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人

2016-11-28 09:50草原
短篇小说 2016年10期
关键词:张萍括号妻子

◎草原

一个好人

◎草原

重庆的冬天,几乎是一个样,阴沉沉灰蒙蒙冷雨绵绵,万物似飘在雾中,又似浸在冰水中。潮湿的空气带着重庆特有冷气从被子掀起的一角涌了进来,林浩赶紧滚过半个身子,把被子死死地压在身下,上身蜷缩,大腿和小腿似雨伞伞骨一样折合在一起,脚后跟几乎与臀部靠在一起,脑袋使劲缩进被子里,身体成了一个大的半圆弧括号。

昨天晚上,林浩始终以这样方式睡觉,妻子也以同样的方式睡觉,只不过她的括号是背对着林浩。林浩也试了几次想把老婆的括号搬过来,在被窝里温情一会儿。搬了四次都没成功,搬第五次时,妻子嘣出一句僵尸般硬邦邦的话,去见网友吧,还回来干嘛!林浩认为自己的性格很刚毅,面对妻子这话得需针尖对麦芒,势必给顶回去。你有毛病吗?生活中的朋友,哪是网友!可这一顶并不管用,妻子撂下那句僵尸般硬邦邦的话后,立即变成一个充气不足的软气球,无论林浩说什么,声音有多大,妻子就是不发一点声音,连放个臭屁都不会响。

在这软气球中藏着妻子一个永恒不变而在林浩看来太怪异的思维,第六感觉就知道你去见网友了。理性的男人似乎只有一种感觉,事事讲证据。可林浩就是搞不清妻子哪来的这第六种感觉,都是一些虚无的猜测,又没亲眼见到我与网友见面,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她脑袋就是一根筋,反正不信任我!林浩越想越生气,身体里好似有气体在迅速生成。不一会,括号就被撑圆了,变成一个充足气的大皮球。可妻子却不理这大气球,不一会儿居然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更是刺激了这气球,林浩突然觉得这气球在快速膨胀,皮肤被撑得如同一层薄薄的透明纸,全身极不舒服,还有些痛感,睡在床上随时可能被妻子的一根头发或呼噜声刺破。

再也睡不着了,干脆从床上滚了下来,穿上前几天妻子刚从网上给他买的一件大衣和拖鞋,摸黑走到客厅。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窗外两个黄黄的灯光斜刺照了进来,印在妻子晚上刚拖得干干净净的米黄色地板上,反射到整个客厅都是黄黄的。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上,一束阴冷的空气像剑一般刺在林浩身体上,穿透过那层薄薄的纸皮肤直入内脏,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放入冷水中,顿时降下了温度,气体也收缩了些许。呼噜声从卧室的门缝中钻了出来,虽没了纸般皮肤,可耳膜还是纸一样,仍被刺得生疼。干脆不睡了,来到书房,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再也听不到妻子的呼噜声了,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林浩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妻子生气定然不会来管他在想啥、在做啥,林浩也感觉这个时候最自由。大胆地打开QQ,可QQ上的头像多数都是灰灰的。此时是凌晨一点,这些QQ主人应该都睡在暖暖的被窝里,甚至有的还像妻子一样打着呼噜。

百无聊赖,开始打游戏吧。林浩玩游戏不上瘾,只是在无聊时才玩一会儿,且都是一些小的自认为弱智的游戏。这一点,不知他给妻子讲了多少次,说完了还附加一句,至少说明我不沉迷游戏。妻子并没按林浩的思路去想,常常硬硬生生地回他一句,你还不如天天在家打游戏!

妻子的认识世界方式有些不对。就拿网上认识的朋友来说,见面后就是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与只在网上聊天不见面的网友在性质上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与网友见面后,就成了现实中的朋友,网络聊天那只是一种交流方式,何能称为网友呢!在没有网络之前,大家靠书信、电话交流,也没有人称为信友、电友呀。妻子是错的,错就错吧,反正她的思维方式与自己不一样,夫妻之间认识不一样是会伤害感情的,林浩也知道这些年与妻子感情不好的原因。

