?”

陈罗锅子咬着牙说:“白莲教来了,老子和他拼啦!”他拎着鞭子朝院门口冲了过去,口里大声骂道:“我操你白莲教十八辈祖宗,老子和你狗日的们拼啦!”陈罗锅子冲到院门口猛地大喝一声抽开门闩拉开院门,却傻愣了,原来是他的黄骠马回来了,刚才听到的是黄骠马弹蹄子踢叩小柴门的声音。只见黄骠马浑身淌着汗,马背上驮着两只大柳条驮子,驮子上堆着炭块子。陈罗锅子赶忙要拉马的缰绳,一看马缰绳只有一尺来长,茬口像是用牙咬断的。陈罗锅子顾不了许多了,赶忙抓住这截子马缰绳拉上马进到院子里来,高兴地对云儿说:“快,咱的黄骠马回来啦,果然老马识途哇,还给咱驮回来一驮子炭块子呢,足有四五百斤重,看看把咱们的马压得浑身淌水的。快帮我卸驮子。”

云儿一见黄骠马回来了,又惊又喜,赶忙过来要帮罗锅子往下卸驮子。但是驮子太重了,两个人抬了两下抬不动。云儿说:“是不是先搬掉些炭块子?”陈罗锅子说:“对的咧,搬掉些炭块子就能抬动了。”

于是两个人探着往下搬驮子上的炭块子。搬了几下,陈罗锅子忽然看见黄骠马在喝木桶里的水。陈罗锅子知道,马儿乍出了炸力千万不可喝凉水,一喝凉水准得炸了肺,急得他喝叫一声:“啊呀呀,小心炸了肺啊!”但是晚了,他奔过来一看,黄骠马已将一大木桶凉水喝光了。陈罗锅子抱住马的脖子,摸摸马身上的汗水,心疼地说:“啊呀呀,好我的马儿呀,你是渴坏了吧?可是再渴也得歇缓歇缓再喝呀?”他忽然发觉马的身子在哆嗦,陈罗锅子喊叫一声:“啊呀,马儿你怎地啦呀?”却眼看着黄骠马的四只蹄子哆嗦得站不稳了,终于“扑通”一声栽倒了。马儿还想挣扎,但挣扎几下挣扎不起来,马脖子一仰,四只蹄子一伸,死了。

这一下就像塌了天一样,陈罗锅子的心口猛地又剧烈地疼痛开了。急得陈罗锅子捂住心口痛喊一声:“啊呀,我的黄骠马哇——”趴在马身上号啕大哭开了。云儿也抱住黄骠马的身子号啕大哭。他俩一边痛哭一边搬动压在马身上的驮子上的炭块子。云儿搬了几下,猛然发现炭块子下面闪了一下光,她惊讶地说:“哎,你快看这是啥呀?”

陈罗锅子也发觉了,停住哭泣,赶忙三下两下搬开炭块子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驮子上面只盖了一层炭块子,下面是两大半驮子金子,有金砖有金条。陈罗锅子拿起来一块金砖悄悄对云儿说:“啊呀呀,全是金子啊!”

云儿也捏起一根金条来,惊讶地小声说:“真的哎,全是金条金砖啊?”两人惊奇地对望一眼,陈罗锅子说:“敢情咱的黄骠马儿这是——”

云儿小声说:“二狗哥,咱得赶紧往屋里搬,小心一会儿有人来看见!”陈罗锅子醒悟了,急促地说:“对对,你快把院门关上,不敢叫人看见。”云儿赶紧跑过去关上了院门,两个人找来撮草料用的筐子,把驮子里的金条金砖装在筐子里往屋子里抬。抬了两回待剩下小半驮子的时候,两人便铆着劲儿连驮子抬回到屋子里。两人怕来了人看见,赶忙挪开水稗草捆子,在屋里墙根下挖了一个大坑,把金子全放在土坑里,上面盖上土,然后仍然盖上那几捆水稗草。他俩又到院子里把炭块子靠墙垛好,云儿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待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也就天光大亮了。

陈罗锅子的心口疼这阵子稍轻缓了些,却仍像针扎一样隐隐作痛。他走过来摸摸死去的黄骠马,心疼地说:“唉,我可怜的马儿呀。”

云儿过来摸摸马小声说:“二狗哥,怎地处置咱这匹马呀?”

陈罗锅子伤情地说:“怎地处置?我想好了,咱也没茔地,就埋在咱这院子里吧,我要和我的黄骠马永远做伴儿。和埋葬死人一样,打上个一丈零五的墓子,再给马装上顶大棺材,放到七天上再埋。”

云儿说:“该着,马是咱的恩人,咱是凭黄骠马发了大财呀。”

罗锅在院子里给马挖墓子,开始还顺当,当挖到四尺来深的地方时挖不下去了,下面遇上了石头;再换个位置,挖到四尺深仍然是石头;连着换了三四处地方,四尺以下全是石头。看来是遇上了石根,陈罗锅子和云儿没法子,只好凑合着把马窝屈着埋葬在土坑里。夫妻俩烧香磕头祭奠了七天。

第八回

瘪口袋典失米家院

潘掌柜题写厚田堂

白莲教洗劫了平遥城,受害最大的是米家。贼人们把米家的十几仓子米全装了大车,拉不走的放了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又把米家的金银财宝抢了个一干二净。老划算和他老婆想要阻拦,被两个白莲教贼人又踢又打了一顿。老划算老两口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他老婆当时就被打趴下死了。老划算一着急,一口血痰涌上来,止不住身子栽倒在地,叫喊一声:“不划算啊——”也死过去了。米老财两口子一死,本来他待下人们就不好,米家的长工婆子们看看米家大势已去,也一轰而散了。半天工夫米家就被折腾得家破人亡,米家大院成了个空壳壳。幸好瘪口袋吓得躲在偏院儿的柴房里尿了一裤子,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有赌鬼塌鼻则领路,白莲教匪徒在平遥城抢劫了许多粮食布匹和金银财宝。匪徒们把米粮布匹装了大车,把金子银子则装了骡马驮子。因为金子重,其他的骡马驮不动,贼人们听了赌鬼塌鼻则的主意,把金驮子压在黄骠马背上。而且为了掩饰,赌鬼塌鼻则又把驮子上垒了一层炭块子。赌鬼塌鼻则存了个鬼心眼子,他想黑夜瞅空子悄悄拉上黄骠马逃跑,一个人独吞这匹黄骠宝马和这一大驮子金子。

