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嘘

2016-11-26 08:05章以武
海燕 2016年10期
关键词:滨江文联

□章以武

唏嘘

□章以武

滨江市,如今升为地级市,有“南粤明珠”之称。得益于碧波浩淼的清江,在市中心悠悠流过。沿江路上,一幢幢精美绝伦的别墅,色彩缤纷:宝石蓝、橙子黄、苹果绿,连成一条彩带,煞是养眼。且说沿江路右侧有一条名叫戏台街的横街,由头走至尾,有两棵绿叶婆娑的老榕树,挽手合抱着一个旧戏台。这戏台很有年份了,据说是咸丰年间,一位中过进士的乡绅捐修的。如今,每逢初一十五,会有零零星星的善男信女前来燃香点烛,保佑子孙进个名校。戏台一侧,有一幢灰色砖楼,门首赫然挂着一块招牌:滨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虽说也是市级单位,然清水衙门,有想头的人不屑一顾的。招牌旁停着一辆深蓝色别克商务车,多少给这个冷冷清清的单位添了些许派头。那车是市文联专职副主席唐耀根的专座(主席由市委宣传部徐副部长兼,他在市委大院上班)。唐副主席绰号鹰哥,因他爱画天上飞的老鹰,他还具有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的头衔。近日,他出差哈尔滨参观冰雕艺术节,所以,这辆别克公务车就闲猫着,旁人不可动用,连秘书长李微多也指挥不动,要由小王司机点头才能放行。小王司机是唐耀根的亲外甥,这么一交代,不正常也就正常了。李微多心知肚明,车是唐副主席的心头肉,是他身分威严的象征。李微多从省城调来滨江快一年了,从来不用此车,很识趣。有时,要去高速路口为省里来的艺术家专车引路,李微多只要轻触手机屏幕,一辆簇新的宝马就急驶而至。唐耀根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初来乍到,三十出头还很有能耐呢。瞧他这模样,很普通啊,不高不矮不黑不白不胖不瘦,皱巴巴夹克衫一件,脏兮兮的牛仔裤一条,理了个平顶头,眼睛小了点,架了副玳瑁边的近视镜。大庭广众,后退三步,不言不语,嘴边浮着三分笑。不过,人不可貌相,不出声的猫会抓老鼠,况且,这个四眼仔头上还有上海某名牌大学新闻学博士的光环,切不可小觑,要防着点。

之前,李微多在广州大机关做过领导的秘书,下基层搞调查研究,总被“钦点”随行。他写的调查报告很被领导赏识:有筋骨,有气势,有力度。所以在别人眼里,这个四眼仔近水楼台先得月,仕途看好。而且消息确凿,厅党组会上,一把手力排众议,李微多被破格提升为副处级,很快就会在单位内部公示。几个平时跟李微多走得近的要他在“江南厨子”请吃淮扬菜,预祝一番。他眼镜片里的小眼睛眨巴两下:“请饭可以,预祝免了。”

“什么意思?”

“我很稀罕副处宝座吗?”

“唷,得了便宜卖乖呢。”

“说真话,老跟领导东跑西颠,没劲。领导放个屁,我就必须嗓子痒痒,长此下去,失去自我,内心憋屈,活得不舒心不快活。而且大机关,人家都比我牛,我是小树一棵长在大树中间,少了阳光雨露要快长快高也难。”

“哈,四眼仔,你神经没搭错线吧,不照领导意图办事写文章,你自行其是,强调个性,你想死啊,你懂不懂机关规矩,懂不懂游戏规则?!”

“所以嘛,我有自知之明,我的性格不适合在大机关里挨日子,换个地方,新环境,个性容易释放。我已写了调动报告,要求去滨江市文联,那边也愿意接纳敝人,还有点自由度,可以蹦跳几下。”

“喂喂喂,四眼老弟,你不是在痴人说梦话吧,哪里有省里厅局级单位的新闻学博士往小城小单位里钻的?别人听了会笑掉大牙的。”

李微多摊开双手:“人各有志,各位的好心我领了。今晚淮扬菜红烧狮子头照吃。”

诸同事谢绝,心意沉沉散去。

一样的米养百种人啊。

李微多之所以要离开伤心地广州,有他难以启齿的隐私。他闲来喜欢逛书店,在珠江新城的天地书屋,结识了一位清新脱俗的大学研究生,这位潮州妹爱诗,他俩因诗结缘。李微多新诗的功底很扎实,先锋诗、朦胧诗都出手不凡,随兴而至的打油诗,也出口成章,惹人欢喜,因此女研究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他的小眼睛也十分欣赏:眼小勾魂,眼大无神。元旦之夜,他俩上了高入云霄的广州塔,李微多手搭她玉肩,仰望星空,吟道:

幸福的女神在天上舞蹈,

命令我俩放声歌唱……

女研究生听了热泪盈眶,长吻深深,芳心许诺,愿结连理,百年好合。可惜,准丈母娘坚决不答应,发声:“这年头,要多现实有多现实,堂堂七尺男儿,不务实进取,偏偏迷上云里雾里的诗,这种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诗能当饭吃?诗能让人发达?诗人都是穷鬼!你嫁过去跟他沿街乞食不成?!屁!还先锋朦胧呢,我看这个李微多正懵着呢。我的乖乖女啊,你用手绢扎紧双眼,在大学校园里随便摸一个都比李微多强十倍!”呵!青春是没有经验和任性的。在女方家庭的压力下,这对恋人,停停打打了一年之后,终于散伙。李微多生日,潮州姑娘仍发来祝福的微信。李微多的回复是:忘了吧。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出你的眼神!

