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悲观的低吟

2017-01-12 16:58张星云
读者 2017年3期
关键词:科恩专辑

张星云

莱昂纳德·科恩和鲍勃·迪伦是英语世界最早将流行音乐与诗歌相结合的人。乐评人向来喜欢把两人做比较,诗人金斯堡曾说,唯一没有被迪伦思想改变的民歌手便是科恩。

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也都尊敬对方,但他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却有着根本的不同:迪伦发出的是愤怒的呐喊,科恩则是无奈的叹息。

作为诗人和作家,科恩出版过13本诗集和2部小说。而作为歌手、词曲创作者,他此前发表了18张专辑,他写的歌被各路歌手翻唱,被300张以上的专辑收录,仅翻唱《哈利路亚》一曲的专辑销量就已经超过500万张。

痛 苦

孤独感、焦虑与抑郁伴随了科恩的大部分人生。

这份孤独感最初源于写作,而不是唱歌。1934年出生于加拿大蒙特利尔的科恩比迪伦、滚石和披头士乐队成员的年龄都大,他甚至比“猫王”还大一岁。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犹太商人家庭,父亲经营着一家著名的高级制衣公司。尽管科恩13岁就学过吉他,也玩过一阵子乐队,但他很早就放弃了音乐,专心写诗。他于1963年写的《至爱游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他从少年到青年时代的自传体成长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布里弗曼生长在富裕犹太人居住的西山区,父亲的死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等等都发生在科恩本人的生活里,书中也讲述了他对战争、暴力、宗教、性以及社会公平的感受和他世界观的形成。

父亲去世后留下的遗产,加上小说的版税和文学奖奖金,让科恩得以浪迹天涯,过着波希米亚式的生活。在希腊伊兹拉岛期间,科恩用打字机敲出了一整本《美丽失败者》。他比所有摇滚乐手都更早尝试迷幻药,并把那样的经验写进了这本书里。这本书问世后,《波士顿环球报》赞道:“詹姆斯·乔伊斯其实没死,他住在蒙特利尔,化名莱昂纳德·科恩。”这本书自1966年上市至今,在全球各地已经卖出超过100万册。在以歌手身份站上1967年新港民谣节的舞台之前,科恩已经写了5本诗集、2部小说,并被誉为“加拿大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科恩出版第一张专辑的时候已经33岁。根据科恩自己的说法,他觉得闷头写诗迟早会饿死在阴沟里,卖唱片或许可以多赚点钱。专辑大受好评,从此“歌手科恩”的形象,便取代了“诗人科恩”,而他的痛苦之旅也随之开始。

这张专辑的主题只有一个:绝望。他似乎从未年少过,他的歌和他的诗都是成人的。他的歌词老练世故,他的旋律整齐有序,他的演绎风格平淡朴素,他的制作有趣、低调、含蓄。科恩描述痛苦的方式很特别,他从来不会在演唱时大喊大叫,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而是自始至终都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让情感慢慢流露出来,但其中的悲伤却能沁入听众的骨髓。

从诗人到歌手,科恩的转型非常成功。他的诗集在他的第一张唱片出版后不久便在美国再版,结果头三个月就卖出了20万册。科恩写的书也开始热卖,《美丽失败者》当时就卖出了30多万本。与此同时,尽管科恩的唱片在美国卖得不好,但在欧洲很受欢迎,尤其在法国特别畅销。

1984年,科恩写出了《哈利路亚》,这首歌成为他最受欢迎的歌曲,先后被300多位跨种族、跨年龄、跨音乐类型的歌手翻唱,也在大量电影和电视剧中出现过,还上了“美国偶像”等选秀节目。

科恩的大部分演唱会都是在欧洲举行的,他很多歌曲的创作灵感也来源于欧洲。他在美国真正获得成功的专辑是1988年发行的《我是你的男人》,那一年他已经54岁了。1992年发行的专辑《未来》使他的歌唱事业达到巅峰。但经济上的富裕并没有帮到他,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越来越没有自信。

专辑《未来》的巡演让科恩彻底垮了。

科恩与巡演之间的关系向来复杂。一开始,他把巡演看成唱片方强加给他的灾难,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在酒精或药物的帮助下硬着头皮去完成。怯场是原因之一,生性害羞的他怕当众出丑。作为一位诗歌朗诵者,舞台和瞩目并没有给他带来困扰,但作为一名歌手和音乐家,他的不自信让台上的他如履薄冰。

那时他觉得自己从未能“随意地”演出。他担心自己的演出变得机械,但又希望人们听他的歌,买他的专辑。

莱昂纳德·科恩

宗 教

科恩最终决定将痛苦诉诸宗教。

早在1969年,科恩就遇到了日本禅宗临济宗在洛杉矶的禅师杏山。科恩随后一直追随杏山,杏山对他而言犹如父亲般的存在。

1994年,科恩上秃山,正式开始隐居。在秃山上,科恩的专职工作是当杏山的助手,负责为杏山开车、做饭。杏山特许科恩可以比别人早起,以便有时间抽上一根烟、喝上一杯咖啡,然后再与其他僧人一道开始一天的研习与劳作。科恩在这样的生活中获得了治疗。他对“莱昂纳德·科恩”已经几无兴趣,杏山给了他空性、寂静和条理性。“我在这里找到一种非常纯粹的仁慈的空性。”他说。