这伙白莲教贼人洗劫了平遥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到了沁源山,赶到王和村时已经黑夜了,这伙贼人们就住在了王和。本来其他骡马驮子都卸下来了,赌鬼塌鼻则因为想着要偷拉上黄骠马逃走,所以黄骠马的驮子没有往下卸,而且他把黄骠马拴在槽子边上,为的是逃走时方便。他想的是到后半夜瞅空子就逃。

白莲教洗劫平遥城,赌鬼塌鼻则立了头功,贼人头领特地拉上赌鬼塌鼻则喝酒。人说马通人性,果然是的。黄骠马趁贼人喝酒不在的空子,咬断缰绳逃了出来。

再说赌鬼塌鼻则和贼人们大吃二喝了一阵子,因为他一直惦记黄骠马,吃喝到半夜时分便悄悄来到马棚里,他想着要偷偷拉上马儿逃走。可是来到马棚里一看,黄骠马竟然不见了。赌鬼塌鼻则以为是别人偷走了他的黄骠宝马和一驮子金子,就嚷嚷开了。他这一嚷嚷,把贼人们全惊动了。贼人头领过来一看,果然一驮子金子和黄骠马全不见了。贼人头领猜测是赌鬼塌鼻则做了手脚却又贼喊捉贼,一股子恼火举刀砍死了赌鬼塌鼻则,也就再没人理睬这件事了。

米家倒了,陈罗锅子却发了,全平遥城的人们纷纷议论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米家的财运转到老陈家了。也有人说老米家的“米”硬是让他街门上的那只天鸡给啄光了。更有人说那只天鸡啄光了米老财家的“米”就飞走了,实际上是那扇画着公鸡的大门整个儿被白莲教推倒劈开当柴烧了。

在云儿主持下,陈罗锅子把自家小院子周边的地皮全买了下来,修建成了一幢一主两跨的大院,把院门前的这条巷子叫成了马道巷。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喊陈罗锅子了,人们总是称呼老陈家如何如何,陈老财家如何如何。

说来陈罗锅子果真时来运转,云儿当年在米老财屋里伺候了十来年也没开过花,跟上陈罗锅子还不到一年就给陈罗锅子生了个大胖小子。美得陈罗锅子整天咧着嘴巴笑,心口疼的毛病也好了,乐到兴头上还要亮开嗓子唱一阵子。

平遥城有位姓潘的老先生,表字万基,乾隆朝秀才,早年在汾阳狄遗元米粮庄当过领班大掌柜,三年前因为丧母辞工守孝在家。这潘万基先生很有学问,尤其写得一笔好字,待人又好,很受人们敬重。陈罗锅子生了儿子便请潘万基先生来给孩子起了个好听的名字:陈福,字中正。万基先生解释说,这是取义《易》经上“受兹介福,以中正也”的意思。陈罗锅子两口子自然是千恩万谢十分的满意,呈送了一份丰厚的仪银。万基先生再三推辞不过,也就接收下了。陈罗锅子对这个“福”字很满意,福儿福儿,有福气呀,这样孩子的小名儿就顺口叫成福儿了。从此陈罗锅子把潘万基先生当作家师,遇上大事总要来求教这位潘老先生。

这天前晌,云儿抱着福儿正和陈罗锅子在院子门口说话,两口子商量着也想开个铺面成立个字号,等孩子长大了好让他执掌字号做生意。两口子正说着悄悄话,云儿一抬脸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叫化子,盯住一看,正是那个一只胳膊哑巴叫化子甩着一只空袖筒子走过来了。云儿说:“哎,你看是谁来了?”

陈罗锅子也看见了,说:“啊呀,敢情是他老人家呀,这有一程子不见了,你进去给老人家多拿上些吃喝和银钱吧?”云儿赶忙抱着福儿进院去了。陈罗锅子喊叫:“我说老叔,这一程子你又到哪儿去啦?今日可不用到别处叫化啦,进咱家来吃喝上些?”一只胳膊的老哑巴叫化子走了过来,朝陈罗锅子笑笑,啊啊比划着朝后指指,弯下腰在地上三下两下画了一幢院子,站起来悄悄走了。

陈罗锅子顺着老叫化子掇指的方向往远处一看,见不远处又来了个叫化子。陈罗锅子手搭凉篷看着说:“哦,那是哪儿来的个叫化子呀?这年月叫化子就是多。”叫化子越来越近了,原来是米家的一耳子瘪口袋少爷。陈罗锅子说:“啊呀呀,我当是谁呢,敢情是米老财家这串子宝呀?”然而当他一回身时,一只胳膊哑巴叫化子已经走过去了。急得陈罗锅子叫喊:“哎哎我说你这位老叔,你怎么又不声不响走了呢?”

