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析马克思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双重维度

2017-04-11 16:35陆寓丰
关键词:生产关系人的全面发展生产力

陆寓丰

摘 要: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即生产力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的发现是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基础。但是,马克思在不同时期对生产方式的理解并不是同质性的,在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人的全面发展作为历史发展的主体隐性线索实际上与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运动的客体向度线索共同开启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大门。

关键词:生产力;生产关系;人的全面发展;马克思

中图分类号:B0-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7)03-0024-04

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关系的提出经历了从旧哲学向新哲学转变的长期过程。作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基础,生产方式内在矛盾运动并非是一个纯粹无主体能动性的机械客观运动过程,而是包含人的全面发展的主体发展线索的。本文从思想史的角度出发,梳理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提出过程,并试图探讨人的全面发展线索作为一种表象和历史发展坐标系的另一重主体向度,是如何在马克思的思想史中形成、剝离而又转向科学的。

一、 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客观向度线索的历史建构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代表了青年马克思最高峰的观点。虽然在《1844年手稿》中,马克思第一次使用了“生产力”的概念,但实际并未引起重视,而是作为引述和摘录使用,因为此时的马克思正深受费尔巴哈理论影响,在马克思从哲学的角度理解劳动“类本质”的外壳之下,仍然是充满价值悬设以及道德动机光晕的的人本主义的唯心史观内核,并没有能够达到理解劳动价值论的层面。但其实从“进入对政治经济学研究之后,马克思就一直坚持从物质形式和社会形式这两个方面来介入对物质生产过程的研究,只不过他在这方面的研究水平始终受制于其经济学的理论水平”[1]。在《1844年手稿》中,马克思试图用异化劳动理论来揭示私有财产的起源及其本质,虽然马克思抓住了“劳动”“私有财产”这些关键词,但是作为马克思理想的劳动并非现实的劳动,而是置于价值悬设的“异化劳动”,而私有财产只是异化劳动的结果,这并没有科学解释私有财产的起源问题。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曾这样强调过:“正是通过对对象世界的改造,人才实际上确证自己是类的存在物。这种生产是他的能动的、类的生活。通过这种生产,自然界才表现为他的创造物和他的现实性。因此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的生活的对象化:人不仅像在意识中所发生的那样在精神上把自己划分为二,而且在实践中、在现实中把自己化分为二,并且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2]其实,这种对象化劳动就是后期生产力概念的原型,因为正是现实的对象化劳动才体现了人的创造性的本质。因此,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的人本主义唯心史观的遮蔽下开启了其隐性的生产方式矛盾的客体向度线索的最初建构。

到了《神圣家族》时期,虽然出现了一些新的概念的萌芽,但新的世界观仍未出现。比如马克思虽然提到“私有制”,但是此时马克思的理解重点在“私有”而不是“制”,即私有财产的所有权制度,这跟后来马克思成熟时期所说的“私有制”的生产关系概念是完全不同的,因为重视“私有”与重视“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而再一次使用生产力概念,是在《评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以下简称《评李斯特手稿》)中。但是此时马克思使用生产力概念更多的是在批判生产力对人的奴役,比如马克思讥讽道:“为了破除美化‘生产力的神秘灵光,只要翻一下任何一本统计材料也就够了。那里谈到水力、蒸汽力、人力、马力。所有这些都是‘生产力。人同马、蒸汽、水全都充当力量的角色,这难道是对人的高度赞扬吗?”[3]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李斯特对马克思生产概念的原初影响是巨大的。在李斯特那里,生产力本身也指的是生产的潜力,其实也就是对象化劳动能力,但囿于经济学家的理论能力,李斯特无法用哲学话语表达。而借助李斯特,马克思曾在《评李斯特手稿》中说过“当然了,我们也可以以不同于肮脏的买卖利益之外的方式看待”[4]生产力,这其实已经接近于承认生产力在一定的工业阶段的发展的客观性,对后来生产力概念所包含的客观性和历史性都有一定的影响。

