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上的孩子

2017-09-01 13:55江子
语文教学与研究(读写天地) 2017年8期
关键词:旅行包歧路包装纸

江子

这是在广州到安徽合肥的火车上。当我登上火车,我的背上全部湿透了。而火车上与我邻床的一个农民模样的旅客比我湿得还要厉害。当我看到他时,他的头上冒着股股热气。他一个劲地用一条褪了色的旧毛巾擦汗。可是他刚擦完不久,汗又在他的额头爆出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皮肤黧黑粗糙,白色的衬衣皱巴巴的。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有些苦涩。

他坐在我的床位上。床位间的茶几上堆了一个鼓鼓的塑料袋,我的床上也放着一个旧的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旅行包的提手须了边,看样子就要断了。

他看到我向他出示了火车票,马上停止了擦汗,脸上堆满了笑,用我非常难懂的方言说,同志,我没买到下铺的票,你能不能给我换到中铺?我带着孩子呢。

——这时候我才看到孩子,孩子很小。虽然嘴巴里咿咿呀呀的,但还不会说话。眼睛黑亮,会看人。还会笑。一笑,露出俩小酒窝。然后又被别的什么吸引了,一脸的疑问。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人,举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放到嘴里吮吸,口水流了下来,打湿了床单。

孩子可能不到一岁。一问,果然只有十个月大。还不会走路,大人扶着她坐起,一会儿就倒下去,再坐起,又倒下去。这孩子太小了,小得让人心疼和担心。这孩子现在在离家千里之外的火车上,这就更让人担心了。几乎所有的人经过的时候发现孩子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手脚,似乎是怕吓着了孩子。——我自然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爬上了那老汉换给我的中铺。书也无心看了,盯着那个孩子。我知道那肯定又是一个打工人家的孩子。果然,那老汉说,那孩子是他孙女儿。他的儿子媳妇在广州打工。孩子本来放在安徽乡下老家带,可前不久,儿子、媳妇想孩子想得厉害,老汉只好从老家抱来给他们看。只住了几天,这不,又把她带回去呢。老汉还说,他家离合肥有两百多里。坐火车到合肥后,还要坐三四个小时的车到县城,再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家。我知道背着两个包,带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的确够他受的!

孩子开始烦躁不安。她不顾一切地哭着。老人怀疑她是饿了,从茶几上的鼓鼓囊囊的朔料袋里倒出婴儿米粉,装入奶瓶用开水冲了,凉后给孩子吃。孩子甜甜地吃着。

老汉还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种叫威化饼的食品,撕开包装纸喂孩子。孩子脸上顿时布满了泪痕和饼干的碎粒。老汉用那条带着汗味的旧毛巾给孩子擦了。

孩子又哭,老汉怀疑她渴了,喂水,孩子喝水,小喉咙一动一动。

孩子睡得香,老汉怕车厢里的空调凉了孩子,从旅行包里拿出孩子的小衣服,盖在孩子身上。

孩子醒了,拿着几张拆开的威化饼的塑料包装纸玩。床铺上顿时布满了威化饼的碎屑。

孩子把尿拉在床单上了。老汉左右看了一看,见没有乘务员经过,赶紧把有尿渍的床单与没有人住的上铺的干净床单调换。

孩子又哭,喂水不喝,食物不吃,哄着睡觉不睡。老汉非常无助。老汉对着孩子唱著一种我根本没办法听懂的歌谣。我想那歌谣一定来自他自己的家乡,与古老恬静的乡村文明一脉相承。孩子又睡过去了。

老汉趁孩子睡了,赶紧泡上一碗方便面吃了。浓重的方便面气味和着孩子的尿味在车厢里飘荡。我敢肯定,那是我这一辈子,闻到的最为复杂难言的气味。

孩子又哭,老人又哄……

一路上,我就看着老汉翻来覆去地折腾,看着一个笨拙的乡村男人在一个只有十个月的孩子面前的黔驴技穷。我感到他都要虚脱了。

(摘自《歧路上的孩子》有删节)

猜你喜欢
旅行包歧路包装纸
歧路亡①羊
站立的迷你小怪物
无题(5)
出色
食品包装纸中铅测定结果的不确定度评定
夜路吟
A Comparative Study on Photosynthetic Characteristics of Dryopteris fragrans and Associated Plants in Wudalianchi City, Heilongjiang Province, China
《歧路灯》海峡两岸学术研讨会综述