这时云儿一手抱着福儿,一手拿着一只金漆盘子出来了,盘子里放着一摞烧饼和两串钱儿,也朝老叫化子喊叫:“哎哎,怎么不等等俺就又走了呢?好歹吃喝上些呀。”她忽然看见了地上的画儿,奇怪地说,“这又是他画的?”陈罗锅子低头一看,说:“奇怪,又画了幢院子,这是什么意思呢?”抬头看看,见一只胳膊老哑巴叫化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而米家一耳子瘪口袋却紧走几步过来了。

瘪口袋以为陈罗锅子和云儿是在喊叫他,走过来看看云儿手中盘子里的钱儿和烧饼,“咕”地咽了口唾沫,惊异地小声说:“你——这是给我的?”

云儿看一眼瘪口袋,说:“瞧你这样儿,甚时也成了叫化子啦?”放下福儿,端上盘子小跑着追赶一只胳膊老哑巴叫化子去了。

陈罗锅子搂过福儿来,看看瘪口袋说:“少东家,你也成叫化子啦?”

瘪口袋眨眨眼,嗫嚅说:“我,我想——”

陈罗锅子说:“你想怎地?想要点吃的?”

瘪口袋说:“我想,我想借银子。”

陈罗锅子惊讶地说:“啥,借银子?”

米家自从白莲教洗劫了之后,瘪口袋坐吃山空,一两年时光就三不值二连当带卖把家产折腾光了,仓巷的粮仓院全卖了,两幢偏院也卖了,主院当给了永泰当铺,只剩自家住的一间角房。当票上写明这个月到期,再要赎不起,他瘪口袋就得卷铺盖走人。可是瘪口袋哪儿来的银子能赎得起呀?当初的当银是一百两,当票上写明赎银是二百两。瘪口袋当时刚得到那一百两银子,没出三天就在赌场上输了个精光。如今瘪口袋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破口袋了,成了衣不蔽体、只能靠叫化度日的叫化子。有时候是跟在一只胳膊老哑巴叫化子后面才能勉强叫化上些,不要说往出拿二百两银子了,就连二百铜钱儿也拿不出来了。刚刚他路经永泰当铺时,当铺掌柜喊住他,说当期还有十天,再过十天要是拿不出二百两赎银来,米家大院就归当铺了。瘪口袋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揉成皱巴巴一团的当票看看,干瞪眼圪眨圪眨没了法子。可巧一只胳膊哑巴老叫化子跟着他,老叫化子给他啊啊一比画,领上他往这边来了。他跟着老叫化子进了马道巷,远远看见陈罗锅子新修起的大院。瘪口袋下意识地摸摸耳朵根子,放慢了脚步。他忽乍地想到陈罗锅子这二年发了,要不就找陈罗锅子借银子?在瘪口袋也只是想碰碰,陈罗锅子要是不肯借给他,他也就再没法子了。可是一想到陈罗锅子那杆鞭子的厉害,又有些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捂住了那只耳朵,不要再把这扇耳朵扇子给甩下来吧?他这么寻思着,一抬脸已到陈家大院门口了,听得陈罗锅子和云儿两个人喊叫,还以为是喊叫他呢,一眼看见了云儿手中端的盘子里的钱和烧饼,馋得直咽唾沫。

陈罗锅子一听瘪口袋是来借银子的,从瘪口袋手里接过来那张皱巴巴的当票看看,又和返回的云儿商量:“你说呢?看在米家曾是咱东家的情分儿上,就借给他二百银子吧?”

云儿抬起脸来说:“借是可以的,可是你不怕瘪口袋得了银子就又往赌场上跑?”

最后还是依了云儿的主意:一是请人写好借契,写明借期一年,借二百还二百,不算息,到期如归还不了,米家大院就归陈家;二是不能给瘪口袋现银,让陈罗锅子带上银子和瘪口袋相跟上到永泰当铺去赎。赎回来之后为了防备瘪口袋再往出当,由陈家暂时执掌米家大院。瘪口袋自然是云儿说什么他答应什么。就这么着,米家大院事实上已经归了陈家。

这年腊月,瘪口袋又到介休张兰镇赌场上去赌钱,一去再没回来。第二年,米家大院自然就正式归了陈家。陈罗锅子依着云儿的主意,要在米家大院旧址开米粮市店铺门面。开店铺门面是大事,陈罗锅子又来请教潘万基先生。万基先生告诉他说要开米粮店最好要起个好堂号。陈罗锅子说那就请潘老先生费心给起个堂号吧?万基先生略作思谋,吩咐陈罗锅子给磨墨,潘先生在他的书案上铺开六尺宣纸,提起他的如椽大笔,写下了“厚田堂”三个大字。万基先生对陈罗锅子说:“要多米,必厚田,送你陈老财个‘厚田堂。”

陈罗锅子知道潘先生是米行高手,今天来见潘先生说是求教,实际是想请潘先生给自家执掌米粮店。当下很高兴地说:“你们有学问的人就是好哇,我是个受苦人,既不会写也不会算,想请潘先生给执掌‘厚田堂,不知先生肯不肯答应?”

潘万基先生在汾阳经营狄遗元粮店多年,多有建树,是粮行老手,如今为母守孝也已期满,正想找个事情做做,一听陈老财要请他出面当大掌柜,当下就答应了。陈罗锅子自然很高兴,听从潘掌柜的主意,请漆器铺做了一块大匾,刻上万基先生亲笔题写的“厚田堂”三个大字。就这样老陈家的“厚田堂”米粮店铺就在潘掌柜执掌下热火朝天地开张了。

第九回

哑巴巴痛点弓背背

偏方方跌展罗锅锅

老陈家的“厚田堂”米粮店开张之后,以往在米老财家赶车马的那些赶车汉们又全回来伺候老陈家了。“厚田堂”在潘掌柜经营之下,遵照陈老东家铁定的规矩,第一就是厚待骡马,决不许虐待马匹,更不许上下人等吃马肉;第二是厚待下人,特别是厚待那些赶车马拉米粮的赶车汉们。逢年过节遇上实在揭不开锅的穷人家,“厚田堂”更慷慨救济,因而很受城乡百姓的赞扬。给“厚田堂”赶大车拉米粮的赶车汉们也很卖力气,跑一趟沁源原本一挂大车只拉一千斤,赶车汉们努一把力拉上一千二。就是四邻八县的生意人也很愿意和“厚田堂”打交道。所以“厚田堂”的生意十分红火,成了平遥城很有名望的一家商号。

