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者痛

2016-12-07 15:59云川纵徐炜
今古传奇·故事版 2016年21期
关键词:人贩子养母养父母

云川纵++++徐炜

薛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她清楚地记得,她的生父是位副局长,生母是位老师。

现在养父母的家庭,只能算是普通,夫妻二人都是普通职工,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达到小康水平,而他们每年还要花费一大笔钱去寻找他们被拐卖的孩子。

薛暖也想找回自己的家人,所以经常在一些亲子网上翻找信息,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学毕业两年后,她收到某亲子网的提醒,有家人发布的信息基本能跟薛暖对上。薛暖看着网上照片上的中年夫妻,当场哭了,他们和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对上了!

来不及等待DNA的验证,按照地址,薛暖找了过去。一见面,薛暖扑进母亲的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看着家里陈旧的摆设,母亲苍老的容颜,父亲黑白的遗照,薛暖不禁心疼万分。她觉得是她的失踪,导致了这个家的衰落。

母女俩出去吃饭的时候,薛暖才知道,原来她失踪那年,父母给她生了个弟弟,名叫廖宁,去年考上了艺术系的学院。“唉,你弟弟学习一直不太好,如今学了艺术,以后工作都是个问题,可怎么办哟!”廖母叹息着,给薛暖夹了一筷子菜,“你从小就乖,读的大学还行吧?”

薛暖开心地伸饭碗接过菜:“211院校,前年毕业的。”

“那很好呀!”廖母眼前一亮,“工作还行吧?月薪多少?在哪个城市?”

“妈,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呀?”薛暖失笑,心中却很温暖。“咱母女刚见面,是我太激动了。”廖母自知失态,低头不语。

薛暖想想家中的陈设,疑惑地问:“妈,我记得咱家条件还行啊,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廖母沉吟了一会儿,低声解释:“宁宁中考那年,你父亲他出了些状况,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只剩下我一个人支撑家里,宁宁学声乐花销又大,所以……”

薛暖不断地安慰母亲,甚至许诺以后由她出资供弟弟上学。结果等她打听了声乐专业的学费,顿时傻眼了。一万五六的学费,抵她三个多月的工资了。她想,反正一年就掏一次钱,她节约点应该能省出来的。

只是,令她失望的是,假期时,廖宁回来见了她一面,笑容很勉强,似乎并不欢迎她。

薛暖也理解,猛然来一个跟他抢母爱的人,确实不好受。

开学时,薛暖将银行卡塞给廖宁:“里面有两万元,你交完学费,剩下的,就做你的生活费。”

廖宁本来欣喜的脸上,笑容忽然有些淡,然而,只是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薛暖不由心生疑窦,她从小寄人篱下,练出了察言观色的好本事,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廖宁眼中划过的那抹鄙夷和冷淡。

“宁宁,这里是三万,你拿好。”母亲当着薛暖的面将自己的银行卡塞给了廖宁。顿时,薛暖大吃一惊:“妈,我已经给过他钱了,您再添些零头就好!”

母亲叹气道:“学声乐的烧钱,他那小提琴需要经常保养。”

薛暖一怔,都说隔行如隔山,她暗暗自责没有打听清楚。

就在这时,养母打来了电话,唠叨着让她别只顾着忙工作,要注意休息,最后又催她赶紧找个男友。

挂了电话,母亲脸色有点不好看,她问薛暖:“你养母?不要再跟他们联系了,把户口转回来吧。还有,名字也改回廖想想,姓薛算怎么回事儿!”薛暖支吾道:“可他们毕竟养了我好多年,咱家有宁宁,可他们就只有我一个了……”

“那是想让你养老!”母亲顿时急了,“你傻呀!他们的孩子被人拐了,才会收养你的,要不谁会花钱买一个女孩?”“女孩?”看到薛暖受伤的眼神,母亲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不作声地离开了。

与母亲不欢而散,薛暖明白,这是每一个寻亲的家庭必须经历的事情。虽然她知道买孩子不对,却不能否定养父母对她的疼爱。

中秋节这天,廖宁特地买了月饼去公司看薛暖,把她喜得差点找不到北。她带着廖宁玩了一天,第二天送廖宁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廖宁眼巴巴地瞅着候车厅里大屏幕上正在进行的演唱会,叹气道:“我要是有一把那样的小提琴,该有多好!”

薛暖豪气地拍着胸脯道:“好好上课,要什么,姐给你买!”

