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我说谎

2017-03-04 08:22钟淼晴
人间 2016年33期
关键词:陆家梅子爸妈

钟淼晴

中图分类号:C913.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864X(2016)11-0020-02

钟楼响了十下,该是休息的时候。风中传来沉重的开门声,锁和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十分清晰。有人急匆匆地奔进来,高跟鞋踩着满满的愤怒,一下比一下还快地渐渐逼近。

梅子三两步回房,背靠着门。门里,梅子一手扶着腮,一面陷入了沉默。

梅子都大三了,一想起难啃的毕业论文,想起没谱的实习,还有挤破头的招聘会,她就眼冒金星。就在当晚,梅子正要往图书馆自习,恰好听见罗教授办公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陡然间就来了精神。

真是一大奇闻。罗教授向来都是来去无踪,凡有他的课,总是踩着钟点来,时间一到便拔腿消失在走廊尽头。可这个点钟居然能和学生如此亲密。梅子一时好奇心重,便放缓了脚步,特意候在门边听。

“罗教授,现在也快过年了,我这里一点心意,谢谢您一年里这么帮我。”

这不是陆家声吗?梅子心里暗自生疑。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这个是……啊这个我可不能要,平时都是你自己努力,我没什么帮得上的。哎,你这是……”

“没别的意思,就是份过年的小心意,收着吧教授。这么晚了,您就拿着吧。”

“这怪不好意思的……哎你期末论文是不是没及格?不如明早拿给我重新看看?”

“哦哦,好好好……”

一片寂静过后,“您看,保研这事不是快了吗,您觉着我……”

“这个嘛,现在还不好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又是一片寂静。

这不是明摆着献好来了嘛!

“辛苦教授您了,谢谢,谢谢……哎好,您别送,回头见啊……”

门“吱呀”一声。陆家声只见梅子的影晃了一晃,心头不由一惊,莫非她听见了?

梅子从墙角里蹿出来,嘴角上尽是不屑和鄙夷的歪笑。内心如被一万只蚂蚁啃咬的她,真想把陆家声骂个狗血淋头。

还是老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坐在宽大的飘窗前,梅子“咕咚”吞了一口热茶,愤愤地想着。

记得初识罗教授的时候,他不镶边的朴素的眼镜,带磁性的声线,谈吐间的旁征博引,和淳朴敦厚的笑容,无不使梅子尊敬和崇拜。

“同学们看这一段麦金德的话,‘谁统治东欧平原,谁就控制了全球心脏地带;谁统治心脏地带,谁就控制了世界岛,这是具有预见性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尽管他课后难得与学生交流,可罗教授依旧是梅子坚守这个冷门院系的动力。

好吧,原来全都是泡沫!这样一颗散发铜臭味的心,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燃烧的眸子里,被一眼烧成空洞。梅子真真切切感到受骗了。那貌似干净的外表,那些得体的装束,那些热烈的微笑,都不过是谎言外的装饰,精美地包裹着钓取名誉和收益的利钩,却不乏梅子这样的傻鱼自甘咬饵。这简直可笑至极。

那么陆家声呢?

梅子立在窗前,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远处校园的钟塔,好一个华灯初上的夜上海。这是上海流金溢彩的时刻,夜深却从不人静,车如流水马如龙。在这个城市里,梅子第一次感到自己如幽灵般无助。

她只想这个世界不是水晶球,人们也不是精致的玩偶。她掏出手机,按下一组熟烂于心的号码——

“喂?”

空荡的咖啡屋,面西的法式窗子还开着一道缝儿,屋外流浪猫声声哀怨的惨叫声顺着窗户缝儿飘了进来。下午有过一场酣畅大雨,此时剔透的玻璃已经黯然失色,只有乌木框上的花纹像狰狞的长蛇吐着信子。坐在沙发上的人所剩无几。冬儿一个人等着,眉头拧成了麻花,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地板。她不知道昨晚梅子这么急地找她究竟为了什么。

“来了。”她看着梅子长长地顺了一口气。事情的来龙去脉泼水似的被梅子一股脑倒出来,冬儿听了却很平静,可以说,异常平静。她并没有梅子料想一般瞪圆了眼,惊呼“不会吧”和“天哪”,而是沉默地,忧郁地垂下了眼睛。