广州大机关的领导豁达而包容,在李微多的申请调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放人。

这滨江市是南粤的“诗歌之城”。省里欧阳应修等几位著名老诗人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里爱诗写诗者众多,各种名称的诗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连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成立了“夕阳红诗社”并自费出版诗集。因此李微多来到滨江文联,如鱼得水,心情大好,名声鹊起。一日,滨江最高学府——滨江学院一位副教授,他是李微多诗友,因评不上正教授,发酒疯,在饭局上扇了系主任一记耳光,认为是他暗中搞鬼,未能使他的名字上报省里职称评审委员会。此事掀起轩然大波,学院领导要他作出深刻检讨并向该系主任赔礼道歉,否则要严肃处理。这位仁兄硬颈,检讨一字不写,并声称:这里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其夫人情急,找到了李微多请他来家“救火”。这李微多来到之后,环顾四周,已有几位主人的朋友在那里了。他点点头,坐了下来。三杯凤凰单枞茶落肚,仍然闷声不响,只是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副教授脸上画圈。然后,让其夫人取来笔墨纸张置于饭桌之上。他脱去羽绒服,卷起了袖子,饱蘸墨汁,挥笔:

正教授副教授都是教授,

老黄狗小黑狗都是狗狗。

能屈能伸,

早晚的事!

副教授看了这首打油诗,心情大悦:“好诗好诗!夫人,快快拿酒来,我要敬微多老弟一杯!”这一幕,端坐一角的年轻女教师徐小咪全瞧在眼里。她目光粲然,思绪遄飞:李微多的名字和他的故事听过好几回了,还是第一次目睹尊容呢,确实与众不同。

李微多挥手告别,他的目光与徐小咪的眼神悠地一碰,那一瞬间交换着好感的密码?嗯,无可挑剔:美胸蛮腰翘臀大长腿,这样的大美人一定故事多多。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当他走出学院大门时,身边忽地飘来几丝淡雅清香:“李秘书长,能留张名片吗?”李微多转过头愣了愣。对方接着自我介绍:“我是滨江学院旅游系的助教徐小咪,刚才,你的诗很有意思。”“哦,对不起,我没带名片。”“那就交换个微信号码吧,有事也可请教您。”“行行行。”

李微多的目光在徐小咪婀娜的背影上碾过。

言归正传。李微多,鬼点子多多,提议在市文联主办的“百姓大讲堂”搞一次“宠物讲座”,说白了就是怎样文明养狗。几个年轻的同事听了兴头很高,七嘴八舌。

“好主意,很创新,接地气。现在大家变着花样过太平日子,宠物已走进千家万户。怎样才养得文明,养得卫生,养得开心,确实还得认真指点。”

“没错,我赞成。我们百姓大讲堂就该关心老百姓的身边事。”

“这事,唐主席走前没议过,万一他回来后认为邪门歪道,先斩后奏,大发雷霆怎办?你李秘书长,做多错多啊,何必呢。”

李微多道:“没事的,大方向对路。饮食是文化,养宠物就不是文化?这里头文化元素多着呢。你们忘了?唐主席的口头禅:文联工作,上边没下达硬性指标,要主动出击,要主动找工作做,要有新思路新点子,转得快,好世界。”

“唐主席当然转得快啰,一年四季能有几天在滨江的,哪里有好吃好玩好风光,就往哪里飞。”

李微多:“行了行了,废话少说。宠物讲座的事就这么定了。周日下午四点就在我们的老戏台下边举行。讲课的养狗专家我去请。对了,我还有个提议:去宠物店请几位有实际经验的师傅过来,设几个咨询点,当场解答狗狗的奇难杂症。”

“好嘢!!”

宠物讲座的消息一经媒体发布,反响热烈。周日下午,这戏台街的里里外外,让小轿车摩托车自行车滔滔人流挤得个水泄不通,人欢狗叫,盛况空前。瞧瞧:抱狗的逗狗的亲狗的牵狗的狗发情的狗交配的狗乱窜的大声呼喊找狗的,场面可谓史无前例啊。这是事先没估计到的,也没研究过应急预案。还好,一个半小时的讲座总算在大狗小狗的吠叫声中顺利结束。问题就出在散场时,戏台街驶出来的各类车,碰碰撞撞喇叭齐鸣各自夺路,一辆红色跑车的尾灯给擦花了,气势汹汹的肥姐跳出车外,叉手大骂:“你有眼无珠啊,你会不会开车?!”她除下了高跟鞋向对方掷了过去。正是下午六点高峰期,主干线沿江路给堵得水泄不通,像个停车场,黑压压一大片。这壮观的场面罕见。保安城管协警交警如临大敌,齐齐出动。