玩游戏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一片泛白的光。林浩这时也感觉到浑身发冷,腰酸背痛,眼皮就像正负磁铁一样使劲地聚拢。关掉电脑,起身回到卧室,又钻进了被窝。被窝很暖和,热气比冷气更具有穿透力,瞬间就透过因发冷而紧缩增厚的皮肤,直入五脏六腑,血液也似乎变得沸腾了,热血直冲脑门,意识也就慢慢模糊了。

林浩与张萍是一年前在网上认识的,在他的脑海中认识张萍就像在大海中随便一伸手就抓到一把海草似的,得来并不费工夫,就那么在网上输入性别“女”,一查,一加,就成了QQ好友。

与张萍开始聊天的那几天,妻子正与他生气。生气的妻子对林浩啥都不过问。林浩白天上班,晚上一回来就钻进书房打开电脑找张萍聊天。林浩初衷是想与张萍做一个无话不说的网上好友,既然要成为好友,就敞开心扉真诚地聊天。在网上交朋友不应说假话,他经常也给别人打比喻,网络本是虚无的,如果再说假话,不如找一面墙直接说去。林浩自然说的都是真话,什么单位,家住哪里,夫妻感情如何,包括晚上睡觉与妻子的反括号形状,都一五一十对张萍讲了。很快,林浩发现张萍也是一个真诚的人,对他无话不说,而且说的都全是一五一十的真话。

在网上聊了三次,他们就见面了。是林浩主动发出的约会邀请,张萍只思考了三分钟就同意了,林浩因此更相信张萍是真诚的。见面地点是一段刚废弃不久的铁轨,大约有一公里多长,时节是冬季。那晚,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一片死黑,四周也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几个大灯发出耀眼的白光,远远射来,映出脚下两道突起的黑线,看不清铁轨枕木和碎石,林浩和张萍只能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

第一次见面,林浩主动与张萍保持着两拳头的距离,可铁轨路面不平,走起路来不时打一个趔趄,两人的肩不免相互碰一下。张萍的肩滑滑的,软软的,在接触那瞬间,林浩感觉有一丝电流从心脏流过,一团热气从心脏开始扩散,迅速传到全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根,真有点热乎乎的。此时,林浩心里突然闯进一个想法,看来我是很单纯的,碰下女人耳根就会发热。

张萍穿的是淡蓝色紧身齐膝的羽绒大衣,在黑夜中也只能显示出黑色轮廓。或是冷的缘故,羽绒大衣的拉链从下到上都拉得严严实实的,这轮廓显得高挑,上半部分基本上看不出凹凸感,腰带系得很紧,轮廓在腰部凹了下去,臀部显得很突起,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简直就像老家农田里游动的水蛇。林浩小时候经常下田捉黄鳝,时不时会遇到这种蛇,听大人说这水蛇是无毒的,林浩也就不去捉它们,用夹黄鳝夹子使劲拍打几下水,静静地看着蛇扭动着身子快速离去,觉得这游动姿势如流线,很美。林浩慢走一步,转头盯着这蛇形身体,突然感觉血液从心脏直冲脑门,面部充血发烫,呼吸快了许多,心脏也咚咚地响。

“天冷还是走快点吧。”张萍转过头说。

“嗯。”林浩知道在这黑夜之中,是看不见那张红得像关公似的脸的,轻轻地答应了一声,紧赶一步与张萍保持平行。

“这段时间心情还好吧。”这也是林浩在网上问候张萍的常用语。

“一般吧,没多大的变化,这段时间感谢你的问候。”张萍说话很温柔。

“没什么,你心里难受,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嘛。”林浩从心底里已把张萍当成很亲密的好友了。

“我太傻了,他居然在外有个三岁的小孩。”默默地走了十来步,张萍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明显有些哽咽。

“已经离了一年多了,也别想这些了。”林浩试图安慰张萍。

“年轻时为何这样傻呀,他带一个四岁女孩,我却要死要活地去爱他,为了给他养好小孩,我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生。”张萍突然哭出了声。