陈罗锅子当了大财东,不忘自家以往受苦的日子,积德行善,对下人们厚待,对穷人家接济,而他自家却十分节俭,也不当什么游出来摆进去的甩手东家,常常到字号这边来帮着做点营生。这天陈罗锅子背着腰夹着他的长杆烟袋,一大早就来到“厚田堂”。他来得太早了,店铺门还没开,却见店铺门口的台阶上睡着一个人。陈罗锅子猫腰一看,哎哟,原来又是那个一只胳膊老哑巴叫化子。只见老叫化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冷得直哆嗦。

当下陈罗锅子赶忙抱住老叫化子,说:“啊呀,好我的老叔呀,这么大冷的天还不冻死你呀?”他摸摸老叫化子的额头,很烫手,赶忙拍店铺门喊叫:“快开门,快开门,快开门!”

店铺小伙计听到老东家来了,赶忙开了门。陈罗锅子和小伙计把老叫化子抬进店铺里院西厢房。潘掌柜也惊动了,赶忙打发小伙计到延寿堂药铺去请医抓药去。一会儿小伙计请来个老郎中,给老叫化子诊了脉,服了药,到晌午时分老叫化子就退烧了。陈罗锅子又让灶房给老叫化子做了一大碗辣子面让吃了。他对老叫化子说:“我的老叔呀,你可把我给吓坏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从今往后呀,再也不用讨吃叫化去了,咱俩认识一场也算是有点缘分吧,往后就在咱家住下吧,这么一座米店还缺少你碗饭吃?”

老哑巴叫化子也不推让,就住了下来。陈罗锅子每天好吃好喝招待老哑巴叫化子,又给里里外外换了新衣裳鞋袜。老叫化子住了些日子,这天前晌啊啊比画着说他要走了。陈罗锅子看懂了老叫化子的意思,说他是要往外县份去。陈罗锅子心想,也许人家是要回他老家去也未可知呢,于是让灶房给做了一顿好吃的,又给了些银钱盘缠,亲自送老叫化子过了市楼才返回来。然而到晚上店铺就要关门时,却见一只胳膊老哑巴叫化子又返回来了。陈罗锅子感到有些跷蹊了,比画着问道:“老叔你不是要回你老家?怎么又——”

老叫化子不说话,拉上陈罗锅子径自回到里院他住过的西厢房。陈罗锅子跟进来,给点上大红蜡烛,扶老叫化子坐在炕上。老叫化子对陈罗锅子啊啊比画好半天,陈罗锅子没看懂他比画的是啥意思,大声说:“老叔你是说你找我还有一桩事没做?所以就回来了?”老叫化子点点头,拉陈罗锅子坐在炕上。陈罗锅子说:“说吧老叔,还有桩啥事儿没做呀?”老叫化子啊啊比画着让陈罗锅子转过身子,拍拍陈罗锅子的后背。

陈罗锅子掉转头说:“老叔,莫非你有个偏方方,专治我这背锅锅的?”老叫化子连连点头,啊啊比画着要陈罗锅子趴下。

陈罗锅子哈哈笑了,说:“哈哈,我这可是二十几年的老病了,骨头都僵硬了,还能治过来?”陈罗锅子说着趴在炕上,老叫化子推起罗锅子的衣裳,看看罗锅子的腰弯得像张弓。老叫化子在陈罗锅子腰背上按捏摸摩了几下,然后伸两只指头在陈罗锅子腰眼上用劲儿一点,痛得陈罗锅子哎哟一声,两眼生泪。老叫化子啊啊比画着让陈罗锅子坐起来。

陈罗锅子坐起来说:“这不还是老样子?老病了,治不好了,是吧?”

老叫化子比画着让陈罗锅子回家睡觉去。陈罗锅子说那好吧,出来吩咐灶房给做上些好吃的送进去,又吩咐小伙计晚上伺候好老人,自己就回家去了。

陈罗锅子回到马道巷大院,和云儿说了老叫化子去而复回给他治背锅子的事情。云儿一听很高兴,说这是好事儿呀,说不准人家果真有祖传秘方呢。这么说来明天早上我也该过去见见人家这位老叔,咱该好好谢谢人家呢。陈罗锅子也很高兴,说:“一只胳膊老叫化子果真要能治了我的这罗锅子,那咱以后在人前就能直起腰杆来了,那该多好哇!”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罗锅子觉着自己的腰眼好像松泛了些,就和云儿相跟着来到“厚田堂”店铺里,却不见了老叫化子,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显然人已走了。陈罗锅子对云儿说:“哎,怎么人就走了呢?”云儿说:“走就走啦,说不准哪阵子就又回来了呢!”

这时听得院子里小伙计叫嚷说:“东家,快快来看,这,这里有幅画儿。”

陈罗锅子和云儿对视一眼,赶忙到院子里来,见小伙计指指墙角放脏水缸的地方结巴着说:“东、东家,快看,那、那儿有幅画、画儿。”

陈罗锅子和云儿走到脏水缸前边一看,果然砖地下有一幅白灰块子画的画儿,画的像是一口大井,井里放一口棺材,棺材里卧着一匹马儿。陈罗锅子围着画儿左看看右看看,问小伙计:“这是谁画的?”

小伙计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是——对了,昨晚上好像那位哑巴老爷爷在院子里转悠来,说不准就是他画的呢。”

陈罗锅子说:“要说画的样儿吧,像是他画的,看这匹马儿就和他给咱院门上画的那匹马儿一样样的。奇怪,画这画儿是什么意思呢?”