听见梅子问自己愿不愿意举报罗教授,要不要把事情告诉七七,她喉咙里滚动着却半天不出声。她紧紧捏着大拇指的关节,上嘴唇像针扎似的惨白。她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却又有一万个不能说。

“梅子,我不能这么做。”

冬儿沉思半晌,还是悠悠的跟梅子道出了自己心中的阴霾。这一段支支吾吾的坦白换来了梅子惊讶、鄙夷又不屑的眼神。还未等冬儿解释完,梅子冷笑了一下轉身走了。但是她多想让梅子明白,她更加讨厌着不为人知的那个罗教授,讨厌那股长期吸烟特有的气味,讨厌他贪婪的眼神,讨厌他有意无意曾自己的手。但是举报他?她不能这么做。一想到揭发了他,自己的美貌白献了,自己的羞辱也受了,保研的位置丢了,到嘴边的鸭子也飞了,她就……

想到这儿,冬儿笑了,那是一种明明很邪恶,却带着被全世界亏欠的感觉。有时候虚荣就像一个玻璃质的谎,一戳就破了。

冬儿看着窗户里的自己。想想出生在上海的梅子,想想天天往徐家汇跑的女同学……没有出国机会,没有毕了业就被安排的工作,没有随手刷的银行卡,也没有在E-HOUSE开通宵party的本钱。其实她只是希望可以留下,留在上海,不想再回到大山里。冬儿感觉心内的岩浆沸腾冒泡,代替脉搏跳动的是悲伤和愤怒。

为了冬儿能走出大山,冬儿妈凌晨四五点就起身贩菜,冬儿爸更是没日没夜地蹬三轮糊口。高考放榜,冬儿爸妈在村口放了三个清早的鞭炮,就因为冬儿争气考来了上海。

这时候手机毫无征兆地闪起绿光,催促冬儿醒过神来——“尊敬的客户,您好!您尾号为0967的工行卡已消费现金4880元……”

冬儿没好气地把手机一丢。为了明年保研,冬儿不惜重金给罗教授网购了台按摩椅。

不知远方的爸妈睡下了没?冬儿叹了声,那口气太轻太轻,似乎刚飘出便散在风里。

我要怎么做?我该去哪?

这短短的一天,梅子的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子。

曾经舔着香草冰淇淋肆无忌惮的岁月,曾经在烧烤摊里流连,曾经在日记本里相互涂鸦的你我她,都碎成泡沫。真相就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梅子恨透了他们忽如其来又无影无踪。

夜很深,灯火很寂静。走着走着,一抬头,是七七从图书馆走出来。

路灯下的七七欣喜得就像一株呈锦的繁花炸开了枝桠,在月光下灿烂。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吸附在她那双大长腿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都说最深的感情无声无息,一动即痛。梅子想起冬儿和陆家声,心里在滴血。

“老板娘,两串烤韭菜多加点孜然。”七七往那一坐,周围喝啤酒的大叔少不了要朝这边瞟几眼。七七身材高挑,两个浅浅的酒窝小逗号似的嵌在白嫩的脸蛋儿上,让人情不自禁的怜爱。

七七跟梅子一个系,如果说梅子读这个专业是因为兴趣,那么七七纯属是打发时间。七七爸妈在商界也算是有点脸面的人物,嘴皮子随便动动就能让七七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

“所以冬儿就把自己给卖了?”七七揶揄道。

梅子眼皮耷拉着算是默认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讲陆家声的丑事。

“冬儿还不如找个高富帅嫁了算了。”很明显,条件优越的七七与冬儿永远不在一条起跑线上,没法理解穷苦发酵时的酸味有多磨人。

“这么说来,你那位青年才俊是飞黄腾达啦?”梅子朝七七手机努努嘴,短信来了。

这话一出口就干净利落地揭了七七的伤疤。七七咽了一口辣子和麻油,像是吞了一口冰。

陆家声是七七的男朋友。他跟七七感情很稳定,除了在一件事上他俩永远也绕不开,为此中午俩人吵了嘴,陆家声直接甩胳膊走人。陆家声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隔三差五对自己查户口。每当七七嗲着嗓子缠着他问他小时候的事情,陆家声总是没法回答。说没印象,不记得,七七不依不饶,逼急了陆家声就只好瞪眼睛。

他知道七七身边不缺人,也知道她爸妈网罗了不少上海的有为青年,挖空了心思给七七安排相亲,可全都被执拗的七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陆家声给七七发了句“你在哪”。

