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狱电话

2017-06-20 02:43
作文周刊·七年级版 2017年10期
关键词:政治犯冷场电话亭

我祖父陆焉识在1963年冬天的兰州城郊走着,过的却是他记忆里1937年夏天的那段日子。他在同一条马路上找到一个邮局。这些天,他脸上的“蟒皮”已经蜕净,现在他是个细皮嫩肉的老先生,看上去年轻时过过好日子。他请长途电话值班员为他接通冯婉喻家的传呼,四五分钟之后,一个陌生的女子在那头说话了。

“喂,请问哪一位?”

他认识丹珏的嗓音,科教片他只看到了最后五分钟,那五分钟里丹珏只说了一句话。这就够了,他凭那句话认识了她的嗓音。他张开嘴,窄小的長途话亭里的氧气似乎不够他吸。上海和西安之间的冷场开始了。各种可能性他都想到,却偏偏没有想到跟婉喻同住的丹珏有可能来接电话。他不知道冷场了多久,让丹珏在那边问了多少声“喂,哪一位?”他听到自己空空的心里一圈圈的回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丹珏突然讲起英文来。他没顾上去听她在说什么,马上就想她的语法不错,但有点拘谨。丹珏用英文问他是否在听她说。他这才把刚才听进去的上两句找回来。丹珏第一个英文句子说:“请不要找我母亲了。”接下去她又说:“假如你对我们还有丝毫挂念,请你尽快去自首。”电话是那边先挂的。他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又在长途电话亭里的窄凳上坐了一会儿。刚一站起来,被他体重压下的弹簧“啪”的一声将凳子弹回,他抽风地回过头,看见不过是凳子复位,再转过身,又看见电话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

陆焉识飞快地离开了邮局。假如丹珏向兰州的邮局举报他,邮局的人数是够捉拿他的。他在街上瞎走,卖面条的摊子边上已经坐了干完重活的光棍汉。他的记忆真是好得残酷,把丹珏的口气一点不差地记下。那是一种绝情的口气。不,那是哀求的口气。要他行行好,放了她母亲,放了他们所有人。他后悔一句话都没有跟丹珏说。他应该问一问,难道她的母亲已经被他牵累了?他绕过贴着通缉令的西安站,走上西安至洛阳的铁路,脚上穿着粗制滥造的棉鞋,一步一块枕木地走着。

(节选自《陆犯焉识》,题目为编者加)

赏读

这一节主要描述了被判定“政治犯”身份的主人公越狱后在电话亭给妻子打电话的情景。误打误撞,接电话的是已经长大的小女儿丹珏。因为丹珏的成长缺失了父亲的陪伴,且父亲政治犯的身份让家人抬不起头,于是,便有了上面这段尴尬的通话场景。

在短短的篇幅里,我们可以看见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与亏欠,以及面对女儿冷冰冰的反应后的那种失落与伤痛。

他只凭借听过的“一句话”就记住了多年未见的女儿的声音,甚至在女儿用英语向他喊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像一位慈父一样欣赏自己女儿的语法、语调。这便是父爱。那觉得没有氧气的电话亭营造出了他紧张的心情,一句话都没有说的通话都掩饰不住作为父亲的陆焉识对女儿的那种歉意;而对女儿挂掉电话后的描写,则生动地再现了一位父亲被女儿拒之千里外的那种失落、复杂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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