云儿对小伙计说:“该做啥做啥去吧。”待小伙计出去了,她悄悄对陈罗锅子说:“以俺看呀,这幅画儿定准是那位老叔特意给咱画的呢。

陈罗锅子小声说:“这人奇怪,就好画幅画儿。先是给老米家大门上画了只大公鸡,后来又给咱小院门上画了匹驮驮子马儿,还给咱画过一幢院子,这又给咱画了这口井,而且井里还有马儿棺材,奇怪。”

云儿说:“哎,你忘啦?那年你第一次领上老人家来,他就是坐在这个地方的,而且还绕着他坐的位置画了个圆圈儿。记起来了吧?”

陈罗锅子想了想,说:“对对,是的咧。可是这画的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可不是治我这罗锅子的偏方方呀!”

云儿似有所悟,说:“你可别说,老叫化子画的画儿还全应上呢。给米老财家画了只大公鸡,米家就倒了,人们说米家的‘米是天鸡给啄光了;给咱画了匹马儿,可巧咱就有了匹黄骠宝马儿,而且给咱驮回来那么些金子;给咱画了那幢院子之后呢,这米家大院也就归了咱。这不是全应上了?今日这又给咱在这地方画了这幅画儿,俺看呀,说不准这个地方埋着什么东西?”

陈罗锅子说:“再埋也不能埋匹马呀,分明画的是咱那匹黄骠马嘛。”

云儿说:“对呀,是不是指点咱该把黄骠马埋在这里呀?你忘啦,咱埋葬黄骠马时想挖个大墓子,因为有石根挖不下去,凑合着埋了。依俺看呀,人家这位老叔说不准是神仙下凡,专来点化咱的呢。你说是不是?”

陈罗锅子说:“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道理。要不这样吧,咱就在这幅画儿上挖,要能挖到一丈零五,就把咱的黄骠马起出来重新埋葬。反正这座院子是咱的,埋上马骨说不定脉气旺,荫儿孙后代呢。”云儿说:“对的咧。要依俺说呀,要挖今黑间就挖,不要用别人,就咱俩亲自挖。挖成算挖成,挖不成算拉倒,先不要惊锣鸣鼓的。今黑间咱把二院门关上,前院潘掌柜他们也不要惊动,两个人半黑间就能挖成。说不准呀,只要把咱的马儿摆放舒展了,你的罗锅子也就慢慢能舒展好了呢。”

两口子商量好了,当天晚上就关上二院门悄悄挖掘开了。云儿给掌上蜡烛,陈罗锅子用铁锹挖。他们先是搬开脏水缸,揭开铺墁的方砖,往下挖全是土。到三更天时分,挖到约有四尺来深时又遇上了石头。陈罗锅子泄了一股子气,狠狠用铁锹蹾一下石头,说:“唉,又遇上石头了,这都是命啊。”忽然他听着声音有些异样,又连着蹾几下,像是块石板,蹾一下嗡的一声,石板下面像是空的。陈罗锅子一股子惊喜,赶忙把挖的范围再扩大了些,下面的石板越来越明显了。云儿掌上蜡烛下来一看,原来是块四尺宽六尺长的青石碑,夫妻俩不大识字,不知道碑上刻着什么。两人铆着劲儿搬一下石碑,石碑动了一下,陈罗锅子插上铁锹一拗,石碑又大动了一下。他俩铆着劲儿用力气一搬,石碑竖起,下面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大窟窿口子。陈罗锅子不小心脚下一滑,啊呀一声掉进窟窿里去了。云儿一惊,只听得窟窿下面“咚”的一声,罗锅子“啊呀”一声没响动了。这下子可把云儿吓坏了,她虽说手里掌着蜡烛,但灯影子正好遮住窟窿口子,看不见下面。她猫腰朝下面轻轻喊:“福儿他爹,福儿他爹,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喊叫伙计们来救你?”

只听得下面罗锅子“哎哟”了两声,说:“哎哟,好疼哟,哎哟,你先不用惊动人,先给我蜡烛,我看看这下面是不是个墓。”

云儿款款蹲下,猫下腰把蜡烛探到窟窿里。陈罗锅子探手接住蜡烛,窟窿下面立即照得亮堂堂的了。陈罗锅子看清了,自己站脚的这个地方是个一丈长四尺宽的砖砌平台,三面子墙全是砖砌的,离上面的口子有五六尺高,墙上有凹进去的小坑,是供人上下踩的。平台一面子朝下还有个一人高的砖砌的门子,门子里边朝下是砖砌的台阶,再看里边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罗锅子心想,看来这是有钱人家的墓子,墓子就墓子,这个现成墓子能放下我的黄骠马儿也行,说不定老叫化子点化的准确呢。陈罗锅子拿上蜡烛款款猫腰进了砖门子,下了几个台阶往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一间三丈来深两丈来宽的地窖,四面上下全是青砖砌的,顶子是砖圈成拱形的,墙根下还有一只砂锅大小的洞口。更让罗锅子吃惊的是地窖里整整齐齐垛满了银元宝,一层一层码上去都快挨着顶子了,像是座银山。他粗略数数,少说也有几万只元宝,一只元宝五十两,少说也是一二百万银子啊。陈罗锅子不由得大叫一声:“啊呀呀——”

云儿在上面好半天听不到下面的动静很焦心,忽听得下面传来陈罗锅子一声叫喊,吓了云儿一跳,她扳住石碑朝着窟窿口喊:“哎哎,怎地啦呀?”陈罗锅子慢慢返出来,举着蜡烛朝上说:“我照着,你踩上坑坑下来吧。”云儿也看清下边了,她就像下菜窖一样踩上砖壁上的小坑坑下到了平台上,跟着蜡烛光下台阶来到地窖里。云儿进来更是大吃一惊,她哆嗦着拿起一只元宝,颤着声音说:“敢情这是一座银窖啊,这有多少银子?”陈罗锅子说:“你数数,这少说也有几万个元宝,这是一二百万银子啊!”云儿说:“啊呀呀,定准是老米家祖辈辈攒下的。你说咱怎么办?”