“你是一个重情的人,是你老公瞎了眼,不珍惜你!”林浩说完这句话,没想到张萍的哭声却更大了。

林浩对女人的哭声最为敏感。每当妻子与自己发生口角而哭泣时,林浩都有些莫名的烦躁和不安,也不知是对妻子的同情还是对这哭声的天生厌恶,干脆拿上钥匙走出家门。妻子要辅导小孩学习给小孩做饭还要打扫家里卫生,没太多的时间去哭的,林浩知道妻子哭一会儿就不会哭了,也就安心在外躲避这段时间,到网吧上会儿网或是找几个麻友打打麻将,反正这个时候妻子不会打电话给他,也不会问他在外干什么。而对于小妹的哭,林浩却真是有点烦心甚至觉得讨厌。小妹小肚鸡肠,往往因家庭小矛盾哭着找他诉苦,林浩也总把小妹训斥几句:“女人要大度些,不要为一些小事过不去!”对林浩的训斥,小妹也没多大计较,哭一会就自个儿回家了。

如何安慰张萍,林浩确实没有经验。擦擦眼泪吧。林浩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纸巾,摸索着从中抽出一张,伸手递给张萍。张萍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眶,还是一个劲儿地哭。试着把手伸过去拉拉手,张萍的手没有躲。

“你手怎么这么冷?”两手接触那一瞬,林浩感觉温度从掌心和五指迅速流失。

“天气冷吧。”张萍随口答道。

“应该更是你心冷吧。”林浩说。

“有点吧,你的手好热乎。”张萍说完,原本是松松拉着的手加了一些力。感觉到张萍手上的力度,林浩身体向左靠了一半步。

“抱抱我,我好冷。”张萍轻声地说。

林浩也没想太多,顺势用手一拉,把张萍拉到胸前抱住了,两张脸也顺势轻轻地挨在了一起。这时林浩明显感觉到张萍面颊上一股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

“哭吧,哭出来要好些。”林浩话也有些沙哑,喉咙里有酸酸的东西。张萍没有说话,仍不停抽泣,任凭泪水流。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穿这么少?早知道你穿这么少,就不来这里了。”张萍的羽绒服不厚,内衣也穿得很少,林浩能感觉到她身体部位的形状。说完这句话,林浩双手加了一些劲,胳膊圈缩小许多,真想把这蛇形身体塞进自己的体内,好让张萍温暖一些。

透过黄色的格子窗帘,室外像是被墨汁一层一层地刷过一样,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林浩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今晚要与张萍约会。

林浩很节约,甚至有些抠门。每次与张萍约会,一般都选在晚上七点过。黑夜不易见到熟人,但最主要的是这个时间点不会请张萍吃饭,张萍会在家里吃了饭出来。之前见过几个女网友,林浩也一样不请吃饭,见面不超过三次,别人就不再与林浩来往了。可张萍不一样,从未提出请吃饭的事,反而,约会时所有开销,都是她主动掏的钱。

这不怪林浩不愿为网友花钱,只因兜里没有几个钱。工资卡给了妻子,每月的零花钱是不到两百元的工作奖金,也只够他当月的交通费用,因此他也常对妻子说:“我对家多好,有几个老公愿把工资全数上交!”听到这句话,妻子只管点头。

今天是星期六,孩子全天都在外上补习班,送小孩上课的事大多都是妻子,偶尔林浩自己去送一次,妻子也要跟着来。这会儿妻子正在教室外与其他家长闲聊着,直到晚上九点钟小孩下课后才会回家。林浩突然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痉挛,一天没吃饭,有点饿,赶紧穿上衣服,从冰箱中端出昨天吃剩下的几盘菜,胡乱地倒在一个大碗中,放入微波炉中一热,就囫囵吞枣般地吃了下去。

吃完饭,是要漱口的,这样可以减少口臭味。自结婚后,妻子从来不与自己接吻,一对嘴,妻子就直喊口臭。张萍是个好人,知道林浩有口臭,但这一年时间,每次见面都要与自己热情相吻。

张萍从不计较林浩的穿着,无论穿得多差,张萍都是热情对他。张萍虽不计较,但这鞋毕竟有点太寒碜。两个月前,妻子花了一百六十元钱在网上买的,昨天不知为何鞋底与鞋帮脱线开了个小口,回家时还漏进许多水。破就破吧,晚上走在大街上,再加上下雨路面泥土多,张萍肯定看不出来这道进水的小口。

林浩住的地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房子。前几年,不知是哪里来了狗屎运,通过林浩的介绍,一个朋友的朋友在他们公司采购了两千多万元的产品,再加上林浩平常工作很努力,老板竟把这套房子奖给了他。在周围这些房子中,就数他家的房子面积大,凭着这一点,妻子常常觉得林浩有点能耐,这也是妻子对他最软的地方。

