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电影《暮光之城》系列中的“性别规范”

2016-11-10 17:11张杨
北方文学·中旬 2016年8期

张杨

摘要:吸血鬼一直是好莱坞恐怖电影中长盛不衰的题材。值得一提的是,从上个世纪初至今,吸血鬼的荧幕形象经历了一系列的演变。本文以《暮光之城》为例,首先探讨当代吸血鬼形象从“恐怖”,“卑贱”到“浪漫式英雄”的转变;紧接着结合朱迪丝.巴特勒的理论,探讨这一浪漫化表象下隐藏的“性别规范”以及好莱坞如何借助吸血鬼形象稳固父系社会和异性恋霸权。

关键词:吸血鬼形象;卑贱;浪漫化;性别规范

《暮光之城》系列是美国作家斯蒂芬妮.梅尔于2005-2008年期间撰写出版的小说,一经出版,便受到读者的追捧,并迅速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2008年,《暮色》的电影版Twilight在美国上映,拿下了3亿的票房,再次将暮光的流行狂热推上了新的巅峰。从2008年到2012年,暮光之城电影系列在全球票房上取得巨大成功,赢得票房超过30亿美元。一时间,暮光电影系列的男女主演成为各大娱乐新闻报刊杂志的头条和封面人物。数量庞大的粉丝在网络上建立了各种与暮光相关的网站,分享自己钟情的角色和剧情,甚至拍卖由电影衍生而来的商品。此时,《暮光之城》系列已经不仅仅是卖座电影。它超出一般意义上的流行,而成为一种现象,进入全球流行文化的场域。

与此同时,一个有趣并且怪诞的现象出现了。一方面是观者如云,票房成功;另一方面却是影评界和学术界的恶评如潮,主要集中在电影对父权制以及性别观念极其保守的价值观的宣扬。因此,《暮光之城》的出现和流行值得我们进一步的探讨。

一、吸血鬼形象的转变: 从 “卑贱” 到 “浪漫式英雄”

从吸血鬼的鼻祖“德古拉”开始,早期吸血鬼电影始终延续着“恐怖”,“惊悚”这一固定模式。黑夜,棺材,吸血,尸体,引诱,死亡,惊叫等等这些和吸血鬼相关的元素不仅仅带给观众视觉上的刺激,而且传达给观众这样一个信息:吸血鬼形象是建立在“人”的对立面的,从根本上说就是一个被排斥物,或者引用是朱莉娅·克里斯蒂瓦的概念,是一个“卑贱物”。[1]吸血鬼这种怪物惧怕阳光,在早期的电影里,除了十字架,大蒜,阳光是杀死吸血鬼最好的武器。白天他们躲在阴暗的棺材里,晚上爬出来引诱和危害人类。一方面,毫无疑问,吸血鬼已经不再是人类,当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刻,生命便停止了,它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它是死亡的,可是另一方面,它又是“不死”的,因为它们可以吸食人类的血液为生。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吸血鬼的存在混淆了所谓“生命”,还有“死亡”的界限。在克里斯蒂瓦看来,“卑贱物”只有一个品质—与“我”对抗的品质,它不尊重所谓的“疆界”或“界限”,它把我拉向意义崩塌的地方。[1]2“使人卑贱的并不是清洁或健康的缺乏,而是那些搅浑身份、干扰体系、破坏秩序的东西”。[1]6“卑贱”这一概念从另一个角度很好地阐释了造成早期吸血鬼恐怖形象的根本原因:即对人类社会秩序,体系,规范的破坏和不尊重。

回归到性别领域,传统的吸血鬼形象作为“卑贱物”具有同性恋,双性恋,性别模糊的隐喻意义。从感官意义上来讲,在荧幕上这主要体现在“吸血”这一动作。首先,这个动作是非常亲密的。吸血鬼通常是以魅惑者的姿态出现在受害者面前,慢慢地靠近,引诱,最后接近受害者的颈部动脉。这个动作非常类似于“亲吻”。这时,镜头通常会给一个特写,吸血鬼露出自己锋利的牙齿,然后猛地咬下去,双唇相触,肌肤相亲,“受害者很少有特别恐怖或痛苦的感受,反而更多地强调一种如梦似幻的,令人眩晕的感觉”[2],还会发出轻柔的呻吟声。这样的场景被描写得和性爱经历无异。在大部分吸血鬼电影中,受害者并没有受限于某种特定的性别,吸血鬼既吸食男性的血液,也吸食女性的血液,也就是说,吸血鬼会同时和两种性别的受害者有性经验。因此,吸血鬼通常被隐喻为同性恋或者双性恋者,是违背伦理道德的,不正常的。例如在90年代的电影《夜访吸血鬼》当中,主要人物间存在暧昧的同性关系。莱斯特和路易作为男性吸血鬼形象甚至组成了一个奇异的家庭,成为了一对“父母”。其次,吸血鬼“吸血”不仅仅是可以维持生命,也是制造吸血鬼的唯一方式。例如在《夜访吸血鬼》中,吸血鬼先吸食人类的血液,再让受害者吸食自己的血液,这样,受害者就从人类转变成了吸血鬼。莱斯特就是路易斯的制造者,他对吸血鬼路易斯的制造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传统意义上女性“繁殖”和“生产”的任务。因此,以生殖器官来定义和区别男女性别对于吸血鬼这种生物来说似乎失效了。换句话说,吸血鬼是可以跨越传统的男女二元性别之分的。这种不符合常规的,叛逆的形象注定了他们只能现身在黑夜,以孤独者,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者”的身份出现。