陈罗锅子说:“怎办?既然这院子现在是咱的了,那这座银窖自然也就是咱的了。依我看呀,咱‘厚田堂的银子也用不完,这些银子先这么原封不动放着,对谁也不要说,院子里呢,咱上去还是照原样儿铺墁好。我思谋着,他老米家所以倒了,一是没积下德行,二是没留下好后。我想咱福儿这也就三岁多数四岁了,咱老陈家得请个好先生,从小就教咱的福儿好好读书,待孩子长大了有了出息,再把这座银窖交给他,让他做大事业。我这样谋划行不行?”云儿高兴地说:“行。依我看呀,要请先生就请人家潘掌柜,人家潘掌柜是前朝的秀才底子,全平遥城也数人家潘掌柜学问大,咱福儿跟他上学准错不了呢。”陈罗锅子说:“对,就请潘掌柜,可是潘掌柜要经营店铺,能顾得上吗?”云儿说:“要不咱搬到这边子来住?福儿小些的时候吧,让潘掌柜捎带着教就行,待福儿大了些就叫跟上潘掌柜学做生意。咱多给人家潘掌柜些师仪银,准能教好咱福儿的。”

两口子商量好了,爬上来原封用那块石碑把银窖口子盖好,把土又填回去,最上面还是铺墁上了砖,又把院子洒上水扫了一遍。待一切都收拾完,也就天光大亮了。陈罗锅子站在南厅廊下,看看院子里收拾得不注意看不出痕迹来了,抬头看看东厢房的房顶上并排着两只烟囱,他寻思,敢情这就是银窖的那个通气眼儿呀。

陈罗锅子着实累了,他站在厅廊阶上,伸展胳膊朝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深深呼出一口气,大声说:“哎哟,好累——”

云儿正挪动那只脏水缸,听到罗锅子说话,转身一抬脸看见陈罗锅子伸了个懒腰,她猛然惊叫一声:“福儿他爹,你的腰——展啦?!”

陈罗锅子折腾了一黑间,只顾出力气挖坑填坑墁院,特别是意外地得到了一二百万银子的暗财,更是云里雾里的早把自个儿忘到一百界沟以外去了。自家的身子却没觉出有什么变化来,现在听云儿这么一声惊叫,他一直身子。真个自己的腰伸直了,陈罗锅子自己也吃了一惊,说:“啊!真的哎,怎么没有觉得我这罗锅子伸直了呢?”

云儿惊讶地说:“啥?你自家没觉?”

陈罗锅子说:“是啊,没觉呀?”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过来附在云儿耳朵上小声说,“对了,想起来了,昨晚上我掉到银窖里那一下子,记得吧?是脸朝天掉下去的,背锅子着的地,当时疼得我两眼生泪。歇缓了歇缓只顾看咱的银窖了,也就忘了腰背疼,不承想跌了这一下把我的背锅子治好啦!”

云儿惊讶地说:“啊呀呀,敢情这就是偏方方治了你的罗锅子啊。”

陈罗锅子恍然大悟,说:“对呀对呀,敢情这就是偏方方。福儿他妈,对外呀,就说是人家一只胳膊老叫化子用祖传偏方方给咱治好的啊。”

第十回

老掌柜解说怨仇事

独臂人归画恩马碑

陈罗锅子既发了明财又得了暗财,“厚田堂”的米粮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儿子福儿又给潘掌柜潘先生行了隆重的拜师大礼。当年的赶车汉,如今是屋里有贤妻,膝下有娇儿,特别是不经意间一个独特的偏方方把背锅子也给治好了,走在大街上果然能挺直腰杆儿了!

陈罗锅子可以说是诸事如愿,唯有一桩心愿尚未了却,那就是他的黄骠马的大恩未报,老哑巴叫化子的大恩未报。陈罗锅子以为,得恩不报非君子,这两个大恩是一定要报的。

可是到哪儿去找老叫化子呢?确实没有下落。

于是两口子就商量好想在自家厅堂里专门给老叫化子设一座神位,给黄骠马也设个神位。

黄骠马的牌位好写,就称作“黄骠马老爷之神位”。可是对老叫化子该称呼什么呢?总不能叫成“叫化子老爷之神位”吧?两口子商量半天不得要领,最后决定还是求教家师潘掌柜潘先生给拿个主意。

这天晚上,陈老财在他的“厚田堂”后院正厅摆了一桌丰盛的九碗九碟席,厅堂里里外外核桃来粗的大红蜡烛照得亮堂堂的。他要请潘掌柜给他出个好主意,怎么样才能了却他这两桩报恩心愿。酒过三巡之后,潘掌柜说他对老财东以往的情形了解不多,是不是请东台大人把这两桩大恩的情形讲讲呢?于是陈老财就给潘掌柜细细讲了黄骠马的故事和一只胳膊哑巴老叫化子的故事,自然没有讲地下银窖的事。

潘掌柜听了陈老财的讲说,故事是很精彩,但怎么样才能满足老财东的心愿呢?潘掌柜放下酒杯,低头捻须沉思了好半天。这位老秀才学富五车,对这些神鬼故事不大相信,可这是陈老财亲身经历的呀!黄骠马的故事吧,倒是觉得在乎情理,对这个神秘的老叫化子却觉得有些想法,又细细问清了老叫化子的年岁及相貌特征,忽然心有所悟,说:“东台大人,老夫年轻时候也曾听老掌柜说过一个故事,不知东台大人愿不愿听?”