他与禅寺有一项免责条款:他可以随时离开。为了独处,科恩有几次离开禅寺开车下山。“山上几乎没有私人空间和时间。僧侣们就像装在一个袋子里的鹅卵石,做着同样的事,有着同样的生活和喜怒哀乐。”科恩下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麦当劳,就着法国葡萄酒吃一份麦香鱼,然后窝在家里看两天电视。两天过后,他开车返回山上,换回僧袍。

秃山上的生活忙忙碌碌,科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晃几年过去了。1996年,在寺中修行3年之后,科恩正式受戒,成为一名临济宗禅僧。在受戒仪式上,科恩获赐法号“自闲”。科恩曾在与杏山喝酒时问过他“自闲”的含义,杏山回答说“平凡的静默”或“正常的静默”。

1999年,65岁的科恩已步入空门近6年。虽然他有过“天门打开,瞬间开悟”的倍感满足的时刻,但此时修行却给他带来了更深的痛苦和抑郁。医生给他开的抗抑郁药物也已经无济于事。在留给杏山的道别字条上,科恩写道:“很抱歉,我暂时不能服侍您了。我认识了这个女人……无用的自闲顿首。”文字的右侧画着一个印度教庙堂女舞者。下山后不到一周,科恩就去了印度孟买,但他是去寻找灵性导师拉梅什·巴尔谢卡。

此时的巴尔谢卡已81岁,是“不二论”圣哲尼萨迦达塔·马哈拉杰的信徒。他的理论建立在“梵我如一、梵生万物”的基础上,认为当一个人的自我意识逐渐减少,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自由意志之时,他就得道了。

正是在印度时,科恩终于与抑郁症说再见了。

无论是巴尔谢卡的印度教,还是杏山的禅宗佛教,其教义都有克服自我、不执、共体意识、因缘、万物的内在联系等内容。

人们普遍认为,艺术家或作家需要混沌、痛苦和兴之所至才能创作出好作品。但井井有条的生活方式,连同对忘却自我和克服自我意识的渴望,解放了科恩的创造力。他通过修行来去除焦虑和期望,置身于简单有序的环境中。

就这样,科恩重新回到了音乐。

宁 静

从那时起,直到去世,科恩经常住在洛杉矶的家中,楼下住着女儿洛尔迦。也正是从那时起,科恩开始谨遵在秃山上禅修时的作息时间。在家中,他每天清晨4点起床,静静地喝杯咖啡,在树上的鸟儿开始欢唱、在邻居的汽车发动声渗过没有隔音的墙之前,他打开电脑里的录音软件,对着麦克风喃喃轻唱。当年那个在卧室里弹着西班牙吉他歌唱的抑郁少年,已是恍若隔世。

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年中,科恩的焦虑感转移到了对老去和死亡的紧迫感上。离开秃山后,科恩一直忙于创作。过完70岁生日后,他对衰老产生了紧迫感。但他把“老”字融入到了原定的专辑名《老想法》中。他的“老想法”包括:录制向其他诗人致敬的作品,朗诵自己的诗作,减少自己唱歌的比重,弱化歌曲的旋律性。

在2006年出版的诗集《渴望之书》中,他自责自己是个失败的和尚,无法听懂老师的教诲;他明确表示自己是犹太人,他谈到自己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失败,以及在印度根本没有美女问津;他谈到自己的感情和感情走到尽头的原因。在《头衔》这首诗中,他写道:“我有诗人的头衔/也许有一阵/我是个诗人/我亦被仁慈地授予了歌手的头衔/尽管,我五音不全/我那‘情圣的名声/是个笑话/我只能苦笑着/挨过一万个孤独的夜。”

2008年6月,马拉松式的巡演开始了。这次巡演,科恩依靠的是“宁静和深度的休息”,而非香烟、酒精和毒品。

此次巡演,大多数时候,在舞台上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唱歌。巨大的舞台上点缀着土耳其地毯,科恩穿着笔挺的西装,蹬着锃亮的皮鞋,领带是平整的,衬衫最上端的扣子是扣上的。他时而像个祈求者,双手捧着麦克风,低头埋首,时而又像个老练的艺人,麦克风线随意地挽在手臂上,踏着精心编排过的舞步调动观众的情绪。

这是一种复杂而精细的舞蹈,一位年迈的老人用所有微小的细节流露出极强的自我意识,看上去优雅而美好。如水般流畅的音符从科恩和乐队的指尖、唇边倾泻而下,柔和、优雅、准确、低缓。

从2008年至2013年,科恩举办了380场演出,每场演出的时间几乎都超过3个小时。2009年在西班牙巴伦西亚演出时,科恩昏倒了。2010年年初,因为背部受伤,一部分巡演也不得不取消。但这些都没有阻碍他不断地写新歌,出新专辑。

2014年7月,107岁的杏山去世了。

2016年7月,曾经与科恩相恋7年的玛丽安·吉森也去世了。玛丽安身患重病时,他曾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很快也会跟上你的脚步。要知道,我离你是那么近,只要你伸出手,便能够到我。”

(思 灵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16年第47期,本刊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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