市文联门口,李微多正与讲课的老师、宠物店的师傅一一握手道别:“辛苦了,辛苦了,多谢,多谢。酬金太少,各位尽义务做雷锋啦。”正在这时,一名协警怒气冲冲上前:“你就是讲座的主持人李微多吧,走,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李微多愕然:“去派出所?怎么回事?”“去了就明白了。前边沿江路全堵死了,是你们‘狗讲座’做的好事!妈的,文联连狗的吃喝拉撒也管!”李微多和善地:“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下次我们有经验了,请你们到场协助。”“还下次?一次就把人累残了,走,走吧!”协警朝李微多背上猛地推搡了一记。李微多一个趔趄,眼镜跌地。围观的群众看了好气愤,纷纷指责协警。李微多拾起眼镜温和地说:“协警同志,冷静点,心平气和讲个道理可以吧。”一个民警脸上浮着猥琐的笑容上前:“讲道理?!你听着,扰乱社会治安,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凭这两条就得坐班房。”李微多笑言:“哦,会不会夸张点啊。”民警上火了:“废话少说,去派出所说清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围的人大声抗议了:“警察怎么了,警察大过天啊,欺侮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好本事?!”“警民共建和谐社会,你们是这样建的吗?!”这时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那民警拍摄,那民警见状发火:“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两名协警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扑了过来,反转李微多的胳膊将他架走。走不了几步,前边牵狗的没牵狗的大爷大婶们群情激昂,齐刷刷地把路挡住了,喊着:“放人,放人,放人!”李微多淡定地对民警说:“哦,瞧这场面,把事情搞大了不好办呢。也请两位大力士松松手,我给大爷大婶们说几句,让他们回家。”民警见此情景也有点胆怯,示意了一下。李微多将手臂活动一番,轻松地:“各位大爷大婶老哥小弟,民警叔叔也不容易,大家多理解,多包容。民警是我们老百姓的保护神,去保护神办公的地方喝杯茶说个话,好比走亲戚,平常事,我不会有事的,大家放心啦。回家,都回家。”气氛缓和了,众人逐渐散去。

派出所里,座机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王所长的手机也是响了又响,主题一个:询问李微多为何无端端地进了派出所。王所长觉得这事弄得有点窝囊,今天撞了鬼。李微多坐在那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翻着报纸。王所长煞有介事地:“今天这事后果你也知道,可大可小。我也是秉公办事,你把‘宠物讲座’的前前后后写一写,这事也就结了。”李微多回答:“王所长,这事,一没出人命,二没有引起聚众殴斗,不就是大塞车嘛,我看也没什么好写,免了吧。”王所长一脸认真:“那不行。我把你请进派出所了,总有个理由,总不能无缘无故,否则,你将我一军,说我侵犯人权,媒体再烧一把火,我岂不是很被动?”李微多笑言:“没事的,王所长,你福星高照,威风凛凛,怎么也会顾虑多多?”王所长严肃地:“你不要嬉皮笑脸,配合配合,写!”这时一民警在王所长面前咬耳朵。王所长一愣,随即来到门口,环视一圈,惊出一身冷汗。天哪,这远远近近隐隐约约都有大爷大娘牵着狗在转悠哩,少说也有十多人。明摆着的他们是在等人,等李微多。王所长转身回到办公室,当机立断:“这样吧,你先回去,写好了再交来,你可以走人了。”李微多可怜兮兮地:“王所长,你跟我一样也是为公家打工的,我回去后也得给组织有个交代,我又没有偷鸡摸狗做坏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还我一个清白才好,你写几个字说敝人是遵纪守法的公民。”王所长:“哈,奇了怪了,赖在派出所不想走了?!”李微多调侃地:“请神容易送神难哩。”局面僵住了。王所长好光火,心里思忖:他娘的,今日遇到软皮蛇了,不好对付。这时,一女民警风风火火进来。王所长急忙上前,十分殷勤。此人官不大,来头不小,市公安局宣传科科长蔡琼,也是公安诗社社长。她对李微多挤挤鼻,拍拍王所长肩头上了楼。一支烟功夫,双双下楼。蔡琼掠了掠秀发,笑眼含春:“王所长,我把你的客人请走了,有空来我家喝杯东江糯米酒。”王所长笑容可掬:“多谢,你们去,改天我做东。”蔡琼与李微多谈笑风生走出了派出所大门。王所长心里嘀咕:这小子有能耐,把蔡娘娘搬来了,正好,否则不知如何收场呢。这里,对蔡琼要有点交代。蔡琼,年届四十,面相尚可,却是公安系统公认的美人,私下评价两个字:有腰。有腰的女人肯定身材好,好身材的女人穿上警服哪有不让人惊羡的。还有,她在刑警队时曾独闯白粉仔老巢,降服三个持枪的毒贩,她还会写诗,她的爱情诗上过省里的《笔健》杂志。所以老公安杨局长说她是“大情怀小情调”的公安女战士,并送了她一幅字:“腹有诗书气自华”。当然,她跟李微多是诗友,惺惺相惜,不在话下。

那个周日,唐耀根正坐在别克车上,从广州往滨江赶,他接到短信:文联出事,秘书长给抓了。急得他火烧眉毛一般。晚上八点回到家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他窃喜,李微多这小子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该让他吃点苦头清醒清醒才好,否则会爬到老子头上拉尿的。不过,他做事老辣,大面上关心下属是必须的,他与李微多通话:“喂,李秘书长,你好!没在派出所的小房间里喂蚊吧?”李微多答:“唐主席,我挺好的啊,我正在蔡琼家呢。就是公安局宣传科的蔡科长,您挺熟的。”蔡琼夺过手机:“啊,唐大主席,您没在冰天雪地里冻着吧?你可是滨江文坛的领头羊呢,过来呀,我老公的招牌菜:猪大肠爆酸菜,为您下酒暖身。”唐耀根连声道谢,心里直打鼓:他们唱的是哪出戏啊?!他要去徐副部长家,探探领导的口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件事,对李微多的文章做多大。