陈老财赶忙给潘掌柜斟满酒,说:“潘掌柜请讲,潘掌柜请讲。”

于是潘掌柜给陈老财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乾隆年间,平遥城有家财主,家财累千累万。老财东的老婆是个恶女人,进门十几年没有给老财主生下一男半女,却不让老财东娶二房。老财东虽说惧内,可眼看后继无人也很着急,有意无意间就和一个小丫鬟私通上了,很快小丫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这么一来恶老婆着了急,一旦小丫鬟在家里生下孩子,那对她大大的不利啊。于是她和娘家哥哥密谋好,趁老财主不在家的时候,把这个小丫鬟捆住,往口里塞了一团布,然后装在一只布口袋里,绑在骡驮子上连夜送到二百多里外的汾阳山三道川大深山里,扔到一处悬崖下,回来告诉老财主说小丫鬟卷银逃跑了。老财主本来就怕老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恶老婆为了能怀上孕,请医生看大夫药吃了无数,也没有弄大肚子。过了十来年看看实在不行了,她娘家哥哥不知从哪里抱来一个尚不满月的男婴送给了他的妹子。老财主总算有了后,自然全家高兴,老财主更是视作掌上明珠,从小就百般的娇惯。这个孩子从小独槽槽惯了,长大了不好好读书上进,很让老财主伤心。老财主担心他这个独苗儿子守不住家财,就秘密在院子里挖了个地下银窖,给他的儿子存了不少的银子,还刻了一块石碑放在窖口上。挖这个地下银窖时为了不让人知道,老财主本想自己一个人挖,可毕竟他年岁大了,体力不支,就用了一个新来的小长工和他一起挖。但是老财主不知道,这个小长工本来就是他的亲骨肉儿子呢。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却说那个小丫鬟被装在布袋里扔下山崖时,可巧布袋让一枝山桃枝枝挂住。有个打柴的汉子发现了,摘下来一看,里面是个年轻女子,就把小丫鬟救回家去了。打柴汉子是个光棍汉,住在一个独家山庄,小丫鬟自然就做了打柴汉子的媳妇。当天黑夜小丫鬟就生下个男孩儿。这个男孩儿长到七八岁上,打柴汉子在一次打柴时掉在山崖下摔死了,母子俩在荒山小庄苦度日月好多年。孩子长到十几岁上,听母亲讲说了他的身世,就一心一意想要到平遥城来寻找他的生身父亲。小伙子按照母亲说的情形,翻山越岭过河渡川来到平遥城,进了老财主家当了名小长工。老财主对这个讲一口汾阳口音的小子较为放心,所以拉上这个小子给他挖银窖。据说银窖挖成之后,老财主怕小长工口不稳告了人,暗地里用一根铁针把小长工扎成了个哑巴,还不放心,诳说要给小哑巴治病,亲自坐马车把小伙计领到二百多里外的沁源山,把小伙计推下了悬崖。老财主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不承想小哑巴没有被摔死,只是摔下沟底被一块大石头刃子扎断了一条胳膊,醒过来之后爬到了沟外,被一个过路的挑米汉子救下了。

陈罗锅子听得入了迷,很为故事中小主人公的命运着急。当潘掌柜讲到这里时,陈罗锅子惊讶地说:“啊呀呀,总算救下了啊?”

潘掌柜说:“救是救下了。挑米汉子恰巧是个平遥人,来往平遥、沁源和汾阳做点儿小米粮生意,他认识小哑巴是老财主家的小长工,他从小哑巴的比画哭诉明白了一切,告诉小哑巴千万不敢再到平遥城了,小心老财主害了你。再往后人们来往沁源山,偶尔能见到这个一只胳膊的小哑巴叫化子。那年月叫化子很多,没人多在意。过了几年,听说有一天深更半夜有人钻进老财主家院子,用刀子要捅老财主,被人发觉没捅死,而老财主却吓得有了心悸的毛病,半夜里稍稍听到点响动就心跳不止。过了些日子老财主家院子半夜里突然起了大火,老财主差点没被大火烧死,过了两天连惊带怕吓死了。从那以后老财主家倒是平静了好多年。

潘掌柜讲到里停住了。陈老财说:“潘掌柜,你说的这是咱平遥家的事么?平遥谁家?”潘掌柜说:“米家。”

陈老财一惊,说:“啊?米财主家?就是米万山米财主家?”

潘掌柜点点头,说:“老米家这个故事知道的人不多。那哑巴小子如今要活着也有六七十岁了,比米万山大十几岁。”

陈老财说:“可是,这些事人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潘掌柜说:“那个挑米汉子后来到了汾阳,进了狄遗元米粮店,当上了大掌柜。这个故事就是老掌柜悄悄和我讲的。”

陈老财这时心里明白了,看来一只胳膊哑巴老叫化子就是米财主的哥哥。

想到这里,陈老财说:“照你这么来说,这位一只胳膊老哑巴叫化子就是米家老财东的亲生儿子?瘪口袋的亲大爷?”

潘掌柜端杯喝了一口酒,说:“这人世间呀,有些事情是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但是有一条,人生在世行善积德是第一要紧的。要我给你老东台拿主意呀,听老夫一句话,东台大人你不是要供神仙吗?神仙在哪里,菩萨在哪里?就在你自家的心里啊!”

陈老财说:“那么,这叫化子牌位就不供了?”

潘掌柜笑笑,说:“天下哪有供叫化子牌位的?要供呀,你就供孔夫子的牌位吧。小福儿公子我看天资很好的,老夫我从小就得好好培养。万贯家产也罢,万里江山也罢,事不同而理同,要没好后人执掌呀,到头来终究是空的。”

陈老财又想起了他的马儿,说:“潘掌柜,那么我的马呢?黄骠马的牌位也不供了?黄骠马的大恩就不报了?”