而当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提出作为社会关系意义上的现实的实践这个全新概念的时候,崭新的世界观出现了,正是实践的现实维度和社会维度所确立的崭新世界观的确立,使得马克思能够从社会活动层面的实践出发从而看到社会发展动力不在于个人,而在于具有社会关系的矛盾运动,也从而抛弃个体实践的外在矛盾的局限,从社会实践的角度看到内在矛盾运动。于是我们可以看到,正是基于新的世界观,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中,生产关系的概念出现了,马克思指出“封建时代的所有制的主要形式,一方面是土地所有制和束缚于土地所有制的农奴劳动,另一方面是拥有少量资本并支配着帮工劳动的自身劳动。这两种所有制的结构都是由狭隘的生产关系—小规模的粗陋的土地耕作和手工业式的工业—决定的”[5]。虽然《形态》已经能够规定历史唯物主义的前提“现实的个人”的物质生产,并且生产是已经包括了人与物、人与人的关系等的总体生产。但是,此时的生产关系并没有达到逻辑上的终结,或者说,此时马克思对“关系”范畴的理解并没有达到“生产关系”的高度,而是停留在“交往关系”的层面上[6]。在《形态》中,生产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被理解为跟人相关的,还并不是后期的完成意义上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因为单纯的交往意义上的交换关系是无法与生产构成矛盾运动的,因为交换过程其实是生产过程的表现,只有深入到生产关系,才能真正发现生产力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才能解释历史唯物主义发展的最根本动力。

而真正开始做到这一点的,是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说到:“分配关系和分配方式只是表现为生产要素的背面。个人以雇佣劳动的形式参与生产,就以工资形式参与产品、生产成果的分配。分配的结构完全决定于生产的结构。”[7]这表明,分配、交换关系已经明确退出马克思理解生产关系的透视镜,不再仅仅从交换关系的角度来理解生产关系。而一旦进入到生产领域,马克思才能发现被掩藏在交换价值下面,也就是后来的剩余价值的秘密,此时的工人与资本家的矛盾已绝不是交换的不合理性,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转而认为这种交换“只是由于滥用字眼,它才会被称为某种交换。这个过程是直接同交换对立的;它本质上是另一种范畴”[8]。这个“另一种范畴”就是剥削,也就是说进入资本章之后马克思之所以开始谈生产,是因为将资本视为一种生产关系过程。因此,对于生产关系来说,只有在越过交换关系之后才能领悟到生产关系的本真内涵。也正是在确立生产力生产关系的科学内涵之后,马克思才完成了历史发展动力的真正发现和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客体向度的最终确立。

二、人的全面发展能力的主体向度线索的遮蔽与解构

理解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及其矛盾运动是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但长期以来,这对矛盾被理解为一种纯粹的单一形成过程。其实,在马克思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矛盾形成的过程中,始终存在着人的全面发展的能力的主体向度,它与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客体向度线索并非毫不相干与重合,而是相互关联和交织。可以说将这两条线索是同一个坐标系上不同层次的两个轴,共同影响了生产力生产关系矛盾这一历史唯物主义基础的最终形成,而由于生产关系作为社会关系对人的能力发展具有制约作用,因此生产方式矛盾的客体向度线索始终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本质线索。

马克思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线索,经由人本主义时期的将劳动作为人的理想本质的对象化,到逐步发现生产力的客观性与历史性,将物质生产的概念从经济概念中抽拔出来,变成一个哲学的概念,再到后期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理解成由发展到资本主义阶段的生产力所决定的特有的生产关系形式,看到“通过一种奇異的结果,所有权在资本方面就辩证地转化为对他人的产品所拥有的权利,或者说转化为对他人劳动的所有权,转化为不支付等价物便占有他人劳动的权利,而在劳动能力方面则辩证地转化为必须把它本身的劳动或它本身的产品看作他人财产的义务”[9]。即看到生产关系的客观的进程性,才最终真正发现生产力生产关系之间的内在矛盾关系。在这一进程中,马克思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线索不是单一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在《评李斯特手稿》中,马克思曾说过:“废除私有财产只有被理解为废除‘劳动(当然,这种废除只有通过劳动本身才有可能,就是说,只有通过社会的物质活动才有可能,而决不能把它理解为用一种范畴代替另一种范畴)的时候,才能成为现实。因此,一种‘劳动组织就是一种矛盾。”[10]但此时的矛盾指的是跟人的发展有关系的人的能力的发展的矛盾。可见,李斯特谈的是国家生产力的发展,而马克思谈的是人的发展,但其实内容是相近的,对于此时的马克思来说,人的发展只是来解释生产关系而已,因为马克思已经看到自由竞争中的劳动组织的矛盾的线索,但囿于此时的理论水平,还无法解释其实就是后来的生产关系线索。因而,在《评李斯特手稿》中也有人的发展的线索,但残缺了生产力线索。随着新的世界观的发现,在《形态》中,人的发展线索与生产力线索就都具有了。