而《暮光之城》电影系列的出现无论在视觉,或是人物设计,剧情发展上都和传统吸血鬼电影有着根本区别。男主人公爱德华·卡伦以及他的吸血鬼家庭颠覆了以往对吸血鬼恐怖,血腥,恶魔式的刻画,变得越来越“世俗化”,“人性化”,“浪漫化”。首先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外貌特征的变化:锋利的牙齿,惧怕阳光还有嗜血的特性在暮光系列统统消失了。相反,卡伦吸血鬼家族最吸引人的是他们完美的容颜和体态。电影中,他们的出场总能引起旁人的羡慕和嫉妒。女主角贝拉不止一次地用“美丽”,“完美”形容爱德华。其次,卡伦吸血鬼家族不再是夜行生物,和正常人一样,爱德华和他的家人可以在白天出行。他们不再是嗜血的恶魔或是怪物,因为他们只攻击动物,以吸食动物的血为生。他们学着克制自己的欲望,学着成为正常人。除此之外,他们不再以“他者”的形象出现,而是尝试融入人类社会,成为人类的朋友,保护者,而不是敌人。影片中爱德华和他的兄弟姐妹是普通的高中生;爱德华的父亲甚至还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外科医生。贝拉不停遭受生命危险,爱德华则用尽全力保护她,一次又一次地使贝拉脱离危难,成功地由魔鬼转化为英雄。

《暮光之城》电影系列中贝拉和爱德华的爱情也被称为黑暗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元素在吸血鬼电影中出现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像爱德华和贝拉这样从相遇到相知被刻画成命定般的浪漫爱情故事实属罕见。电影镜头不停游离于两人眼神交汇,肌肤相触之间,再加上梦境般的电影取景,舒缓的钢琴配乐,对于观影者来说确实是美的享受。爱德华和贝拉为了对方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情节走向也打动了很多观众。在爱德华与贝拉的故事里,爱情不仅是浪漫的,专一的,还是永恒的。贝拉在最后也成为了吸血鬼,还生下一个女儿,和爱德华幸福永久地生活在一起。

与之前的吸血鬼形象相比,爱德华不再以“他者”形象出现,而是化身为完美大众情人或者浪漫式英雄。他不用睡觉,不用躲在黑暗的棺材里,可以无时无刻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在贝拉的身旁,因此造成了对女性永恒白日梦的实现。[3]

二、浪漫爱情中隐藏的“性别规范”

在探讨“性别规范”这一概念时,朱迪丝·巴特勒首先区分了“规范”与“规则”,法律的区别。简单来说,规则或法律明确直接,显而易见。“规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直接的,而当它们作为社会实践的标准化法则起作用时,它们通常是含蓄的、难以理解的、难以解读的,只有在他们制造的结果中才能被最清晰地、生动地体现出来”。[4]

那么,“性别规范”是通过什么样的“制造结果”被展现出来的呢?主要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通过社会制造出“规范的”,“可理解性”和“不规范”,“不可理解性”结果的对立。而规范通常隐藏于人们如何处理这种对立上。[5]规范的,可理解的“让某些做法和行为能够被承认,定义了规定什么会,什么不会出现在社会领域内的一个尺度”。[6]而那些不可理解的,不规范的则被打上不正常的标签,通常人类的做法是以暴力或各种极端手段将其祛除。早期的吸血鬼电影中,由于受吸血鬼引诱而勾引男性,变得放荡不堪的年轻女性通常被打上“病态”的标签,需要医生的医治。如果无药可医,则会丧失性命。(如1992年《惊情四百年》)因此,第一种制造结果恰恰是这种暴力和对于各种不正常化的矫正,通过这种方式,什么是性别规范,性别规范有哪些标准和要求便体现出来了。得而第二种制造结果则和巴特勒的另外一个概念“性别表演”或“展演性”联系紧密。“性别规范”之所以难以被人察觉正是因为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实践或者上演某种性别方式,从而给人一种绝对主体的假象。不同于第一种方式,第二种方式完全制造了一种理想化还有规范化的状态,通过几近完美的重复表演,很难判断出哪些是强制性的规范。[4]49电影《暮光之城》系列正是通过对男女二元性别的不断重复和强调,揭示了其隐藏的性别规范。