九十年代的居民区,街道两旁的树林很茂盛。枝叶长期缺乏修剪,树枝纵横交错,你搭在我肩上,我压在你的腿下;你穿过我的腋下,我顶着你的胸膛;你的雨滴落在我的叶面上,我的残叶飞到你的树脚下。这是谁的枝条,那是谁的树叶,路人很难分辨;你开的什么花,我长的是什么果实,没人仔细去区分。林浩有时抬头看看这些树枝树叶,也是一瞥而过,从未多想过啥。他倒是觉得这路灯有趣,大多隐藏在树叶树枝丛中,而唯独自家窗外的那两盏灯四周无遮挡,好似一对天灯紧紧地盯着他家一样。盯着就盯着吧,在家里做的任何事,反正都是正当的,也不怕别人看到。有时突然来了兴趣,像猪八戒一样,拘着长长的嘴冷不丁地去亲一下妻子,也不管拉不拉窗帘。

灯光被树叶树枝挡住了大多数,落到地面只剩下一些小小光斑,映出隐隐约约的路面。路面已有好多年没有整修了,有不少裂缝,也有很多坑坑洼洼,天上下着雨,地上有许多积水。走了一阵,林浩才发现鞋子没进水。肯定是妻子今天上午到方皮匠那里修好的,林浩脑里瞬间浮出这样的判断,在这一瞬间,妻子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妻子比张萍矮些,脸蛋比张萍漂亮些。想到张萍,林浩心里立即似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活生生地把刚浸入身体的这冬季似雾似云又似风的冷空气融化成一团热气,妻子的身影在这团热气中迅速掠过,没留下任何声息。

张萍估计出门了,别让她久等。每次约会,林浩最怕迟到,赶紧招一辆出租车,屁股没坐稳就叫师傅加快速度。可该死的城市交通,车辆就像是蜗牛爬行,最终还是让张萍等了一刻钟。

约会地点是老地方,在张萍住的小区门口,这也是他们见面后再出发的起点。远远望见张萍,她今晚穿一件粉红色绒毛领子束腰羽绒服上衣和一条紧身淡红色长裤,配上她那两条细长的腿和突兀的臀,虽显得有点怪异,但水蛇曲线展示得淋漓尽致。林浩虽未在张萍面前提及他对水蛇曲线的偏爱,但似乎张萍已感觉到,每次约会,她总是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如杂耍般地变着曲线的色彩。

已有十多天没有与张萍约会了,突然觉得她这曲线更美,也更诱人。

“上车吧,这是我的车。”张萍低声说,但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林浩这时才注意到张萍身旁有一辆银灰色小车,车还没挂牌照。

“什么时候买的车?”林浩刚一坐下就问。

张萍拿驾照不久,车技自然不好。车一动,双眼就死死盯着前方路面,不敢分神答林浩的话。

林浩也不敢多问,一路上睁大眼睛帮着张萍看路。目的地是郊外的一处温泉,先前在网上说好的。

温泉是露天的,在只有几摄氏度的气温下,五个相邻的环形温泉池发出热腾腾的雾气,在池子上方飘荡。池子周边的灯很高,光线透过白白的雾气,洒落到地面已是微微的一层白色。毕竟是冬天,只有零星几个人泡在这些池子中,脖子以下身子都尽力压在水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来。

西南角池子里的水最烫,大多数人不喜欢到这池子里来。林浩和张萍之前在这池子泡过两次,他们都喜欢这里烫的感觉。深水那头有一颗大黄角树,大半个树身斜着长在这池子上方,不时还飘下几片黄中带绿的树叶来。说来也奇怪,这树居然没有被烫死,还长得枝繁叶茂。

林浩比张萍早到池子,直接走到树下,把自己泡在热水中。张萍从浴室走出来时,身上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头上戴着一个白色头套,路面湿滑,穿着拖鞋迈着小碎步在飘散的白雾中扭动。林浩越看越神奇,突然感觉这是天堂,充满梦幻而神奇的天堂,张萍就是天堂里飘飞的纯白灵蛇仙女。