徐副部长家客厅。唐耀根口吻虔诚:“徐部长,我检讨,我这个班长没当好。李微多年轻气盛,惹出了许多麻烦事,影响文联声誉。”徐部长也不接茬:“今天我陪欧洲某大报记者参观滨江市精神文明成果展,还实地转悠了一番,那记者是个广东通,连粤曲都能哼。我跟他去了‘老来俏’私货局(粤剧票友聚会娱乐的组织,粤地称私货局),这位仁兄兴致很高,不仅能唱‘落雨大,水浸街’,还能唱《沙田夜话》:‘春夜暖,月色清,沙田渠道水盈盈……’回来,沿江路上空前大塞车,足足堵了半个钟。”听到这里,唐耀根头皮发麻了,连忙说:“唉,这事也巧,让外国记者看到偶然发生的负面东西了。我有责任,我有责任。”徐副部长接着说:“晚宴上,我对他说了堵车的原委。外国记者听得津津有味:‘你们这位文联秘书长有境界会办事,是人才,搞这样的讲座很罕见,我要采访他。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人对宠物的态度是老百姓高尚情操的标尺。滨江市,文明市,名不虚传!’”唐耀根真能看风使舵,当即语调一转:“是的是的,本来,我们应该把工作做得更细更周到,那效果就更好了。”唐耀根离开之后,徐小咪从书房里蹦了出来:“爸,你们这个唐主席滑得像泥鳅。”“咪咪,泥鳅也好,大头虾也好,你少掺和!”“我掺和什么了?芝麻绿豆大的官,有什么了不起,人话都不会说,绕来绕去,累不累啊,烦人!”

宠物讲座的风波之后,仍有尖刻难听的闲话刮进李微多耳朵,他的心情自然有点沉郁低落。此刻,更深夜残,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随意拨弄手机。突然,几条微信映入他的视线:

“做得最好,也会有人指指点点。大可不必纠结于别人的风言风语,大可不必让茫茫毒雾挡住你自由的眼神。”

“让耳朵变聋,让双目发光。”

“世上事,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文联工作,不只是雅画清曲,韵致天下,有风也有雨。”

李微多看了,知是徐小咪的,大为感动。立即写了一句:“知我者咪咪也。”思忖片刻,太直白太热烈了,删去,改为:“友谊是柔软的,能化解人的烦恼。”

接着,对方发来一组用手机拍摄的春天的照片,最吸引他眼球的是禾雀花:山野,禾雀花盛开,像一只只可爱的小麻雀停在绿枝条上,尖嘴羽毛清晰可见,惟妙惟肖。李微多发去观感:“禾雀花,佳作。并非简单的摄影技巧的高明,而是你文化修养的表达。镜头的格调渗透着你的美学趣味、情怀,修为与气质。”

对方回信:“捧上天,摔死,你赔!”

李微多哈哈笑,在他眼里,徐小咪的音容笑貌活脱呈现。

又来了一条微信:“忽然春天!好梦。”

李微多兴奋,没一丝睡意,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喝了一罐可乐,精神焕发,心血来潮,灵感闸门陡地打开,在电脑上敲入几个字:滨江市手机摄影大奖赛。并且,连夜写出了大奖赛的方案。大奖赛宗旨:讴歌滨江市好山好水好风光;颂扬滨江市好人好事好榜样。缺少文采,也无套话官话,是明明白白的大白话。不过,李微多清楚,此方案还得市财政局批专项经费的,他懂得财政局大爷们的喜好,别转弯抹角。这方案唐耀根看了拍手叫好,在会上说得口沫横飞:“现在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玩手机,在手机上做文章,绝对有群众基础。消息一旦公布,老老少少,尤其是时尚的所谓‘文艺青年’们肯定一呼百应。市领导也会高兴。各位,我们滨江市一年一小变,三年一大变,都是领导运筹帷幄的结果。今天的滨江市已是南中国上空一颗冉冉升起熠熠放光的明珠了。变化之快、之大实在惊人。我老丈人三个月没来滨江市区就找不到女婿的家门了。”说着,他呵呵笑了,十分得意。此时,李微多手机上出现了一条微信:唐主席三月前换了新房嘛。接着,唐主席口若悬河特别强调三点:“一,全体文联工作人员要全力以赴,聚精会神,大奖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二,先拨两千元作为大奖赛的启动金;三,已请了省摄影家协会陈主席前来指导做评委。”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为了避嫌,徐部长表示不做评委;我也不当,做后勤;李秘书长是大博士,当之无愧。”李微多急忙摆手:“摄影我外行,我跟着唐主席跑腿。”唐主席听了点点头:“也行。”说完,阔气地给大家扔烟。显然,他对刚才的一番动员很满意。

当晚,唐耀根心情大好,加上与相好李春花已多日不见,很想亲热亲热。他与她通电话,不料李春花在广州读大学的女儿有事回家了,家里不方便。唐耀根请她到文联他的办公室,说我这里夜间静幽幽,鬼都不来。李春花也就答应了。这李春花是四乡闻名的李记粥城的女老板,丈夫去世多年,芳龄48,肤白、略胖,桃花眼。粥城生意兴隆与老板娘颜值高有关,她的两只白手臂在食客中挥来舞去好不性感。那夜,唐耀根在办公室长沙发上揽紧李春花的壮腰,情话绵绵:

“明年市文联换届你知道不?”