首先,吸血鬼爱德华的家族严格遵循了异性恋规范。任何违背异性恋的倾向在电影中统统被祛除了,就连“吸血”这一有同性恋和双性恋的隐喻动作也几乎没有表现。从爱德华的父母,到他的兄弟姐妹,再到他自己和贝拉的爱情,暮光为观众创造了一个绝对的异性恋吸血鬼世界。除此以外,暮光系列还将遵守异性恋规范的卡伦家族刻画成为正义的,好的吸血鬼形象和其他坏的吸血鬼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而通过研究这些坏吸血鬼角色,我们发现,他们的区别不仅仅是保护人类还有危害人类的区别,还有是否严格遵守异性恋规范的差别。比如the nomad的出场就不是严格的一男一女,而是两男一女的组合,虽然詹姆士和维多利亚是情人的关系,但是他们和劳伦特的关系没有说明,还有强大的沃尔图里家族,领袖阿罗,马库斯,还有凯厄斯也不是严格按照一男一女的组合来搭配的。这样,通过传统“好”与“坏”的对比,异性恋规范便显现出来了。卡伦家族的完美大家庭向我们展示了美国社会理想化的家庭是以异性恋作为基础的,它是一种不言自明的规范。主体通过不断地沿用,表演这种规范,稳定了规范。

除了异性恋规范外,父权社会男性的主导地位在暮光系列中也成为一种性别规范。浪漫迷人的吸血鬼爱德华舍身保护女主人公贝拉的爱情故事感动了很多人。但是从性别规范这一批判的角度来看,爱德华的过度“保护欲”恰恰显示了爱德华的主导地位和贝拉的被动地位。爱德华会“偷听”贝拉和别人的谈话,跟踪贝拉的行踪,阻止贝拉去见狼人雅各布。换句话说,他的保护欲也同样是一种强烈的控制欲。他很享受这种主导地位,一旦这种地位消失,爱德华便恐慌起来,当他得知他无法读懂贝拉的想法时,爱德华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对贝拉说,“我能读懂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想法,唯独你的,我没有办法,这太让人沮丧了,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离开你了。”爱德华的话恰恰揭示了贝拉对他的吸引力源于爱德华失去了对贝拉的掌控力,因此,他渴望接近她,掌控她。另外一方面,爱德华越是想要保护贝拉,贝拉则显得越弱小,越被动。在整个暮光系列,爱德华始终是行动的角色,而贝拉则总是那一个受到危险的,等待被援救的角色。这样的对比其实在好莱坞的英雄题材并不稀奇,例如《夺宝奇兵》、《007》系列,但是《暮光之城》系列把这种男尊女卑的性别规范隐藏在吸血鬼和人类的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里,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好莱坞的又一次创新。这样的方式,转变了吸血鬼这一“卑贱”的形象,也使得“性别规范”以另外一种方式稳固下来。

三、结语

近几年随着《暮光之城》电影系列的流行热度持续发酵,一系列以浪漫爱情元素为主打的吸血鬼影视剧在全球范围内大量出现,其中有很多在剧情,人物设置,包括“性别规范”方面都能找到暮光的影子。这样千篇一律,遵守主流规范的吸血鬼形象不禁令部分影迷和批评家感叹“吸血鬼已死”。笔者希望未来的吸血鬼电影能够呈现多元化,在服务大众视听享受的基础上,也为性别研究提供更加多样化的文本。

参考文献:

[1]张新木,译.(法)茱莉亚·克里斯蒂瓦.恐怖的权利:论卑贱[M].北京三联书店出版,2001.

[2]汪东梅.从《夜访吸血鬼》到《暮色》的华丽转身[J].延边党校学报,2010,25(4):97.

[3]戴锦华,高秀芹.无影之影:吸血鬼流行文化的分析[J].文艺争鸣,2010(10):39.

[4]郭劼,译.(美)朱迪丝·巴特勒.性别消解[M].上海:三联出版社,2009:41.

[5]范譞.跳出性别之网——读朱迪斯·巴特勒《消解性别》兼论“性别规范”概念[J].社会学研究,2010,(5):234.

[6]宋素凤,译.(美)朱迪丝·巴特勒.性别麻烦[M].上海:三联出版社,200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