薛暖送走廖宁,特地去琴行打听了价格,培训师说:“你也太宠你家小孩了吧?我们这边没得卖,那种小提琴我见过,九万元起步价。”

薛暖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她年薪才六万好不好!她这边正发愁去哪儿多赚钱时,母亲又打来了电话:“想想啊,你那户口到底什么时候迁啊?只要你养父母那边同意放手,这边就能接收你。”

薛暖再次纠结:“等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儿子,我再迁户口。要不然,这么急迫,实在是太伤人了。”

“你这孩子,”母亲哭出声来,“我盼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满足妈妈吗?”薛暖立即慌了,连声许诺有时间就跟养父母谈谈。

最后,母亲犹豫了下,说:“虽说有把好琴,会增色不少,但那是富贵人家才投资得起的。你要是实在困难的话,就算了。”

这话一出口,薛暖还能说什么?她赶紧保证自己一定努力赚钱,给弟弟换把好琴!

白天上班,晚上兼职,薛暖几乎是连轴转。廖宁那边催得紧,她只得跟同事借了笔钱,晕头晕脑地给他打过去,自己才脱力般地坐在公园长椅上,一动也不想动。

刚缓过劲来,养母却打来了电话:“暖暖,拐卖你的那个人贩子抓到了!下个月开审,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呀?”薛暖一直想生撕了造成两家人不幸的人贩子,如今有这机会亲眼看他的下场,薛暖自然不会放弃。她当即告知了母亲。

没想到,母亲一听就惊慌失措道:“他怎么还敢出现?想想你不要去,万一……再上当怎么办?”

薛暖失笑道:“妈,您别紧张。他已经被抓起来了。”“不行!”母亲直接命令她,“人贩子嘴里没句实话,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要我怎么承受得起?”薛暖见母亲如此激动,只得假意答应了母亲,但还是打定主意要去看一眼。

庭审那天,现场坐满了受害者家属和记者,人贩子三番两次试图狡辩,都被法官驳了回去,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判了刑。

末尾的时候,有记者申请上前采访:“你现在后悔吗?”人贩子毫无悔意:“我觉得我在做善事。很多人都把我当作送子观音。”

记者感觉不可思议:“你有孩子吗?你有没有想过,拐卖孩子对那些家庭是多么大的伤害?”人贩子回答:“我没有孩子,也跟父母不亲,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薛暖很气愤,强行挤进去质问他:“你自己不幸福,就要破坏别人的幸福吗?”人贩子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我记得你,你是第一个被亲生父母卖给我的。”

“你说什么?”薛暖蒙了,养父也愣了。养母则安慰她:“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回去!”

人贩子说:“我干了那么多年,头一次遇到富贵人家卖闺女……后来才知道,原来夫妻俩都是吃公家饭的,他们想要个儿子,又怕丢了工作,只好卖了闺女。”

薛暖气得浑身颤抖着,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她想反驳,可是联想到廖宁的出生日期和被拐之前父母窃窃私语的状态……最后不得不承认,人贩子说的都是事实!

薛暖捂着脸啜泣:“他们既然卖了我,现在又何必再来找我呢?妈,你说她是不是后悔了?”

然而,人贩子却轻哧一声:“天真!你也不算算,他们什么时候找的你。你现在工作了吧?”

“你住口——”薛暖跌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薛暖在家躺了好几天才缓过劲儿来,而这段时间,她也从廖家亲戚那边打听出了这些年的事情。

原来,廖父因贪污罪判刑,进去没多久就病逝了。贪污的资产被没收后,给廖母廖宁留下的只有老房子和一些藏在海外的财产。原本这笔钱也够他们用的,但偏偏廖宁学了声乐,母子俩又都过惯了奢侈的日子。所以,没过几年,坐吃山空,廖母这才想起大约工作了的女儿。

而当初人贩子到了外地才发现,计划生育严查的时期,很少有人花钱买女孩。长时间担惊受怕,再加上水土不服,年幼的廖想想很快就病倒了。正巧,他们遇到了正到处寻找失踪儿子的薛家夫妻,夫妻二人本打算先买下廖想想后,报警送医,却没想到人贩子很警醒,接了钱就跑没影了。没法,薛家夫妻只好正式办理手续收养了她。

薛暖一面心寒亲生父母的做法,一面又感动于养父母的宽容,对养父母说:“爸妈,你们以后就是我的亲人!我会帮你们找弟弟,我跟弟弟一起给你们养老!”

一个月后,薛暖向法院提交了拒绝赡养廖母的申请。法院根据我国《婚姻法》规定,判决薛暖与廖母因收养关系的成立而消除赡养义务。

薛暖考虑到廖宁还在读书,愿意每月给他支付一千元的生活费。她现在还在恨着人贩子,可她知道,如果拐卖这种事的利益链条不切断,就永远都有孩子受伤。

猜你喜欢
人贩子养母养父母
养母和养女的官司
晨光下的独舞
富养父母
打死人贩子会触犯法律吗
被人收养,该赡养谁?
谨防陌生人
感动的泪水
海地抓获美国“人贩子”
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