“我只管猪什粥、鱼片粥滚得香不香。”

“文联主席的位置是个空缺。”

“不是徐部长兼着吗?”

“坊间传,他要高升去城关镇做书记,一把手。”

“你想做文联一哥?”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副’了两届了。”

“想得倒美!”

“我当主席你也光彩。”

“光彩你个头。我地下战斗员一个,憋得人慌!”

“会地上的。我老婆长年哮喘,瘦得像根柴。”

“我可没诅咒她死。”

“委屈你了春花妹,我的心肝宝贝!”他吻了吻她的胖脸蛋。

“你当一把手的呼声高吗?”

“高不高要看领导喜好。徐部长的态度很关键,当然也要有工作业绩。这次大奖赛是添柴旺火的好机会,搞好了,我人气绝对飙升。”

“人家李微多博士在后边追着呢。有得一比哩。”

“没得比。我是大象,他是蚂蚁!”

“会不会夸张点啊?”

“一点不夸张。滨江这潭水深着呢。哪天他给淹了,双眼翻白,还不知咋回事。”

“听说李微多很有人脉。”

“狗屁人脉。认识几个番薯屎没屙清的后生仔街边妹算人脉?笑话。这人脉可是日久天长才能聚积起来的。”

“人家道道地地博士,戴副眼镜似模似样,读过的古文洋书能把你压扁!”

“秀才一个,纸上谈兵,空谈误国,没实际经验。他能团结滨江的文人雅士?能喊得动人家?这次够丢人现眼啦,进派出所喂蚊子;换成我,王所长递烟敬茶都来不及!”

“别吹了,滨江的老伙计们哪个不知你斤斤量量?”

“什么意思?”

“你画的鹰,像只鸡,靠别人补了几笔才飞上天。字倒不错,那是你年青时在酒店当楼面部长替人写菜单时练出来的。”

“春花,你也这般奚落我!你心里有根哥吗?”

“没良心,你垫高枕头想想去,我不爱你会任你耍任你摸!”

“好女人啊,春花妹,你是十足十的好女人哩。”他狠狠地在她奶子上吮吸了一口,“就凭我拥有你这对桃花眼,做不做主席也就罢了!”

“别啊,根哥!”李春花软酥酥的身子紧贴过去。

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乳白的窗帘,羞怯地漫过长沙发,漫过盖着毛毯子一角的白屁股。

无巧不成书。这时,偏偏李微多回文联,取几本摄影集看看,为自己增加点这方面的知识。经过唐主席的办公室时,觉着里边有动静,他很警觉,侧耳细听,然后“咔嚓”一声轻轻推开半扇门,只见长沙发上有两个人影,一上一下哼哼乎乎起起落落。再定神细看,哇,沙发边上有一对布鞋,那不是唐主席平时扮斯文爱穿的圆头布鞋吗?!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好紧张,他心剧烈跳,手心渗冷汗,他大步流星下了楼,连唐主席办公室的门都忘记掩回去。

第二天。李微多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进了唐耀根的办公室。

“唐主席,我上午去医院看个眼病。”

“去,去。眼睛怎么了?”唐主席神情淡定,口吻亲切。

“我有夜盲症,你可能不知晓,最近越来越严重,一到天黑就什么也看不清了,黑夜里的黑牛一片黑!”

“哦,这要抓紧治,抓紧治。我现在就挂电话给市医院的廖院长,让他找个专家替你检查。”

“谢谢,没事的,我会的。”李微多正要离开,被喊住了:“你等等。我这里有加拿大的深海鱼油,拿两瓶去,对恢复视力大有好处。大奖赛正密锣紧鼓,你在电脑上看照片辛苦!”

李微多走后,唐耀根伏案沉思,烟一支接一支:这小子,这个四眼仔,真是个人物,绝对是个人物!他是来给我吃定心丸的?!

手机摄影大赛的评奖过程,开始倒也顺风顺水,只是临末,这一等奖究竟花落谁家成了难题。因得最高票的有两位,票数相同。本来,这问题很好解决,重议重投即可。李微多觉得这两人的作品旗鼓相当,都意境高妙,构图奇趣,讨人欢喜,可否一等奖设两名,“双黄蛋”。唐耀根坚决反对,并且提出下午不必急着复议,让评委去水库钓钓鱼,松松脑筋,晚餐后再议。李微多也不知内情,遵命就是了。

是日中午,趁午睡之前,唐耀根拎了几包本地土特产急匆匆赶到宾馆房间,见了省摄影家协会陈主席,他是评委的头头。双双寒暄几句之后,唐耀根巧妙地谈及徐小咪如何有天资,如何痴迷于摄影艺术,还说了一句自己觉得很精当的话:聪明女肯下笨功夫不成功也难!这陈主席参加各类评奖活动多的去了,老江湖一个,当然猜中其中奥妙,应答很活络:是啊,人才难得啊。唐主席悉心周到爱护晚辈,精神可嘉。

那天,送走了评奖的客人,唐耀根兴致勃勃与老情人通了电话。

“春花啊,今晚请你去韩国菜馆吃烤肉。”

“什么喜事,让你高兴得。”

“你听说过‘一鸡三味’吗?”