张萍径直来到树下脱掉浴巾紧挨着林浩把自己浸在热水中,说了声“好舒服”就闭上眼睛开始用双手使劲地搓起了身体,好像要把身体上的一切不净物全部搓掉一般。身体挨着身体,林浩感觉张萍的皮肤还是那样滑溜溜的,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张萍的腰,似乎有些默契,张萍的一条腿也顺势放在林浩两腿之间,一个活生生的蛇缠形体就浸没在水下,露出两个黑乎乎贴在一起的头来,融入在树下这片阴影之中。

泡完温泉,他俩又在附近找了一家宾馆,把这蛇缠形体又演绎了好多次。温泉的余热未退,再加上林浩阵阵激情,简直快融化了张萍。在白色的棉被下,再没有了蛇缠那股紧绷的劲,全身松弛,懒散地卷曲着,一只胳膊轻轻地放在林浩的胸上,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窗外静悄悄,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有空中似雾似雨的水汽仍在飘飞。林浩没有睡着,思维却在张萍和妻子之间跳跃。

与妻子是不能形成蛇缠状的,而只是一对括号。妻子高兴时,括号弯部对着自己,不高兴时,括号弓部对着自己。括号总是一对出现,妻子和自己各是半边,就这样一对括号在一起过了十二年。妻子怀孕期间,林浩感觉括号中有一个生命,林浩也常想,这括号里内容充实。当妻子生下这小孩后,括号就空了,连个省略号都没有。不管括号里有没有内容,反正括号不能单个出现,若是单个出现,那肯定是错误的。有时妻子第六感觉一出现,就闹着离婚,林浩死活不离的原因就是他这些年不变的观点,只有单边的括号是错误的。

只有单边的括号是错误的,林浩也就坚持每天晚上都要回家,即使与张萍约会也是这样。晚上回不回家,妻子从不过问,这是林浩对自己的要求。有时看到邻家男士因晚上没回家而出现家庭矛盾时,林浩也总会在妻子面前表扬自己一番:“我是好人吧,从来没有不回家的情况。”而每每这时,妻子会点点头,送给他一个微笑,偶尔还送给他一个吻。

凌晨时分,林浩叫醒了张萍,结完账,两人坐上车,张萍没有立即出发,而是从包中取出两个精美的浮白色小盒子。

“今天上午,我特地去商场挑选了两块手表,送给你。”张萍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沉。

“送给我表干嘛?”林浩感觉张萍这事做得奇奇怪怪的。与张萍相识以来,相互之间从未送过礼物,即使是生日也没送过。

“一块是给你的,一块是给你妻子的。”张萍抬起头盯着林浩的双眼,但眼皮却耷拉着。

林浩越发感觉张萍今天很奇怪,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收礼物,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张萍。

“我结婚了,刚才没说就是怕影响你的情绪。”张萍说得很平静,“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了,谢谢这一年多对我的好,也觉得对不住你妻子,这一对情侣表,就当我对你妻子的补偿。”

林浩这时才记起这个约定,张萍若有男朋友,他们就不再来往了。可张萍很是给林浩面子,等到结婚后才告诉他。

没等林浩开口,张萍就把礼物放在林浩的怀里,踏下油门,车子慢慢地离开了宾馆。

“多好的人呀!”人在分别时最动情,林浩一路上都想着张萍对他的好,回味着过去一年的美好时光。

“醒了?”妻子熟悉的声音透过耳膜。

几乎没有力气睁大双眼,林浩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已被固定,躺在白花花的病房里,盖着白白的被子,妻子就坐在床边。

林浩想起来了,在回程的路上出了车祸,记得自己在空中飞。

“姓张的那女的系了安全带,只是一点皮外伤,前天下午就离开了医院。”妻子说这话时很平静。

“前天?”林浩微睁着眼睛,轻声地问。

“你已昏迷三天了!”妻子话语低沉而又带着些许凶狠。

“嗯。”林浩微微地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了行车记录仪。你包里那两块表是姓张的送给你的,我还了她。”妻子说这话时已没了凶狠的声调,“表是好表,要值三万多,但我不喜欢。”

林浩慢慢地闭上眼睛,心里突然涌现出这些年从来没有的感觉,“多好的人呀!”

责任编辑/董晓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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