潘掌柜说:“看来东台大人对黄骠马的恩情一直耿耿于心哪。这样吧,如果东台大人觉得黄骠马埋在院子里有些窝屈,那就起出来,在城外找块风水宝地,打上个墓子,给装上口棺材,正正经经把你的大恩马埋了不就行了?”

陈老财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办。南门外柳根河南面子那块草坪就好,水旺草旺,让我的黄骠马住在那儿最好不过了。这样我也就合心思啦。”

见陈老财高兴,潘掌柜自然也就高兴了,两人共同举杯,依着老财东的提议,先给他的黄骠宝马敬一杯酒。就在他们举起杯来的时候,小伙计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一进门结结巴巴地说:“东、东家,潘掌柜,不、不好了,死下人啦。”

潘掌柜一惊,说:“什么?死下人啦?谁死啦?死到哪儿啦?”

小伙计喘口气说:“一耳子瘪口袋,死在咱店铺门口啦,可扎眼啦。”潘掌柜说:“敢情是米家一耳子瘪口袋,真他娘扫兴。我看看去。”潘掌柜起身一走,陈老财也跟出来了。他们来到店门外,只见阶台下窝屈着一个死鬼叫化子,像是饿死的,身上披着一件破麻包片子,脚上的破鞋子早掉在一边。陈老财一看果然是一耳子瘪口袋,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潘掌柜皱皱眉头,对陈老财东说:“怎么办?让小伙计们寻上挂拉粪车,拉到城外随便寻个地方扔了吧?”

陈老财摆摆手,说:“不可不可。暂且先抬进偏院去吧,好歹给装穿上些,再给装上顶棺材,等埋葬黄骠马时一并打发埋了算啦。我是这样想的,这幢院子虽然说如今是老陈家的产业,但当初是人家米老财家的,既然米家的后人死在米家门口,那咱就得管,咱倒不是对他米家少爷,咱是对天对地对世人对良心啊……”

潘掌柜点点头说:“就凭东台大人这副好心肠就值万两黄金啊!”

陈老财说:“还有,我还得寻找见那位可怜的一胳膊哑巴叫化子,早要知道呀,我怎么也不能放他老人家走了啊!老人家是我老陈家的恩人,得恩不报非君子,老叫化子的恩情也一定要报,一定要为老人家养老送终。”潘掌柜点点头,说:“是啊,是得把老人家寻找回来。”

陈老财说:“明日我就派人手四处寻找去。可是潘掌柜,如果要寻找不回来怎么办呀?我怕老人家远走他乡不回来了呢。”

潘掌柜说:“我估计也不会远到哪儿去。这样吧,我给东台大人出个主意,只要按我的主意办,说不准这位可怜的老人自己会回来呢。”陈老财说:“是吗,潘掌柜有什么好主意?”潘掌柜附在陈老财耳朵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陈老财边听边连连点头。

过了几天,在平遥城南门外柳根河南岸的青草坪上,茂密的绿草丛中耸起一座高高的坟墓,墓前矗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石墓碑,碑的一面刻着潘掌柜遒劲的字体“黄骠恩马之墓”和年月日字样,另一面却空白着。而在草坪远处的一角另堆着一小堆墓土,像是个牵着长长的马缰绳的小卒子。这天,在平遥城的六座城门上和这座墓碑石上张贴着同样的告示:

立告示人陈二狗,窃以为人生在世,当知恩图报。我家黄骠恩马,恩高天地日月,为报黄骠恩马大恩,特葬恩马神骨于柳水桥南,并于恩马墓前拜立碑石一尊,欲将黄骠恩马神容铭勒碑石,传之后世。所憾者,邑内丹青高手竟无人识见黄骠宝马之威仪,故难成画稿。诚求当年识见黄骠宝马之真容者,在恩马碑上惠赐黄骠宝马之图形画稿。不胜感激之至。

告示贴出之后不久,陈老财东前后收到了十几幅画稿,却一幅也相不中。因为他按照潘掌柜给出的点子,谋的是以碑石做饵引大恩人老哑巴叫化子归来,自然别人画得再好也相不中了。但老哑巴叫化子却仍然不见归来。过了些日子,人们渐渐把这件事儿淡忘了。而陈财东却听从潘掌柜的指点,天天要到墓地来转两圈儿。平遥地方的乡俗,亲人死了之后每到七天头上要烧纸祭祀,叫“过七”,一直要过到“七七”,也叫“尽七”。陈老财东对他的黄骠恩马和对亲人一样,凡“过七”总要出城到黄骠马的墓地来烧纸祭祀一番。在过“尽七”的这天早上,陈老财东拿着纸花蜡烛等供品到墓地来祭祀,一过柳根桥,远远看见墓碑前跪着一个人。陈老财东赶忙急走几步来到墓前,只见一只胳膊哑巴老乞丐跪守在墓碑前,正在用一块白石灰块子在碑上画画儿。青石碑面上,一匹威武雄壮的骏马四蹄奔腾,凌空欲飞。

一只胳膊哑巴老人抬头看看陈老财东,一滴混浊的泪珠潸然挂在枯草叶般的脸颊上。陈老财东猛地捉住老人的一只空袖子,狂喊一声:“啊呀呀呀,你老人家可终于回来了啊!好我的老恩叔啊……”

第二天陈老财东就请本县金石名家将这幅恩马图按原样儿镌刻在墓碑上。平遥城南门外柳根桥南的这块恩马碑一直到民国初年尚在,碑上的字迹和恩马图像线条清晰明朗,再以后就不知所终了。只有城内的马道巷至今仍沿用旧名。

责任编辑 郑心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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