“一鸡三味?清蒸、白切、生炒。喂喂喂,无端端地说这干什么?”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电话里说不方便,今晚慢慢跟你细说。”

唐耀根心中的一鸡三味是:一,徐小咪获头奖,徐部长心里肯定乐开了花,这份大礼送得正是时候,总会投桃报李;二,滨江城里谁人不说姜还是老的辣,我唐某人想办事能办事办成事,身价看涨;三,在李春花面前,自己脸上像贴了金,光闪闪亮晶晶,怎么看都是她未来的如意郎君。

人算不如天算啊。

好端端的一次大奖赛,竟然将绿水青山的滨江城搅得个乌天黑地!这是唐耀根做梦也想不到的。

先是在微博上赫赫然来了一篇言词激烈的檄文:我市手机摄影大奖赛黑幕重重!徐小咪评一等奖可耻!从消息灵通人士中获悉,一老奸鬼惑之徒,以卑鄙恶劣手法,从中做了手脚,暗箱操作,才使得逞。其险恶用心,是为了博取某上级领导之欢心,谋得私利,登上一把手宝座。我们将陆续公布这场闹剧的细节,各位拭目以待。

那真是晴天霹雳当头炸,气得唐耀根七窍冒烟六神无主。而且顷刻间,在微信微博上,愤怒尖刻挖苦讽刺调侃骂娘,形形色色的声讨追究,飞传快转,铺天盖地,刀光剑影啊。

唐耀根心知肚明,是冲着他来的。老猫烧须啰!

这事,把李微多的脑袋也搅成一盆糨糊。“宠物讲座”吧,紧贴民众,热闹非凡,皆大欢喜,到头来却把自己弄成人们茶后饭余笑谈戏谑的丑角。手机摄影大赛吧,可谓别出心裁,格调高雅,是一场快乐时尚群众性的艺术派对,结果呢,把徐小咪牵了进去,唐耀根遭了殃,跳进清江也洗不清。唉,做点好事怎么这么难呢,真是应了“做多错多”的告诫。失望哩,灰心哩,大城广州,小城滨江,你要认真干事,都会一地鸡毛!不过细思量:表面上此事冲着评奖不公来的,背后与官场恶斗有无联系?与文联将要换届,人选重新安排有无瓜葛?他越想觉得越无聊透顶,还是先发条微信慰问唐主席:“你若放下,你就强大。”回信是:“放心。我淡定坦荡。”唐耀根口气虽则自信笃定,心中不免七上八下。要说那日中午在陈主席面前为徐小咪说情,这话冠冕堂皇,放在桌面也很难挑出骨头的,那么是谁唯恐天下不乱暗中捣鬼呢?霎时,他想起那天上午送行的场面:陈主席见到美女徐小咪,双眼发光主动上前:“小徐啊,很不简单呢,在几百张照片中你脱颖而出,夺了头奖。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还要更上一层楼啊。你们的这位唐主席,是个热心人,扶掖后辈,对你十分关心爱护哩。”话刚落音,唐耀根颈脖直冒汗,用纸巾拭擦。真怕他再说下去,把那天中午为徐小咪当说客的事掏了出来,让有心人听了,想象推断一番,麻烦就大了。好在陈主席的话止住了,挥挥手上了车。那天送行的就七八个人,文联的出纳老方也来了,他静幽幽地闪在后边。此人平时寡言少语,三棍子下去也打不出一个屁,五十边的人了,仍孤身一个。他至今连副科也没混上。在外头,他以书法家自居,却只会草体的“福”字。他也会去李春花的粥城吃热粥,曾邀请她去吃西餐牛排,碰了钉。唐耀根思忖,此人会不会心怀鬼胎出此恶招,况且他对自己知根知底摸得很透呢。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哦,风向突变,微信圈里出现了一张照片:徐小咪,长发披肩,白裙袭身,清纯如玉,双眼迷离,朝主持会议的李微多睨目。下文是:徐小咪荣登手机摄影大奖赛一等奖宝座,原来是她朝中有人:市文联秘书长李微多。文坛盛会,两人多有交集,俊男美女,眉来眼去,暗示心曲,关系暧昧。李微多为取悦佳人,巧施手段,使其获胜,以待来日抱得美人归。唐耀根阅后大悦:“天助我也!”李春花端着一盅甜品上前:“什么嘢,让你这么高兴,这些天你总是拉长苦瓜脸。”“春花,你睁大桃花眼自己看。”李春花朝手机屏幕瞄去:“哇,原来他俩是蛊惑作怪的一对!那就对了,这闹腾的沸沸扬扬的事也就结了。”“错!”唐耀根说得很坚决,“李微多连评委都不是,他绝非小鸡肚肠之辈,他的心思大着呢。”“照你这么说,你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这对恋人让人家描成花脸了,好惨的。”“春花,你脑子进水不成?!这阵风正刮得是时候,外边的人就会起哄发泄瞎编一通,很好。这样一来,我这边压力自然就减轻了,我正等着事情搅成一盘糨糊。”“根哥,你这人好会算计,难怪天天喂你山珍海味也不见长肉!”“我不会算计会有今天?!我好歹也是处级,市管干部!”“市管省管你都得由李记粥城老板娘管!”“那当然,那当然!”