不可否认,陆家声很爱七七,不忙的时候,他总挂念着七七。打开皮夹,七七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而他却眼神黯淡。陆家声知道,七七爸妈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了,不希望她嫁给偏远乡下的男孩,何况像他这种没了父母的乡下人。他从是被奶奶拉扯大的,小时候的故事?小时候的故事就是捡过秸秆割过猪草的苦日子。陆家声害怕没有钱七七会离开他,没有钱人们会看不起他。对七七也罢,对兄弟也罢,他从来不说自己的故事。这次的保研名额,自己一定要争取到,以后也许还能留在大学里做个教授。可上天偏偏作弄人,上次在罗教授办公室门口却给梅子发现了。这一天陆家声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近来他还发现七七有些不一样。她开始鬼鬼祟祟翻自己的皮夹,偷偷查看自己手机里各种聊天记录,一不在身边就打个电话盘问个没完。他怀疑是梅子说了什么。

短信发出去很久了,七七还是没搭理。

在烧烤摊边,当他看见梅子跟七七在一块儿的时候,火气顿时冒了上来。

“你在这儿。我给你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你的事情也没有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呀!”七七反抗到。

陆家声“轰”一声脑袋就炸开了。他转头向梅子恶狠狠扫一眼,“是不是你?你把那天听到的事全对七七说了是不是?是你撺掇她这么……”

“我没有!”梅子痛苦地摇头。

七七根本没让陆家声把话说完就把筷子一摔,“陆家声,想不到你这么多秘密!”

“你骗我,你的火车票买到榕树口站,可你家不是在淮安吗?这么远的路,你买的还是一张站票,是打算自己扛着小马扎上火车吗?”七七大声嚷了起来、的脸不知是哭是笑。

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全都压在陆家声肩头,他一米八的个头矮了半截。远处谁吹了一声口哨,把陆家声可怜的自尊心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烧烤摊里只剩一两盏摇晃的灯蹦出光,远远地打在地上,荧荧的光圈被三团没有五官的黑色挤满了。

七七望了陆家声一眼,“你说,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他全招了。他说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想七七有更好的生活。

梅子心想,你跟冬儿都一样,你们都是骗子。梅子转身拉着七七就走。

“你们去哪?”

“去写举报信。”

这里是学校报告厅。

前面灯光打得很亮,蓝色帷布也落了下来,方正寬大的写字台上半蒙着一块猩红色的绒布,印了各级领导干部姓名的卡片整齐立了一排。学校将关于“罗某收入来源不明”的检举召开行政听证会。七七请病假在家,梅子、陆家声坐在听众席上。

“现在会议开始。针对检举,我们请了相关证人来进行陈述事实。”

梅子看见冬儿被带上来,朝自己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那眼神就像是一只慌张的兔子迷失在荆棘丛,那张脸很白很白。

“罗教授作为本人的老师,平时授课严谨负责,课后给予学生丰富细致的指导,公平对待学生考试成绩,没有任何收受财物的行为……各位领导,我所说的句句属实,陈述完毕。”

冬儿起身时没朝梅子望一眼。她能想象梅子有多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好像暴晒下缺水的植物,就要蔫死了。

“梅子,对不起。不论是对你自己,还是我和七七,这样都是好的。”陆家声拉着梅子的手臂已经青筋暴起,“梅子,冷静些,你总不会想断了大家的生路吧……”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但这是七七提议的。”陆家声轻轻叹了口气。

梅子感觉浑身触了电。

“你知道,罗教授收过我的礼,要是他被扣上帽子,我不仅不能保研,也无法顺利毕业。七七爸妈也不会要我跟她结婚……”

哦天哪!荒唐的谎言,丧心病狂的骗局!一群骗子的狂舞!

她用手捂住嘴,死死压抑着哽咽,不停地深呼吸,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掉下来。当最后一个真实的人也沦陷了谎言的漩涡,梅子再也忍不住了,她冲出了会场。

梅子已经跑得很远了,转了系又格外积极地找交换的大学。如今正在大洋彼岸修习心理学。

“——散了之后各走各的路,就像不曾相识一样,只有我还抱着布娃娃等在树下。布娃娃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还纯真呢。当真理还正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就能走遍半个世界。”

很多年后梅子煲着美剧《Lie to me》,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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