在《形态》中,以人的全面发展的坐标系形成的第一层次的矛盾也是客观矛盾,生产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被理解为跟人相关的,凡是对大多数人形成破坏的力量的生产力仍然具有发展能力,这与后来的由于私有制的束缚而导致生产力的停滞不前是不同的。其实在《形态》中,人的全面发展的矛盾与物质生产已经搭建了桥梁,透过物质生产的平台来揭示人的能力展现。因而,如何判断物质生产有无问题,是看对大多数人的破坏还是积极的作用,这还是一种客观的关系;而推进到了第二个层次的矛盾观之后,即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内在矛盾关系也是一种客观的关系,虽然马克思借用了经济概念,但是却没有掉入经济学概念,从人的全面发展到社会现实历史的发展,通过后者实现了前者,通过前者生产平台的展现演变成后者更为具有的阶段性的展现。前者是生成性的展现,螺旋式的上升,最终实现自由。所以说,为什么《形态》能够转变到历史唯物主义的点就在于它突破了单纯的人的全面发展的主体向度线索,而转向了物质生产线索。实际上,对于人的全面发展能力来说,社会物质生产并非中介而是一个限制条件,正是因为在《形态》中马克思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放弃了单一的主体向度,而这对于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线索的突破和推进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是马克思转向历史唯物主义的关键。

在马克思的视域中,生产方式本身就包含了人的全面发展的维度。生产力概念不是马克思独创,但马克思所强调的生产力是建立在“社会”层次上的社会生产力。马克思所表述的“经济危机”不是个人创造能力的丧失,而是失业,是社会生产力的下降。因此,生产力到什么程度,交往形式发展到什么程度,人的能力发展到什么程度,反之亦然。马克思提出社会关系的概念,就是为了能够描述人的自由创造的能力——因为人的自由创造财富的能力也是一种自由创造的能力,而正因为只是作为描述性语言,因此人的全面发展的线索无法体现历史唯物主义的“矛盾”感,因而只能作为生产方式矛盾的“包含”线索,成为对矛盾环节的展开的复杂的过程的表象,因而在《形态》中马克思所抓住的矛盾虽然还不是生产方式的客观矛盾,但是已经是处在作为描述生产方式客观矛盾表现的包裹之中。因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的发展是有多种形式的,当经济危机尚未出现时,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阻碍表现为对个人的生产能力的束缚;而一旦爆发经济危机,这种阻碍已经远非仅仅是阻碍个人的生产能力,而是阻碍整个社会生产力。因此,人的全面发展的主体向度线索与生产方式矛盾的客体向度线索的建构是相互交织和促进的。历史不仅是生产方式矛盾运动的过程,也是人的能力发展的过程。

三、一个简短的结论

虽然个人全面发展能力的线索与生产方式矛盾的线索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中常常被纠缠不清,即所谓主体的线索和客体的线索。但是,无论主体关系的异化还是主体性独立性等其实只是一定的社会关系狭隘表现出来的内容。在思考这两种线索的时候,我们要看到这两种线索确实可能在同一时期同时存在,但是它们的地位和作用是不同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的线索在《形态》中已经确定是一个本质的线索,而我们应该要思考的是这个本质的线索在表现形式上的区别。

传统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的本质线索的问题在于将其理解为一种同质性的话语。比如在资本逻辑中的劳动与资本的交换关系其实是由生产关系决定的,因为劳动与资本的交换并非一种自由交换,而是生产过程中已经处在资本生产方式中的必要交换。当劳动在出卖劳动力时,实际上它的出卖内容、形式、方式都是被资本逻辑所确定的。而资本逻辑其实也是由生产关系的狭隘性所表现出来的,所以对资本逻辑的最终颠覆也仍然来自于生产方式矛盾的本质线索,但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本质线索的现象维度却是丰富的。因而,将生产方式矛盾作为本质线索的同时,看到人的能力发展线索作为其表现形式的丰富性是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重要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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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唐正东.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的哲学内涵论析.学术研究,2005,(5):13-18.

〔2〕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1979.104.

〔3〕〔4〕〔1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2007.261,272,259.

〔5〕德意志意识形态(节选本).人民出版社,2003.15.

〔6〕唐正东.马克思生产关系概念的内涵演变及其哲学意义.哲学研究,2011,(6).

〔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2003.34.

〔8〕〔9〕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7.251,450.

(孙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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