维里斯西餐厅,长廊曲曲弯弯,砌着半截高裸露红砖墙,上边吊着竹笠帽、油纸伞、破鱼网,背景音乐妙曼。李微多兴致勃勃,点了红酒、冰块、虾仁沙律。他替徐小咪斟酒:“来,轻松轻松。”徐小咪抢白:“还轻松呢,我俩都背上大黑锅了,你都看到的呀,网上骂声汹涌!”李微多笑兮兮:“背黑锅好啊,背着黑锅,招摇过市,够奇特够威风的。”“够你的头,亏你还笑兮兮,你装给我看的吧,你让我心痛!”李微多说:“咪咪,你这话我爱听,有爱才会痛。这事,人家愿意怎么嚼舌头就让人家嚼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对吧。背不起黑锅就不是强者!人生的赢家输家背黑锅总是难免啊。”徐小咪听了很有触动,双眼专注地盯着身边人。李微多让服务生来一杯鸳鸯雪糕,又吩咐了几句。徐小咪忙道:“免了免了,吃甜的长肉,我怕胖。”“你听我的,就美美地吃一口,一口。”李微多舀了一勺雪糕:“张大嘴,伸舌头,表情夸张点!”这镜头,瞬间就在手机上飞传飞转了。而且镜头下边还附了一行字:谢谢大家关注,我俩在热恋中!有情人,做快乐事,光明磊落,不理是缘是劫!这也是他俩的庄严答复。意料之外,先是滨江学院徐小咪的粉丝力挺自己的老师,接着,滨江市的众多靓仔靓女为这对恋人的勇敢坦荡而感动。

唐耀根嘴上叼了一支烟,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感慨地:李微多主动出击,喂徐小咪吃雪糕,省得别人疑神疑鬼乱说乱猜,走了一步好棋哇。高,高。

手机摄影大奖赛的风波也就在吵吵闹闹虚张声势中不了了之了。

老来俏粤剧私货局的几位老人,来市文联找李微多,要求参加这一届市粤剧小戏(业余组)的汇演。老人像孩子,竟然当场朗诵了复旦大学附中退休老师写的几句诗:

人生就像一本书,越老越有智慧。

人生就像一支歌,越老越有情调。

人生就像一幅画,越老越有内涵。

人生就像一坛酒,越老越有味道。

李微多听了,心灵震撼,他是一个长情人,面对白发如霜的大爷大娘几乎无法拒绝。他终于说服了唐耀根。

老来俏私货局的戏迷们,神情亢奋闹闹腾腾七嘴八舌地排练着粤剧折子戏《花好月圆》。演男主角的是67岁的谢旺,他脸面清癯,鼻子挺直,身板硬朗,颇有扮相。可这两天,谢旺情绪低落,也不多话,休息时,坐在一边抽闷烟。扮演女主角的七婶上前,大大声:“旺哥,你走的台步脚怎么软绵绵的?像只老鸭;说白吐字也不清亮,嘴里好似有只橄榄;少抽点烟啦,嗓子又上不去,嘶嘶声。”谢旺听了板起脸:“再差,再水皮,也轮不到你来三娘教子!”七婶听了缩肩挤鼻,扭屁股走开。谢旺心神不宁,一脸灰气,连中午的盒饭也没吃一口。当晚排练,没见他人影。李微多知情之后,约了负责化妆道具的二嫂去了谢旺家。

李微多说:“旺叔,七婶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我倒觉得这三天的排练,你认认真真,落足功夫,进步很大。”

谢旺:“李博士,你说的是真话?”

李微多:“对长辈说假话脚底心会长疮,走不远!旺叔,戏怎么演你听导演的,我只送你四个字,供参考。”

谢旺:“你说。”

李微多:“生猛淡定。”

谢旺:“何解?”

李微多:“不管演什么角色都讲个精气神,哪怕跑龙套,只在舞台上转个圈。”

谢旺:“是这个理。”

李微多:“做戏跟做人一样,先要有信心,你自己觉得行就一定会行,就会有劲,就一定会生生猛猛往前走!人是个怪物,好多时候自己也估摸不到会这么行,这么能,这么厉害!”

谢旺听得眉宇舒展。

李微多:“淡定呢,就是心不能急,心要放宽。心宽了,人就爽了,人爽了,嗓子就润了,手脚也利索了,对吧。”

谢旺:“李博士,你这话我爱听,多谢你点拨。其实,我们老人就像幼儿园的小孩,要哄的,你会哄啊!我服了你了……”

接着,李微多让二嫂把带来的戏服让谢旺穿上,还替他化了妆。李微多在拎包里取出一个长方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替谢旺照着,谢旺好不感动:“李微多,李博士,你有心了。现今的后生哥哪来的心思陪老人磨时间!”李微多听了笑笑道:“旺叔,你在镜里细细看,你扮相一流哩,就像粤剧名家陈笑风!”又特别转身对二嫂说:“你说是吧?”二嫂也知趣:“旺哥年轻时靓仔一个啊!”李微多接嘴:“现在也是老帅哥嘛!跳广场舞,保证有大婶大妈争着做旺叔的舞伴。”谢旺听了“呵呵”直笑。

这时谢旺的儿子谢永进门。他是清江上挖砂船上的船老大,长得黝黑粗壮,瞧着老爸穿戏服的模样笑道:“爸,你土鸡变凤凰啰。”他转身给李微多递上烟:“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秘书长李博士吧,给个面,不会抽也抽一支。哈,你用什么魔法将我老爸忽悠得心花怒放,痴痴迷迷花好月圆一番?!”李微多道:“就图个让老人高兴,人高兴,医院就没生意!”谢永道:“说的也是。不过,我老爸是朝七十奔的人了,该在家里享清福,我让他约上几个老哥到韩国香港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又不缺钱。这上台演戏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把老骨头了,蹦蹦跳跳,哭哭笑笑,神神经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对不起我死去的妈!”谢永的话很动情。二嫂道:“阿永,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大孝子,你跟随你爸系在船缆边长大的,你们父子情深。放心啦,折子戏,时间短,不到半小时,会太太平平的。”

谢旺道:“阿永,别讲不吉利的话,你就成全你老爸一次。你跟你老婆好好合作,让我早点抱着孙子,在清江边看划龙舟!”

《花好月圆》彩排那天,戏演得有声有色,有板有眼。台下的市文化局长称赞:“不错,有水平!再认真打磨可参加全省戏曲业余汇演。”不料,乐极生悲,彩排落幕,谢旺在后台卸装时,兴奋过度,一头栽在大理石的化妆台上,鲜血飞溅,不省人事,送入医院抢救:脑中风。医生断言:救活了也是植物人。谢永闻知父亲出事,奔来病房,在床头捶胸顿足,声嘶力竭,呼喊:“爸,爸啊,你醒醒!爸……”他人像疯了似的来到市文联,粗言烂语喊打喊杀。这时唐耀根躲之则吉,李微多上前劝慰。他双眼冒火星:“李微多,你这个四眼仔,你狗养的!我就估着会出事,真的出事了。你们为了自己出成绩,向上边邀功,升官发财,把我老爸给玩残了!”李微多越解释,越劝说,谢永越失去理智,他喘着粗气,一蹬脚一拳头朝李微多脸上砸去。顿时,李微多双眼发黑,门牙崩落,血流满面,嘴巴肿成松糕一块。

谢旺在病房躺了整整五天仍未苏醒。有人建议,24小时不间断在他耳边输灌粤曲,将他的魂喊回来。事到如今,不妨一试。“老来俏”成员个个能唱,轮着来。李微多下班后必到,也跟着哼曲。可谓病房奇观!谢永见了,知自己理亏,也被众人的虔诚所感动,主动扛来一箱矿泉水。苍天不负咏唱人,半月之后,奇迹出现,在袅袅粤曲声中,谢旺徐徐睁开双眼,眼珠滚动,僵硬的面孔呈现几丝笑容。又过了两天,他能认出李微多了,翘起大拇指,嘴里含糊地:“李微多,李微多……”谢永见此情景,心潮起伏,很是内疚,垂头,“嗖”地跪在李微多面前:“我粗人一个,肚里无墨水,双眼不识货。原谅我!”众人无不动容,唏嘘不已。

夜深人静,灯下。李微多给徐小咪写情书。此时,她正远在大西北,考察“一带一路”两边的旅游资源。咪咪,亲爱的:我到滨江这一年多,也许是造化弄人,也许是宿命必然,该遇到的都让我遇到了。有悲有喜,有幸运也有失败。我学会了忍耐与坚持,豁达与包容,坦然与面对。我沉思冥想,这一年多活得有意义吗?有,那就是求新求变,在沸沸扬扬多姿多彩的生活里实现人生价值。但我仍隐隐约约觉得我无法甩开臂膀干一番自己最想干的事,活出真我来!你现在正穿过甘肃的河西走廊,经金张掖银武威去酒泉,那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你说那里现代化的速度快得惊人;你说那里的戈壁滩是如此的荒蛮浩瀚,人的生命显得渺小却又特别让人憧憬未来异想而天开;你说你渴望不久的将来,我们一起做快乐事,建“微多”汽车旅馆,盖“小咪”旅游驿站,饮“头啖汤”;你说我们双双坐最环保的骡马胶轮大车,你做车把式,扬鞭驾车,旁若无人地高吼刚学会的秦腔,让那古老的旋律,在白杨参天的乡村大道上飘扬。我懂,我全懂你的意思,我们想到一块了。男人啊,只要他热爱的女人,住进了他的心里,那么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亲爱的咪咪,待开春,黄河冰裂时,有一个“背包客”,一脸黄土,满眼喜悦,走你走过的路,看你看过的风景,向你走来,那就是我!

哦,这篇该结尾了,交代几句:李微多当年在广州大机关工作的领导,调到滨江市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了,他的耳朵时不时地吹进李微多的各种故事。他爱听,兴味十足。他对徐部长说:“你们文联有人才,用不着市委组织部派‘空降兵’。徐部长,你有眼力,挑了个好女婿啊。”此话飞传,李微多头顶星光熠熠,到嘴的肥鹅飞不了。李微多倒好,向上边打了停薪留职报告。他的老上级也很干脆:肉烂了还在锅里。放行。唐耀根在文联换届之后退二线,任调研员,他很知足。他病妻去世了,与李春花关系仍密不透风。半年之后,他收到李微多送的一幅字,是用朴拙的篆体书写的一句诗:

祝愿两只秋天的手,握出一个春天来!

见字,唐耀根与李春花十分激动,泪流满面。

责任编辑 孙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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